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挖出传国玉玺那天,全网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刷“这本来是朕”“谁拿了朕的玉玺”“把玉玺还给朕。”
没人知道,玻璃柜里那块缺了角的玉就是我。
我叫传国玉玺,今年两千两百多岁。
嬴政捧过我,刘邦抢过我,王莽摔缺我一角,李从珂抱着我跳进了火里。
我有个本事,谁拿到我,谁就能当皇帝。
可惜,谁拿到我,谁死得都快。
两千年里,我换了好几十个主人。
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每一个最后都凉了。
1 受命于天
我到现在还能记起第一次有记忆时的感觉,那是一把冰凉的刻刀贴着我后背一下又一下地刻着。
在桌子旁边还有人在说话。
“丞相,这八个字,就照着陛下定的刻?”
“嗯。”刻我的那人应了一声,手没停,“陛下吩咐的,就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字,怕是要刻上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下去,“谁知道呢。”
刻到最后一笔,他吹了吹我背上的碎末,那口气带着点炭火味。
后来我才知道,刻我的那个人叫李斯。
只是没过多少年,他被拉到闹市口,被腰斩了。
往后两千年,天没塌,命倒是收了一堆。
这八个字,成了多少人做梦都想刻在自家门楣上的东西。
可他们不知道,刻上这几个字的人,命都不长。
我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光。
我只能靠别人碰到我的那一下,去猜外头是什么样。
手凉的多半是冬天。
手热的是夏天。
有汗说明这人慌。
稳当说明心里有底。
我就这么一双手接一双手,把日子一天天过下来。
第一次落到嬴政手里,是他把我举起来的时候。
他的手很干很硬,非常有力。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好,我大秦受命于天,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又低又重,充满了威严。
“陛下。”旁边有人接话,“有了这块玉,这天下,就名正言顺了。”
嬴政没接话,他把我搁回匣子里,匣子里外一样黑。
那之后,我听见外头的人成天成宿地忙活。
后来才知道,是嬴政在修一座大得没边的宫殿,叫阿房宫。
“听说那阿房宫,殿门口就能跑马。”
“何止,里头的屋子,一天换一间,一年都住不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建好。”
我听着这些话语,只觉得这排场大得没了边。
秦朝那些年,我被请出来的次数不多。
祭天,封禅,盖印,每一次都在不同的手心里过一遍。
有一回,我听两个小官儿在殿外嘀咕。
“听说了吗?陛下又下旨,把那些个人全部抓起来坑杀了。”
“为啥?”
“说他们私议朝政。”
“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应该没人敢了,要我说这些人就该死。”
我在匣子里听着,只觉得外头一天比一天安静。
那阵子我还听人说过,嬴政带着人满天下跑,说是求长生。
东边跑到海边,南边跑到山里,走一路,修一路。
“陛下又出去巡游了?”
“可不是,这回又带着几千人,说是找仙山。”
“仙山?这世上哪有什么仙山。”
“有没有的,反正陛下信。”
“唉。”
我在匣子里听着,心里头直摇头。
人都有一死,帝王也一样。
嬴政活着那会儿,威严不可抵挡,一道令下去,没一个敢吱声。
等他咽了气,动静就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有人敢顶嘴,再是有人敢不听令,最后连修长城的徭役,都叫不齐人了。
后来我听外头的人说,有几个戍边的在路上反了,一呼百应,半个天下都跟着闹了起来。
果然没几年,匣子外面的声音就乱了。
跑马声,喊杀声,火烧起来的噼啪声,一夜一夜地响。
有个人把我从匣子里捞出来,手抖得厉害。
“找到了!”他大声喊着,连声音都变了调,“传国玉玺在这儿!”
然后我就到了刘邦的手上。
我知道,我的下一段日子,要开始了。
2 金镶玉
刘邦这人,有点穷。
头一回把我捞出来时,手抖得厉害,指头却抓得死紧,抓得我身上都有些难受。
“大王,慢点。”旁边有人劝,“别摔了。”
“摔不了。”刘邦的嗓门震得我发麻,“这就是传国玺?就这?”
“就这。”那人笑,“有了它,大王这江山,才叫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刘邦把我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头在我身上蹭来蹭去,“这玩意儿,能换几石粮食?”
旁边那人笑出了声。
我后来才知道,劝他慢点的那个人,叫萧何。
好像也是一个比较厉害的人物。
刘邦这皇帝,有点抠。
别的皇帝得了传国玺,恨不得打个金匣子供着。
他倒好,拿块旧布裹着我,塞进个木头盒子里,一塞就是一辈子。
那块布粗得很,还带着股汗味。
我在里头,闻了半辈子,确实有点难受。
我在那个木头盒子里,听了一辈子外头的动静。
头些年,听见的是打天下的喊杀声,还有他大半夜一个人坐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
后些年,喊杀声没了,宫里宫外的闲话多了起来。
有一回,我听两个宫人压着嗓子嚼舌根。
“听说陛下昨儿又发火了。”
“为啥?”
“还不是那些个老将军,陛下说,这些个人,留着早晚是祸害。”
“总感觉会发生一些大事。”
我在盒子里听着这些话没有任何的反应。
刘邦这人,我早看出来了,他谁都不信。
又过些日子,我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哭,有人骂。
后来才知道,是刘邦把最会打仗的那个给杀了。
“那可是开国功臣啊。”有人叹息了一口气。
“功高震主。”另一个说,“功太高,就是罪。”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还有一个人摇了摇头。
我在盒子里听着,替那人不值。
拼了一辈子命,最后落这么个下场。
汉朝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从我头顶上碾过去。
中间也有过好时候。
我听外头的人说,那阵子仓里的粮食多得吃不完,街上的马多得没处放,连牢房都空着长草。
捧我的人,手也不那么抖了。
“听说没,今年的租子,又减了。”
“可不是,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好过了。”
“是啊,多亏了陛下。”
我在盒子里听着,头一回觉着这天下,总算像点样子了。
好时候过了,就是坏时候。
外头又闹起来了,我听着一代不如一代。
刘邦一死,我落到了他婆娘手里。
那婆娘,手又冷又狠。
我听她坐镇宫里,把刘邦留下的几个儿子,收拾了个干净。
“太后,这几个,可都是陛下的骨肉,万万不可啊。”有人劝谏说道。
“骨血?”那婆娘冷笑,“我留着他们,他们可不会留我。”
再往后,刘邦的儿子也死了。
中间还出过一个厉害的主儿,我听人喊他陛下,喊得底气十足。
他在位那些年,我常听见外头的人说,又打胜仗了,又开疆拓土了。
捧我的人,手都硬气了不少。
到孙子的孙子那一辈,摸我的手已经软得不像话。
百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代一代的手摸过我,一代一代,最后都凉了。
手腕有硬有软,到最后,连个能坐稳龙椅的都难找。
再到后来,连坐龙椅的是不是刘家人,都说不准了。
有几年,实际管事的是皇后的娘家人。
连刘家自己,都数不清到底谁才是真命天子。
我听说那阵子外头的人都在传,说这刘家的气数快尽了。
传这话的人,白天低着头,夜里说得起劲。
那时候,宫墙外头有个人正一步步往上爬。
他姓王,叫王莽。
王莽这人,有点装。
他外头看着老实,谁见了都夸一声贤。
背地里,把能抓的全抓在手里,最后连我这块玉都没放过。
他想要我就得从老太太手里拿。
老太太是元后王政君,王莽的姑母。
王莽在她跟前装了一辈子孙子,晨昏定省,比亲儿子还殷勤。
我听说他为了坐上那把椅子,连祥瑞都造了。
一会儿说挖出了天书,一会儿说飞来了凤凰。
折腾到后来,连他自己怕是都信了。
临了,他撕破脸,派人来要印。
那天老太太坐在那儿,我就在她手边。
来人跪了一地,其中一个陪着笑开口。
“太皇太后,新皇帝说了,这传国玺,该归新朝了。”
老太太只是听着对方的话,没有动。
“他拿什么来换?”她瞥了一眼下方的人。
“这···”来人噎了一下,然后组织了一下语言,“新皇帝说,这天下都是他的了,何况一块玉。”
老太太慢慢地把我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好。”她开口说。
下一刻,她就把我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回去告诉他!”她声音变得愤怒,“我汉家还没死绝!这玺我砸了,也不便宜你们王家人!”
那一下,我整个身子都震麻了。
我听见“啪”的一声,身上裂开一道口子,凉气从口子里钻进来,崩掉了一角。
王莽后来把我捡回去,拿黄金把缺的那一角补上了。
金子贴上来的时候还是烫的,过了好久,才凉下去,跟我的身子长成一块。
后来人管我叫金镶玉。
听着金贵,其实那一角是我身上的一块疤。
往后多少年,谁碰到我那角金补丁,我都能觉出那儿比别处凉。
王莽补完我,转头就改了国号,自己坐了龙椅。
他摸我的时候,手热得发烫,指头在我身上摩挲个没完。
他这皇帝当得一股子书生气。
我听他成天把“古制”“先王”挂在嘴边,要照着很久以前的规矩,把天下重新整治一遍。
我在他手心里待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有一回,我听底下两个官儿在廊下嘀咕。
“大人,这新朝的法子,改来改去的,到底听谁的?”
“听谁的?”另一个叹气,“听天由命吧。”
“这世道,感觉要乱啊。”
又有一回,我听外头闹得厉害。
有人扯着嗓子喊,说钱不能用了,地也不能按老规矩种了。
底下的人怨气冲天。
“王莽这是要把天底下的规矩,都翻个个儿啊。”有人小声说。
“翻吧翻吧。”另一个接话,“翻到最后,看谁给他收尸。”
我听着,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个王莽,看着比谁都正经,做起事来,比谁都离谱。
我以前觉着谁拿到我,谁就是天命。
可王莽拿到我了,天下的灾一样没少。
旱灾蝗灾,造反的一茬接一茬,闹腾了十几年。
我头一回犯嘀咕,我到底是天命的印,还是灾星的印。
这十五年,王莽每次朝会都把我摆出来,让满朝文武瞧。
他越把我当回事,这天下,越乱得厉害。
十五年,王莽的下场比谁都快。
他死的那天,一群人冲进宫里,砍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听说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王莽还抱着我,扯着嗓子喊自己是真命天子。
喊到一半,脑袋就搬了家。
我在木头盒子里,听了一夜外头的动静,一夜没停。
我这才慢慢信了,谁拿我,谁死得快。
缺的那一角,也补不齐了。
3 乱世
王莽死后,我又过了不少手,乱糟糟的,好些手我都没记清。
记得最清的一回,是我掉进了井里。
那井深得很,水凉得扎人。
我沉在井底,身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东西,长了一层又长一层。
井底的日子,没有白天,也没有晚上。
我只能数水从头顶滴下来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后来,我也懒得数了。
我头一回觉着,兴许就这么沉下去也不错。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有人将我捞了出去,那人的手很糙,全是茧。
“将军!”头顶上有人喊,声音很是兴奋,“井里真有东西!”
捞我的人把我翻来覆去地擦,擦得我身上火辣辣的。
擦完了,他把我举起来。
“将军,这上面有字。”另一个声音,“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别念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喝断他,“收好,今天的事谁传出去,我砍谁的脑袋。”
那沉的声音,就是孙坚。
孙坚把我揣进怀里,那心跳快得很,他的心跳隔着衣裳,一下一下撞在我身上。
当天夜里,孙坚把我包了好几层,埋在了他营帐的地底下。
我听见他在上头小声嘱咐,这东西先别声张,等回了江东再说。
可这事,到底没能瞒住。
没过多久,就有人把消息捅了出去。
孙坚还没把我捂热,他自己就死了。
他打下来的那点地盘,最后归了袁术。
袁术这人最逗。
他拿到我当晚就敢称帝。
“朕有传国玺!”他喝多了,扯着嗓子喊,“朕就是天命!”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没过几天,曹操的兵就打了过来。
袁术的天命,比他的命还短。
临死还喊,玉玺在我这,谁敢反我。
没人搭理他。
后来我落到曹操手里。
曹操的手,又冷又稳,摸我的时候,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有一回,我听曹操和底下的人说话。
“丞相,这玺,还是供起来吧?”
“供什么。”曹操的声音淡得很,“一块玉罢了,用的时候,拿出来盖一下就是。”
我数了数,从孙坚算起,但凡把我握在手心不放的,一个接一个,都没落下好下场。
从孙坚、袁术,到曹操,再到司马家,短得我数不清中间过了几手。
我就记住了一条,越想要的死得越快。
司马家一统了三国,把我又供了起来。
可他们自己,也过不长久。
司马家的人也没能坐稳,他们窝里斗起来,一斗就是十几年,打得天昏地暗。
那十几年,我一会儿在这个王爷手里,一会儿在那个王爷手里。
他们的手,一个比一个凉。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龙椅,谁坐上去,谁就没了安稳日子。
我那时候还没想明白,害人的到底是我,还是别的什么。
那阵子,我听外头的人,把“八王之乱”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叨。
乱了。
全都乱了。
那三百年,我记不清换了多少主人。
有时候,我一天能换三个手。
早上还在这个将军怀里,中午就被当战利品,送到了另一个将军案上。
今天在你手里,明天在他手里,后天又不知道被谁抢了去。
手来手往,我没记住几张脸,只记得那些手,都是凉的。
乱的年头,人人都想拿我当个凭证。
谁抢到我,谁就说自己是正统。
有一回,我被放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一路往南。
车外头,哭声连成一片。
“快走!快走!”赶车的人嗓子都哑了,“北边打过来了!”
“爹,我饿。”一个孩子的声音,细细的。
“别出声。”当爹的把他搂紧,“到了南边,就有吃的了。”
我在匣子里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马车的轮子,一路咯吱咯吱地响。
外头的哭声,从早响到晚,就没停过。
半道上,车停了,有人在车外头吵。
“这车还能不能装人?我婆娘走不动了!”
“装不下了!”赶车的喊,“真装不下了!”
“求你了,就一个,就搭我婆娘一个!”
赶车的半天没吭声。
末了,才低低说了一句,上来吧。
我在匣子里听着,只觉得外头那些人比我惨。
我好歹还有块匣子遮风挡雨,那些人,连个安稳觉都没有。
后来我还被人揣在怀里,连夜逃过命。
那人的心跳,也快得厉害。
马蹄声在后头追,追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马蹄声远了。
那人把我掏出来,看了又看,长出一口气。
“还好你还在。”他说,“你还在,我这一脉,就还算正统。”
我听着,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我一块玉,能救得了谁。
还有一回,我被摆在案上,下头一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该归我!我祖上就是···”
“放屁!你算个什么东西!”
“都别吵了!”有人拍桌子,“吵出个结果来没有?”
我在案上,听他们从吵到打,从打到散。
我在心里叹气,我这一块玉,到底有什么好抢的。
那三百年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为了一口吃的,能卖儿卖女,为了一块地,能杀人放火。
人命在那个时候,贱得还不如我这一块玉。
再有一回,我被一个将军揣着,渡一条大河。
船到河心,起了浪,船家吓得直念菩萨。
“别念了。”那将军说,“玉玺在船上,沉不了。”
我听着,只觉得荒唐,我一个物件,还能镇住河浪?
有一阵子,我落在南方,隔三差五就听见有人喊“北伐”“中兴”。
喊得凶,死得也快。
到末了,谁也没能北进半步。
这乱糟糟的三百年,我听来听去,触来触去,到底也累了。
那三百年,我听着一茬一茬的人喊正统,触着一双一双凉透的手。
到末了,我也没等来一个能坐稳天下的。
4 盛世
乱到头,总会有人出来收拾。
我听外头的人说,北边出了一个狠角色,打仗从没输过,把天下一统了。
这好日子没撑多久。
没过几十年,外头又乱了。
乱过之后,是更好的日子。
唐朝那些年,是我过得最闲的日子。
天下太平,没人抢我。
我被搁在一个新匣子里,一年到头,也就祭天的时候被请出来一回。
我听过两个好年号,一个叫贞观,一个叫开元。
这两个年号那会儿,外头的日子最好过。
上朝的人说话,底气都足。
捧我的人,手也不抖了,稳稳当当的。
有一阵子,宫里天天晚上摆宴。
丝竹声,笑声,还有人在廊下念诗。
念的什么我听不懂,就听那调子,一句高,一句低,好听得很。
有一回,我听两个小官儿在廊下,一边走一边说诗。
“你说,这‘海上生明月’,是写的哪儿?”
“我哪知道,我就知道,这诗写得好。”
“怎么个好法?”
“我咋知道。”
“那你还说好。”
“我就爱说,你管得着吗?”
还有一阵子,外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说话的口音我从来没听过。
“这些都是打西边来的?”有人问。
“可不是,赶了好些日子的路,就为朝见天子。”
“那这天下,是真大了。”
“我大唐气象远迈大汉!”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可听得出那会儿的天下是真的阔气。
那阵子,我常听见外头的人说,大唐,万国来朝。
说这话的时候,那些人都带着股子骄傲。
那阵子,外头天天热闹。
我听见街上的人声,从早响到晚,就没断过。
有一回,一个小宫人捧着我去给皇帝看。
她的手又轻又稳,还带着点香气。
“拿东西小心点。”旁边一个老宫人叮嘱,“这要是摔了,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知道了知道了。”小宫人应着,手却稳得很。
我躺在她手心里,头一回觉着被捧着原来是件挺舒服的事。
在唐朝那些年,我头一回尝到了闲的滋味。
没人抢我,没人摔我,我就安安静静躺在匣子里,听外头的盛世,一天一天热热闹闹地过。
夜里的时候,最安静。
只有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街头传到巷尾。
我听着那声音,也是头一回觉得,这日子真能过得这么踏实。
我在那个盛世里待了一百多年。
也是那阵子,我咂摸明白了,天下太不太平,跟我这块玉,没半毛钱关系。
那些人,把日子过好的,靠的是自己的手。
跟谁捧着我,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盛世,也有老的时候。
我听着外头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热闹,就知道它老了。
后来我才听说,盛世是毁在一场大乱里的。
那场乱从北边烧起来,一路烧进了长安。
宫里的丝竹声,一夜之间,换成了喊杀声。
好日子,终究有到头的时候。
盛世的尾巴上,外头的动静又乱了。
这一回,乱得比哪回都狠。
先是城里乱了,后来连宫里都乱了。
我又被人从匣子里掏出来,往南往北地颠。
“快!”有人催,“把它带走!别落别人手里!”
颠到哪儿,我懒得记。
反正,又一个时代要翻篇了。
盛世塌了之后,我又开始四处颠簸。
这一回,换手换得比乱世那三百年还快。
最后,我落到一个叫李从珂的皇帝手里。
李从珂这人命苦。
他是从小兵一路打上来的,打到最后,自己坐了龙椅。
可龙椅还没坐热,北边就来了石敬瑭,还借了契丹的兵。
石敬瑭这名字,我在他手心里听底下人念了无数遍。
每念一遍,李从珂的手就紧一分。
“陛下!”那天,有人连滚带爬冲进来,“石敬瑭,还有契丹的兵,都到城下了!”
李从珂没说话,他把我从匣子里拿出来,揣进怀里。
“随我去玄武楼。”他有些匆忙的说道。
那楼是洛阳城最高的一处。
我贴着他,能觉出他往上爬的时候,两条腿直发软。
那楼很高,我贴在他胸口,听他喘,一声比一声重。
他爬一段,停一停,再爬一段。
爬到顶上,他坐了下来,一个人絮絮叨叨。
“我这一辈子,打了一辈子仗。”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从小兵打成将军,又从将军打成皇帝,到头来···”
他顿了顿,把我贴在脸上。
他的脸,又冷又湿,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到头来,就剩下你了。”他说,“玉玺,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听着,没接话,我也接不了话。
他又说,早知道当年就在边关老老实实当个小兵,不掺和这些事。
当小兵,好歹能多活几年。
他越说越慢,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他说他记得头一回上战场,吓得两腿发软,是被他义父一脚踹上马的。
我听着,头一回觉着这个皇帝也怪可怜的。
只是都这会儿了,说这个,晚了。
他絮叨完,把我往怀里按了按,站起身来,朝那堆柴火走过去。
楼下有人喊。
“陛下!别去!”
“陛下,留得青山在!”
“陛下!”
李从珂没回头,他把我贴得更紧了,一步一步,朝那堆柴火走。
他的手,抖得厉害。
跟当年的刘邦,一模一样。
他抱着我,点了火。
火起来了。
浓烟一股一股往我身上扑,呛得我发昏。
我听见木头烧起来的噼啪声,还有楼下,隐隐约约的哭声。
那是我两千年里头一回,离火这么近。
火烤得我浑身滚烫。
我贴着他,能觉出他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僵下去,又慢慢软下去。
李从珂死的时候,还死死抱着我。
到死,他都信我是他的命根子。
我这两千多年头一回这么近地,送走一个皇帝。
我心里清楚,我救不了他。
谁也救不了他。
他这一辈子,从泥里爬出来,又栽回泥里去。
临了抱着一块玉,把自己烧成了灰。
火越烧越旺。
我最后听见的是楼塌下来的声音。
那声音,轰隆隆的,响了好久好久。
再然后,我埋进了土里。
这一埋,就是一千年。
5 千年
我在土里,听了一千年的动静,能够听到的范围不再只是附近,变得越来越广,甚至可以听到更遥远的地方。
这一千年,外头换了好几个朝代,一个接着一个,都待不长。
最逗的是,他们一个个都在找我。
宋朝的找,元朝的也找,到了明朝,还找。
找到最后,我躺在地底下,听他们找我的动静,从兵荒马乱听到太平盛世,又从太平盛世听到兵荒马乱。
隔三差五,就有人嚷嚷,找到传国玺了。
有一回,我听得最真切。
上头人声鼎沸,一个尖嗓子高声喊。
“陛下!臣寻访多年,终于寻得传国玺!”
“当真?”另一个声音,颤巍巍的,应该是皇帝,“快呈上来!”
“臣不敢欺君!这玺,是臣在咸阳故地,挖了三天三夜才挖出来的!”
“好!好啊!赏,朕要赏你!”
我在土里听着,差点笑出声。
咸阳故地?
我这会儿,可在洛阳的地底下躺着呢。
那皇帝得了假玺,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在土里,听他整整折腾了一个月,又是告庙,又是封赏,没一天消停。
又有一回,是几个官儿凑在一块儿嘀咕。
“上头这回又收着个‘传国玉玺’。”
“又一个?这是第几个了?”
“谁记得清,反正每次都得意思意思,献上去的就升官,陛下也高兴。”
“那下回我也找块玉,刻上八个字。”
“你当刻上那八个字容易?那几个字,是随便能仿的?”
“看样子我还是要去找个大师。”
我在土里听着,只觉得荒唐。
我这八个字,成了多少人升官发财的门道。
他们越找不着真货,越急着拿假货充数。
至于我本人在哪儿,他们才不管。
他们刻一块假的刻上那八个字,就当是找到我了。
我在土里听着一代一代的假货被供进太庙,心里头没来由地替他们累得慌。
听说有皇帝派了几万人,找了我十年,把半个天下都翻遍了也没找着。
我在土里听着,替他心疼那几万人。
找不着就找不着吧,还非要把假的当真。
我在土里,替他们急,也替他们臊得慌。
这帮人连个真假都分不清。
这一千年,我在土里,冷过,也热过。
土里的日子,没个说话的人。
我就自己跟自己念叨,念叨那些年见过的人,听过的声音。
念叨到后来,好些都记不清了。
春天的时候,能觉着地气往上拱,冬天的时候,冻得我整个身子发僵。
上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马蹄声,脚步声,从我头顶上踩过去,一回又一回。
有几次,马蹄声密得吓人,那是又打仗了。
有几次,安静得只有风声,那是太平了几年。
我听着外头的朝代,一个接一个地改。
改朝换代的时候,总有人来洛阳的地底下东挖西挖,想把我刨出来。
挖一阵,挖不着,又走了。
到最后,我也记不清自己睡了多久。
只记得头顶上的动静,从马蹄声,变成了脚步声,又从脚步声,变成了机器声。
就这样,一千年过去了。
6 天是寻常姓
一千年后的一天,土里忽然动了。
“铛”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铲到了我身上。
一千年了,头一回,我又被一只人的手从土里刨了出来。
那双手套着白手套,很轻很稳,把我一点一点从土里清出来。
“找到了。”有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股子抖,“是真家伙。”
“别急。”另一个声音稳些,“先拍照,再清理。”
那之后,我被人小心翼翼地洗了又洗,量了又量。
有人拿个小刷子,把我身上的泥一点一点刷掉。
那刷子很软,落在我身上,痒痒的。
洗我的人,边洗边嘀咕。
“这玉,摸着手感不对啊,太润了。”
“你懂什么,两千多年前的东西,能润成这样,才说明是真的。”
“真的假的?”
“等着吧,上头会来人鉴定的。”
“在这要是真的,那可就太好了。”
没过多久,我就进了城,被供进了一个亮堂堂的大房子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地方叫博物馆。
挖出传国玉玺的消息,一夜之间传得满天飞。
网上炸了锅。
“传国玉玺?真的假的,这也太猛了吧!”
“这不得扩建一下博物馆?”
“朕的东西去什么博物馆啊。”
“这本来就是朕的,朕不登基,朕就是回来看看。”
“朕的玉玺怎么在你们手上,快还给我!”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朕就是真命天子!”
“好吧,又疯了一群,朕真的要生气了。”
我在展柜里听着工作人员念着评论,没忍住乐了。
你们哪知道,“朕”这个字,我背了多少个。
每一个,最后都死得挺惨。
我背过的那些“朕”,从嬴政到李从珂,没有一个落着好。
从前我当是沾了我的晦气。
现在才咂摸明白,害死他们的,是刻在我身上的那八个字。
我在展柜里,每天人来人往。
我看不见他们,只听得见他们。
“你看你看,这就是传国玺。”总有人压着嗓子喊。
他们对于传国玉玺都十分的好奇,每个进入博物馆的都要来我这一趟。
都在说我是什么国宝。
还有小孩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是传国玉玺。”大人说,“谁拿到它,谁就能当皇帝。”
我听着,心里头笑了笑。
孩子,这天下,一块玉说了不算。
有时候,来的是老师带着一群孩子。
孩子们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对我非常好奇。
“老师老师,这个真的是秦始皇的吗?”
“老师老师,它怎么缺了一角?”
“老师老师,这东西在地下埋了多长时间呀。”
“老师,它是怎么发掘出来的?”
我听着,心里头有点暖。
两千年了,头一回有这么多人真心对我这块玉好奇。
从前的那些人,只想抢我。
这些人却只是想看看我,了解我。
玻璃外头,总有人的呼吸声贴过来,又慢慢移开,时不时发出惊呼。
偶尔有人的手在玻璃上按一下,敲得笃笃响。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谁也没想当皇帝,谁也不稀罕我这块玉。
他们就是来看看,看完,转头去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走的时候,脚步都挺轻快。
我听得出,那是要赶着回家,赶着去上班,赶着去接孩子。
再往后,我慢慢看懂了那四个字。
受命于天。
天是谁。
我活了这两千两百多年,看过来看过去,最后才看清。
天,是那些一辈子没摸过我,却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的人。
这两千两百多年,我睡过金匣子,也睡过土坑,被皇帝捧过,也被野狗啃过。
到头来,我最认的是这些把手搭在玻璃上,站上一会儿就走的人。
他们不拜我,不抢我,也不怕我。
他们拿我当个老物件,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就挺好。
天,就是他们。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