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向来有主见。
家里议亲,她只瞧了一眼就回绝:
“我才不要嫁给他那样的无趣古板,论性子,阿陶与他更相配,两个闷葫芦。”
“要我嫁,除非我死。”
父亲拿嫡姐没办法,又舍不得袁家这样好的姻亲,亲事便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与袁钦望认真相处了三个月。
袁家家风清正,袁钦望谈吐进退有度,颇有君子之风,我很中意。
可袁钦望上门提亲那天,嫡姐却冲进屋子,红着眼睛盯着他瞧,一副肝肠欲断的模样。
袁钦望见状恍惚了很久,不知怎么也红了眼眶。
他的目光扫过我,隐隐有几分愧疚和痛惜,我眉心一跳,来不及阻止。
就听到他说出了非嫡姐不娶的疯话。
1.
“我袁钦望此生,非许乐知不娶。”
“是呀是呀,袁公子和许二小姐简直是命中注定,天赐良缘……”
话说到一半,说媒的张阿婆卡住了。
像突然意识到许二小姐名唤许乐陶。
她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神色如常。
原本亲昵地拉着我的手不动声色松开。
她的嘴角扯了扯,偷偷觑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此刻正红着眼睛对视,宛如一对苦命鸳鸯的嫡姐和袁钦望。
她今天本来是要帮袁钦望求娶我的。
好话说了一箩筐,眼看就要成了。
结果嫡姐闯了进来。
袁钦望突然变了卦。
我不明白嫡姐为什么突然反悔。
她从前嫌袁钦望古板无趣,每次见他恨不得绕道而走。
我也不理解为什么袁钦望只是看了嫡姐一眼,就突然改了口。
袁钦望对上我的视线,像被烫到般骤然垂下眼眸,不肯再看我。
我求助地看向父母亲。
父亲淡定喝茶,母亲移开目光。
张阿婆见状眼珠一转,丰腴的脸上很快又堆满了笑,她转头拉住了嫡姐的手:
“瞧我这坏记性,是我记错了。”
“袁公子今天是来求娶许大小姐的。”
她夸赞嫡姐的话语滔滔不绝。
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天生丽质难自弃一直夸到嫡姐温婉贤淑、兰质蕙心、宜室宜家。
她夸完嫡姐,又夸起袁钦望来。
刚夸到丰神秀逸,年少有为,就被父亲抬手制止:
“两家知根知底,不必多言。”
张阿婆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拍了板:
“我合过两人的八字,当真是天作之合,不可多得的金玉良缘。”
她说的天花乱坠,我差点都信了。
可惜,她刚才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或许是变卦太快,显得不是很有说服力,张阿婆小声补了一句:
“要我说呐,这门亲事,许大小姐可比许二小姐合适得多,再说,哪有妹妹先嫁的道理。”
没人跳出来反对这门亲事。
原本准备好的庚帖成了废纸。
很快就掩耳盗铃般用新的补上。
这场闹剧被轻巧揭过。
我垂下眼,脸颊发烫,臊得慌。
嫡姐不哭了,袁钦望得偿所愿。
父母亲笑得欣慰,媒婆得到了钱。
袁许两家欢欢喜喜定了亲。
只有我,好端端的日子变坏了。
我花了三个月谋来的一门好亲事,嫡姐只需要掉几滴眼泪就又变成了她的。
对袁钦望来说,我算什么呢?
对于许家来说,我又算什么呢?
袁钦望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去送。
袁钦望曾问过,为什么每次告别我都要目送他走很远。
我笑着回答他,因为这样一来,他会在我眼睛里停留得更久一点。
我允诺过他,不管他走多远,我都会遥遥相送。
我食言了,因为对他有怨。
他明明,也说好会娶我的。
2.
我偶然路过父亲的书房,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
“你简直胡闹!你让阿陶如何自处?”
我顿住脚步,揉了揉耳朵。
嫡姐的语气不以为然:
“这桩婚事本就是我的,现在不过物归原主。”
“混账,你既想嫁之前为何寻死觅活?”
“是我脑子发昏,没想明白嘛,我现在知道了爹是为我好,爹你消消气。”
“至于阿陶,另寻一桩婚事不就好了,再说了,袁钦望要是真喜欢她,怎么可能会来求娶我?”
“是阿陶无用,三个月了还没拴住他的……哎,爹你打我干嘛?”
其实我并非偶然路过。
翠衣是父亲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她引我到此处,这些话不过是演给我听的。
我的好父亲可舍不得真打。
每次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不管嫡姐闯了多大的祸,他总能为她摆平。
她可以娇纵,可以肆无忌惮,她可以反悔。
嫡姐冲出书房时,看到了站在书房外的我。
她朝我扬眉,揪了揪我的脸颊。
然后很利索地躲到了我身后。
“爹要打我,阿陶你快保护我。”
父亲举起的戒尺停在半空,他捏了捏眉心,看向我身后,恨铁不成钢:
“既然已经说了亲,就该好好收收你的性子。”
嫡姐根本不怕他,照旧做个鬼脸,一溜烟跑远。
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
父亲收起戒尺,走近我。
他的手要落在我的脑袋上时,被我躲开。
“阿陶,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不,他根本不知道。
他只希望嫡姐欢喜,却忘了我也是他的女儿。
我那早死的娘怎么会爱这么一个厚此薄彼的人。
我不明白,我有太多事想不明白。
父亲的视线落在我身上,静静看了一会。
他偶尔会恍惚,朝我露出温情的一面。
就像此刻,他提起我娘,语气怀念:
“你和你娘一点也不像,你阿姐反倒更像她。”
嫡姐和我娘一样的锋芒毕露,一样的有主见。
那又如何?
锋芒毕露有主见,不会让她长命百岁。
她曾为他反抗父命,只为他转瞬即逝的爱。
不顾一切,如飞蛾扑火。
火灭了,娘亲死在飘雪的冬。
她想为这个伪君子诞下一个男婴。
可怜可悲可叹。
我恨极了父亲的伪善薄情。
有一只翠鸟落在廊上,鸣声啾啾,打断了我蔓延滋生的恨。
我绕过翠鸟,快步离开,一句也不想再听下去。
我不怀念过去,提起娘亲只会让我更恨他。
父亲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渐起的风声和翠鸟的鸣叫声中,慢慢变得支离破碎。
不用听也知道,里面没有一句是赔罪。
3.
快绣完的嫁衣就放在小窗边。
心心念念想嫁的人,也不过是个薄情郎。
手指拂过嫁衣上的金丝银线,我想到了逃。
这个家早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我要逃,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翠衣端着安神香进屋,点了灯。
灯火昏昏,我和衣而睡。
睡意昏沉中,我梦到自己一把火烧了尚书府。
将府中财物洗劫一空,孤身去了江南。
梦到底是梦,我没那么大胃口。
醒来时,我对镜梳妆。
我看着镜中人,若论相貌,我不输嫡姐。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对。
薄情的人分明是袁钦望,都是他的错。
他和父亲没有两样。
我为什么要从自己的身上找理由?
他既然对我有意,还能和嫡姐对视一眼就将我抛弃,根本算不上良人。
他给的爱实在太轻贱。
不与他说亲,是好事。
母亲召我到她跟前,从嫡姐的嫁妆里抽出两间铺子和几张地契田契,说是给我的补偿。
“婚期定的急,缝制嫁衣来不及,阿陶……”
“好啊。”
我打断了母亲的话,答应的很干脆。
“阿姐身形和我相仿,需要改的地方不多。”
其实嫡姐较我丰腴。
好在我做衣服一向图大不图小。
母亲见我如此知趣,难得良心发现,又塞给我一张房契,她说只要我安分守己,日后出嫁会为我多添点妆。
母亲虽然不是我的母亲,但在我这里她尚且还有一点信誉。
我决定先不逃了。
4.
嫡姐的婚期就在一月后,这段时日她被母亲管得太紧,时常偷跑出来和我说话。
“想不到总是板着一张脸的袁钦望,讨人欢心起来居然很有一套。”
“我前几日总梦魇,他专程去龙华寺为我求了平安福,只佩戴了两天,我的梦魇症果然好了。”
她朝我晃了晃手上的金钏,那是袁钦望送的。
见我面无表情,她反倒兴致缺缺起来。
她倚着栏杆,手轻抬,不紧不慢喂着池塘里的锦鲤。
“阿陶,你现在当真不喜欢袁钦望了?”
这样明显的试探,她希望我说什么呢?
我咀嚼着她表情里微妙的部分。
而后摇着扇子,轻笑起来:
“阿姐还是莫要打趣我了,你明知道他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嫡姐也跟着我笑,她收回喂鱼的手,从斜倚的栏杆上起身,而后目光紧盯着我:
“分明是你在打趣我,我问的是你,又不是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十分陌生。
她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期盼着我说出点什么。
我没回答,摇扇的手不停。
嫡姐皱眉,她终于失去耐心。
她越过我,径直朝我身后的桃花树走去。
我握着扇子回头,就看到袁钦望站在桃花树下。
嫡姐走到他身边,仰着脑袋看他。
落英缤纷,袁钦望轻轻摘掉落在她额头的花瓣。
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对待易碎珍宝。
离得这样近,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横竖我也没说什么。
我饶有趣味的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
正要离开,却对上袁钦望隔着落花看过来的视线,我读到了他眼中的怜悯。
呵,他在可怜我?
我有什么好可怜的?
他的背叛变成了温暖的房契地契田契,还有小小的两间铺子,足够养活我。
我只是有点后悔,说亲那天就该给他两巴掌的。
现在太迟了,打他还得寻别的由头。
5.
嫡姐出嫁那日,特地叫我给她梳头。
边梳边念祝词,我与镜中的她对视。
只见她的眼中光彩熠熠,满腔的喜悦来不及掩藏就如月光般倾泻而下。
我又想不明白了。
嫁给袁钦望这样的人何至于高兴成这样?
嫡姐身上的嫁衣如烈火红莲,层层叠叠,绚丽至极,全是我一针一线熬着夜绣的。
嫡姐见了欢喜,母亲见嫡姐欢喜便也欢喜。
母亲笑着,亲昵地捏了捏我的手指。
是微小的奖赏,是夸赞也是敲打。
我任由她捏着手,也跟着一起笑。
但我没想到嫡姐眼中的喜悦会消失得那么快。
满月回门时,嫡姐的眼中只剩下恹恹。
嫡姐清瘦了一圈,她好像过得并不好。
风吹起她水红色的衣裙,如风中摇曳的荷。
袁钦望却神态自若,他牵着嫡姐的手,姿态亲昵,看上去反倒是一副恩爱至极的样子。
下人把盐水花生放到嫡姐跟前时,袁钦望很自然就把盐水花生移走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眸光微沉,心情不虞。
他没有发现父亲母亲脸上的错愕,只是很认真在给嫡姐剥蟹。
爱吃蟹的是我,嫡姐最喜欢盐水花生。
我一吃花生就会过敏,一如我早逝的娘。
但嫡姐爱吃,家里每天都做,甚至一些别的菜里也放了花生,至于盐水花生,则一直放在离嫡姐最近的位置。
哪怕她已经出嫁,这个习惯也没有变。
我其实也没那么爱吃蟹。
只是饭桌上我能吃的菜,蟹算其中一个。
这件事我没提过,袁钦望按理说不应当知道。
嫡姐眼中的憎厌更甚,她不着痕迹瞪了我一眼。
忍耐着吃掉了袁钦望递过来的蟹肉。
我谁都没惹,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果不其然,用过膳没多久,我就被母亲唤了去。
6.
我进屋的时候,嫡姐正抱着母亲的手撒娇,母亲叹了口气,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才嫁过去没多久,怎么就瘦了这么多?瘦得快赶上阿陶了。”
“袁钦望那小子,短你吃穿用度了?”
“才不是,娘,我是因为太想你才瘦的,再说了,最近热得慌,食欲不振。”
“就会贫嘴,天热也要好好用膳,娘会心疼。”
“我就想让娘多心疼心疼我嘛。”
母女俩旁若无人地说着体己话,把我晾在一边。
过了很久,嫡姐像突然发现我也在,她惊讶一瞬,笑着打趣:
“娘,阿陶都来了这么久,你就一直让她站着?我们阿陶都成门神了。”
她亲昵地上前拉住我的手,让我在她身侧坐下:
“前些时日,婆母还问起阿陶,想要撮合她和六皇子呢,我给阿陶写信,但她迟迟不回。”
六皇子是上京出了名的纨绔子,斗鸡走狗,豪掷千金,无法无天。
嫡姐的婆母是六皇子的姨母。
她根本没写过信,扯起谎来却这般信手拈来。
“我实在为难,只好先帮阿陶应下了。”
嫡姐笑吟吟看向我,“阿陶,你不会怪阿姊没有提前知会你吧?”
嫡姐摇着我的手,贴近我,语气嗔怪:
“阿陶,你这闷葫芦,说话呀。这样好的亲事,好多人想求都求不来呢。婆母也是好心,肥水不流外人……”
她都已经答应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轻笑着,不动声色抽回手:
“好啊,我嫁。”
话音刚落,有人掀帘进了里屋。
是袁钦望。
他的视线只是轻轻扫过我就收回,面容是一贯的清俊温文。
嫡姐见他来,也不缠着我了。
他们说着话,我又一次成了局外人。
只是说着说着话题又扯到了我的身上。
“是乐知闲来无事和母亲乱点鸳鸯谱。”
“阿陶年纪尚轻,六皇子并非良配,我回去会劝劝母亲……”
嫡姐红了眼眶,她抓着袁钦望的手逼问:
“袁钦望,你要让我在你母亲那里言而无信吗?”
袁钦望微微皱起了眉头。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母亲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很知趣地吸引了火力:
“我愿意嫁的,我的确中意他。”
袁钦望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面沉如水。
像不相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确实不像我会说的。
我和六皇子见都没见过,哪里来的中意不中意。
“哎呀,母亲,阿姐,姐夫,我今日还没喂狸奴,先走一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我就起身出了门。
狸奴翠衣在喂,我只是想找个借口抽身。
我躲在自己的小院一整天,想让这两尊大佛快点离开,结果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7.
我穿过回廊去用膳时,袁钦望叫住了我。
嫡姐不在他身边,翠衣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告状。
他一步步走近我,我无处可躲。
只好硬着头皮和他对视。
我把手背在身后,压抑着想要扇他巴掌的冲动。
他的声音很轻,刚好够我听清:
“不愿意嫁为什么不拒绝?”
我静静看了他一眼,莞尔:
“我只是庶女啊。”
我没得选,不是六皇子也会有别人。
六皇子不着调,脾气不好名声也坏,但没人说过他丑,也不曾听说他做过什么损人清白的事。
如果他什么都好,又极为受宠,做妾都轮不到我,更何况是正妻。
我有自知之明,人不能既要又要。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逃,谁说说了亲就一定要嫁。
只是袁钦望管的未免太宽了。
他既然娶了嫡姐,就应该好好跟她过日子。
而不是跑来插手我的事。
他放软了语气:“你若不愿,我会帮你。”
我拒绝得干脆:“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袁钦望见我油盐不进,冷沉着脸拂袖离去。
柱子后的水红色裙摆也跟着消失了,像一叶扁舟悄然远去。
晚膳时分,我埋头苦吃,压根没注意到席间的暗潮涌动。
用完膳抬起脑袋,发现一个二个都黑着脸。
我谁也不管,笑嘻嘻走了。
第二日,就接到了赐婚的圣旨。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要是逃了婚,九族就完蛋了。
不过,许家的九族关我什么事。
我娘到死都没得到父亲的承认,连个名分都没有。
我自小就认了别人当母亲。
在许家我从始至终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我要逃走,再也不回来。
我打着去铺子查账的旗号大摇大摆出了府。
打算把手里的田契地契房契和铺子通通出手,换成方便携带的票子和一进坐落在城南的小院子。
但刚出府没多久,我就被麻烦缠上了。
8.
有人当街闹事,恃强凌弱。
好巧不巧,这个有人就是我未来的夫君六皇子。
这样好的机会,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品种的坏东西,光天化日居然干出这种事。
我围观了一会,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那六皇子因为有人跟他穿了相似的衣裳,还穿得比他好看,不依不饶,非要给那人一点颜色瞧瞧。
像这样小气的人还真是少见。
我越发觉得逃婚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我看向被欺辱的人,他孤零零站在日光里。
他的视线也正好穿过人群,遥遥看向我。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好不可怜。
月白的衣袍沾上了薄灰和不知名水渍,很狼狈。
他站得笔直,不卑不亢的模样,像一棵被劲风敲打的萧萧君子竹。
周围人窃窃私语,但没人帮他说话。
毕竟上京城,六皇子的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谁也不想当出头鸟,把祸事引到自己身上。
既然如此,这个出头鸟我来当。
横竖我已经和六皇子订了婚,他就算生气也没办法拿我怎么样。
除非他不管不顾,想和他老子撕破脸。
我刚要说点什么,那人多势众,仗势欺人的六皇子转过身,我看到了他的脸。
竟然是刑部侍郎家的幼子陆之川。
他这人我见过好多次,常来府上做客。
他父亲有意撮合他和嫡姐,可惜我爹看不上他。
他胆大包天,竟顶着六皇子的名头闹事。
且不说今日我佩戴了覆面的幂篱,就算我站在他跟前,他也认不出我。
他每次来都目标明确,只奔着嫡姐去,不曾注意过我。
所以我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
“六皇子殿下天潢贵胄,怎会因这点小事就当街闹事,咄咄逼人,这般卑劣的行径倒更像是刑部侍郎家小公子,你说是吧,陆公子?”
我目光直视陆之川,他的脸色霎时由红转青。
“你是何人?简直满口胡言!快,快把她拿下。”
“怎么说两句还急眼了呢?陆公子还要冒充到什么时候?依我看六皇子殿下的名声都是你败坏的。”
周围一片哗然,指指点点的声音大了起来。
有路过的阿婆阿爷,拾起篮中的烂菜叶往他身上丢,他被砸得抬不起头。
陆之川面色青得发黑,居然支使恶仆,要来打我。
我拉着那还呆站着朝我轻笑的倒霉家伙,拔腿就跑。
我和他东躲西藏,一下子窜进了巷子里。
来抓我们的人找了一圈,抓了抓脑袋,暗骂两声,灰溜溜走了。
我可真是个顶好的人。
不仅挽救了一下便宜夫君烂得可以的名声,还顺手救了一个可怜人。
我松了口气,仔细查看被我拽着走的人的状况。
他看起来无事,只是袖口被我拽得皱巴巴。
我连忙松开手,朝他歉意一笑:
“事发突然,多有得罪之处,见谅见谅。”
“无碍,方才多谢小娘子出手相救,阿迢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这怎么行,我连忙推拒:
“只是顺手的事,我不要你的报答。”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变成了浓浓的失落。
他耷拉着眉眼,抱住了自己的膝盖,长手长脚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雪白狸奴。
我轻拍他的肩,耐心解释:
“我已经说了亲,这世上好女子千千万,你值得更好的。”
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我可是要逃婚的人诶,怎么可能给自己找麻烦?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拽住我衣袖的一角,漂亮的眼睫轻颤,眼尾带上了红:
“没关系,说了亲也是可以退婚的。”
“可我的未婚夫婿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两情相悦,我很中意他,我不愿退婚。”
我顿了一下,抽回袖子,和他拉开距离:
“公子,你也不想让我为难吧?”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片刻后像下定了决心。
他咬了咬牙,再次揪住了我的衣袖,耳根泛红:
“你要是愿意留我,我可以当你的外室。”
我大惊。
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看他周身的气度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知道他在图谋什么。
他的耳根红得更厉害了,羞愧得快要哭:
“我被家里赶了出来,实在无处可去。”
“我要的不多,很好养活,不会让你为难。”
他的手绞着衣带,窘迫的样子实在可怜。
坏啦,我这人偏偏就吃这一套。
我向来没主见,他又实在难缠。
于是我只好笑了笑,说:“好啊,我要你。”
我把他偷偷养在了城南新买的宅子里。
9.
我养的这个外室,名唤阿迢。
他宽肩窄腰,身量颀长,干活有力气。
加之容貌昳丽,乖巧贴心又懂事很会哄人开心。
每次见到他,我欢喜极了。
小院子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种满了花。
只有一点不好,他实在太粘人。
我走的时候,自然也是要带上他一起的。
只是多养一个人,置换的银钱就有些不够了。
我找到了母亲那里。
“母亲之前答应过我,待我出嫁时会为我多添一点妆,可还作数?”
母亲安静喝着茶,凌厉的眉眼轻瞥,暗藏警告。
嫡姐已经出嫁,她现在用不着我了,自然想要随便糊弄。
她没说话,但我等不及。
“我也不是想要母亲难做,只是我嫁入皇家,若是嫁妆太少,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爹爹呢。”
“阿姐的嫁衣还是我绣的呢,若是姐夫知道阿姐……”
“住口!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她重重放下茶盏,有几滴茶水溅在桌面,留下浅淡的水痕。
“母亲,您宅心仁厚,这么多年都仰仗母亲照顾,我一直很感激母亲,就算嫁了人也不会忘记母亲和阿姐对我的好。”
母亲哼笑,眉头却舒展开。
“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不会亏待你。”
“阿陶谨遵母亲教诲。”
我正要退一下,母亲又开了口:
“你阿姐有孕,你去龙华寺为她祈福。”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待你回来,便可以拿到你的嫁妆。”
我是驴吗?
每次都拿胡萝卜吊着我。
我只在龙华寺待了半天,就跑去找阿迢。
阿迢难得不在院子里,他给我留了一张字条,说爹死回家奔丧,今夜就回。
我烧掉了字条,去玉宝斋买了糖糕,绕路回家。
路才走到一半,远远就见翠衣领着一群人急匆匆朝我走来。
10.
“小姐呀,我可算找到你了。”
“龙华寺的住持分明说您早就下了山,怎么……”
我打断了她。
“下山的时候迷了路,一直在山林里打转,好不容易找到了下山的路,又觉得饿得慌。”
我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糖糕,微笑着。
“小姐,别管什么糖糕不糖糕的了,你快跟我回去,姑爷来了。”
姑爷?我反应了一下,她说的应该是六皇子。
我和六皇子见了一面。
透过帘子,我看到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宽肩窄腰,身形颀长,看上去和阿迢相仿。
只是他打扮的太花哨,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
声音也比阿迢清冷低沉得多。
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他说的话不中听。
他说:“你嫁了我,不必顾虑太多,我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夫人帮我打理内宅,我可以给你钱财和庇护。”
“所以,你若是有什么情缘未了,只要藏好了,我不会追究。”
“那你呢?”我没忍住出声问他。
他轻笑一声,话音一转带了几分戾气:
“至于我,关你什么事?”
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快步走至帘前,想要掀帘,他的声音微哑:
“许小姐用的熏香,倒是好闻。”
语气完全一副登徒子做派,我耳朵发烫。
我根本没点熏香,他简直是狗鼻子。
另一道脚步声急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轻语。
或许是有什么急事,他离开时脚步匆匆。
“许小姐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若是成亲那日出了岔子,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做点什么。”
谁能聪明得过他啊,这个时候还不忘敲打我。
我掀开帘子时,他正跨出门槛,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看见了挂在他的腰间的,一闪而过的香囊。
那颜色花纹,像极了阿迢前几日闹了好久从我手里讨去的那一个。
我那娇滴滴的外室怎么会是花孔雀一样的纨绔王爷呢。
可能是凑巧吧。
阿迢的声音听起来比他清润温柔得多,还总喜欢撒娇,痴缠得紧。
再说阿迢死了爹,还不知道在哪里哭丧呢。
我听过很多关于六皇子的事迹,他没什么干不出来的,还是不要轻易惹恼了他。
虽然六皇子完全没有名声那种东西,嫁过去也是守活寡,但他总不缺钱。
更何况,我想起刚死了爹,又在后娘手下艰难讨生活的可怜阿迢。
他缠得实在太紧,我也放心不下。
我嫁给他,我俩的日子都能好过一点。
11.
夜里我就去见了阿迢。
阿迢的眼睛不算红,他似乎不太难过。
这倒也正常,我爹死了我会掉眼泪吗?
我不知道,因为他现在还活着。
我之前听阿迢说起过,他娘早逝,他爹后娶的娘对他很坏,他爹也厌弃他。
现在他爹死了,他更没办法回去了。
府里的人,没一个乐意见到他。
他连奔丧都被排挤,实在可怜。
阿迢今夜格外缠人。
像个摄魂夺魄的妖精,求我怜惜怜惜他。
“阿陶,我现在只有你了。”
我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六皇子,还有挂在他腰间的香囊。
我轻轻推了推阿迢,问他:“你之前跟我要的香囊呢?”
阿迢粲然一笑,从怀中掏出香囊放到我的手心。
香囊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像羽毛轻轻挠着我的手心。
“我一直都有好好带着。”
那可真是奇怪呢,我做的每一个香囊都独一无二。
香囊还在他手中,居然这么快就出了仿品。
“你佩这香囊时,可有别人看见?”
阿迢的脸色有一瞬间不自然。
我了然:
“不会连巷口的大黄狗你也跟它炫耀过吧。”
阿迢炸毛了,很凶地咬了我一口。
他真是一点都不懂得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只不过得了一个香囊,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阿迢从不问起我的夫君,我也不主动提起。
但是阿迢爱炫耀,长此以往,终归是个隐患。
六皇子不是好脾气的人,他只说不被发现就不追究,又没说发现了会如何。
我把玩着阿迢的头发,慢悠悠开口:
“我思虑很久,我们还是分开好了。”
他的动作停了,抬头看我时,唇角水光潋滟,呐呐开口:
“我听不懂。”
我拢起衣裙,懒懒套上外衫。
“家夫善妒,我不想他伤心难过。这宅院我会留给你,日后你也有个安身之处。”
他扑过来捂住我的嘴,俯身,把脑袋埋在我的颈窝:
“你好狠的心,净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我看到他的虎口有一颗殷红的小痣,又想起那只放在帘上的手。
有温热的眼泪落在我的锁骨处,一滴又一滴,像滚落的琉璃珠:
“我清清白白就跟了你,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
他哽咽着,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不炫耀了,我会藏好不让他发现的,求你。”
我看着他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心头一软,试探的话又咽了回去。
虎口处有痣的人那么多,或许也是凑巧吧。
堂堂六皇子,应该不会这么没脸没皮,吵着闹着给人当外室。
我叹息着抱住了他,而后手指轻抚他的脊背,又捏了捏他的耳垂:
“不会不要你,不许偷偷去死。”
阿迢实在好哄,他很快又欢欢喜喜凑近我。
温存之后,阿迢非要带我去看花。
他为我披上斗篷,拉着我穿过长廊。
满天星斗闪烁,紫藤如瀑,恍如仙境。
和阿迢在一起,我总是很快意。
12.
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等我安抚好阿迢偷偷回去的时候,发现我的小院里早就有人在了。
我每次偷溜出去,都会迷晕翠衣。
我今夜明明加大了药量,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不管用。
父亲逼问我缘由,我不肯说。
母亲隔岸观火,她巴不得我消停一点。
我被关了禁闭,侍卫围住了我的小院。
我连信都递不出去,好在我之前就和阿迢通过气,若我没去,让他不要主动来找我。
婚期越来越近,看守我小院的人却少了一些。
是嫡姐出了事。
但我消息不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婚那天,天朗气清,是个极好的日子。
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喧天。
我恍恍惚惚被众人拥簇着走完了流程。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坐到了绣榻上,大红盖头垂落,将视线遮的严严实实。
耳畔传来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和外面宴请宾客的喧闹声。
有人推门而入,脚步声轻轻,像一只雪中散步的狐狸,他慢悠悠踱步到我身边。
我看见了他腰间的香囊,不是仿品。
那香囊分明就是我绣的。
来的人是阿迢。
他身上的婚服华贵异常,和我的是配套的。
我心下一惊,他不会把六皇子打晕了,还把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吧。
真是好大的胆子。
修长的手指掀开我的盖头。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却先一步看到了他眼中的慌张失措。
连亲都敢抢,现在才知道慌张是不是太晚了。
“阿迢,果然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推了推他,他一动不动。
不过小半个月不见,他怎么变得这么呆了?
他现在做事情还是一贯的没有头脑。
“还不快走,等我夫君回来你可就惨了。”
我听到他开口,声音艰涩:
“我不走,阿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成亲,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
这个呆子。
啊,差点忘了,我没和他提过我夫君是谁。
我一时心急,甚至没有深究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今天成亲,还能如此精准无误地找了过来。
“阿迢,我没和你说笑,你必须马上离开。”
他拉住我的袖子,目光灼灼看向我:
“你不是和我说你的未婚夫婿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两情相悦,你很中意他么?”
我是说过,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要是六皇子醒了,发现阿迢抢亲会把他活剥了的。
说不定会把我也一并活剥了。
这样我和他就只能在黄泉里做鸳鸯了。
我不想死的这么草率,他也算是被我拖累的。
可阿迢非但不走,还莫名奇妙抱着我笑起来,脑袋亲昵地埋在我的脖颈间蹭了蹭。
疯了,他真是疯了。
我使劲推他,推也推不开。
“原来阿陶一直中意我,我与阿陶两情相悦。”
“是是是。”我敷衍的回答他。
“阿陶怎么知道我善妒的,我还以为我一直藏的很好呢。”
“我就知道阿陶对我最好,舍不得我伤心难过。”
“我的夫人是阿陶,阿陶是我的夫人。”
他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啊,我忍无可忍,递给了他一杯加料的酒。
在他昏过去之后把他藏到了床底下。
迷晕阿迢前我忘了问六皇子的下落。
六皇子一夜没回来,不知道昏睡在哪个角落里。
13.
一整夜过去,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我的心里反倒惴惴不安起来。
我把阿迢翻出来,强制把他叫醒了。
“阿迢,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六皇子……”
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阿迢脸颊红红的,窝在我怀里朝我嘻嘻傻笑。
他染了风寒,已经烧糊涂了。
“六皇子是我呀阿陶。”
“你找他干嘛?你不许去找他。”
阿迢眼眸微眯,无端显出几分戾气:
“你是我的皇子妃,不许看别的阿猫阿狗。”
果然是烧糊涂了,皇权都被他踩在脚底下。
“你不信我?”
阿迢从怀中掏出一个骨哨放到唇边一吹。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一刷刷排成一排,朝他恭敬拱手:
“殿下请吩咐。”
哈哈,你来真的啊。
小小外室怎么会是六皇子。
你皇帝爹还活得好好的呢,奔哪门子丧。
我想起昨夜的所作所为,突然觉得脖子凉凉的。
我先发制人,揪住了他的脸:
“好你个阿迢,居然一直在骗我。”
阿迢挥手屏退暗卫,很干脆认了错:
“阿陶,是我不对。”
14.
当然是他的不对了。
一开始就是他非要缠着我。
结果他那些凄惨身世都是骗我的。
什么无处可去,什么被后母磋磨。
阿迢是他的乳名,他大名萧则述。
“没有骗你,我母妃早逝,又受父皇厌弃,因为幼时性格木讷,从前日子很不好过。”
“那你还说你父皇死了呢。”
阿迢笑起来:“我倒真希望是这样。若那日没有那帘子就好了,不会和你误会这么久。”
“若和你定亲的不是我呢?你照样会娶她。”
“阿陶,不管谁和我定亲,我若退了婚,她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嫁过来也不过是占了我夫人的名头,我不会碰她,府上也不过是多个人吃饭,若是她有意中人,日后可以假死脱身。”
“哦,那你可真大度,克妻的名头说背就背。”
“我不想背,我要阿陶长命百岁。”
我冷笑:“她若是喜欢你呢?”
阿迢难得哽住,他耳根红了:
“不会的阿陶,我的名声坏坏的,你是第一个帮我说好话的人,我只喜欢你,我会为你守身。”
不知想到什么,阿迢凑近我,滚烫的脸颊贴在我的手心,“我想听阿陶与我两情相悦的故事。”
烫成这样还说什么说,喝点药吧。
闹了这么大的乌龙,我和阿迢决定各退一步。
我不退,他退很多步。
15.
母亲求上门那天,刚下过一场雨。
天色依旧阴沉,风中带着微微的凉意。
母亲说嫡姐与袁钦望闹得厉害,想让我帮忙。
他们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是嫡姐和袁钦望自己选的路。
“袁钦望待阿姐一向很好,无可指摘,他们两人恩爱两不疑,孩子都有了,有什么好闹的。”
母亲落了眼泪:“你阿姐的孩子早就没了,大夫说她伤了身子,以后也不会再有。”
“孩子没了?”
怎么会就没了,我那时为阿姐祈福虽然算不上多诚心,但在殿里求过签,分明是上上签。
“你阿姐那时和他赌气,误食了红花。”
“是袁钦望要休妻?”
像这样会被戳脊梁的事,不太像袁家的作风。
“是你阿姐要和他和离,袁钦望不肯答应,阿陶,算娘求你,帮帮你阿姐吧……”
我又开始听不明白了。
“母亲是想让我劝袁钦望,还是劝阿姐?”
没等母亲说出点什么,许家的小厮匆忙赶了过来,说在府外求见。
他带来了一个荒谬绝伦的消息。
许乐知刺伤了袁钦望,袁钦望生死未卜。
母亲跌坐在地,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16.
袁钦望命大,活了下来。
他醒来后签了与嫡姐的和离书。
袁许两家本来好好的姻亲也做不成了。
父亲的算盘打空,两家结下了梁子。
嫡姐归了家,没过多久遁入了空门。
她离开前,来见了我一面。
神色戚戚,像一株枯老的荷。
“我的执念,他的执念,加在一起太重了。”
“好可惜,你一点也不知道。”
“不管再来几世,执念也没办法消解。”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夕阳里。
我后来见过袁钦望几次。
弱冠的年岁,已经早生华发。
远远地,我察觉到他的视线,看过去时只看到他的匆忙离开的背影。
那些人和事远去,日子照旧过下去。
偶尔,我会拿从前的事打趣阿迢。
“在外面偷偷给人当外室的事,你也不希望你夫人知道吧,阿迢?”
我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捏住了他的下颌。
阿迢轻笑着抱住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窗外疏疏月光,摇花映满墙。
窗内红烛帐暖,人影又成双。
又是一夜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