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灵堂
我跪在灵堂,双手抚住膝盖,强撑着身体。
父亲的棺木就摆放在灵堂正中。
小叔江伯安微微蹙着眉,拍着我的肩膀:“苏苏,你有什么打算。”
我轻微挪动了下早已经麻木的膝盖,低哑着出声:“小叔,我要替爹报仇。”
“胡闹!你一妇道人家,嫁人才是正道”,小叔抬高了嗓门,“大哥生前,已为你和督军少帅凌云白订了婚约,你安生做督军府少奶奶,才算有依傍。”
凌云白,大帅独子,西式军事学院留学2年,回国后,大帅带在身边,当督军府继承人加以悉心教养。
若跟了他,好歹江家与我皆得了势,也许杀父之仇可尽快了结。
前日,父亲出事当天,江家下人回报,父亲是在码头,被青帮龙头霍临渊用刀刺死身亡,兄长江正鸿险险逃脱,下落不明。
青帮龙头在江城是何等势力?那是与督军大帅割据共存的名号,岂是我能轻易撼动?
我思忖着垂下双睫,将悲伤和愤怒藏于眼底,不漏半分。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嚣,下人跌跌撞撞奔进灵堂,脸色惨白:“霍爷闯进来了!在前院动手,老管家受伤严重!”
我与小叔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惊愕。
我双手撑住膝盖,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两下才站稳。
小叔拉住我:“别急,我去。”
“我要杀了他。”我挣开小叔的手,右手摸到袖口里的刀柄,执意冲了出去。
前院,地面淌着大片刺目的血迹,老管家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江家仆役横七竖八倒在四周,哀嚎遍地。
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庭院正中间为首的男人,霍临渊。
他身材精瘦,个头很高,眼眸异常黝黑,一身黑褂,像一尊煞神杵在那,睥睨众生。
我让人扶了老管家去治伤,然后在袖中找到平常最习惯的刀柄位置,握紧,嘶哑着出声:“霍爷,杀我父亲还不够,还要血洗江家?在你眼中,当真没有王法?”
霍临渊不出一言,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在江城,爷就是王法。爷想杀谁,便杀谁。”冰冷清晰的声音,仿佛从地底里钻出来,“江小姐有异议?”
“督军府凌云白,是我未婚夫,”我竭力压下翻涌的怒意,搬出督军府,“霍爷,你要与督军府作对吗?”
霍临渊嗤笑一声,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刀刃上还未干透的血,“凌云白那号人物,真惹到爷,一样留不得。”
“霍爷,慎言!”小叔江伯安身子一弓,慌忙劝道。
霍临渊几步上前,布鞋鞋底碾过地上血渍,伸手一把薅住小叔的头发,强迫他仰头:“告诉你侄儿,叫他滚回来,爷留他一条全尸。”
还要杀我兄长!
我胸中怒火炸开,双手紧握短刀,跨步上前,刀刃直直抵上霍临渊的脖颈,将他逼到墙角。
我低吼:“你杀我父亲,尚且不够,为何还要赶尽杀绝,不放过我兄长!”
霍临渊脊背抵着冰冷墙壁,浓睫下一双黑眸沉沉锁住我的脸。
庭院死寂。
我贴近他,竟能听到他剧烈躁动的心跳声,鼻尖还缠绕着一丝若隐似无的檀香味。
他的一只手掌忽然抬起来,朝着我的腰侧探过来,一股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我浑身一凛,又惊又怒,左手猛地推开他,手腕发力,短刀顺势划开他颈侧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
预想中的报仇快意,并未到来,心底反而涌上一团更乱的火气,我抬手,第二刀便要再次刺出。
霍临渊身形一晃,几个利落地闪身,拉开了距离。
“江小姐,女人玩刀,那就不招人喜了。”他的声音带着玩味却又狠毒,“别逼爷对你兄长下江湖杀令。”
江湖杀令,那是必死之局。
我眼眶泛红,怒目圆睁,强压心底的慌乱:“我父兄到底何处得罪了你?”
霍临渊目光掠过我,重新落向瑟瑟发抖的江伯安:“问你小叔。”
江伯安刚被薅过头发,头皮火辣辣地疼,此刻吓得浑身发抖,佝偻着身子不敢抬头。
“人,是爷杀的。”他缓缓开口,声音穿透死寂的庭院,“想报仇,随时来找爷。”
他抬手,拉好衣襟,扣紧领扣,转身迈步朝着大门走去,跨过门槛那一瞬,他骤然驻足。
满院下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他身形挺拔,冷眉如刀:“江伯安,爷给你三天时间。”丢下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转身迈出去了。
三天!霍临渊为何执意要我兄长性命?
02 婚约
安排好父亲后事,我坐在正堂上,反复思忖,仍是茫无头绪。
我缓缓抬眼,看向端坐在侧的小叔。
“小叔,今日是霍爷‘三天’期限的第一日。”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兄长去处?瞒了我何事?”
小叔江伯安阖下眼帘,慌忙端起茶杯,双手微微抖动着把茶往嘴里送,茶汤顺着喉头咽下。
他这才望向我,声音发飘:“能有何事瞒你?生意场上的事,本就不该女子过问。”
他收回视线,一只手托着杯底,另一只手反复摩挲杯沿,半晌才开口:“你父兄与督军府凌云白,做了一笔军火交易。当日你父亲码头出事,正是军火查验之日。霍临渊抢了那批军火,杀了你父亲。”
我心神一震,几乎不敢相信:“父兄要军火何用?私自持械,那是杀头的重罪!督军府也知法犯法?”
“还不是世道太乱。”小叔叹气,“你父兄为保江家产业兴荣,前些年,经人介绍,和凌云白搭上了线。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
我理解父兄的忧心。父亲从前总讲,这乱世之中,女子不可无自保之力。
父亲不单送我留洋读书,还安排我修习各式新式技艺。只是旁人不知,我私下偷学舞刀弄枪,身手早已练得不俗。
我抬手拿起茶杯,又狠狠放回桌上,望向小叔:“霍临渊既已抢了军火,杀了父亲,为何还非要追杀兄长?”
小叔坐在太师椅上,双眼深陷,端茶的手微微发颤。
我直直逼视他的眼睛:“霍临渊只给你三天限期,可见你是知情人。小叔,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苏苏!”小叔放下茶杯,摸着头顶,痛苦地抽动嘴角,“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我还有什么可瞒你的?我也不知你兄长的去处。你听小叔一句,赶紧嫁进督军府,有了督军府撑腰,才能替你爹报仇。”
我低低笑了几声,拿起桌上的杯子,重重摔在桌上。
“父亲生前是江城商会会长,也算名流。他死了,督军府可曾问过一声?”我声音渐冷,“况且督军府知法犯法,明面上,并不占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叩门声,是我的贴身丫头红秀:“大小姐,督军府少帅凌云白来了。”
我与小叔对视一眼,朝门口吩咐:“请少帅到书房。”
我用手帕擦去手上的水渍,心口不安,直到走进书房,才勉强稳住心神。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兄长。
书房里,凌云白站在正中,他身姿挺拔,军装严整地裹着精瘦的身形,冷白的皮肤衬着刀刻般的五官,鼻梁挺直,流畅的唇形勾勒着漂亮的弧度,一双褐瞳沉静地望过来。
的确生得极好。我按下心底那点异样,唇角牵起得体的弧度。
凌云白在两步外停住,声音沉而浑厚:“江小姐,我是督军府凌云白。受家父之托,一来为伯父之死志哀,二来商谈你我婚约一事。”
“感谢大帅探望。”我请他上座,命人重新沏茶,自己在父亲常坐的红木椅上落座,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家中父兄遭遇不测,此时商谈婚约,我于心不安,也不合礼数。”
凌云转头看向小叔:“江叔觉得了?”
小叔眼神躲闪,慌忙低下头,吹了吹杯中的浮茶:“苏苏,小叔方才已同你说了,如今最要紧的,是你赶紧嫁给少帅,好有个依傍。”
“江小姐。”凌云白接过话头,声音诚挚,“云白担忧小姐安危,才贸然登门商谈。既然婚约已订,我亦仰慕小姐,不如一切从简,早些入府。”
我望着他,望进那双温柔且坦荡的褐瞳里。
太坦荡了。
我垂眸,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
我想起霍临渊那尊煞神,离开江家撂下的那句 “三天”期限。
眼下兄长下落不明,我无依无靠。
督军府这门亲事,或许是我唯一能站稳脚跟的踏板。
我挺直腰杆,正视凌云白:“少帅,我只有一个要求。”
“请讲。”
“三天内,帮我找回兄长,并保他周全。”我一字一字道,“少帅若能做到,我便嫁你。”
凌云白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应得干脆:“好。三天后,我来迎娶江小姐。”
深夜,宅院寂静。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丝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顺着夜色飘进房内。
我尚未来得及翻身坐起,下一瞬,一缕熟悉冷冽的檀香传来,口鼻骤然被捂住。
03 囚禁
意识在冷冽的檀香里缓缓复苏。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我费力掀开眼睫,入目是厚重暗沉的黑木窗,窗棂紧锁,身下是铺着厚锦垫的软榻。
这里是霍公馆。
心底翻涌的恨意瞬间冲上头顶,我撑着榻沿挣扎着想坐起身。
房门被人推开。
来人一袭玄色长衫,袖口挽起半截,步伐沉稳地走入房间。灯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他停在榻前,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我。
我眼底燃着怒火,声音沙哑带着刚苏醒的虚弱道:“霍临渊。果然是你。”
他声音平静无波:“醒了。”
“霍爷把我掳来,究竟想做什么?”我用力绷紧脊背,目光死死盯在他脸上。
霍临渊屈膝,半蹲在榻边,视线与我平齐。他伸出手,指尖堪堪擦过我脸颊。
我猛地偏头躲开,紧咬牙关。
他微微沉肩,收回落空的指尖,缓缓起身,笔直的黑影如同一座大山,沉沉压下来。
“安分点。”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安分?”我挣扎着拼命想撑起身,目光死死剜着他,“霍爷杀人越货,也配说安分?难道是怕江家和督军府联手?”
霍临渊的眸色骤然沉下,他上前一步,抬手,大掌稳稳扣住我的肩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将我按回榻面。
英挺的五官在我面前瞬间放大,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我直视他黝黑的双眸,一眼瞥见,他脖颈未愈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抿紧的薄唇绷成冷硬的直线。
“爷怕过谁?”他声音压得很低,双眸发红,“你父亲与督军府,做那桩肮脏交易,难道不该杀?”
光影落在他眼窝,在黑暗中看不清他藏起的情绪。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身体却被死死压住,冲他大声怒道:“放开我!你杀人还有理了?”
我咬牙,肩头使劲往上顶,试图挣开:“江家和督军府婚约已订,等寻到兄长,我便嫁去督军府。霍临渊,我必为父亲报仇。”
他眼底掠过一层戾气,一言不发,扣住我肩膀的手掌缓缓收紧。
半晌,一声冷哼自喉间溢出,凉薄刺骨:“想嫁他?”
霍临渊俯身,鼻尖几乎擦过我的耳廓,裹着冷冽的檀香压迫下来:“那爷今日就要了那小子性命。”
话未完,霍临渊右手猛地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异常冰冷:“还有你兄长性命。”
我用力晃动着身体,双手拼命想推开,眼前这铺天盖地的压迫。可越是挣扎,他手上力道越重。
我猛地偏头,视线扫过矮几上的青瓷茶杯,借着扭动的幅度,一把拿起杯盏。
哐!杯子重重砸向他的脑门,碎裂开来,一道鲜红血线顺着他额角往下淌。
他身形纹丝不动,带血的黑眸牢牢锁住我震惊的表情,声音轻沉:“想拿爷的命,不必借旁人之手。你留在爷身边,有的是机会。”
我心头一惊,随即又被滔天恨意压下。
我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撕裂:“霍临渊,你做梦!凌云白会助我亲手取了你的性命!”
听到凌云白三个字,霍临渊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瞬。
他垂眼,坐直身板,抬手擦去额角流淌的血,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那你大可试试。看爷是先取了那小子性命,还是先了结了你兄长性命?”
我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
他缓缓站起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霍爷,督军府凌少帅带人到了公馆门外,说来接江小姐回府。”
我瞳孔骤然一亮,心底瞬间燃起希望。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忽地顿住,侧头抛下一句冷硬的话:“想逃,便试试。爷今日便对你兄长下江湖杀令。”
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爬满全身,他的身手在我之上。
兄长绝不能出事。
04 对峙
我挣扎着起身走到门边,铜锁死死扣着木门。窗外回廊有守卫走动,鞋底碾过石板,声音沉得像警告。
我贴紧门板,呼吸压得极轻。
前厅方向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夹杂着军械轻响。
凌云白来了。
他一身军装,立在霍公馆门外灯下,肩章冷亮,身后副官整装蓄势。
“少帅。”门房拱手,声音压得很平,“霍爷在前厅。”
凌云白迈进厅堂,一眼瞧见霍临渊正坐在主位上,玄色长衫垂落,额角血痂暗红,手里慢慢擦着一柄长枪。
“霍爷,深夜打扰,我来接未婚妻回府。”凌云白在正厅中间站定,开门见山道。
霍临渊斜眼看着凌云白,唇边挂着一抹凉淡笑意,慢条斯理开口:“少帅深夜带人登门寻未婚妻,外人听了,倒像是你未婚妻主动跟爷跑了,躲进霍公馆。”
凌云白向前半步,“江家最近除了与霍爷结仇外,还会有谁?”
霍临渊用力拉动枪栓,抬手将长枪抬起,直指凌云白,冷冽的声音压得低沉:“所以呢?”
凌云白身边副官同时举枪对准霍临渊。霍临渊手下持枪一拥而入,将凌云白一行人团团围住。
“霍爷,别冲动。”凌云白抬手示意副官收枪,“今夜请霍爷准许我入内寻人片刻,寻不到,我立刻离开。”
“不!准!”霍临渊稳住枪口,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霍公馆不是督军府后院。”
凌云白眸色微沉:“霍爷这般阻拦,莫非心里有鬼?”
霍临渊冷笑一声,抬步向前压去,枪口直直抵上凌云白额头:“少帅,这枪看着眼熟吗?到底是谁心里有鬼?”
凌云白周身一僵,副官的手再次搭向枪柄。
“霍爷劫走江家军火,坏了规矩,如今又将江小姐扣在此处。” 凌云白攥紧拳头,目光冷厉,“你当真以为督军府不敢动你?”
霍临渊低笑两声,收回长枪垂在身侧,眯眼看向凌云白:“威胁爷?私自交易军火是重罪!你急着接江小姐回去,到底是迎未婚妻,还是怕这笔军火交易无法收尾?”
厅内空气骤然冻结,只剩众人急促的呼吸。
凌云白脸色煞白,强压下心底的惊怒:“后日我要见到江小姐平安回府。如若不然,我便带兵踏平霍公馆。”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霍临渊放下长枪,拿起桌上茶杯,气定神闲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如果江小姐知道你把他兄长关起来了,你猜她还愿意嫁你吗?”
凌云白瞳孔猛地一缩,心底震动。
他迅速敛去神色,语气故作平淡:“霍爷说笑了。我答应江小姐,帮她寻回兄长,何来关押一说。我爱慕江小姐,她自然愿意嫁给我的。”
“是吗?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霍临渊放下茶杯,指尖轻点桌面,唇角勾起一道冷弧,“慢走,不送。”
凌云白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带人离开。
霍临渊站在原地,额角伤口被牵扯,渗出血丝。
凌云白果真把江正鸿藏起来了。
他慢慢收起那杆长枪,指尖抚过冰凉枪身,眼底沉如寒潭,吩咐道:“派人查探督军府,查到江正鸿确切位置,今夜立刻回报。”
贴身随从霍一,腰板粗壮笔挺,双手抱拳领命退下。
后院,我仍贴在门后。
前厅话语隔着厚墙,断断续续飘进来,听不完整,零碎字眼却像细针扎进我心底。
军火。兄长。
我手心一层冷汗浸透,脑子嗡嗡作响定在门边。
门锁忽然传来轻微响动,霍临渊的身影已堵在门外。
廊灯从他身后打来,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冰冷生硬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明日爷要外出寻你兄长。你给爷安分待在霍公馆,敢逃跑,我便打断你兄长双腿。”
“霍爷,求你不要伤我兄长。”我急忙往前一步,“我不跑,明日我想一同前去。”
霍临渊隔着门板静静地看了我许久,缓缓颔首。
05 疑云
我一夜没合眼。
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我便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唤我起身出发。
霍公馆后门,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巷口,两名心腹一身黑装,垂手等候。
我立在青石台阶上,一身素白孝裙,肩背微收,细腰盈盈,连日悲恸熬得清瘦,看着单薄易碎。
霍临渊闲靠在车门上,视线望向我。
他虽知,江城盛传“江家千金可抵半城”,可眼前一见,内心仍为之一震。
眉眼生得绝色,憔悴也遮不住那惑人身形,隐隐带着妖态。唯独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对他的恨意。
我顺着那道视线抬眸,正撞进霍临渊眼底。玄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额角伤口上淡红血痕,从绷带下隐约透出,冷硬的五官让人心悸。
我被他这样直直望着,心头莫名一紧,偏头避开。
他收回视线,冷硬开口:“上车。记住,到地方紧跟爷。一旦被发现,没人能保你。”
我抿紧唇,寻思还不至于无自保能力,便低头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狭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檀香。我刻意缩到角落,和他拉开距离。
车子启动,避开主街,专走城郊僻静小道。一个时辰后,车子停在密林外侧。
“到了。”霍临渊掀开车帘一角,远处白墙灰瓦的督军别院映入眼帘。
我睁大双眼望向霍临渊。兄长的失踪,竟然跟督军府有关。
“昨夜派人查到的。”霍临渊身形未动,只轻轻张口。
“去西侧矮墙。”霍临渊率先下车落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利落翻上墙头。
我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落在院内湿滑青苔上,脚下一晃,险些摔倒。
他伸手虚扶,指尖刚碰到我的胳膊,我浑身一颤,立刻向后躲开。
霍临渊眸色微动,没有言语,转身沿着回廊阴影潜行,我不动声色紧跟。
别院深处一间厢房,木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缝。
霍临渊抬手横在我身前,示意我止步廊柱阴影,噤声。
是小叔江伯安的声音。
我心头一跳,悄悄往前挪半步,透过门缝向内窥看。
房内,端坐椅上的,正是我日夜担心的兄长江正鸿,衣衫齐整,不见半分狼狈。
江伯安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压低嗓音。“正鸿,不能再拖。婚事必须尽快完成,一旦耽搁,我们所有人都要担祸。”
江正鸿指尖叩着桌面,神色凝重:“只要我明日回到江家,苏苏自然会乖乖嫁去督军府。只是军火还在霍临渊手上,该如何跟督军府交代?”
话落,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我僵在廊下,血液几乎凝固。
军火、婚约都是拿我做交易?若我不肯嫁入督军府,督军府便不会放过江家?
“切记不能露破绽。”江伯安又叮嘱一句,“我先走,不宜久留。”
霍临渊立刻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拽进深阴影。
江伯安快步走出房门,目光扫过回廊,径直离去。
我攥紧手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翻涌着凉意与震惊。
霍临渊抬步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江正鸿闻声抬首,看见门口二人,脸色骤然剧变:“苏苏!霍临渊!你们怎会一起,来这里?”他猛地起身,满眼慌乱。
我跨进房门,目光直直望向他:“兄长,你们一同算计我?拿我交换军火?”
江正鸿迅速压下慌乱,快步上前想要拉住我的手臂:“你怎么和这个杀父仇人在一起?军火交易,只是江家乱世自保的无奈之举。少帅钦慕于你是真,婚约也是真,只是时间凑巧碰上,你别多心。”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若是我不愿嫁去督军府,你们会逼我吗?”
江正鸿双眼微张,强作愠怒:“苏苏,江家千宠百娇把你养大。如今父亲被害,江家有难,你为江家尽一份力,难道不是应当?更何况,少帅是真心要娶你。”
他转头怒视霍临渊,厉声呵斥:“霍临渊!你心思歹毒,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现在还想挑拨我们兄妹!”
霍临渊立在门边,唇角挂着沉沉的冷意:“我现在就取了你性命,我还挑拨谁?你到底在交易什么?到底是谁心思歹毒?”
江正鸿脸色唰地一白,稳住想退后的脚步。
我望向霍临渊,难道他知道其中缘由。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临渊眉峰一沉,伸手扣住我的小臂:“走。”
我回头看向江正鸿,他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心底寒凉,被霍临渊拉着迅速退出厢房,顺着原路折返,翻过矮墙,回到车里。
车厢内一片死寂。我靠在冰冷车壁,闭目,鼻尖仍环绕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檀香,心口却喘不上气来。
车身一晃,我没坐稳,往前倒去。
额头忽然隔着一只大手,肩上落下一片温暖。
睁眼,是霍临渊双手护住了我,声音却冷淡:“你若有事,爷一样要了你兄长性命。”
他收回手,退开,坐回原位,檀香仍裹着我,我垂着眼,默默攥紧衣角,心里乱成一团。
“明日是三天期限之日,爷今夜得问问江伯安。”身侧忽然响起霍临渊冷沉声音。
我转头看向他,他端坐一旁,冷硬深刻的五官,合着深褐色的肤色,在车厢的阴影笼罩下,让人不寒而栗。
06 筹码
“救命!救命!” 霍公馆后花园地下室,嘶哑的求饶声一阵阵,钻过隔板缝隙,飘进耳房,“饶了我吧!”
我攥紧手指,看向守在耳房门边的霍一。“霍爷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江小姐少安毋躁。”霍一身形高大,微微躬身拱手,眉眼压得很低。
话音未落,隔间刑房内响起杂乱脚步声,混着一道被堵住的呜咽。来人被套上头罩,拖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石地上。
我从隔板缝隙望去。
霍临渊正迈步走入刑房,在屋子中央站定。他抬眼,目光直直向隔板缝隙投来,与我对视数秒,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到来人身上。
随从搬来红木椅子,摆在他身后。霍临渊撩起长衫下摆,缓缓落座。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向后一比。随从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头罩。
是小叔,江伯安。
我瞳孔骤缩。
他衣衫凌乱,脸上遍布伤痕,嘴上塞着布团。看见霍临渊的刹那,整个人抖如筛糠。
霍临渊伸手,解开他口中布团,指尖转着一柄寒光森冷的短刀,俯身蹲在他面前。
灯火自他身后倾泻而下,长长的黑影罩住江伯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死死困住猎物。
江伯安声音发颤,不停往后缩:“霍…霍爷……”
“爷给了你三天期限。”霍临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侄儿在哪?”
江伯安缩着肩膀:“我…我不知道…”
霍临渊眉峰未动:“手放桌上去。”
心腹上前,死死按住江伯安的右手,钉在木案之上。江伯安拼命挣扎,力气却被压制得一干二净。
“霍爷!别!我我说!我说!”江伯安浑身发软,“江正鸿藏在督军府别院!霍爷,求您不要伤我!”
“继续说。”霍临渊低沉的嗓音从喉间滚出。
“江家和督军府的军火交易,要苏苏嫁过去,全是大哥父子的主意,与我无关!”
霍临渊抬手,短刀狠狠扎进木桌面。“你们不是称军火在爷手里,没法向督军府交代吗?那军火到底是谁的?”
江伯安浑身剧烈战栗,额头上密密麻麻铺满冷汗:“霍…霍爷…我真不知道。”
霍临渊手腕轻翻,寒光一闪。
凄厉惨叫撕裂地下室的死寂。
江伯安右手小指被齐齐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半张木案。
“不要!霍爷饶命!”江伯安疼得浑身抽搐,嗓音劈了裂,颤抖作答,“军火,是给督军府的。”
“那江小姐呢?”霍临渊起身,慢条斯理擦去刀身血迹。
“军火连同苏苏,都是督军府索要之物。大哥父子,是为攀附督军府权势。”
话落,我浑身血液骤然冷却。疼我如珍宝的父兄,竟当我是一桩交易物品!
“那军火,又是从何而来?”霍临渊再度蹲下身,短刀抵住江伯安脖颈,刀尖刺破薄皮,渗出一缕血珠。
江伯安眼神慌乱,四处躲闪:“这个…我真不知道…是少帅安排的!”
霍临渊抬脚,狠狠踩在江伯安断指处。
江伯安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身体疼得弓成一团。
“我再问一遍,军火,从何而来?”
“霍爷!我不知道!只晓得是早年,大哥和凌云白的中间介绍人…”江伯安面色惨白,冷汗不断滚落,死死咬紧牙关。
霍临渊不再追问。
刑房瞬间安静,只剩江伯安粗重喘息,身子不停抽搐。
他缓缓移开踩在伤口上的脚,抬手示意心腹,将江伯安拖下去。
刑房里只剩下霍临渊。我起身从耳房走出。
地上那摊血还没干,在昏暗的灯火下格外刺目。
我抬眼望向他,心底恨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纠缠在一起。
我死死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霍爷。” 我定定地望着他,“你做这么多,难不成…是在帮我?”
话音落,我睫毛猛地一颤。
霍临渊站在原地,唇线骤然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那双幽深沉暗的眸子沉沉地锁着我的脸:“江小姐,你觉得呢?”
我盯着他冷漠的眼,心绪愈发纷乱,不自觉又往前靠近一寸,鼻尖触到他身上冷冽檀香混着血腥味的气息。
“为什么…帮我?”我往后微微后撤半步,脊背绷紧。
他抬步向我走来,在离我一指距离站定,声音平静无波:“江小姐,你该担心,背后到底是谁要将你卖掉。早些年江家和凌云白之间的牵线人,你是否见过?”
心头猛地一震。地下室阴冷的血腥气裹着淡淡的檀香,将我包裹,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被拉扯出来。
半晌,我才低声开口:“早些年,家中常来一个年轻人。听父亲说,他是留洋归国的,看着斯斯文文,谈吐体面。父亲待他极为客气,二人交往甚密,常常闭门密谈。后来江家产业做大,这人便极少登门了。”
话落,我垂落眼睫,掩去眼底酸涩。即使知道父兄将我作为筹码,但父亲离世,兄长失散,偌大的江家,转眼只剩我孤身一人,心中难言悲凉。
霍临渊未动,嗓音压得极低:“有我在。”
我猛地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地下室远处,霍一快步赶来,躬身在霍临渊身侧低声禀报。
霍临渊听完,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
“江正鸿,不见了。”
07 码头
入夜的霍公馆,来来往往的细碎声响,守卫似乎比平常多了许多。
房门被轻轻叩响,霍一领着来人站在门外。
是红秀。
她提着一个布包裹,立在门槛边,看向我时,神色谨慎: “小姐,我给您带几件换洗衣物过来。”
我让红秀进屋,霍一守在门外。
红秀快步走到榻前,放下包裹,飞快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封折得严实的信,悄悄塞到我掌心:“方才大少爷托人送到江家,特意嘱咐,只能交给小姐一人。”
我拆开信纸,心头一紧,是兄长的字迹。
寥寥数语,写着父亲离世前留有秘事交代,约我今夜子时码头相见,万不可让旁人知晓。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督军别院得知的那些交易真相,让我无法再完全信任兄长。
可父兄当年为江家产业呕心沥血也是真的,倘若父亲真留下秘事,藏着不得已的苦衷,我又怎能置父兄于不顾?
我交代完红袖,让霍一安排人送红秀回江府。
深夜,子时将近,霍公馆内的动静渐渐沉寂下来。
我将袖中短刀往里送了送,掩好孝裙,还是决定去。
这几日,我悄悄记下守卫换岗的空隙,借着廊下暗影绕行,脚步落地无声。
行至后院高墙,足尖借力蹬墙,指尖扣紧砖石,翻身轻巧越墙而出,稳稳落在霍公馆后巷中。
码头泊着几艘黑漆驳船,漆黑的江面翻着细碎浪纹,夜风裹着江腥味扑面而来。
我沿着石板路,往码头深处走去,越往前走,心头越是沉重。
我停在寂静的夜色里,不久,两道人影自栈桥旁货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缓步走出。
是江正鸿,还有凌云白。
江正鸿神色复杂,避开我的目光。
凌云白一身军装,隐在半片黑暗里,肩章在微弱灯火下冷光一闪,唇边噙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苏苏,你来了。”江正鸿开口,声音干涩。
我立刻绷紧全身,望向兄长:“父亲留有何秘事,要与我交代?”
江正鸿避开我的目光,嘴唇嗫嚅几下。
凌云白却在这时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一丝凉意:“江小姐,深夜独身赴会,胆色过人。”
我心头一紧,手悄悄按在袖内短刀柄上,声音发冷: “督军府本该护江城平安,如今少帅既要军火,又谋婚约,这和强盗有什么两样!”
江正鸿睁大双眼,直直看向我:“你怎会知晓?”
凌云白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平静,内里却藏着刺骨寒意:“江小姐,既然你已知晓,那便不妨告诉你。军火确是督军府索要,但要你的人,并不是我。是有人点名要你。”
我脊背一凉,猛地后退一步。
“兄长,这就是你的谋划?要亲手将亲妹妹推入火坑?”我看向江正鸿,心口阵阵发凉。
江正鸿低声道:“苏苏,父亲当年别无选择。想要保住江家产业,没有强大靠山,根本无法立足。”
“所以,父亲才托中间人搭上督军府,中间人供给军火,而你们,拿我去交易!”
“苏苏,不必说得这般刺耳。你身为江家女儿,自幼享尽江家荣华,为江家付出本就应当。何况中间人权势滔天,江家根本招惹不起!”
“中间人,就是前些年与父亲交往甚密,那位留洋归国的年轻人?”
江正鸿瞳孔骤缩,满目震惊地望着我,一时哑口无言。
被我说对了。
凌云白走近几步,停在距我一步之外,低头看向我,眼底那点温润尽数褪去,只剩阴冷算计。
他声音压得极低:“江小姐是聪明人。那人手眼通天,就连督军府,也得罪不起。”
凌云白继续道:“婚约只是对外的遮掩。等你嫁入督军府,便会送与他。事后对外宣称江家小姐染病离世,再也无人追查。江小姐若是乖乖听话,我尚能以礼相待,少受些皮肉之苦。若是不从…”
字字入耳,寒意顺着脊椎直蹿头顶,我迅速抽身向后退。
“我不会任你们摆布!”
暗处骤然窜出四名黑衣壮汉,伸手便要擒住我的胳膊。
我侧身旋身避开,手腕一翻,短刀自袖间滑落,稳稳握在掌心,刀刃借着微弱灯火划出一道冷光。
我低身避开来人的擒拿,手肘狠狠撞向身侧黑衣人的肋下。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一歪。
我顺势抬刀,刀尖直指他肩头,逼得对方连连后撤。
另一人从身后扑来,我脚下借力旋身,反手用刀背重重劈在他小臂,那人惨叫一声,手臂发麻,再也无法上前。
几人轮番合围缠斗,我的手腕被一人死死扣住,短刀险些脱手。
凌云白挥手:“带江小姐上车。”
黑衣人架着我往车边走。
我奋力挣动,双臂被反剪扣住,力道重得几乎要卸了我的肩膀。
就在我快要被塞进车里时,码头骤然响起一声枪响。
身旁黑衣人应声倒下。
暗夜里,一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而来。
玄色长衫,步伐沉冷,身后跟着几十名持刀持枪的青帮人马。
霍临渊。
他停在灯火边缘,半张脸埋在黑暗里,不露半点声色。
目光掠过我,落在凌云白脸上,声音冷得像自地底钻出:“督军府强抢民女,便是官做盗。若是江城百姓知晓少帅做下这强抢的勾当,督军府的名声,怕是保不住。”
凌云白面色微变,随即强作镇定:“霍爷,这是督军府与江家的家事,与霍爷无关。”
“家事?”霍临渊嗤笑一声,缓步上前,压迫感扑面而来,“你凌云白要动的,是爷的人,还敢说与爷无关?”
我猛地抬头望向霍临渊,心里升起一丝异样。
他话音落,抬手示意。身后青帮人马齐齐举枪,与凌云白手下的黑衣人枪口相对,码头上空气瞬间凝滞。
凌云白脸色终于绷不住:“霍临渊,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与督军府为敌?”
霍临渊缓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拉至身后。
我踉跄站稳,抬头看向霍临渊的侧脸,英挺的鼻梁在黑暗的阴影里显得异常挺直。
他眼露寒光,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今晚,爷要把人带走。凌少帅若是不肯,尽管一试。”
凌云白狠厉地盯着霍临渊,胸膛起伏不定。他带来的随从本就不多,硬拼只会自取其辱。
就在这时,码头深处货箱的阴影里,传来整齐划一的皮靴踏地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声音出处。
黑压压的阴影自暗夜中涌出,遮住远处稀疏的灯火,碜得惊人!
08 暗影
深黑的夜,伴着慑人的皮靴声,暗影缓缓铺开,在稀疏灯火下渐渐显露全貌。
是督军府军士。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最先跃入眼帘。鞋面映着点点微光,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不疾不徐。
来人穿着一身黑西装,衬得一张斯文干净的脸。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像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子弟。但瞳孔深处,却沉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
是他。那个前些年频繁出入江家、父亲待其极为客气的年轻人。
男人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掠过满场军士,最终一寸一寸,落在我身上。
他笑了,那笑容斯文温雅,却藏着令人战栗的深意:“苏苏,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刺骨寒意瞬间密密麻麻爬满我的后背。
霍临渊将我往身后带了一步,目光如刀,死死锁住来人。
凌云白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连声音都敛去几分锋芒:“父帅已应允,一切听凭先生调遣。”
我心头剧震。连凌云白都如此客气。
男人没看凌云白,只淡淡抬手。
身后黑暗中,脚步声骤然放大,黑压压的军士踏着整齐步伐涌出,将码头层层围住。
霍临渊的手,缓缓按上腰间枪柄。
“霍先生。”男人将视线落在霍临渊脸上,语气平静,“你的人离开,我可当今夜无事发生。”
霍临渊身形未动,高大身躯将我遮得严严实实,声音冷硬:“爷的人,从不交给旁人。”
男人低笑一声,缓步上前,皮鞋声在死寂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停在霍临渊丈余之外:“霍爷重情重义,是个人物。”
他开口,视线却越过霍临渊落在我身上,“只是华夏向来讲究承诺,江家、督军府给我的承诺已定,苏苏必须跟我走。”
我攥紧袖中短刀,声音发紧:“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
男人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凭什么?”
他轻声重复:“苏苏,可还记得,我登江府的门,是八年前。”
八年前……记忆深处,那个常出入江家,与父亲闭门密谈的年轻人,身影渐渐清晰。
那时我年幼,只觉得此人斯文有礼,从未多想半分。
“我头一回见你,你才十岁。”男人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你站在江家庭院的紫藤花下,穿一身鹅黄裙子,回头对我一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珍品:“从那天起,我便等着你长大。”
我浑身发冷,像被毒蛇的视线一寸寸缠住。
“瞧一眼,便要据为己有?那爷看不惯你,是不是可以取了你性命?”霍临渊冷笑一声,斜睨着男人,出言打断。
男人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森然:“霍爷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凭你这几十号人马执意硬拼,今夜,这里所有人都走不出码头。”
男人转头望向霍临渊,接着出声:“更何况只要我想,你青帮在江城,乃至华夏,我都可以让你销声匿迹。”
霍临渊眸光沉沉,眼底寒意翻涌。此人敢口出狂言,来头不会简单。
凌云白上前一步,向男人躬身,再转头看向霍临渊,抬高嗓门:“霍爷,这位是东亚睦商会的会长松野先生。他受命驻华,全权代表日方,处置这片土地上的政治、经济、外交、军事诸事。”
凌云白停顿一下,抚上腰间的短枪:“松野先生今日放你一马,你最好识时务退下,交出江小姐,非要顽抗,怕是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我心头如遭重锤。父兄原来要将我送与日方?!
我攥紧双拳,转头看向兄长,向前迈了半步,稳住战栗的心绪,开口:“兄长,这是真的吗?这是你和父亲的谋算,卖女求荣?”
江正鸿避开我的视线,嘴唇嚅动几下,才慢慢开口:“苏苏,现在世道太乱。松野先生在华夏势力很大,你跟着他,尽享荣华富贵。”
我闭上眼睛,心绪跌入谷底。
再度睁眼,眼神清明,定定看向兄长:“既如此,今日我与江家恩断义绝,你我再无亲情。”
“苏苏,冷静!父兄这都是为你好。”江正鸿伸手想要拉我,扫视一圈四周,又颓然收回手。
我转头直视松野,一字一句道:“你要我,可曾想过,我若是个宁死不从的死人,是你想要的吗??”
霍临渊面色沉冷,伸手将我拉到身后,挺直身躯:“江小姐既然做此决定,爷今夜就非护不可了。”
霍临渊静立片刻,忽然抬高嗓门,字字清晰穿透整个码头:“少帅,督军府吃的是江城百姓的粮,穿的是华夏百姓的衣。”
声音沉冷,一字一字接着砸下去:“江城百姓若知督军府为讨好日方,连同胞女子都要拱手相送,这督军府的名声,少帅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凌云白面色骤变。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松野眼中阴鸷一闪,冷声道:“霍爷,这是想拿大义压人?”
“爷从不压人。”霍临渊扫过满场军士,缓缓按上腰间的枪,眼底寒光乍现。
青帮众人齐齐抬枪,与督军府军士的枪口遥遥对峙。
空气骤然凝结,四下寂静无声。
松野阴沉的声音在空旷码头中响起:“苏苏于我,原是一桩心愿。本来她若不愿,我自然不会强要。但是现在东亚睦商之事道阻且难,苏苏,是那个最好的破局之人。”
话落,男人嘴边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视线重新落回我的脸上,继续开口:“霍爷,今夜,我可以让苏苏完整无缺地回去。但是明晚,我要在江府接到苏苏。否则,我会让青帮在华夏消失。”
霍临渊还欲上前,我伸手拉住了他。
我压低声音附在霍临渊身侧:“先离开这。”
霍临渊环视青帮众人,又扫视对面黑压压的督军府军阵,缓缓收回持枪的手。
他抬手整理衣襟,掸了掸衣摆上本不存在的尘土,站直身体,低沉开口:“既然你们还有几分廉耻之心,那爷便给你们这个面子。”
说罢,他转身拉着我,准备离开。
“慢着,霍爷。”空气中再度响起那道阴鸷的声音,“我是生意人。既然苏苏是你要护的人,那霍爷总得留下点什么,苏苏才可以完整无缺地回去。”
我猛地攥住霍临渊的手臂,双手不停颤抖,轻声反复呢喃:“不要…不要…”
09 破晓
霍临渊垂眸看我,眼底平静,缓缓抬手,抽出腰间短枪。 枪口,抵上自己的左肩。
我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不要!”
话音落,扳机扣下。
“砰” 的一声,枪响炸开。
鲜血喷溅,染红他半边玄色长衫。
霍临渊闷哼一声,硬生生站稳。
松野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缓缓点头:“霍爷爽快。你们可以走了。”
他抬手,军士让开一条通道。
霍临渊一把将我揽进怀中,转身,一步步走出那黑压压的军阵。
车上。
我死死按着他左肩的伤口,指尖染满黏稠的血,止不住地抖:“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霍临渊脸色苍白,靠在车座上,抬手,极轻地握住我颤抖的手,声音极轻:“别怕。皮肉伤。”
我眼眶发烫,别过头,任泪珠滚落。
回到霍公馆,天快破晓。
霍临渊被扶到榻上,我撕开他染血的衣衫,露出左肩那道触目惊心的弹孔,血还在渗。
我飞快吩咐下人,拿来清理伤口的物料,给他清洗伤口,按压止血,指尖抖得几乎握不稳。
“我宁可你先走,也不愿看你挨这一枪。”我哑声道。
霍临渊倚在枕上,脸色苍白,静静地望着我,声音低哑:“爷愿意。”
心口情绪翻滚,我不动声色抬头望向他,手上快速处理好伤口,声音轻得生怕牵动他的伤:“因为我吗?为什么?”
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将我额边的一丝头发,温柔地捋到耳后,平静地说:“苏苏,你忘了爷?”
话落,我手上动作一顿,紧紧盯着眼前人,努力搜寻记忆,一时毫无头绪。
他伸手抚上我的手,平静的眼神,露出藏不住的温柔:“我幼时母亲过世,被暂养在江家一月。那段日子,只有你愿意同我说话。”
我惊讶失语,鼻尖充斥满室血腥,还裹着淡淡的檀香。
半晌,我才微弱发声:“那个男孩,是你?霍临渊。”
他微微颔首,轻轻托起我的下巴,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雾:“那时,我便认定,你,是我的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喉头发紧。
低沉温柔的声音,继续轻轻落在耳畔:“苏苏,爷比松野更早看上你,是爷先到的,你只能是爷的。”话落,他的耳根瞬间红透。
原来早在那样年幼的光景里,他就已将我,放进了心尖。
我忽然抬头,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你是不是早就知晓这一切,是你布的局?”
霍临渊眸色微沉,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霍一带着红秀站在门外。
红秀迈步进门,扶住我的手臂,声音轻颤:“小姐,你没受伤吧?”
我安抚地拍了拍她手,示意无事。
红秀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我已按您的吩咐,将小姐信物交给了联众国大使,大使那边,会帮助小姐脱困。”
“做得很好。”我转身在房中找到笔纸,提笔写下一封简短书信,交于红秀手中,“红秀,你避着旁人,赶紧再去一趟。”
红秀点点头,转身往后门而去。
“霍一,把今夜督军府勾结日方之事,通过暗道再报给北方联合政府。”霍临渊躺在榻上,肩伤还在渗血,目光却清明锐利。
霍一领命退下。
我再次震惊,回头望向霍临渊。
霍临渊回看我疑虑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爷怎能让你一人冒险?”
他抬手又抚上我的脸,动作轻柔:“今夜你让霍一送红秀回江府,霍一便把你夜赴码头的去向,报给了爷。”
他声音平静,一字一字:“爷就命人,将这些年暗查的督军府鱼肉百姓、私贩枪支的罪证,尽数送往北方联合政府。”
我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紧。
“你送去的信物、大使的承诺,”霍临渊低声道,“与爷递去军政府的罪证,都早已在路上,今日应该就有回音。”
我眼眶一热,又惊又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护住我?”
霍临渊没有回答,极轻地拂过我脸颊,语气带着极致的温柔:“从你进霍公馆那日起,爷便没打算,让任何人把你从爷身边带走。”
窗外,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线青灰微光。
北方联合政府的密文电报,一早便抵达了江城,先行收回督军管治之权,督城替防兵马抵达前,暂由邻城督军代管。
同日,联众国大使的急电送至联合议事会。
日方在江城私设据点遭到彻查,松野所有勾当败露,引来国际关注。
入夜,邻城兵马入城换防。
隔日,督军府勾结日方,卖国牟利的罪证公示全城。江城百姓群情激愤,旧督军府一夜倒台。
三日后,我站在江边,望着江面薄薄的晨雾。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霍临渊一身玄色长衫,负手而来,肩伤已包扎妥当,脸上仍带几分苍白,眼底却盛着一丝安宁。
“江城督军府换了帅。松野,也已被日方召回。”他停在我身侧,轻轻牵上我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声音平淡。
“霍临渊。”我轻声唤他,抬手,极轻地触上他负伤的左肩,眼眶泛红,“那一枪,疼吗?”
霍临渊抬手,覆上我落在他肩上的手,缓缓收紧。“疼。但你若受伤,爷会更疼。”
晨光破开江面薄雾,洒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苏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嫁给爷,爷护你一辈子。”
我眼眶一热,眼泪止不住涌出,却带着满满笑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