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回村那天,村里飘着细碎的槐花。
不是春天那种嫩白的花,是六月里过气了的,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的老槐花。
它们落在他肩上,落在行李箱上,也落在老宅门口那两级青石阶上。
石阶缝里长满了灰绿的苔藓,一脚踩上去,软中带滑,像踩着一层旧棉絮。
老宅在太行山脚下,村子不算大,几十户人家,年轻人基本走光了,剩下些老人守着坡地、鸡窝和祖坟。
江野和父母数年前就搬去了城里,这院子空了快十年了。
他在大门前,门锁锈得厉害,他拿钥匙捅了半天,最后是隔壁王婶递来一把钳子,才把锁鼻拧断。
“小野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说你爹要卖房?这院子多好,树也旺,卖了不可惜?”。”
王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上下打量着他。“
江野笑了笑。
他不是来怀旧的。
他在城里一家水利设计院上班,前几年行情好,天天画图做方案,后来行业冷下来,项目少了人也疲了。
父母年纪大了,想把老宅处理掉,凑一笔养老钱。
他这次请了年假回来,就是清理屋子,拍照挂中介。
院子正中有一棵巨大的古槐。
这树他从小看到大,可每次隔几年回来,还是会被它震一下。
树干粗得离谱,三个大汉手拉手未必抱得拢。
树皮沟壑纵横,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又像被雷劈过无数次却硬生生愈合的疤。
村里老人说,这树一千两百多年了,唐朝时候就在。
古槐村的名字也是从它身上来的。
在古槐的主干上有一个裂开的树洞,江野小时候常钻进去躲猫猫。
树洞里堆着枯叶、鸟粪和蜘蛛网,伸手就能摸到尽头。
他还在里面藏过玻璃弹珠、塑料小兵和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藏宝图”。
那天傍晚,他清理完堂屋,热得一身汗就站在树下乘凉。
他又回忆起小时候那段快乐的时光,于是借着手机手电筒弯腰走了进去。
他以为会摸到粗糙的木壁,或者一把干碎的叶子。
可指尖碰到的,是一道凉凉的东西。
江野一愣,本能地想缩手,可心里又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小时候明知道大人不让碰偏要碰的好奇心。
他往里探了探,发现身体可以透过那层凉意,眼前豁然一亮,树洞那头竟是另一番天地。
这是一座残破的古城。
城墙斑驳,墙砖缝里长着枯草,城头插着几面破旗,旗角被风撕成布条。
城内的井边跪满了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抱着空水桶嚎啕大哭,有人趴在地上,用舌头去舔石缝里最后一点潮气。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人群后,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却站得笔直。她嘴唇干裂,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裙摆沾满黄土。
他看见她转身,走进一座简陋的府衙。
府衙屏风上悬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年轻男人,眉眼清俊,鼻梁挺直,简直帅炸了。
江野仔细一瞧,后背发麻,那画像竟和自己有七八分像。
他吓了一跳,又往前凑了凑,想看清画像旁的小字。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个用了三年、屏幕碎过一角、电池已经不太行的老手机,猛地亮了起来。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他没见过的古字。
奇怪的是,他明明不懂那种字体,却一眼读懂了意思:
“长宁公主萧蘅,见字如晤。陇西大旱,井枯河断,万民垂死。若有能者见吾真容,恳请救我一城。他日必以身相报。”
江野脑子“嗡”地一声。
他第一反应是中暑产生的幻觉,第二反正是在做梦。
他猛地退出来,树洞还是那个树洞,枯叶还是那堆枯叶。
院子里蝉声震天,王婶在隔壁喊她家孙子吃饭。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手机屏幕上那行古字还在。
过了几秒才像墨水渗进纸里一样慢慢淡去。
江野蹲在树下半天没站起来。
他摸了摸树洞边缘,木壁粗糙,裂缝里还有蚂蚁爬进爬出。
他又把手伸进去,这次什么也没有。
直到他把脑袋也探进去,那层凉意才再次出现,光幕又亮了。
他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正站在府衙门口,望着井边哭喊的百姓,手指攥着门框,手指关节发白。
江野听不见她说什么,但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城的人。
江野慢慢退出来,坐在树下看着自己满是泥灰的手。
他是个水利工程师,他爹也是干工程的,一辈子在打井、修渠、架管道。
江野从小跟着他爹跑工地,知道水怎么找、井怎么打、管子怎么接。可他知道的这些,跟眼前这个树洞那头比起来,简直像微积分碰上小学算术题。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
最后他掏出手机给房产中介发了条消息:房子先不挂了,等我消息吧。
接下来三天江野像个疯子。
白天他假装清理老宅,把堂屋里的旧柜子、旧箱子搬出来晒。
晚上他就蹲在树洞里看那头的陇西城,他估摸着树洞那头和这面的世界有小半天的时差。
他看萧蘅每日登上城墙,看干裂的田、枯死的河和攒动的人头。
他看她在一张破地图前站到半夜,看一个穿铠甲的将军拍着桌子逼她开城投降。
那将军嗓门很大,偶尔有几句话像隔着水缸一样飘过来。
“殿下!井都干了,粮都空了,北戎十万大军就在三十里外!您拿什么守这座城?”
萧蘅的声音更清晰些,冷而硬:“赵将军,本宫生是大昭的人,死是大昭的鬼。这城本宫守到死。”
那将军叫赵元,是陇西监军。
江野后来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出大概:萧蘅是大昭皇帝最不受宠的女儿,被封长宁公主,实则被流放到陇西这种边陲旱城。
北戎南侵,陇西首当其冲。城里连年大旱,井枯河断,百姓饿死大半,守军也快撑不住了。
江野蹲在树洞前,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不是圣人,他一开始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某种恶作剧?某种AR投影?可树洞那头传来的风沙味、哭声、甚至马粪味都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假的。
第四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过去但他要把那头急需的东西递过去,救人于水火。
他借了邻居的旧摩托,去镇上买了一大捆崭新的水管、几卷防水胶带、一个电动抽水泵,又拐到五金店拿了两百米的电线。
老板问他:“你这是要浇地还是接水?”
江野说:“都有。”
回家后他先没急着往树洞里塞东西。他绕到隔壁王婶家,借了她家墙上的插座。
王婶在屋里喊:“小野你干啥呢?”
“抽点水浇浇树。”江野喊回去。
他从王婶家拉了一根线出来,穿过两家院墙之间的丝瓜架,接上抽水泵。
泵的进水口接上他自家压水井的铁管,出水口接上新买的软管。
软管一圈一圈盘在脚边,黄澄澄的,像一条长蛇。
他把电插上,泵嗡嗡响了两声,软管猛地一鼓,水从压水井里被抽上来,顺着管子往树洞那头涌。
江野抱着管头,对准树洞里那往里一推。
软管碰到边缘,像被什么吸住了自己往里钻。
他一截一截往里送,直到手里只剩最后两米。
陇西城的府衙里,萧蘅正在和赵元争执。
“殿下,城里最后三口水井,两口已经见底了。”赵元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闷闷的。
“末将不是贪生怕死,可没水没粮,咱们拿什么守?”
萧蘅没说话,她站在案前。
阿蛮站在她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府衙大堂的半空中,凭空落下一根黄色的管子。
“哗啦”一声,软管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三个人同时抬头,萧蘅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阿蛮直接拔出短刀挡在她面前,赵元也去摸腰间的剑。
管子在地上扭了两下忽然绷直了,管口猛地喷出一股水。
那水来得又快又猛,哗地砸在青砖地上溅起老高。
赵元被浇了一裤腿,跳着脚骂了一句粗话,可眼睛却死盯着那根管子,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水越喷越猛,在地上淌开一大片。
萧蘅蹲下身伸出手接了一捧,清凉凉的水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甜的,是井水。”她声音发颤。
阿蛮也蹲下来,捧着往嘴里送,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抬起头时眼圈红了,跟着激动地喊道:“殿下!真是水!真是水!”
赵元愣在原地,靴子湿透了,头发上也挂着水珠。
他抹了一把脸,看看管子,又看看萧蘅,嘴唇哆嗦了半天:“这……这他娘的从哪来的?”
萧蘅没回答。
她捧着水走到管子落下的地方,仰头望向那片空荡荡的屋顶。
水还在哗哗地流,溅在她裙摆上,溅在她手背上。
这头江野蹲在树洞前,看着那头的画面。
水从软管里喷出来,溅了赵元一裤子,阿蛮趴在地上喝,萧蘅仰着头,满脸是水,眼眶发红。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水泵。
压水井里的水正通过软管,穿过一千两百年,流向陇西的府衙。
泵嗡嗡地转,电表也跟着转,一圈一圈。
他转身跑回堂屋,翻出他爹留下的旧账本,撕了一页,拿铅笔写:管子别拔,一直出水。
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折好跑回树洞前,往光幕里一塞。
纸条落在府衙地上,很快被水洇湿了一角。
萧蘅捡起来,认了半天,大概猜到了,那头有人在告诉她,水会一直流,不用怕。
她攥着纸条,又看了看那根还在出水的管子。
管壁光滑,带着一种她从未摸过的温度。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孩刚学写字。可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阿蛮,你说,那头……会不会有个人?”她忽然开口。
阿蛮愣了愣:“殿下是说有神仙?”
萧蘅没接话。
她把纸条小心地收进袖中,又看了一眼那根管子。
那天夜里,陇西城的人排着队来府衙门口接水。
阿蛮拿木桶,赵元拿头盔,士兵们拿水囊,百姓们拿瓦罐。
队伍从府衙排到长街,没人抢,没人挤,安安静静地等着管子里那股水。
有个老汉接满一桶,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赵元在旁边听见了,嘴一撇:“什么神仙,明明是个......”
他话没说完,萧蘅从后面走过来,他立刻闭了嘴。
萧蘅看着排队的人群,轻声道:“赵将军,你方才说,明明是个什么?”
赵元憋了半天,闷声道:“明明是个好人。”
萧蘅笑了。
第二天,萧蘅又来了。
她站在管子落下的地方,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屋顶,轻声念了一遍:“管子别拔,一直出水。”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写的字,我认得了。”
江野蹲在树洞前,听见她说的最后几个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听不清她说什么,可她的嘴唇动得很慢,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他把手伸进树洞,碰到那层凉意,犹豫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那头萧蘅说完那句话,忽然看见管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凑近一看,管壁内侧夹着一样东西,白色的被水泡软了。
她小心地揭下来,凑到灯下。
是一张新纸条。
上面写着:水够不够。
三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可她认出来了,和上一张字迹一样。
萧蘅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案上。
她盯着那两张纸条,忽然笑了一下。
“阿蛮。”她喊。
阿蛮揉着眼睛进来:“殿下?”
“明天,去城里找最好的裱匠。”
“裱什么?”
萧蘅把两张纸条叠好,收进袖中。
“裱起来,用最好的绢,最细的针线。”
阿蛮没听懂,但没多问。
之后陇西城的百姓发现府衙门口多了一块木牌,上面贴着两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没人全认得,但萧蘅让人在旁边用正楷抄了一遍:
“管子别拔,一直出水。”
“水够不够。”
木牌下面有人放了一碗清水,碗边搁着一束野花。
萧蘅站在远处,看着那块木牌。
赵元走过来,低声问:“殿下,这……到底是谁?”
萧蘅望着那根从半空中垂下来的管子,水还在细细地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写字很丑的人。”
赵元:“啊?”
“一个写字很丑,但会送水来的人。”萧蘅转过身,往府衙里走。
“赵将军,以后别叫神仙了。”
“那叫什么?”
萧蘅停了一步。
“先叫恩公吧。”
她说完就走了。
赵元站在木牌前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恩公……行吧,比神仙顺口。”
这头江野蹲在树洞前,看着萧蘅转身走进府衙的背影。
他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见她袖子里露出那张纸条的一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铅笔,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
“丑吗?我觉得还行啊。”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把铅笔别到耳朵上。
几天后他写纸条:水够用就先存着,我再想别的法子。
萧蘅收到纸条,沉默了很久,她把纸条收进袖中,叫来赵元:“将军,城里的井,还能不能挖?”
赵元说:“能挖,可不一定出水。”
萧蘅说:“挖。恩公能给我们一时的水,给不了我们一世的。这城,终究要靠我们自己守。”
半个月后,陇西城新挖的两口深井出了水。
江野从光幕里看见,萧蘅站在井边,亲手把第一桶水提上来。
她提着水走到古槐下,对着树洞方向,把水举过头顶。
“恩公,这井,是我们自己打的。”
江野蹲在树下,看着她举着那桶水,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不行。
他也笑了。
他把水泵的电拔了,软管从树洞里慢慢抽回来。
管口还滴着水,滴在他脚边的黄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光幕那头,萧蘅看着管子慢慢缩回去没有惊慌。
她把水桶放下说:“恩公,等你再来。”
江野把软管盘好收进堂屋。
水有了,粮还没有。
陇西城囤的粮,撑不到十天。
北戎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就等着城里粮尽,不攻自破。
江野从光幕里看见,萧蘅把最后半碗粥推给一个饿晕的孩子,自己转身喝了口凉水。
她来到树洞前,这一次她一字一句道:“恩公,城里有水了,可地还旱着,粮还空着。这满城的人,总不能光喝水过日子。萧蘅斗胆再求恩公一次,您能不能救我这城的地吗?”
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二个银元宝,凭空扔进去,要不是江野躲闪及时,他的脑袋就差点砸了一个大包。
江野捡起两只元宝,往空中抛了下:“好,正愁没钱呢。”
他赶紧写纸条:能,等我三天。
三天里,江野几乎跑遍了镇上的农资店。
他买了一整袋高产小麦种子、几十包抗旱玉米种、几捆能沤肥的绿肥草种,又翻出他爹留的农技手册,用钢笔工工整整抄了一份《旱地增产十法》,封在防水袋里。
他字不好看,写错好几个字,又用涂改液盖了重写。
夜深人静,他把这些东西一包一包塞进树洞。
光幕那头,萧蘅府衙的案上,凭空多了一堆鼓鼓囊囊的袋子,和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
阿蛮看得目瞪口呆:“殿下,这……这是仙家法术吧?”
萧蘅翻开册子,看见上面画着麦种、田垄、肥料池,虽然字不全认得,却大致能猜。
她低声道:“不是法术。
是有人在另一个天下,替我们想办法。”
江野隔着光幕,开始当“农技指导员”。
他说麦种要温汤浸种催芽,萧蘅就命人烧热水。
他说绿肥要趁湿翻进地里,萧蘅就带着百姓连夜播种。
他说草木灰和畜粪不能乱撒,要沤了再施,萧蘅就让人砌了沤肥池。
可种地哪有那么容易。
第一批麦种,因为水温太高,烫坏了不少。
江野看见萧蘅蹲在田边,捏着发黑的麦芽,沉默了很久。
他没敢写“对不起”,只写:下次水凉些,手放进去不烫就行。
萧蘅抬头,对着树洞方向笑了一下:“恩公不必自责。我们这里的人,连种子都没有,哪敢怪您。”
第二批麦种,终于出了芽。
一个月后,陇西城外那一片枯死的旱地,竟真钻出了一行行嫩绿的麦苗。
又过了两个月,麦苗抽了穗,齐整整的,在风里掀起金黄的波浪。
陇西城的百姓,跪在田埂上,望着那片他们亲手种出来的庄稼又哭又笑。
萧蘅站在高处,看着那片金黄,忽然转头,对阿蛮轻声道:“阿蛮,你说那位恩公,到底是什么人?”
阿蛮想了想:“殿下,奴婢听说太庙有棵古槐,树洞能通另一个天下。那位恩公怕是从另一个天下,来救咱们的。”
萧蘅望着远处的古槐,眼底漾开一抹从未有过的光:“另一个天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种出这样的粮,能叫干井出这样的水?”
江野在光幕这头,听见阿蛮那句“太庙古槐”,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看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心想:太庙?我这破院子,跟太庙有什么关系?可他没有多想。
因为萧蘅正对着树洞,轻声说:“恩公,麦子熟了,第一碗面我想给您留着。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给您。”
江野看着那碗虚无的面,咽了咽口水。
他写:面你吃,我这边有方便面,写完自己都觉得心酸。
粮和水都稳了,可新的灾难又来了。
陇西连年大旱,饿殍遍野,城里的饥民一多,疫病就趁虚而入。
先是几个老弱的百姓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紧接着,城里的兵卒也陆续病倒。
到第七天,倒下的已有上百人,连守城的主将都发了高热。
萧蘅急得嘴角起泡。城里的郎中说这是“时疫”,药方开了一副又一副,可缺的药材补不上,病人还是一茬接一茬地倒。
“殿下,”阿蛮哭着来报。
“赵将军他也……也烧得下不来床了!”
萧蘅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扶着门框,忽然想起什么,踉跄着冲到古槐下,对着树洞嘶哑着喊:“恩公!恩公!城里起了疫病,死了好多人,您……您还有法子吗?”
光幕这头,江野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紧。
他不懂医,但他懂一件事,很多古代人的死,本可以救。
他立刻跑回镇上,跑了三家药店,买了一大包黄连、金银花、板蓝根、连翘,又买了一盒阿司匹林、一小瓶广谱消炎药,连同他搜罗来的《瘟疫防治手册》,一起塞进树洞。
他还附了一张字条,写得极慢极认真:“疫者,多因污秽。病倒之人,须与健康者隔开。烧过的水才能喝,井口要盖紧。药煎汤,一次一剂,一日三服。高热者,服此白片,一次一片。”
萧蘅得了东西,几乎是哭着指挥下去。
她按江野的吩咐,把病患隔在城西的旧庙里,命人烧滚了水给所有人喝,又让郎中按方煎药,给高烧的兵卒服下那白白的药片。
可药片不多,她不敢一次用完。
江野写:先给最重的,一人一片,不退烧再隔两个时辰一片。她照做。
三天后,第一批喝药的重病者退烧了。
又过了五天,城里再没有新增的病倒之人。
连赵元都从床上爬了起来,虚弱地跪在萧蘅面前,老泪纵横:“殿下……末将这条命,是您,是您那位恩公给的。末将从前猪油蒙了心,几次想劝您开城投降……末将,错了!”
萧蘅扶起他,声音却平静:“赵将军,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那位隔着树洞,还在救我们整座城的人吧。”
赵元抬头望向那棵古槐,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磕了个头。
江野在光幕这头,看着一个铁甲老将给树洞磕头,浑身不自在。
他嘀咕:“别别别,折寿。”
那天晚上,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蛋。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萧蘅那碗留着的面,不知道她吃了没有。
疫病刚平,北戎的刀,就到了城下。
木赤亲率八万铁骑,团团围住了陇西。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急着攻城,就堵在城外,等着把这座饿了两年的城,困死、耗死。
“殿下,”赵元登上城头,望着漫山遍野的敌骑,声音发苦。
“北戎这次,是铁了心要踏平陇西。末将死不足惜,可城里的百姓……”
萧蘅望着城外翻卷的敌旗,沉默良久,转身走向古槐。
“恩公,”她对着树洞,声音微微发颤。
“北戎八万大军围城,我们的刀剑、甲胄都缺,将士们怕是要以血肉去填。萧蘅不求苟活,只求恩公……能教我这城,多守几天。”
光幕这头,江野坐不住了。
他不懂打仗,但他懂杠杆、懂结构、懂火。
他连夜翻遍工地上的废料堆,拆下几根锈迹斑斑的螺纹钢,又跑到废品站买了一大捆厚铁板、几卷牛皮绳,外加一整套他画了三天三夜的《守城器械图》。
他把这些一古脑塞进树洞。
光幕那头,陇西的工坊里,凭空堆起了铁料和图纸。
萧蘅展开那张图纸,看着上面画得密密麻麻的投石机、弩机、铁甲样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冲着古槐,重重叩首:“恩公大恩,萧蘅、来世结草衔环!”
接下来陇西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
江野隔着光幕,教铁匠炼钢,他说铁要烧到发白再淬火,铁匠就照着做,打出的刀剑,硬得能砍断北戎的弯刀。
他教木匠造投石机,他说用杠杆和牛皮绳,几根大木就能把磨盘石甩出百丈,木匠就照图纸架起来,一试,石头真飞上了天。
他教守军穿铁甲,那些用铁板铆成的重甲,厚得北戎的箭射上去,叮当一声就被弹开。
可中间也出了岔子。
第一次炼钢,铁匠老周头把铁烧过了头,一锤下去,铁块裂成两半。
老头气得直骂:“这什么仙家法门,莫不是消遣俺们?”
江野在光幕这头,急得直挠头。
他写:火候过了,铁发白就拿出来,别等发亮。
老周头半信半疑,又试一次,终于打出一把青沉沉的长刀。
他拿刀去砍铁钉,钉子断了,刀口没卷。
老周头愣了半天,忽然对着树洞方向拱手:“神仙,老周服了。”
投石机第一次试射,牛皮绳崩断,石头砸在城墙根,差点砸伤自己人。
江野又写:绳子要浸水,拧紧,多股编。萧蘅让人重新编绳,再试,磨盘石“呼”地飞出去,砸在城外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士兵们先是吓呆,随即欢呼起来。
北戎八万大军,等了整整一个月,没等到陇西城粮尽,反而等来了一座城头上立满投石机、守军换上新甲新刀的铁城。
木赤终于忍不了了,下令强攻。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北戎的云梯搭上来,城头泼下滚油和火石。
北戎的铁骑冲上来,投石机把磨盘大的石头砸进阵中,铁甲兵举着陌刀如墙推进。
木赤的帅旗,在乱军中被一刀斩断。
八万大军,死伤过半,仓皇北逃。
陇西守住了。
城头上,萧蘅望着远去的烟尘,忽然蹲下身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阿蛮扶住她:“殿下,咱们……咱们赢了!”
萧蘅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得极亮:“赢了,阿蛮咱们赢了,是他……是他救了这座城,救了我。”
江野在光幕这头也哭了。
他蹲在树下,手里攥着半截螺纹钢,脸上全是灰,哭得像个傻子。
捷报传到京城,大昭皇帝惊得打翻了茶盏。
一个被流放的三千里外小城,一个最不受宠的皇女,竟凭一己之力,击退八万北戎铁骑,还把一个年年饿死人的旱城,种成了粮仓盈满的富庶之地?
皇帝连夜下旨:加封长宁公主萧蘅为“镇国长公主”,赐金千两,建公主府。
旨意送到陇西,萧蘅却久久没有接旨。
传旨太监赔着笑:“殿下,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萧蘅沉默片刻,忽然问:“公公,这道旨意里,可提到了一个人?”
太监愣了:“殿下说的是……”
萧蘅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向后院那棵古槐,对着树洞轻轻道:“恩公,我……要回京了。可这座城是你救的,你若不与我同行,我回京又有什么意思?”
光幕这头,江野蹲在树洞前,看着那个倔强又委屈的公主,心里忽然软成一片。
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只要人不过去,就能一直这样,远远地护着她。
可他忘了她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根水管、一袋种子、一场胜仗,她需要的,是一个人,能真正站在她身边。
他望着光幕里那双泛红的眼睛,低声说了句:“等我。”
那天深夜,江野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了树洞,一双他新买的、干干净净的布鞋。
光幕那头,萧蘅看着凭空落下的那双鞋,怔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弯下腰把那布鞋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三天后,树洞里那扇暗红的木门,第一次在江野面前彻底敞开。
门那头是陇西的晨光,是满地开花的古槐,是站在树下、穿着素裙、等着他的长宁公主萧蘅。
江野深吸一口气,一步迈了过去。
萧蘅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笑了:“恩公,你终于……过来了。”
“过来给你当驸马。”江野咧嘴一笑.
“殿下,你说过的,他日必以身相报,把这座城,分我一半一起守。”
萧蘅的脸,一寸一寸地红透了。
她别过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准了。”
后来的事,陇西的老人都记得。
镇国长公主没有回京。
她留在了陇西,和那个从树洞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一起把这座曾经流放她的城,建成了大昭最富庶的粮仓、最坚固的堡垒。
太庙的那棵古槐还在。
树洞里的光,一直亮着。
江野偶尔还会穿过去,回门那边坐一坐,看看那个暴雨夜留下的老宅。
可每到傍晚,他总会赶回来,因为他知道,这边有个人,在等他一起看明天的庄稼,一起守这座他亲手护起来的城。
千年古槐,树洞为门。
门那边,是另一个天下,门这边,是一点点从绝境里捞起来的长宁公主。
江野这辈子做过最值当的一件事,就是发现自家院里那棵古槐的树洞,能通到一千多年前,然后,隔着那道门替长宁公主萧蘅,守住了她的整座城。
后来,陇西的孩子们总爱围在古槐下,听老辈讲这个故事。
他们说,那树洞里住着一位神仙。
神仙不用过门,只用一根水管、一袋种子、几服药、几张图纸,就能让旱地出水、让荒田长粮、让病者痊愈、让敌国百万兵不敢南望一步。
江野每次听到,都只是摇头笑。
哪有什么神仙。
他只是个从门那边来的、舍不得让一个倔强公主独自面对绝境的普通人。
他唯一比古人多一点的,不过是知道水往低处流、麦要催芽种、病要隔离治、铁要淬了火,才更硬罢了。
再后来,有人问萧蘅:“殿下,您当初怎么就信了树洞那头的人?”
萧蘅想了想,笑道:“因为他递过来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金子,不是兵器,是一桶水。”
“一桶水?”
“对。”她望着院中古槐,眼神温柔。
“一个愿意先给你水的人总不会太坏。”
江野在旁边听见了,插嘴道:“那桶水其实是我家压水井打的,有点铁锈味。”
萧蘅瞥他一眼:“本宫说是仙露,就是仙露。”
江野立刻拱手:“殿下说得对。”
古槐树下,笑声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金黄的麦田。
树洞里的光,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