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言一起三年十个月四天后,我把自己火化了。
第一章 会议纪要
早上七点,我把会议纪要放上他的办公桌,拍了张照,发给他。
「放桌上了。以后,自己写。」
消息显示已读。他没回。
我知道他不会回。
三年了,他回我的消息加起来凑不满一屏。
我放下手机,去洗脸。
毛巾搭在架子上,是他用旧的,灰扑扑的,边角起了毛。
我没换,也懒得换。
化妆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眼线描到第三遍才稳下来。
我拉开衣橱,指尖从一排白裙子中间滑过去,停在最里面那条。
白,素净,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这条。
那天他说好看,我就小心翼翼收着,只在他回家的时候穿。
出门前,手机里信号一抖,热搜弹出来:顾氏集团继承人订婚。
配图是准新娘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亮。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把手机按灭。
走出电梯,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殡仪馆。
他没接话。
广播里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情歌,车窗外天蓝得发白。
我坐在后座,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原来一个人心死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就像黑夜里,灯突然熄灭了了,屋里一片黑,你也懒得再去找开关。
司机在门口把我放下,犹豫了一下,说,姑娘,节哀。
我说,谢谢。
我不哀。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第二章 慢慢排
殡仪馆大厅乌泱泱全是人。
哭声从不同方向撞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
队伍很长。
人们一个个进去,出来时捧着个盒子,抱得小心翼翼,像抱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排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流,忽然觉得累。
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在排队。
等他的消息,等他下班,等他说一句"我回来吃饭",等他良心发现。
他始终把我排在最后一位。
我的耐心全耗在一个不回头的人身上。
现在,我连死都要排队?
我往前走到队首,问工作人员,能插队吗。
他抬头:“什么?”
我说:“我赶时间。”
他上下打量我。
我没疯。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登记的时候,他照例问死亡方式。
在这个能自己选择死亡方式的世界,“问”只是惯例。
我在那一栏看了很久,写下两个字:自愿。
他劝我:“姑娘,想开点。”
我笑:“我很想得开。”
轮到我之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备忘录提醒,那个设了三年、每年准时响的:今天是顾言生日,记得订蛋糕。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涩得发酸。
都到这步了,系统还在提醒我爱他。
我按了静音。
把那行字删掉。
然后我走了进去。
后来的事,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再睁眼时,我飘在大厅天花板上,看着自己的骨灰被人抱走。
我想起来,我最后发的那条朋友圈,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顾言,我不等了。」
第三章 遗物
死后第三天,他来了。
我飘在角落,看他抱着我的骨灰盒进来,哭得像个丢了东西的小孩。
西装扣子开了,领带歪到一边,他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着他的眼泪,没什么感觉。
我只是盯着他怀里的盒子。
粉色的,壳上刻了一朵小花,是我自己挑的。
他大概以为我该用白的,因为我的衣柜是白的、手机壳是白的、车是白的,连他印象里的我,都该是白的。
可我喜欢粉色。
从十八岁就喜欢。
只是我太久没对任何人说过,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一样一样翻我的东西,翻得很慢。
翻到银行存折,他愣住了。
余额0.36。
他大概想不通,一个月薪不低的人,怎么会穷成这样。
他不知道我的钱去哪里了。
翻到日记本,第一页写着:今天他说想吃日料,我转了三千,他说不够,我又借了两千。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中间一页:今天他喝醉了,抱着我说爱我。我信了。第二天他跟别人开房,我装作不知道。我怕一问,连假装爱我的机会都没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今天看到他订婚了。挺好的。我累了。
他抱着盒子,整个人塌下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壳子,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含糊:“清清的钱都被我用了。”
我站在他旁边,说,顾言,你哭什么。你连我借你的钱都记不住。
他听不见。
我的魂开始往下坠,像被人牵着往下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跪着,抱着那个粉色的小盒子,哭得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我想,原来我死的时候,他真的会难过。
可惜,太晚了。
第四章 投胎管理处
地府比我想象的现代化。
有电脑,有系统,有KPI,有工位。
大屏上滚着投胎配额、排号进度、各部门报表。
鬼差穿制服,胸前别工牌,走路带风。
我被分到投胎管理处。
带我办手续的鬼差扎着高马尾,眼睛亮亮的。
她一边敲键盘一边问我,生前职业?
文案策划。
特长?
……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在系统里敲了两个字:惜才。
我:……
主任办公室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男人。
很高,黑衬衫,眉眼淡,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小姑娘立刻站起来:“陆主任。”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新来的?”
“对,分到咱们处。”
他进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
我跟着进去。
他翻我的档案,开口,自杀?
我说:“不是。自我火化。”
他抬眼:“有区别?”
“自杀是逃避,火化是告别。”我顿了顿,“我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他合上档案,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电脑风扇转,听见走廊里鬼差跑过的脚步声,听见他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然后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他又问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想了想,想我爸妈,想我没写完的小说,想那瓶没涂完的指甲油。最后我说:“希望顾言永远别来烦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觉得他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眉梢弯了一瞬。
第五章
我在这儿的活儿,是给排队的鬼魂做登记和疏导。
每天都有鬼来。
有寿终正寝的老人,有出意外的年轻人,有想不开的,有放不下的。
人人手里攥着号码牌,眼里带着或大或小的执念。
见多了,也就麻木了。
只是偶尔,给哪个哭着的鬼递纸巾的时候,我会想起自己。
想起那三千块日料钱,想起那条白裙子,想起备忘录里那条删掉的提醒。
人间的东西,一样一样被地府的工作盖住。
可总有缝,伤会从缝里漏出来。
陆迟话少。
但我发现他有个习惯——我加班登记的时候,桌上总会多一杯水。
温的,不凉不烫。
我问他:“为什么是温水。”
他说:“凉水伤胃,烫的伤嘴。我怕你喝急了伤着。”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急?”
他没答,低头看文件。
小姑娘私下跟我说:“陆主任从前不是这样,冷得像块冰,谁都近不了身。沈清姐,你是头一个能让他放水的。”
我听着,心里没起什么波澜。
我告诉自己,我是来工作的,是来把生前那个傻透的自己,一点一点埋掉的。
人这辈子,可以爱错一次,不能爱错一辈子。
第六章 通灵
我死后第五个月,顾言开始发疯。
他退了婚。
顾家炸了锅,媒体追着他拍,说他是为爱退婚的痴情种。
他在镜头前哭得情真意切,说这辈子只认沈清一个人,说自己混蛋,说一定要把我找回来。
我在地府看黑白无常搞的"阳间直播"。
那是他俩的副业,专门抓拍阳间让人血压升高的戏码,挂阴间论坛上评分。
这集《渣男退婚为亡妻》破了纪录,弹幕刷屏:
活该!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姐姐安息,别回头!
我没说话。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男人红着眼说"我错了",看着他四处找大师通灵,花几十万,就为了"再见我一面"。
那个所谓大师,一身金灿灿道袍,装神弄鬼半天,最后摇头晃脑告诉他:贫道已与沈清女士通灵。她说,她原谅你了。
我在地府看着,差点没忍住笑。
我没说过。
一个字都没说过。
那大师连我面都没见过,就替我说"原谅"了。
顾言的钱挺好赚。
陆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眼屏幕:“要我去处理一下吗。”
“处理什么。”我头也不回,“让他找。找得越多,失望越大。”
陆迟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你恨他?”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那如果他死了呢。”陆迟说,“地府就这么大,总会遇到。”
我这才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认真落在我身上。
我抬眸:“那就让他排队。排到我消气为止。”
陆迟嘴角动了一下,难得地露了点笑:“好。”
他转身走开时,我听见他对旁边的小鬼差说:“把沈清的前任,排到火化审核最慢那一档。”
小鬼差:“主任,这违反流程。”
陆迟:“那就改流程。”
第七章 找得越多,失望越大
顾言的疯狂,持续了很久。
他辞了职,把公司交给别人,满世界地跑。
他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坐了一整天,抱着我送他的旧钢笔哭。
他站我住过的老房子楼下,一站一整夜。
他找遍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问遍所有认识我的人。
他不知道,人死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请的大师一个比一个贵,一个比一个假。
每个都说能通灵,每个都编造我的话。
有的说沈清说她很幸福,有的说沈清下辈子还等你,有的说沈清已经转世,你去找个属虎的女孩。
他全都信。
他把这些话抄下来,贴满一面墙,一遍一遍地看。
我在阴间论坛刷他的动态,心里越来越静。
弹幕都在骂他,说他作秀。
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真后悔了。
人只有彻底失去一样东西,才会突然发现它多重要。
可晚了。
陆迟有一次问我:“你看着他这样,不心疼吗?”
“心疼过。五个月前的我会。现在的我,只觉得累。”
累什么?
累他为什么非要等我把命搭进去,才肯回头。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憔悴的男人:“陆迟,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要是早五年这样,我死都甘愿。可他偏要等我不在了,才想起来他爱我。”
陆迟没说话。
很久之后他说:“”不是你的错”
我愣住。
他重复:“他懂爱懂得太晚,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努力了。沈清,你等他等得太久,久到你自己都忘了,你本来可以不等的。”
我看着他。
地府的灯光暗,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雾。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原来被理解,是这个味道。
第八章 别碰我
顾言死的那天,是个雨夜。
他喝了酒,自己开车,撞上高架桥护栏。
救护车到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我的旧照片,被血染得通红。
他火化的时候,我在地府,正给一个老人办手续。
鬼差急匆匆跑进来:“沈清姐,来了个新的,说是你……前任。”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那些大师还是有点神通的。
“他指名要见你。”
我说:“不见。”
“可他说他一定要……”
“我说了不见。”
鬼差还想说,陆迟开口:“按沈清说的办,把他安排到登记处排队。”
可顾言还是冲进来了。
他不知怎么挣脱了束缚,跌跌撞撞冲进我办公室。
满身血,满身水,眼睛通红,像个疯子。
他看见我,整个人定住。
“清清……”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清,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冲过来想抓我的手。
手穿过了我的身体。
他愣住。
又抓一次,还是穿过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看着他,很平静。
“”别碰我。”我说,“脏。”
他的眼泪挂在脸上,像没听懂:“清清,你说什么?”
我说:“脏。”
这时陆迟从门外进来,走到我身边,伸手揽住我的肩。
他的手是实的,稳稳落在我肩上。
顾言瞳孔一缩。
他嘶吼:“他是谁!你背叛我!”
“背叛?”我头也不回,“顾言,我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忠诚。”
他张了张嘴,后来像被堵住,没发声。
陆迟低头,轻声对我说:“我们走吧。”
我点头,跟他离开。
身后是顾言撕心裂肺的喊:“清清!沈清!你不能这样!你说过你最爱我的!”
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雨很大。
陆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我低头看那件黑外套,又抬头看他。
他说:“冷吗?”
我说:“不冷。鬼不会冷。”
他说:“那我也觉得你冷。”
我怔住,鼻子忽然一酸。
从前每次淋了雨回来,我都是自己擦干头发,自己煮姜汤,自己对着镜子说没事。
从来没人问过我,冷吗。
第九章 九九九九九九九九
顾言拿到了号码牌。
大厅里,他盯着那张小纸片看了很久。
上面印着一串数字:99,999,999号。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按目前投胎速度,大概要排五百年。
建议先找份临时工,地府提供免费宿位,餐食自理。
顾言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五百年?”
“对,五百年。”工作人员头也不抬,“下一个。”
他塌下去。
瘫坐在大厅椅子上,低着头,肩膀抖。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地府,每天都有无数后悔的灵魂,他的崩溃并不特别。
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手里也攥着一张号码牌。
她排了三百年,还没轮到。
老太太慢悠悠地说:“小伙子,慢慢排,不着急。我都排了三百年了,你看,我还活得好好的。”
顾言红着眼眶看她:“三百年……您不觉得……”
“觉得什么?”老太太笑呵呵的,“排着排着就习惯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急着投胎的。生前啊,我有个老伴,走得早。我想着,投胎太急,我怕把他忘了。”
顾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号码牌。
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孩站在公司楼下,等了他一晚上。
他凌晨一点才出来,她冻得嘴唇发白,却笑着说,没事,我刚好在附近散步。
那女孩,是沈清。
她等了他三年十个月零四天。
他连一天都没为她等过。
而现在,他要等五百年。
第十章 第一封日记
顾言开始写日记。
他没地方可去,地府给他安排了宿位,一栋灰扑扑的老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扇朝北的窗。
窗外是永远灰蒙蒙的地府天。
他买了本子、一支笔,开始写。
第一篇:今天排了第一天。我想起她等我下班,等了一千三百九十四天。我才等一天,就受不了了。清清,对不起。
写完,他坐了很久,放下笔,又拿起来,在底下加了一行:原来等一个人,这么难。
我是很多天后,从小鬼差嘴里知道的。
小鬼差说:“沈清姐,那个99号男鬼,天天在宿位写日记,写完了就对着窗发呆。你说他图啥。”
我没说话。
我只想说,他知道等一个人有多难了。
可惜,知道得太晚。
曾经我也写了很多日记。
每一篇开头都是"顾言",每一篇结尾都是"算了"。
我把"算了"写了三年,写到最后一个字,笔画都在抖。
现在,轮到他的日记本里,写满"沈清"。
第十一章 减刑一天
顾言在排队的日子里,开始学着"帮忙"。
那天他在投胎大厅,看见一个老太太扛着两大包行李,颤巍巍地走。
他鬼使神差地过去,帮她搬到登记处。
小鬼差在旁边登记,眼睛一亮:“搬东西,助人为乐,减刑一天。”
顾言愣住:“什么?”
“你帮鬼魂搬行李,按地府功德规则,减一天排队刑期。”小鬼差在系统里敲了两下,号码已更新:99,999,998号。
顾言站在大厅,看着手里那张号码牌,数字从"9"变成"8"。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帮他搬家。
他刚创业,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电话打过去:清清,我搬家,东西有点多,你来搭把手。
她二话没说就来了。
从早上搬到晚上,整整三天。
她一个姑娘,扛着纸箱上下楼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全程没搭手,忙着打电话谈客户。
搬完了,她笑着说:“累死了,请我吃顿好的。”
他说:“改天,今天约了人。”
她愣了愣:“哦,好。”
那天她一个人走了。
他没跟上去。
他甚至没注意到,她那天穿的白裙子,被箱子上的灰蹭得一片一片,像一朵蔫了的花。
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而现在,他只是帮一个老太太搬了趟行李,就减刑一天。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来得太容易了。
第十二章 送伞
地府也会下雨。
鬼魂不怕淋雨,但顾言还是会在下雨天,站在屋檐下发呆。
他写日记:今天下雨了。我想起她给我送伞,自己淋雨回去。我连她淋湿了都不知道。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夏夜。
他加班到很晚,窗外忽然下暴雨。
他刚想叫车,就看见她撑着伞站在楼下。
她把伞递给他:“给你。”
他皱着眉:“你跑过来干嘛,叫个车不就行了。”
她被他凶了一句,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担心你嘛。”
他把伞接过来,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淋淋。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起走吧,可电话响了,是客户的。
他接了电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的雨很大。
她一个人淋着雨往回走,走了很远才打到车。
第二天她发烧,请了一天假,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只记得那天自己很顺利,谈成一个项目,客户夸他有魄力。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在雨里站了一整晚、淋到发高烧的姑娘,是他这辈子唯一可能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把日记合上,抬起头。
地府的雨还在下,灰蒙蒙,像他错过的那些年。
他轻声说:“清清,你淋雨的时候,疼不疼啊?”
没人回答他。
第十三章 探视权
顾言在地府排了一年队,减了三十一天刑期。
那一年里,他帮鬼魂搬了无数次行李,扫了无数次地,甚至给一个迷路的老鬼魂当了一个月向导,带他找到投胎入口。
地府给他发了张奖状,表扬他积极改造。
然后系统通知他:鉴于表现良好,获得一次探视权。
探视谁?
他填申请的时候手在抖。
他在"探视对象"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沈清。
申请通过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他一路跑过地府的大街小巷,跑过投胎管理处,跑过我办公室的走廊。
他推开我办公室的门。
然后他愣住。
我坐在窗边,对面坐着陆迟。
我们面前摆着一桌饭,两副碗筷。
陆迟正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夹到我碗里,说着什么,我笑了一下。
顾言站在门口,呼吸都停了。
“清清!他冲进来,我来带你走!”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声音如常:“顾言,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我是认真的!”他扑过来想抓我的手,又抓了个空,“清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表情。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
“你生前……”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等你回家,等了一千三百九十四天。你每次都说快了,再等等。我每次都信。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不信了吗。因为谎话说多了,连说的人都信了,听的人却醒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清清……”
“你要我跟你走,等五百年。”我顿了一下,“如果那时候,我还愿意跟你走。”
说完,转身离开。
我走出门,陆迟也跟着出来。他经过顾言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
“她等了你三年十个月零四天。现在,你等五百年。很公平。”
顾言僵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第十四章 红烧鱼
出了办公室,我走了一段路,停下来,靠着墙。
陆迟站在我身边,没说话,手中化出一杯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
“我没事。”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刚才很平静。”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微晃的水:“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我等他三年,他哭着来求我一天。好像这三年,就这么抵过去了。”
“没抵过去。”陆迟说,“你等他的那三年,是你给他的。他不配。你刚才那句话,才值那三年。”
我抬头看他。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走,回去吃饭。鱼要凉了。”
我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忽然问:“陆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因为你也值得。”
我愣住,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地府的灯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生前那三年,从来没人对我说过"你值得"。
我笑了一下,追上去:“陆迟,等等我。”
第十五章 值不值得
我和陆迟的关系,慢慢变了。
说不上是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那杯永远温着的水,也许是那件下雨时披在我肩上的黑外套,也许是他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认真护着我走的那只手。
小姑娘看出来了,偷偷问:“沈清姐,你和陆主任……是不是……”
我没接话,低头整理文件。
但我知道,我好像,又开始期待什么了。
期待是个危险的东西。
我生前就死在期待上。
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耐心、够懂事,他就会回头看我。
可我等了三年,等到死,也没等到。
陆迟不一样。
他不让我等。
部门聚餐,他散场后送我回宿位,走到楼下才停。
我不说,他就不越界。
我值班到很晚,桌上会多一杯温水,留一张纸条:忙完早点睡,别熬。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等,也不想让你熬。”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很长很长一段。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地府天。
我忽然想,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个感觉。
原来我也可以,不用等到死,才被一个人温柔以待。
我合上日记本,轻声说:“沈清,你好像,又要心动了。”
第十六章 我值
部门组织"地府新人联欢"。
有人起哄,让我和陆迟上台合唱。
我摆手说不会,陆迟却站起来,说,她不会,我唱。
台下起哄声更大。
他拿起话筒,唱了一首歌。
唱得很一般,甚至有点跑调。
可我站在台下,看着他认真唱歌的样子,眼眶忽然热了。
他唱的是《慢慢喜欢你》。
他一句一句地唱,眼睛隔着人海看着我。
“慢慢喜欢你,慢慢地亲密,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
台下都在笑他跑调。
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一句一句地说:我不急,我可以慢慢来,我等你。
唱完,他把话筒还回去,走回我身边,说:“献丑了。”
我看着他,忽然说:“陆迟,你为什么不催我。”
他想了想:“你等了那么多年,慢一点怎么了。我等得起。”
“万一你又等很久呢?”
他握住我的手:“我保证,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不用等。”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不把"爱"说出口,也能让彼此都知道。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没写日记。
我只是靠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一遍一遍想他那句话。
我值。
原来我,值得。
第十七章 年度创新奖
地府一年一度的年会,在农历七月十五举行。
阎王亲自坐镇,各部门汇报年度成果。
投胎管理处作为新锐部门被点名上台。
我本来是来凑热闹的,结果主持人念到我名字:“下面,有请投胎管理处沈清,领取本年度的"年度创新奖"!”
我愣住。
我被推上台。
台下乌泱泱一片鬼影,掌声雷动。
阎王笑眯眯把奖杯递给我:“沈清,你在地府这一年,开创了"情感疏导登记制",帮助几百个放不下的鬼魂放下了执念。这个奖,你实至名归。”
我捧着那个奖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奖杯,又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说:
“感谢我自己——谢谢我,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更响。
我看见陆迟坐在角落,隔着人群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我看见那些我疏导过的鬼魂,冲我挥手。
我看见……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是殡仪馆大厅,一个男人坐在角落,看着电视里年会直播的画面。
是顾言。
此刻,他正看着屏幕上的我,看着我捧着奖杯,看着我说"谢谢我,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他没有哭。
他安静坐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终于松一口气,又像连松口气的力气都没了。
他低下头,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屏幕前的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清清,恭喜你。
我的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释然。
第十八章 最后一封信
年会结束后,我收到一封信。
是顾言写来的。
小鬼差把信交到我手上时还嘟囔:“99号那个男鬼,排着队还不消停。”
我拆开信。
信纸是地府发的,灰扑扑,皱巴巴,像是写了很多遍才写好这一封。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沈清:
恭喜你。我在地府的殡仪馆大厅,看完了你的颁奖礼。
你站在台上的样子,很好看。
比我认识你那三年里的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我想了很久,才敢写这封信。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件:你那条白裙子,不是因为我喜欢。是你有一次穿了,我多看了两眼,你就以为我喜欢,从此只穿白色。其实,你喜欢粉色,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买那件粉色毛衣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是我太混蛋,装作没看见。
第二件:你银行的0.36元,我去看过了。我想起你生前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转给我。我把你的钱花光了,你从不提。是我欠你的。
第三件:我会好好排队。五百年,我认。我会在这里,把我欠你的,一点一点还完。帮人搬东西,扫大街,当向导,什么功德能减刑,我就做什么。
沈清,五百年后,如果你还在,我们再见面。到时候,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远远地看你一眼。
如果你已经投胎了……那就祝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幸福。
——顾言
我读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地府天灰蒙蒙。
我坐在那里,拿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陆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他没问,只是静静等着。
我把信递给他:“你看。”
他接过去,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终于懂了。”
我说,“嗯。”
他问我,“你原谅他了吗?”
我摇头,“不原谅。但我放下了。”
陆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还给我。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单膝跪地。
我愣住。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戒指。
很朴素,一圈银色,中间嵌着一颗很小很小的粉色石头。
他说:“沈清,你生前,等一个不值得的人,等了三年。你死以后,我以为你会一直把那个人放在心里,恨一辈子。可你没有。你选择了爱自己。”
他的声音沉沉:“那……你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了吗?”
我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陆迟,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死后,第一个让我笑的人。”
他抬手,很轻地擦掉我的眼泪:“那就一直笑下去。以后,我负责让你笑。”
我哭着,又笑着,点了点头。
窗外的地府天,还是灰蒙蒙。
可我觉得,那片灰里,透出一点光。
我想:原来死过一次的人,真的可以重新活一次。
第十九章 早饭
婚后的日常,比我想象的还要平淡,也还要安稳。
陆迟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
第一天是粥。
他熬了一个多小时,熬得稠稠的,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粥,想起生前每天早上都是一个人对付两口,要么啃面包,要么饿着。
我说:“你不用做,地府有食堂。”
他说:“我想做。”
“为什么?”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有人愿意为你花时间。”
我愣住。然后我笑了:“陆迟,你是在替我前任赎罪吗。”
他说:“不是。我是在告诉你——你值得。”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眼泪掉进碗里,和温热的粥混在一起,咸咸的。
他假装没看见。
他给我夹了一块酱菜,说:“明天想吃什么。”
我哑着嗓子:“……糖醋排骨。”
他笑了:“好,明天给你做。”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很慢。
碗里的粥是温的,对面的人是认真的。
我在心里说:沈清,你看,你终于等到了。等到了那个愿意为你花时间的人。
第二十章 白裙子
我把生前那件白裙子,收起来了。
陆迟整理衣柜时看到,问:“这件还要吗。”
我看着那条裙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收起来吧。留着,当个念想。”
他点点头,没多问,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把它改成别的。”
我疑惑,改成什么?
他说:“改成一条粉色的。你穿粉色,应该好看。”
我怔住。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喜欢粉色。
我死的时候穿着白裙子,骨灰盒是我自己挑的粉色——可我从没跟他说过。
他看着我发愣的表情,像是读懂了什么,笑了笑:“你买那件粉色毛衣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看过你的照片。”
我鼻子一酸。
我低头:“……那是我十八岁买的。那时候,我还敢穿粉色。”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我:“那现在呢?”
“现在……。”我靠在他怀里,“有人疼了,就不怕了。”
他拍拍我的背:“那明天,我们去裁缝铺,把它改成粉色的。”
我说:“好。”
那条白裙子,最后改成了粉色。
我穿上它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眼角有一点光。
我想起从前的自己,穿着白裙子站在雨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而现在,我穿着粉裙子,站在一个有光的地方。
第二十一章 备忘录
我手机里那条备忘录提醒,终于不会再响了。
那天我在地府整理旧物,翻出一部老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开机之后第一条弹出来的,就是那条提醒:今天是顾言生日,记得订蛋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迟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死前,我设了这条提醒。每年都会响。我死的时候,它在响。”
他接过去,看完,没有删,只是说:“你想留着,还是删了?”
我想了想:“删了吧。我不需要提醒自己了。”
他点点头,帮我把它删掉。
删掉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瞬,然后又满了。
从前,我的手机里都是关于他的提醒。
他的生日,他的喜好,他爱吃的菜,他讨厌的颜色。
我把所有温柔,都记在一个永远不会为它响铃的人身上。
现在,那些提醒都清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连呼吸都轻快了一些。
陆迟把手机还给我:“走吧,该吃饭了。”
我站起来跟上去。
窗外的地府天还是灰蒙蒙,可我觉得,今天的灰,比昨天好看。
第二十二章 想起
婚后的日子很甜。
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过去。
不是想顾言。
是想那个从前的自己。
那个蹲在雨里、穿着白裙子、小心翼翼把伞递给他的自己。
那个听到他说想吃日料,就毫不犹豫把工资转过去的自己。
那个明明心里很难过,还要笑着说没事的自己。
我想起她,心疼她,也感激她。
是那个傻乎乎的她,用三年的委屈,换来了现在的我。
是她教会我,一个人的温柔,要给值得的人。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问陆迟:“你说,从前的那个我,会不会怪我,怪我没有早点清醒。”
陆迟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尽力了。”他说,“她那么努力地爱一个人,爱到连自己都忘了。她不是傻,她只是太认真。怪她的人,是她爱错的那个人。不是她自己。”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地:“陆迟,谢谢你。”
他拍拍我的背:“睡吧。明天还有糖醋排骨。”
我笑了:“好。”
窗外,地府的夜色很静。
我听着他的呼吸,忽然觉得,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愿意接住你全部过去的人,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我很幸运。
第二十三章 火锅
地府的火锅店,生意很好。
我和陆迟常去。
他喜欢给我涮毛肚,掐着时间,七上八下,捞起来刚好脆嫩。
他记得我所有喜好——我不吃香菜,他每次都提前说不许放香菜;我爱吃虾滑,他每次都多点一份。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你每说一次,我就记一次。记多了,自然就熟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从前那个人,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我喜欢粉色,却装不知道。
陆迟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看我。
那天吃完火锅往回走,我忽然说:“陆迟,我好像,把过去都放下了。”
他问:“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笑了笑:“因为我现在每天想的都是你。没空想别的了。”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眼神很温柔:“那很好。我也想让你,满脑子都是我。”
我笑着打了他一下:“不害臊。”
他也笑了。
地府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我忽然觉得,能遇见他,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第二十四章 我值
婚后第三年,地府组织"幸福婚姻分享会"。
主办方请我上台分享。
我本想推掉,但陆迟说:“去说说吧,就当替从前的自己,说句话。”
我上了台。
台下坐着一群鬼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我拿着话筒,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叫沈清。生前,我爱了一个人三年。我把所有工资给他,把所有温柔给他,把他当成生活的全部。可他最后,娶了别人。”
台下安静了。
“我死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我终于不用再等了。”
“后来我来了地府,遇到一个男人。他每天给我倒一杯温水,下雨天把外套给我,记着我所有小习惯。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乎你。”
“我想告诉在场的各位:如果你也在爱一个让你等的人,请你先问自己一句——你值不值得。”
“我的答案是:值得。所以我现在,很幸福。”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见陆迟坐在第一排,看着我,眼里有光。
散场后,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我说:“我说得好不好。”
他说:“很好。就是有句话,我想纠正一下。”
“什么?”
他停下来,认真看着我:“你说‘遇到一个男人,他每天给你倒温水,下雨把外套给你’。那是事实。但你不该说‘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
我疑惑“你确实没说过啊。”
他看着我,忽然说:“我爱你。”
我愣住。
他又说了一遍:“沈清,我爱你。我只是一直觉得,说不如做。我怕说多了,你反而不信。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话,还是得说出来。”
我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沈清,他握紧我的手,我爱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保证,你都不需要等。”
我眼泪掉下来,却笑着:“陆迟,你肉麻死了。”
他也笑了,把我搂进怀里:“那你还哭。”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因为我高兴。”
第二十五章 学走路
婚后的日子,我一直在学一件事——重新学会走路。
不是真的走路。
是学着,不用再踮着脚尖去够一个人的爱。
我生前,走路的姿势都是惯着他的。
他走得快,我就小跑着跟;他走得慢,我就停下来等。
我把自己活成一条随他摆动的影子,从不敢自己决定方向。
陆迟从不这样。
他走路,会等我。
我不走,他就站着,陪我一起看风景。
他从来不催我,也从来不等我,因为他说:我们是一起走的。
一起走,他纠正我,不是我等你,也不是你等我。
是我们并肩。
有一次我走神,走岔了一条巷子,回过神时,他就在我身后两步,安安静静跟着。
我问:“你怎么不叫我。”
他说:“你在看那朵花,我不想打断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角有一丛彼岸花,红得正艳。
我忽然有点想哭。
从前那个人,从来看不见我停下来看什么。
他只管往前冲,冲得远了,回头喊一句快点,我就得小跑着追上。
而陆迟,会在我停下看花的时候,陪我一起停下,看同一朵花。
那天回去,我在地府墙角也种了一丛彼岸花。
我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种,他在旁边给我浇水。
我问他:“你以后,也会陪我看花吗。”
他说:“一辈子都看。”
我笑了,手上沾着泥,去握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我想:原来被人认真看着、认真陪着的感觉,是这样。
原来我不用踮着脚,也能被人够到。
第二十六章 落雨
地府又下雨了。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我撑着伞站在楼下等他,等了一夜,浑身湿透,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着想着,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没说话。
陆迟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我这样,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杯子放在我手边,挨着我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又想起他了?”
我轻轻点头:“想起那场雨。”
他没问是哪场雨。
他知道。
他说:“那时候的你,一定很冷。”
我点头,眼眶有点热。
他说:“那现在呢?”
我看着他:“现在……有人在旁边,就不冷了。”
他伸手,把我冰凉的手拢进掌心,以后下雨天,你都不要再站在外面等。你要回家。家里有我。
我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第一次觉得,原来下雨天也可以不是坏事。
因为雨里,有人给你撑伞,也有人等你回家。
第二十七章 噩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自己还穿着白裙子,还站在那个雨夜里,还举着那把伞。
我喊他,他不回头。
我追,追不上。
我摔在雨里,浑身是泥。
然后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我躺在黑暗里,胸口一起一伏,心跳得厉害。
陆迟被我的动静惊醒,他没有问,只是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不怕。”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迟,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你走不走得出去,我都陪着你。”
“可是……我攥紧他的衣襟,我怕我走不出去,你会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清,我早就想清楚了。我爱你的那部分,包括你的伤。你不用急着痊愈。你可以带着伤,慢慢走。多久都行。”
他顿了顿,又说:“我保证,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不用等。所以你也不用急着好。你慢慢来,我慢慢等。”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疼。
是那种,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是一个人的安心。
“陆迟,谢谢你,接住了我。”
他拍拍我的背:“睡吧。明天还有糖醋排骨。”
我破涕为笑:“你怎么老说糖醋排骨。”
“因为我说要给你做一辈子,不能食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地府的夜,安安静静。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第一次觉得,原来噩梦醒来,也是可以被一个人抱住的。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梦里的雨夜,有人撑伞,有人等我回家。
第二十八章 号码归零
地府的时间,没有年月。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概是很多年。
陆迟的白发,多了一点点。
我的,也在长。
我们在地府,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上班,吃饭,散步,偶尔看一场地府的戏,偶尔去裁缝铺做件新衣裳。
我几乎快忘了,我还有个号码牌上写着"99,999,999"的前任。
直到有一天,小鬼差跑来告诉我:“沈清姐,那个99号男鬼,号码变成"0"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排到了。
小鬼差说,他明天,就要去投胎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迟已经做好饭。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像往常一样,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喝了一口,说:“他明天投胎。”
陆迟点点头:“嗯。想去送他?”
陆迟放下筷子,看着我。
“说不上想不想。就是觉得,他等了我那么多年,我该去说一声。”
“那我陪你去。”
我摇头:“不用。我自己去。你等我回来。”
他看着我,最后说:“好。我在家等你。”
他顿了顿,又说:“沈清,无论你去多久,我都在。你不用着急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很暖。
放下汤碗:“那我去了。你早点睡,别等我。”
“嗯。”他说,“但我还是会等你。”
我走出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灯光下,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想:这辈子,终于有一个人的"等你",是让我觉得温暖,而不是让我喘不过气的。
第二十九章 五百年后
投胎大厅,灯火通明。
顾言站在队伍最前面。
五百年过去,他瘦了,头发花白了,眼角有了皱纹。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很平静。
我远远地站着,看着他。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回过头。
隔着长长的队伍,隔着五百年的时光,他看见了我。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挤过队伍,一步步朝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清清。”
我看着他应了一声。
他笑了,笑里带着释然:“你……一点都没变。”
我摇头:“你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啊,我变了。我等了五百年,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他没说是什么事。
但我知道。
他说:“清清,我排到了。”
我说:“嗯。五百年,你做到了。”
他沉默了一下:“你……过得好吗。”
“很好。”
他看着我,像是想把我的样子刻进记忆里:“那就好。”
“你呢。”
“我也很好。我帮了很多人。我学会排队了,学会了……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轻轻说:“那就好。”
他站在原地,像有很多话要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最后他说:“那我……走了。”
“嗯。一路顺风。”
他转身,往投胎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用尽了这五百年所有勇气才说出口:
“沈清。下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风从投胎口吹过来,吹乱了他的白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了却心愿的旅人。
“顾言,下辈子,别让我等了。因为下辈子,我不会再等你了。”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迟来的、彻底的明白。
他点点头:“好。那下辈子,我祝你,不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
他转身,走进了投胎口。
光淹没了他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轻轻的、圆满的平静。
我想:我们都学会了,好好地告别。
第三十章 投胎口
顾言走进投胎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长的队伍。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那些鬼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
每个人都攥着一张号码牌,等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天。
他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没人知道他在谢谁。
也许是谢那个在他第一天排队时,告诉他"慢慢排,不着急"的老太太。
也许是谢那个让他帮忙搬行李、帮他减了一天刑的小鬼差。
也许是谢那个穿着白裙子、在雨里等了他三年的女孩。
也许是谢他自己——他终于学会了等,也学会了放下。
光把他吞了进去。
炉火合拢。
这个等了他五百年、也让她等了他三年的男人,终于走向了属于他的下一世。
第三十二章 日记
我很久没有翻那本日记了。
那是我生前写的,记录了三年里所有的委屈、期待和绝望。
搬到陆迟那里之后,我把它压在箱底,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它。
那天整理旧物,我又把它翻出来。
我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今天顾言说想吃日料,我转了三千给他。他说不够,我又借了两千。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中间页:今天他喝醉了,抱着我说爱我。我信了。第二天他跟别人开房,我装作不知道。
今天看到他订婚了。挺好的。我累了。
原来等一个人,这么难。
我翻着翻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不是为顾言。
是为那个从前的自己。
那个姑娘,她那么努力地爱一个人,爱到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
她把所有温柔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然后孤独地、疲惫地,走进了殡仪馆。
她值得更好的。
我拿起笔,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下:
沈清,你好。我是很久以后的你。
我想告诉你,你做对了。你走进殡仪馆那一刻,不是结束,是开始。
你终于学会了爱自己。谢谢你,没有继续等他。谢谢你,选择了自己。
我现在很幸福。你也会的。
我合上日记,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
陆迟推门进来,看见我眼睛红红的,走过来,没有问,只是抱了抱我。
我把日记放好,擦擦眼泪,笑了笑,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他牵起我的手:“现在,跟我走吧。”
“去哪?”
“彼岸花海。今天开得特别好。”
第三十三章 彼岸花海
彼岸花海,在地府最南边。
那片花红得像火,一眼望不到头。
风一吹,花浪翻涌,像一片烧起来的晚霞。
我跟着陆迟走进去。
花比我想象的还高,漫过我的腰。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靠近我的那朵花,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在路边看过一丛彼岸花,蹲下来看了很久。
那时候,没人愿意陪我停下看花。
我蹲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继续走了。
而现在,陆迟站在我身边,陪我看着这一整片花海。
他问我:“你喜欢吗。”
“喜欢。”
“那我以后,每天都带你来。”
我笑了笑:“地府就这么大,看多了,也会腻吧。”
他摇头:“不会。你每天看花的眼神,都不一样。我永远看不腻。”
我鼻子一酸,转头看他。
他站在花海里,看着我。
身后的花红得热烈,衬得他眉眼温柔。
他说:“沈清,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进殡仪馆。”
我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不后悔。”我说,“如果我那天没有走进去,就不会死;如果没有死,就不会来地府;如果我不来地府,就遇不到你。”
我顿了顿:“说,陆迟,我活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错的决定。只有走进殡仪馆那件事,让我遇见了你这辈子唯一的对。”
他眼眶微微红了,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花海在我们身侧起伏,红的,暖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替我们开心。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陆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
“你一直都值得。只是从前那个人,眼瞎。”
我破涕为笑。
第三十四章 永不相见
从彼岸花海回来之后,我把那条粉色的裙子,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早上,我拉开衣柜,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它提醒我:你已经不是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雨里等他的姑娘了。你现在,是一个被爱着、也被自己爱着的沈清。
顾言,已经投胎,去了很远很远的下一世。
他走的时候,我们没有说再见,也没有约定来生。
我们都明白,最好的结局,就是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我不恨他。
我甚至希望,下辈子,他能遇到一个很好的女孩,好好爱一场。
因为那一世的他,终于学会了怎么爱人。
而我,也终于学会了怎么爱自己。
那天傍晚,我坐在窗边,看着地府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蹲在雨里、穿着白裙子、小心翼翼把伞递给他的自己。
我轻声对她说:“嘿,沈清。你做到了。你没有继续等他,你选择了自己。我现在,很幸福。”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那条粉色的裙子,像是在替我点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迟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我。
“在看什么? ”
“在看过去。”我说,“也在看现在。”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朵云,好看吗。”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好看。你陪我一起看的,最好看。”
他低头,在我额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地府天,还是灰蒙蒙。
可我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沈清的姑娘,在雨里等一个不爱她的人,等到死了。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她等的那个人,也一直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