苗疆传统,圣子选妻,被选的女子要种下十只由圣子亲手炼制的蛊虫。
容烬让我和阿姐纪宁抽签决定要种下的蛊虫。
阿姐选中的都是养颜蛊,清心蛊,安神蛊。
而我,每次都抽到噬心蛊。
一旦种下,痛如万箭穿心。
连续九次,容烬都说这只是我运气不好。
直到第十次,我抽到了噬心蛊的蛊王。
容烬看着我,满眼心疼。
“纪萝,撑过这次,你就是我的妻了。”
我无比确信他对我的情分,于是义无反顾种下蛊虫。
直到夜里,我疼得意识不清,凭着肌肉记忆来找容烬。
却听到他与我爹娘的交谈。
“我们连续十次做手脚,把噬心蛊给纪萝,她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纪萝最相信我。”
容烬说得无比笃定。
“只要我说是她运气不好,这是上天在考验她对我的感情,她就会乖乖接受。”
“阿宁自幼身子不好,我怎么忍心让她承受噬心之痛。”
原来,我的十次锥心之痛,只是一场骗局。
我推开了长老的房门。
“我愿意去中原和亲。”
1
容烬带着药推开门时,我躺在榻上疼得面色苍白。
他掰开我攥着手心的手指,任由我痛到指甲嵌入他的手背。
“纪萝,撑过这一次,我会让你成为整个苗疆最幸福的女子。”
整整十次,我都被他这样心疼的眼神骗得种下蛊虫。
他抬手帮我擦汗。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十次选妻,阿宁也撑下来了,我想同时娶她进门。”
“她身子不好,选妻又受了苦,我是想弥补她。”
我颤抖着抬头看向容烬。
“她受了什么苦?”
容烬微微皱眉。
“纪萝,阿宁每次抽签时也会担心害怕,难道不算受苦吗?”
原来,在他看来,纪宁每次抽签时担心那一瞬,便算受苦。
那我十次痛不欲生,算什么呢。
“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决定了,三日后同时娶你和阿宁进门。”
“我不同意。”
我撑起身子,想告诉他我决定去和亲。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进来的纪宁打断。
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眼底的泪光闪过。
“容烬,我这身子,嫁给你也只能成为你的拖累。”
“你娶小妹吧,我会日日在神前祈祷,愿你和小妹白头偕老。”
话音刚落,她直直往地上倒去。
“阿宁!”
容烬慌不择路地抱住她。
“纪萝,阿宁是你亲姐姐,你心胸怎么如此狭隘!”
“你太让我失望了。”
又一波疼痛涌上来,我疼得眼前发黑,拿起容烬给的药塞进嘴里。
可下一秒,疼痛骤然加剧。
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我的血肉和内脏。
我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纪萝!”
容烬声音颤抖,眼神瞥向旁边的药瓶。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止痛药,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
纪宁声音带着哭腔。
“是我想让小妹快点恢复,就在里面加了别的药,我不知道药性相克!”
在苗疆长大的女子,说自己不知道药性相克。
可容烬偏偏信了这拙劣至极的谎言。
“纪萝,阿宁也是关心你,她不是故意的。”
“你放心,我现在就去重新制药。”
“可是我去放药时很多人都看见了,现在你重新制药,他们会说是我故意害小妹。”
纪宁的声音透着恐惧。
“大家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蠢笨的人,不配成为圣子的女人。”
我想说什么,却因为疼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容烬抱住我。
“纪萝,忍一忍,就过去了。”
四肢的血液几乎冰凉。
浑身细细密密的疼加起来居然抵不过这句话的厉害。
我费力抬眼看他。
“容烬,你真让我恶心。”
他还没来及说话,纪宁便冲过去拿起药瓶要把剩下的药倒进自己嘴里。
“都是我不好,我也该受跟小妹一样的疼赎罪。”
容烬一把抢过药瓶摔在地上。
“你跟纪萝能一样吗!”
“她皮糙肉厚,你自己体弱,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
我生来体质好,什么伤病都能自己扛过去。
所以哪怕我痛得快死了,在阿爹阿娘眼里也是小伤。
而纪宁划破一点皮,他们都要心疼半天。
曾经我以为容烬是不一样的。
更剧烈的疼痛涌上来时,我张口咬住容烬的手臂。
血腥味在我嘴里散开。
昏过去前,我听到纪宁在哭。
“都是我不好,小妹伤成这样,耽误婚期怎么办?”
婚期不会耽误的。
我不会嫁给容烬了。
2
我醒来时手背上感觉到一点温热。
是容烬的眼泪。
“纪萝,还疼不疼?”
疼的。
但我不想说了。
他沉默片刻。
“纪萝,阿宁说自己时日无多,想先嫁给我,成为我唯一的妻。”
“我想先娶她,三日后娶你。”
“好啊。”
心底那点酸涩被我压下去。
“反正我不嫁给你了。”
容烬拉着我的手松开。
“你现在都会拿这种事撒谎赌气了。”
门被推开,阿爹阿娘站在外面。
“纪萝,从小到大你姐姐从没跟你抢过什么,现在她只有这一个心愿你都满足不了吗!”
纪宁当然不会跟我抢。
毕竟她想要的,从来有人双手捧上。
“纪萝,你总说你父母偏心阿宁,可没有人想要你这样不知轻重的女儿。”
容烬失望地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初见那日。
爹娘因为阿姐一句话,罚我跪在烈日下三个时辰。
是容烬拉起我。
“纪萝,以后有我保护你,我绝对不会偏心别人。”
“都随你们吧。”
我没了再说话的力气,闭上眼睛。
“还在演戏,以为自己演出病恹恹的样子我们就能抛下你姐姐了是吗?”
“我们恨不得你立马死在这里。”
爹娘撂下狠话,转身离开。
不多时,他们拿着碗回来。
“阿宁病情严重,需要至亲之血入药,你来放血。”
这事我做了十五年。
爹娘说他们年老体衰,只有我的血才能救阿姐。
可我刚挺过噬心蛊,又喝了纪宁做的毒药。
“再放血,我会死的。”
“阿宁等不及了!”
容烬一把拉住我。
“纪萝,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那是你亲姐姐!”
爹娘一边一只手,将我死死按住。
容烬亲手拿起匕首。
“纪萝,不会痛的。”
我开始觉得冷,脸色惨白。
容烬的手顿了顿,似乎想要停下。
纪宁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小妹从前身体最好,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你不愿意救我,我也不求你放血,可是你不该骗爹娘和容烬啊!”
“他们很担心你的。”
容烬的眼神重新冷了下去,在我手臂上划出第二道血痕。
“容烬,我真的会死的!”
生死攸关,爱和恨我都顾不上了。
“我刚吃了纪宁给的毒药,现在不能失血!”
“闭嘴!”
阿娘从身后一把捂住我的嘴。
“喊这么大声哪里是要死的样子,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阿宁做错了药,毁了她的名声吗!”
容烬空着的手一挥,细细的银针扎在我的哑穴。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填满那只似乎根本没有底的瓷碗。
屋内只剩下容烬和我。
我甚至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他低头替我包扎,声音很轻。
“纪萝,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不能拿阿宁的命开玩笑。”
“等你好了,我一定给你一场最风光的婚礼。”
容烬伸手给我掖好被角。
却根本压不住刺骨的寒冷。
隔壁就是纪宁的房间,里头是爹娘容烬笑着安慰她的声音。
“阿宁,别怕,我们都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以为自己快死了。
有一道黑影落在我床边,将药丸放进我嘴里。
“纪姑娘,三皇子已知你愿意和亲,这药丸能暂时救你。”
我撑起身子看向他递来的信。
落款是沈珩。
中原三皇子,我要嫁的人。
3
容烬日日来看我,眼见我脸上慢慢多了血色,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的。”
他给我手臂上的伤换药。
“那日你的戏演得太过了,不只我在担心,阿宁也吓着了,等你好了,记得跟她道个歉。”
阿娘瞥了我一眼。
“那天要死要活的,这会儿不还是活蹦乱跳?”
“圣子,这些年你实在是太惯着纪萝了,她都敢在我们面前演戏了。”
容烬将我护在身后,转移开阿娘的话题。
从前他是不喜欢我爹娘的,甚至曾亲手捅了我爹一刀,因为我爹扇了我一耳光。
直到有一次纪宁哭着来找我。
那天下着雨,纪宁瘦弱,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容烬和我爹娘一样,开始慢慢偏向她。
纪宁笑吟吟看着我。
“小妹,出嫁时姐妹都要添妆,容烬说我想要什么,可以直接找你要,你不会不给的。”
“我想要祖母留下的本命蛊。”
“你做梦!”
我一把甩开她。
祖母是全家唯一疼爱我的人。
纪宁红了眼睛。
“小妹,我也是祖母的孙女,我只是想要她的遗物有错吗?”
“你跟她废什么话。”
阿爹瞪我一眼,直接拿走了我放在枕头下的木盒。
“你们要干什么!”
我冲过去拦,被容烬一把抱住。
“纪萝,你让让阿宁。”
我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凭什么!”
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整个家里只有祖母的遗物是属于我的,现在连它你们都要抢走给纪宁!”
一时间,容烬和爹娘都愣在原地。
容烬最先反应过来。
“纪萝,你在胡说什么,阿宁身体不好,我们多照顾她几分,有错吗!”
“你祖母已经死了,那蛊虫给阿宁,也算物尽其用,你祖母要是看到,会开心的!”
纪宁手里捧着装蛊虫的盒子,眼泪滴落。
“是我不配用祖母的东西。容烬,爹娘,你们别担心,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
“还给我!”
我伸手去抢。
纪宁退了一步,脚踩在湿软的地上,往前一滑。
木盒掉到门边刚烧好的火盆里,火舌瞬间卷了起来。
“不要!”
我扑过去,手伸到火盆边想把盒子拿出来。
“你疯了是不是!”
容烬死死抱住我。
我眼睁睁看着盒子连同蛊虫,一起变成灰烬。
阿娘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现在你满意了!”
“你就是个祸害!我生下你的时候就该一盆水把你溺死!”
我什么都听不见,眼神死死钉在火盆上。
容烬见我没有冲过去的意思才放开我,脸上带着怒意。
“为了个死物闹成这样,伤了自己不算,还要害你姐姐。”
“纪萝,你这样的人,活该得不到任何人的在乎。”
他们带着纪宁离开。
我瘫坐在火盆边,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什么都留不住。
夜里,容烬推开我的门。
他将一个盒子放在我手边。
我能感觉到里面是蛊虫。
“赔你祖母的遗物。”
“赔不了。”
我起身推开他。
“你们谁都赔不了!”
“闹够了没有。”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怪我们有什么用,如果不是你闹,你祖母的遗物还能保住。”
他余光看到角落里一抹红色。
是一件叠好的嫁衣。
“不是闹着说不嫁给我,现在嫁衣都备好了?”
“我早说过,你不嫁给我,还能去哪儿?”
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容烬没有发现,叠起来的嫁衣,是中原样式。
那是我和亲要穿的。
4
隔天是容烬娶纪宁的日子。
众人的眼神在我身上扫过。
“圣子七年前就答应过纪萝,若她撑过选妻,便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也配跟她姐姐比?圣子不过对她心软几分而已。”
这些年,拜我爹娘所赐。
在所有人眼里,纪宁温柔无害,我卑鄙狭隘。
从前还会难受,可现在,我早就不会有任何波澜。
长老告诉我,今晚,我就能离开了。
“纪萝。”
穿着喜服的容烬过来。
“阿宁昨日还在担心你,整夜睡不着,你现在这副脸色给谁看。”
我没说话。
纪宁穿着一套粉色衣裙,手里捧着一件红色嫁衣走到我身边。
“小妹,容烬不能同时娶两个妻子。”
“我知道你心悦他,也不敢奢求我这副残破身子能一直陪着他,今日我只做妾,只求你别跟容烬赌气了好不好,这几日他担心你,茶饭不思,我实在不忍心。”
容烬皱眉。
“阿宁,你何苦如此。”
“我只想要你和小妹开心,至于我怎么样,不重要的。”
苗疆没有中原那般看重妻妾之分,可妾到底矮了一头。
可做妾的事轮到她纪宁头上,众人又能对妾高看一分。
“阿宁,我的好女儿。”
阿娘紧紧抱着纪宁。
“你怎么这般懂事。”
容烬沉默良久,看向我。
“纪萝,你做妾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容烬,我说过我不会嫁你,你疯了不成!”
我还要说什么,胸口突然一阵钝痛。
容烬的耐心已经耗尽,他操控我体内残余的噬心蛊。
“纪萝,这几日我念你委屈,处处迁就,你却这么不识好歹。”
“这次,我定要你长个记性。”
我痛得跪在地上。
“容烬,你口口声声念着我,可在抽签上做手脚的不是你吗!”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容烬脸上出现一丝慌乱。
“你怎么知道?”
“你胡说什么!”
阿娘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往外拖。
“这丫头发疯胡说呢,大家别放在心上!”
容烬伸手想从阿娘手里拉住我。
可纪宁突然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容烬立马回头安抚她,再也没看我。
我被关在柴房里,外面的唢呐震天响。
许久,门开了,有人把嫁衣递给我。
“王妃,该走了。”
......
新房里。
“容烬,你怎么了?”
“纪萝被你爹娘带走,他们肯定会伤害纪萝的。”
纪宁神色僵了一下。
容烬立马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
“我要去找纪萝。”
容烬脚步越来越快,甚至有些狼狈。
纪萝知道了抽签真相,一定会生气的,他要道歉,要补偿她。
“人呢!”
他一脚踹开柴房的门,里面连人影都没有。
纪萝的爹娘也愣在原地。
“我们分明把她关进来了!”
“不必找了。”
常年闭关的长老突然出现。
容烬看着他,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
“纪萝,自请去中原和亲了。”
5
容烬脚下踉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和亲?
纪萝怎么会去和亲?!
这些年中原对苗疆虎视眈眈,虽然碍于瘴气蛊虫暂时安稳,但若真要打,苗疆占不到什么好处。
苗疆排外,送人去和亲虽是一种解决办法,却无人真的愿意。
纪萝从小在苗疆长大,她的亲人,爱人,都在苗疆。
她怎么可能娶和亲!
“你在骗我!”
容烬死死抓住长老的衣领。
“一定是她在跟我赌气,你收了她什么好处,跟她一起骗我!”
“圣子,你冷静些。”
长老推开他,浑浊的眼底情绪复杂。
“那日选妻之后,她痛不欲生,想去找你,却听到了选妻真相。”
容烬愣在原地。
他以为纪萝知道选妻真相,是她爹娘或者别人说漏嘴。
原来,是她亲耳听到的。
她那日拖着被噬心蛊折磨得半死的身子,听到了生养她的人,和爱她的人,在如何算计她。
容烬突然不敢再听下去。
长老还在继续。
“然后她就来找我,说愿意和亲。”
“圣子,是你们亲手推她去的。”
容烬半天发不出声音。
纪萝爹娘听到真相,先是一愣,随后有些心虚地提高音量。
“这怎么能怪我们,阿宁身子不好就该被好好照顾。”
“和亲是她自己愿意的!甚至早就说过会娶她,是她心存不满才离开!”
纪宁跑了过来,听到全貌,瞬间红了眼睛。
“都怪我,若不是我,小妹不会去受那份罪!”
“乖女儿,你怎么跑出来了!”
纪萝爹娘立马围上去给纪宁擦眼泪,低声安抚。
容烬忽然有些茫然。
他们对纪萝的恶意肉眼可见。
可他到底为什么,觉得他们身为亲生父母,还是爱纪萝的,一定是纪萝自己不懂事,他们才偏爱纪宁的呢?
分明以前,他是要保护纪萝的啊。
“容烬。”
纪宁握住他的手。
“这事都怪我,你有什么怨气就撒在我身上吧。”
容烬还没反应过来,纪宁便已经苍白着脸捂住胸口,一副被伤害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以前无数次,纪萝也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没做,只要纪宁不舒服,那些罪过便会怪在她头上。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转身就走。
“圣子!”
长老拦住他。
“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把纪萝追回来,她是我的妻子!”
长老沉默片刻。
“已经不是了,她是中原皇子的女人。”
“闭嘴!”
容烬心底升起一片无尽的恐慌。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中原皇子。
可他绝不会看着纪萝嫁给别人。
眼看他还要去追,纪宁死死抓住他。
“容烬!小妹是自己答应和亲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是我们逼她做的选择!”
容烬狠狠甩开纪宁,看着他摔倒在地,没有半点心疼。
“是你,是你一次次说身体不好,求我抽签做手脚。”
“是你跟我说纪萝不懂事,让我误会,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他不管不顾地往外走。
纪宁哭喊着。
“你那么喜欢纪萝,那我算什么!”
“我拼尽一切算计,甚至想要她的命,我的这些谋算,到底算什么!”
容烬蓦然僵住,回头看向纪宁。
“你说什么?”
“你想要她的命?”
6
纪宁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马改口。
“我一时着急说错话了。”
“纪宁。”
容烬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话说清楚。”
“容烬,我好疼......”
纪宁伸手抓住容烬的衣摆恳求。
旁边的两人立马过去扶着。
“圣子,阿宁就是一时着急口不择言。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了解,肯定不会做出害人的事情!”
容烬看着纪宁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只觉得厌烦。
他伸手,狠狠掐住纪宁的脖子。
“你不是总说自己命不久矣吗。”
“今日你若不说实话,我便让你立刻死在这里。”
纪宁从未见过容烬这样的眼神。
他看着纪萝时,眼底是爱意和温柔,看她时带着心疼。
但这一刻,纪宁无比确信。
容烬动了杀心。
“我说,我说...”
纪宁挣扎着推开容烬的手,脸色涨红。
她扶着膝盖咳嗽了好久,突然笑出声来。
“我装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是喜欢她啊,容烬,纪萝到底有什么好的!”
纪宁抬眸死死看着容烬,眼底猩红,表情狰狞。
“是,我是想害死她!”
“我故意让你换签,甚至最后一次让你换成蛊王,可她怎么就没死呢!她怎么就熬过来了!”
容烬不可置信地看着疯了一样的纪宁。
“后来,我还给你送去的药里加了绝命草,可她还是没死。”
“你说,怎么会有人真的什么伤病都能抗住啊!”
容烬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纪宁说放错了的草药是绝命草。
可那是要命的东西,纪萝怎么会没事!
“是中原太子送来的药。”
长老开口。
“否则,纪萝真的会死。”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纪萝爹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们那个温柔多病的大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宁!你疯了吗,那是你亲妹妹。”
“她也是你们亲女儿!你们折磨她比我少吗!”
纪宁吼完这一句,真真切切晕了过去。
长老皱眉。
“你们逼纪萝用血救她,可纪萝种了十次噬心蛊,又中毒,她的毒是解了,却还有残余,纪宁的身子 ,被反噬了。”
容烬看着乱成一片的场景,转头就走。
他要去把纪萝接回来。
......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有丫鬟递给我一杯茶。
中原的茶,带着陌生的清甜。
“娘娘,您别怕,三殿下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我攥紧了衣服,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离开苗疆。
丫鬟还想说什么。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下。
外头马夫的声音也静了下来。
我猛地掀开车帘。
容烬骑着马在外面,头发散乱,双眼猩红。
“容烬?你要做什么!”
外面的侍卫马夫倒了一大片。
是蛊虫。
“纪萝,我带你回家。”
“我们成亲,我会杀了纪宁,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
他抓住我,手指冰凉。
“纪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只觉得陌生。
“容烬,你今日抢我回去,明日苗疆便有灭顶之灾!”
“我不在乎!”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我被他强行拉上马。
有蛊虫钻进我的皮肤。
“纪萝,睡一觉,就回家了。”
我咬破舌尖,在清醒的最后一刻,放走一只蛊虫。
静默中,它飞速朝着中原飞去。
7
容烬将我关了起来。
他将府里重新布置一番,之前为了娶纪宁做的一切装饰和布置都撤了,重新挂上漫天红绸。
我看着手里的盖头,只觉得荒谬。
容烬真的疯了。
他推门进来,手上还沾着血。
我不知道是我爹娘的,还是纪宁的,又或是那日议论我的人的。
“你看。”
他擦了擦手,指尖拂过盖头。
“你喜欢鸢尾花,我便让他们在嫁衣盖头上全绣了。”
“纪萝,我会给你一场最完美的大婚。”
这几日我试过劝他,试过发疯,都没用。
后来我便不与他说话了。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纪萝,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爹娘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尴尬。
“纪萝,我们真的不知道她会做那种事。”
“我们是你亲爹娘,怎么会真的不疼你,不过是因为她身子不好所以多关心一点,谁料她恃宠而骄,竟敢害你。”
我没由来的一阵恶心。
纪宁不是出生就会陷害别人的。
现如今一个个倒是知道对错了,什么锅都往纪宁头上推。
阿娘擦了擦眼泪来拉我的手。
“好女儿,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以后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过去亏欠你的,我们都会补偿你。”
“你们只是怕容烬杀了你们。”
我抽出手,语气冰冷。
“滚出去。”
他们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容烬踹了出去。
“纪萝,安静了。”
“你也滚出去。”
隔天,纪宁来见我,身上带着一阵血腥味。
“我活不长了。”
“你不是一直活不长吗?”
我看着她,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纪宁顿了顿,轻笑。
“若是往日,你会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会的。
在家里,纪宁的身子是红线,甚至连病,死这种字眼都不能提。
后来容烬也不让我说这些,怕纪宁受到诅咒。
“凭什么?”
她眼神带着麻木。
“纪萝,你知不知道,爹娘之所以生你,是为了有个健康的人放血救我。”
“可为什么,你能健健康康地出生!”
我和她确实是两个极端。
她五岁以前连床都下不了,而我的体质完全异于常人,多大的病都能自愈。
“小时候我就想,我哭几句,他们就能罚你跪,打你,后来连容烬都帮我,可你怎么不死呢!”
纪宁死死抓住我的肩膀,可她早就病得没了力气,我连疼都感觉不到。
“纪萝,你明明是因为我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快要死了,你凭什么不去死!”
容烬冲进来,一把将她推开。
“你发什么疯!”
“报应,都是报应!”
纪宁边哭边笑。
“我害了纪萝,她的毒血给我做了药。”
“可容烬,还有爹娘,你们也害了她,你们逃不过的!”
纪宁疯了。
她被容烬派人关在地牢里,日日哭喊。
容烬拿出那日他送我的盒子。
里面是一只剔透的蛊虫。
那是他的本命蛊。
除非身死,本命蛊若在别人手上,便相当于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
“纪萝,我爱你的。”
他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而我感应到了那日放走的蛊虫,中原的人来了。
两日后,容烬重新大婚。
新房里,他端着一杯合卺酒递到我嘴边。
“纪萝,我们马上就是真夫妻了。”
见我不动,他捏住我的下巴要灌。
门被一剑劈开。
“圣子好胆色,竟敢囚禁中原皇子妃。”
8
一双温热的手将我揽进怀里。
“你放开他!”
容烬被人压在地上,半天都挣扎不动。
沈珩轻笑,有只蓝色蛊虫从他手里爬出来。
容烬似乎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纪萝,这是你的蛊虫?”
“你找他求救?!”
他疯了似的推开侍卫,一把抓住我。
“纪萝!我才是你爱的人,我是做过伤害你的事情,可我已经在弥补你了,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可你怎么能找他求救!”
“你分明就没见过他!”
我缓缓推开他,看向沈珩。
之前在马车上,丫鬟给我看过他的画像。
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真人站在这里,却比画上多了一丝看不透的感觉。
“三殿下,将我带回来是容烬做的,还望殿下不要迁怒苗疆百姓。”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对容烬是爱是恨。
可我清楚知道,我不愿让苗疆成为被铁骑践踏之地。
沈珩牵住我的手。
“我知道的,走吧,带你回家。”
临走前,我下意识回头。
爹娘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
“要去告别吗?”
“不必了。”
我拉好车帘。
一路上沈珩都没怎么说话。
他为人温和,就算不与我交谈,也会给我准备好一切东西。
甚至连马车里的茶都换成了我从前在苗疆爱喝的。
“千里离家,总要慢慢适应。”
沈珩笑着给我倒茶。
“以后若你想家,我便陪你回来。”
我只当他是哄我。
中原距离苗疆这么远,哪能回来呢。
可马车就在中原与苗疆交界的城池停了下来。
“这是......”
“我的封地。”
沈珩扶我下了马车。
“离你家很近。”
我顿了顿。
周围的一切虽然陌生却并不叫人惶恐。
后来沈珩操办了一场大婚,我穿着中原的嫁衣嫁给了他。
婚后他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他生气。
直到三个月后。
容烬来了。
因为他之前私自囚禁我的事情,长老废了他的圣子之位,把人送给沈珩处置。
按中原律法,容烬需死。
可不知为何,沈珩放了他,只把他关在城里一间寺庙。
婚后第三个月,沈珩有事回京,我正要休息,窗户被打开。
站在我身边的侍女倒下。
“容烬!”
我看着他手里的蛊虫,微微皱眉。
“你还要做什么!非要挑起战火吗!”
“纪萝,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瘦了许多,眼神麻木。
“我快死了。”
“什么?”
“纪宁给我下了蛊。”
“她说,要与我同归于尽。 ”
我半晌没说出话。
“纪萝,我只是来见你,最后一面。”
他突然伸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若有来世,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
门被重重推开,沈珩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圣子这是嫌自己死的太慢了?”
容烬没说话。
身沈珩突然看到我手腕上被容烬攥出来的红痕,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把他关进天牢。”
我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变脸。
以我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会说请圣子去好地方喝茶之类的,需要我理解好半天才懂的话。
沈珩拿了药膏给我涂药。
“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
“你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似乎是被气笑了。
“你不疼吗?”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我手腕上的伤。
过去二十年,这种伤于我而言跟不存在一样。
“我皮糙肉厚,不疼的。”
他顿了顿,眼底漫上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将我揽进怀里。
“纪萝。”
“回京一路,我很想你。”
“我们做真夫妻吧。”
许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