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未觅得良配,反倒落了个配冥婚的结局。
镇国公对父亲有知遇之恩。
当年父亲不过是个寒门举子。
若非镇国公一纸举荐,他连入京赶考的资格都拿不到。
这份恩情,父亲念了二十年。
所以世子谢羿韬病危的消息传来时,父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成亲冲喜,却要配冥婚。
1
家里那几位姐姐,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争宠。
在父亲面前使出浑身解数,哭的哭,病的病,撒娇的撒娇,为求逃脱。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茶盏搁在膝头,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姨娘不受宠,连带着我这个庶出的女儿,在府中连个正经丫鬟都不如。
这差事落在头上,毫不意外。
"沈清禾,你愿意替沈家报恩吗?"
父亲的声音平淡,像在问今日晚膳吃什么。
我跪在地上,垂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
"女儿愿意。"
——不是愿意,是没得选。
过几日,传来消息。
世子说,不想在下面拥有一个无德无才的妻子,要亲自相看。
念其寿数将近,镇国公通通满足他。
父亲自然是鞍前马后在所不辞,亲自把我送到镇国公府。
马车驶入威远街,我掀开帘子一角,看见那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镇国公府,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管事嬷嬷在门口候着,穿一身深褐色绸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肃整,见了父亲却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沈大人,一路辛苦。"
父亲摆手:"程嬷嬷客气了,小女就托付给您了。"
程嬷嬷转头看向我,目光在我面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沈姑娘随老身来吧。"
进了府,我才知道什么叫别有洞天。
宏晖院是世子谢羿韬的住所,单是院门就比我家的正厅还阔气。
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想是冬日里定然好看。
廊下有几个小丫鬟在洒扫,见我进来,以手掩面,嘀嘀咕咕。
我听清了几个字——
"就是那个……"
"嘘,小声些……"
"听说世子爷亲自相看的……"
对下人的管束竟比我家还要松懈一些。
虽是配冥婚,程嬷嬷对我却十分尊敬客气。
为我安排的住所是东跨院正房,五间打通,一明两暗带暖阁。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脚下是整块整块铺开的紫檀木地板,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头顶是金丝楠木的梁架,雕着百鸟朝凤的繁复花样,金漆虽已旧了些,却仍压得住满屋的气势。
四壁挂着米南宫的真迹——
我认得那落款,父亲书房里有一幅仿品,视若珍宝。
而这里,竟是挂了三幅。
多宝格上搁着几件汝窑花瓶,天青色的釉面在日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随便一个都是我沈家全府卖了也买不起的物件。
里间是卧房,拔步床足有两丈宽,床帐是苏绣双面绣的百子千孙图。
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轻轻一碰,纱帐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绒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里。
窗前设了一张黄花梨的贵妃榻,榻上搁着一对锦缎靠枕。
绣的是并蒂莲,丝线里掺了金箔,日光一照,隐隐泛着碎金似的光。
妆台上铜镜是海外进贡的水银镜,照得人纤毫毕现。
镜台边摆着一排胭脂水粉,盒子上的标记我认得——
是宫里尚衣局才有数的几样贡品。
连熏香都是上好的沉水香,搁在鎏金博山炉里慢慢焚着。
烟气袅袅,甜而不腻,闻一口便知道是极品中的极品。
丫鬟翠缕跟在我身后,小声道:
"姑娘,这东跨院原是世子爷从前读书时住的。长公主吩咐了,让姑娘安心住下。"
我站在堂中,四面环顾,喉咙发紧。
我在家中和姨娘挤在一处偏院里,冬日漏风,夏日漏雨,一张桌子三条腿,拿砖头垫着将就用了十几年。
过惯了受人欺凌的苦日子,何曾见过这等排场?
临死之前能过一把富贵日子,还能换来姨娘以后在府中的安身立命——
父亲说了,只要我乖乖配了这桩冥婚,姨娘往后便由镇国公府养着,再无人敢欺她。
也不算亏。
翠缕在身后轻声提醒:"姑娘,程嬷嬷说,晚膳设在东厢,让姑娘不必去正堂。"
我点点头。
2
接连几日,每日有不同的嬷嬷来教我规矩礼仪。
起先来的还是府里的管事妈妈,教我请安问好的分寸。
后来来的嬷嬷就有些不寻常了——
穿着宫里的式样,说话带着内廷的口音,连拿捏茶盏的姿势都要纠正三遍。
我忍不住问程嬷嬷:"嬷嬷,这……"
程嬷嬷垂眸:"姑娘莫怪,长公主吩咐的。世子爷说了,既是要相看,总得瞧着顺眼。"
镇国公夫人乃是当今圣上的胞姐,庆阳长公主。
长公主向来和皇弟亲厚,宫中竟派了专门为秀女准备的嬷嬷来教我。
这谢羿韬还真是面子大,也讲究得很。
府中待了一个月,都未曾见到病重的谢羿韬。
我对此倒没有奢望。
见与不见,都一样。
一个将死之人,见了他,不过是多添一重心理负担。
不见,反倒干净。
我对府中布局逐渐熟悉。
有时我会独自去花园转转。
来了这么久,没有见过任何一位主子,连长公主和镇国公都没见过一面。
而这府里的下人似乎也对我没有任何防备,由着我乱逛,偶尔遇见,也不过是规规矩矩行个礼。
一日,在花园荡秋千。
那秋千是后院角落里的旧物,绳索磨得发亮,想是有人从前常玩的。
我坐在上面,脚尖轻点地面,一下一下荡着,风拂过面颊,带着初秋桂花的甜香。
忽闻背后似有气息靠近。
是一股极淡的沉香味,混着秋日午后的暖意,从身后贴过来。
我猛地一扭头。
一张男人的脸映入眼帘。
距离近得过分,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鼻梁侧边一颗极小的痣。
吓得我身子本能往后仰,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
那男子眼疾手快,伸手拉住我。
身体的坠落骤然停下,一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是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带着体温的干净味道。
我睁开紧闭的双眼。
该怎么去形容呢。
剑眉入鬓,凤眼微挑,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浅,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像两团浸在水里的墨,看着你的时候,仿佛能看穿你所有心思。
他嘴角那抹轻佻玩味的笑让我回过神来。
我努力挣脱,却没用。
这厮死活不松手,还更把我往胸前搂了搂。
我气的脸红,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咬牙道:"公子,请自重,我已有婚配。"
男子眉毛一挑,似是惊奇:"哦?可是姑娘心中良配?"
呸,配死人,良什么配!
可我面上依旧端着,微微仰头:"那是自然。"
登徒子脸上笑容更深,我本以为他会松手。
没想到这厮更加贴近我的耳畔,呼出的热气擦过我的敏感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戏谑:
"姑娘对你夫君可谓是一往情深啊。"
我心下大惊于这厮的不要脸程度,正要发作——
猛然听到一声大喝:"二公子!"
是程嬷嬷。
趁他愣神之际,我猛力一把推开他,踉跄着站稳,理了理衣襟。
程嬷嬷那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震得枝头麻雀都扑棱棱飞了。
程嬷嬷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老身带沈姑娘回去。"
她语气硬邦邦的。
我有些诧异——嬷嬷素来沉稳,今日怎么倒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
我偷偷瞧她,发现她攥着袖口的手背都泛了白,偏过头时下颌线绷得死紧——
嬷嬷这是……在跟那二公子置气?
可他们方才分明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点头应好,跟着她走。
临行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登徒子还站在秋千架旁,单手搭着绳索,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肩头。
他歪着头看我,唇角那抹笑半点没收敛,甚至还冲我抬了抬下巴。
程嬷嬷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个洞来。
我收回目光,跟在程嬷嬷身后穿过回廊。
——往来还不知,镇国公府竟然除了世子谢羿韬,还有一位公子。
怪不得来了这么久,也不见府中有太多悲伤的气氛。
本以为镇国公一脉就要绝后了呢。
长公主年事已高,自是再没有生育的可能。
而驸马不可纳妾。
3
接下来的几日,我竟频繁撞见那位二公子,谢晏清。
第一日在宏晖院外的石径上,他骑着一匹乌骓马。
不紧不慢地从我身侧经过,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勾着。
第二日又在水榭边,他带着两个小厮在喂鱼。
我路过时他偏头看我,把鱼食往我这边撒了一把,溅了我半裙水花。
第三日更绝,我站在廊下看雨。
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三步开外。
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走了。
像一只猫,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顺便逗弄一下笼子里的新来的雀儿。
我烦不胜烦,又无可奈何。
这日午后,一位陌生的嬷嬷来东跨院传话。
穿一身鸦青色比甲,面生得很,走路却带着内廷的规矩——
步子小,落脚轻,脊背挺得笔直。
"沈姑娘,长公主请姑娘过去一趟。"
我心下存疑。
莫非是知道我与二公子那日花园里的出格行径?
可转念一想,怕什么,左右逃不过一死,名声早已与我无关。
一个要配冥婚的人,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跟着那嬷嬷往正堂去。
一路上经过几重院落,越走越深,越走越静。
最后到了一处五间正房前,檐下挂着鎏金匾额。
上书"颐宁堂"三字,笔力圆润,是女子的手笔。
门口的丫鬟掀了帘子,我低头上阶,跨过门槛。
正堂里熏着香,气味沉稳厚重。
光线从雕花窗格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镇国公和长公主分坐两侧。
镇国公谢崇渊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窝微陷,看着确实上了年纪。
可那眉眼间的轮廓——
高鼻深目,颧骨线条利落——能看出年轻时候绝对是个美男子。
只是如今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东西,权势、岁月、还有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长公主庆阳坐在另一侧,穿一身藕荷色暗云纹褙子,光下一转便是水波似的暗涌。
头发绾得低而紧,一支羊脂玉扁方横贯其间,玉色温润,却雕着繁复的缠枝牡丹——
是御赐之物,谁都认得。
她看着温温柔柔的,眉目间与圣上确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仪,多了些女子特有的柔和。
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慢啜着,姿态闲适。
我在门口福身行礼:"民女沈清禾,见过镇国公,见过长公主。"
"起来吧。"
长公主的声音温婉,像春日的溪水,"赐座。"
丫鬟搬了绣墩来,我侧身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堂中安静了片刻。
长公主放下茶盏,瓷器碰着紫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能愿意去陪羿韬,就是自家人。"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郑重,"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
我垂眸,心跳微微加速。
"晏清——"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是本宫的私生子。"
"咳、咳咳咳——!"
镇国公猛地呛了一口茶,攥着杯盏的手都抖了,茶水泼出来溅在桌沿上。
他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像是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半晌才直起身,拿袖子胡乱抹了嘴。
我心头猛地一震。
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微微抬眼,做出一副恭谨聆听的模样。
私生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长公主下嫁镇国公时带着"驸马不可纳妾"的铁律。
满京城都知道。
可她自己,却有一个私生子。
而且这个私生子,堂而皇之地住在镇国公府里。
谢晏清。
不姓谢,姓什么?
我忽然想起他那张脸——剑眉凤眼,轮廓分明。
和长公主那种柔和的温婉不同,他眉眼间有一股野性的锐利,像一柄未入鞘的剑。
长公主又说了几句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私生子"三个字在翻滚。
"……清禾,可明白了?"长公主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忙起身,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民女明白了,谢长公主告知。"
"去吧。"
我倒退着出了颐宁堂,帘子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镇国公坐在原位,面色铁青,像被人灌了一碗胆汁,绿得发黑。
那张脸,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4
出了颐宁堂,日头正好,晒得人眼睛发花。
我想起谢晏清那双眼睛。
镇国公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岁月的浑浊。
谢晏清的眼睛像谁?
像宫里的那位。
像圣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钉在原地。
若他真是……
"姑娘?"
程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回廊尽头,看着我。
我回过神,快步走上前。
回东跨院的路上,经过一处假山石洞,我看见一抹鸦青色的衣角从石后闪过。
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这镇国公府,水比我想的深得多。
而我,一个小小庶女,被卷进这潭浑水里,连扑腾的资格都没有。
又过了几日,规矩学成。
那些嬷嬷们一个接一个功成身退,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夸我悟性高。
夸得我几乎要忘了自己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不是选秀,是配冥婚。
她们大约也心知肚明,只是都默契地不点破。
规矩学完了,日子反倒空了下来。
只是也没听说谢羿韬如今身体状态如何了。
程嬷嬷每日来问一问饮食起居,话里话外却绝口不提世子。
既已知自己会死,却并不知究竟是何时。
像一把钝刀子,不干脆地割下去,而是一点一点锯着你的神经。
等得人心里发毛,夜里睡不着,白天又装作若无其事。
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比痛痛快快一刀下去还熬人。
再见谢晏清,是在这般心境之下。
这厮倒是活得鲜亮。
每日穿得花枝招展,像只开屏的孔雀——
今日一件宝蓝缎暗云纹直裰,腰间悬着羊脂玉佩,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明日换一袭月白暗花纱袍,领口袖缘绣着银线缠枝莲,风一吹,整个人像裹了一层月光;
后日更绝,穿了件朱砂红的箭袖骑装,骑着那匹乌骓马在府中甬道上奔驰,红衣烈马,远远看去像一团烧过来的火。
因已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我对他也多了几分顾忌。
只是好在这厮也恪守礼法,没有再对我言行出格。
遇见时,他规规矩矩行个礼,叫一声"沈姑娘",目光清清白白的,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只是——
他太会刷存在感了。
时而在宏晖院外的空地上舞剑。
一柄青锋在日光下翻飞,剑花如雪,身法矫健得像一头年轻的豹子。
我路过时他恰好收剑,抱拳行礼,额角沁着薄汗,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磊落,挑不出半分错处。
时而在水榭边吟诗作对。
铺一张宣纸在石桌上,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我远远看见,那字迹竟有几分瘦金体的风骨——难怪,毕竟是天家的血脉。
他写完一首,搁笔吹墨,余光瞥见我,便将诗笺推过来,声音朗朗:"沈姑娘可要品鉴?"
我不好不接,低头一看,写的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倒也中规中矩。
时而在花园凉亭里作画。
支起画架,铺上熟宣,调了颜料细细描摹。
长公主对他倒也是悉心培养。
一个私生子,被养得文武双全,在这府里活得比正经主子还自在。
我日渐一日,倒对他也生出几分怜意。
他生来就带着原罪。
天家的血脉不能认,镇国公的儿子当不了。
夹在中间,上不上下不下。
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敢堂堂正正说出来的人,拿什么去张扬?
那日傍晚,我又在花园里遇见他。
这次他没舞剑也没吟诗,只坐在秋千架上——就是那日他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
他看见我,没站起来,依旧那么坐着,歪头看我。
"沈姑娘。"
"二公子。"
沉默片刻。
他忽然说:"
"沈姑娘,你怕吗?"
我愣了一下。
怕吗?
怕的。
怎么不怕。
但我摇了摇头,说:"不怕。"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点孩子气的坦荡:"你骗人。"
那天傍晚,我们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坐在秋千上,我站在桂花树下,各自看着各自的夕阳。
直到翠缕来催我回去用晚膳,我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
"沈清禾。"
是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半拍。
“你不要怕。”
我继续往前走。
那夜我梦见一口棺材。
朱红的漆,金色的钉,搁在宏晖院的正堂里。
棺材盖是开着的。
里面没有人。
我站在棺材前,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沈清禾。"
我回头。
谢晏清站在桂花树下,穿了一身白衣,像是要去奔丧。
他看着我,嘴角那抹笑又回来了,轻佻的,玩味的。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问。
梦醒了。
窗外月色如洗。
5
我和谢晏清的关系,在那些日子里,不知不觉近了。
有时他得了什么稀罕果子,也会差小厮给我送一碟来。
就当他是我余下光阴中最后一个朋友吧。
反正我时日无多,他也在这府里活得如履薄冰。
两个边缘人凑在一起,倒比跟那些正经主子周旋来得自在。
而府中众人对我俩的交集似乎也都视而不见。
谢晏清来东跨院找我说话,丫鬟婆子们低头各行其事,没有人多看一眼。
一起在花园里走走,路过的下人规规矩矩行个礼便走开了。
仿佛根本没看见二公子正和"未来嫂嫂"并肩而行。
似乎并没有人觉得叔嫂这层关系有什么不妥。
在这种肆意忘我的日子里,我几乎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直到那日午后,程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
"姑娘,有个消息。"
我搁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她。
"世子爷……病情好转了。"
我愣住。
程嬷嬷的声音微微发颤,"世子爷,是要痊愈了。"
我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铜锣在耳边敲了一下。
好转了。
痊愈了。
不用死了。
我——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去见姨娘了。
一股热流从胸腔里涌上来,冲得眼眶发酸。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
"姑娘?姑娘?"程嬷嬷唤了我两声。
我猛地站起来,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拼命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嬷嬷,你是说真的?世子爷真的……"
"千真万确。"程嬷嬷点头,眼角也泛了红。
我捂住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真真是劫后余生。
程嬷嬷递了帕子给我,等我哭了一阵,才又开口。
"还有一事。"
我擦了擦眼角,抬头看她。
"世子爷说了,感念姑娘在生死关头不离不弃——"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词酌句。
"为报恩,要娶姑娘为妻。"
我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什……什么?"
"世子爷说,姑娘品性端正,他要明媒正娶,娶姑娘做镇国公府的世子妃。"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前一刻还在为"不用死"而喜极而泣,下一刻——
却要嫁给他。
活人嫁活人。
正妻。
世子妃。
我弯腰捡起帕子,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
"嬷嬷……"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这……世子爷是认真的?"
"老身亲耳所闻。"
程嬷嬷的表情复杂,有欣慰,有担忧,"长公主已经应了,镇国公那边……也没反对。"
父亲知道了,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
可我——
我慢慢坐回绣墩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姑娘?"程嬷嬷轻声问,"您……可愿意?"
我张了张嘴。
愿意吗?
我整理了一下心绪,面上挂起笑容,声音轻快:"如此荣光,我自是愿意的。"
程嬷嬷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她满意地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姑娘识大体,世子爷和长公主定然不会亏待您。"
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地准备婚礼。
采买、裁衣、定首饰、挑日子——
镇国公府的动作快得惊人,仿佛要把之前那段阴霾一扫而空。
尚衣局送来了料子,是正红缂丝的嫁衣面料,金线织出的凤凰栩栩如生。
程嬷嬷说,长公主亲自挑的样式。
眼看我的身份水涨船高。
这日,父亲竟将姨娘送来了镇国公府。
说我们母女许久未见,过来聊聊天。
我匆匆赶到正堂旁的会客小厅,姨娘已经坐在那里了。
我几乎没认出来。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绛紫色妆花缎袄,裙子是同色系的百褶马面裙。
头发上簪一支赤金红宝石簪子——
虽然算不上多贵重,却比她从前那些旧首饰体面了不知多少倍。
脸上还薄薄施了一层粉,唇上点了胭脂,映照出她年轻时姣好的容颜。
姨娘年轻时是出过名的美人,只是这些年在这府里被磋磨得没了光彩。
如今一朝扬眉吐气,那双眼睛里竟有了神采。
"娘。"我走过去,鼻子有些酸。
姨娘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眼眶也红了:"长高了,也瘦了。不过气色还好。"
母女俩坐下来,丫鬟上了茶果。
姨娘压低声音,跟我说起府中诸事。
"你那几位姐姐,这几日可闹腾了。"
姨娘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多年未有的畅快。
"尤其是你大姐姐,听说镇国公府要娶你,竟要死要活的,非缠着老爷去求镇国公,说你配不上世子,只有她那种正室所出的大家闺秀才配得。"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还真去递了话?"
"去了。"
姨娘冷笑,"拿着厚礼去的,话也递到了。奈何——"
她顿了顿,眉梢微挑。
"奈何世子爷说了,他只认沈清禾。"
我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只认沈清禾。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当当落在我心口。
我对这素未谋面的未来夫君,倒是多了几分好感。
是个有情有义有原则的人。
他没有因为我是庶出就退让,没有因为嫡姐家世更体面就动摇。
他说只认我,便是只认我。
这人,倒从头到尾没亏待过我。
罢了。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胸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哪怕就冲着这份尊荣和富贵。
安心待嫁吧。
6
大婚这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连云彩都透着喜气。
寅时三刻,我便被翠缕和几个从长公主那边拨来的大丫鬟围住,开始梳妆。
光是头发就梳了小半个时辰——
发髻用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挑心压住,两侧插了金凤衔珠步摇,走动时珠玉相撞,叮咚作响。
额前贴了珍珠花钿,眉心一点朱砂,唇上点的是内务府贡的口脂,色泽殷红如豆蔻。
嫁衣是正红缂丝百鸟朝凤的款式,金线在日光下灿然生辉,每一只飞鸟的羽翼都织得纤毫毕现。
裙摆是泥金绣的海水江崖纹,走起路来像踏着万顷波涛。
披风是猩红羽纱面、白狐皮里,领口一圈东珠,颗颗浑圆莹润,是长公主压箱底的物件。
"姑娘今日真真儿是天仙下凡。"翠缕在身后红了眼眶。
我没说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六年,头一回穿得这般隆重。
也终于不辜负姨娘赐我的这张脸了。
辰时正,鞭炮声响彻威远街。
八抬大轿从镇国公府正门抬出,前面是全副銮驾——
金瓜、钺斧、朝天镫,旗罗伞扇,肃静回避牌,排了整整半条街。
仪仗队后面是抬着聘礼的队伍,一百二十抬,从绸缎珠宝到古董字画,浩浩荡荡,引得满城围观。
而最压轴的,是宫里来的仪仗。
卯时刚过,内廷便派了四位女官,捧着御赐的赏赐到了镇国公府正堂——
一对龙凤金镯,成色十足,镯身錾着双喜暗纹,是圣上亲笔题了"百年好合"四个字,命尚工局鎏金嵌上去的。
一轴御笔亲书的《鹊桥仙》词,用的是泥金笺,圣上亲笔行书,笔走龙蛇,末了还盖了私章。
两匹御马,一匹照夜玉狮子,一匹踏雪乌骓,鞍辔俱全,是皇家马场里挑出来的上品。
还有四端宫缎、两匣东珠、一匣南海珊瑚树,以及尚食局备下的百子千孙宴席食材——
从熊掌到驼峰,从鲥鱼到鲍参翅肚,整整装了八口描金大食盒。
女官宣读完圣旨,满堂跪拜。
长公主接了旨,面上含笑,眼角却湿了。
"皇弟体恤,羿韬有福。"她轻声说。
镇国公站在一旁,面上也是喜气洋洋。
街上,万人空巷。
威远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连屋顶上都蹲了半大孩子。
"啧啧啧,这排场!比当年长公主下嫁时也不差了吧?"
"那是,世子爷可是圣上亲外甥,又是镇国公府的独苗,这婚事能不隆重吗?"
"听说新娘子是个庶女?沈家的?"
"可不是!前些日子还传要配冥婚呢,谁成想世子爷硬是挺过来了,还非要娶人家。这叫什么——因祸得福!"
"呸,什么因祸得福,人家姑娘有那个命!"
"我表姐在镇国公府当差,说那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
"啧,所以说命这东西……同样是沈家的女儿,嫡出的那几个在家里争得头破血流,人家庶出的反倒一步登天了。"
"嘘——小声点,这话传出去要挨板子的……"
"怕什么,反正世子妃又听不见。"
轿子行至宏晖院前的甬道,鞭炮声震耳欲聋。
轿停了。
喜娘掀开轿帘,一声高唱:"新妇下轿——"
喜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念着"慢些走""踩稳了"。
跨火盆时,热浪从脚底窜上来,隔着绣花鞋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过马鞍,喜娘扶着我的手,低声提醒"抬脚"。
我踩着红毯往前走,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鞭炮声、孩童的嬉闹声。
满府的喜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把人淹了。
拜堂时,我看不见面前的人,只能从衣摆判断他站在我身侧。
大红的喜服下摆,金线绣的云纹,规规矩矩地垂着。
可那双脚——
我盯着那双靴子看了许久。
黑色缎面,白底,靴口一圈银线滚边。
这款式……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甩开这个荒唐的念头。
也许是府里备的吉服靴,统一做的样式罢了。
"一拜天地——"
我弯下腰,盖头垂下来,视野里一片猩红。
"二拜高堂——"
再拜,膝盖磕在软垫上,隔着盖头听见长公主轻笑了一声,镇国公似乎也哼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夫妻对拜——"
我弯下腰,对面那人也在弯腰。
衣摆近了,靴尖几乎碰到我的裙角。
那一瞬间,一股极淡的沉香味飘过来。
和那日花园里,从身后贴过来时,一模一样的沉香味。
我浑身一僵。
不。
不可能。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炸开,喜娘搀着我往宏晖院走。
我低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7
进了洞房,我被扶到床沿坐下。
满屋的红——红帐、红烛、红被褥、红窗花。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我一个人。
不对。
脚步声。
很轻,从门口走到我面前。
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的,不疾不徐的。
我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那股沉香味越来越近。
近到——
一根秤杆挑起了盖头。
红纱一寸一寸从眼前升起,光线涌进来,我眯起眼。
烛光晃了一下。
看到了这镇国公府中我最熟悉的一张脸。
我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撞在床柱上,后腰磕得生疼。
"谢——谢晏清?!"
我声音都变了调。
他站在那里,还穿着大红喜服,手里拿着秤杆,笑吟吟地看着我。
"胡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这是——"
"我什么?"
他放下秤杆,慢条斯理地解了腰间玉带,随手搁在桌上。
"拜堂的是我,掀盖头的是我。沈清禾,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了。"
"你疯了!"我死死盯着他,"谢羿韬呢?世子呢?!"
他笑意微敛,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沈清禾。"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来。
"根本没有二公子。"
我像被人一棍子打在头上,眼前发黑。
"什……什么?"
"没有谢晏清。"
他一步步走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谢羿韬没有病,也没有要死。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我后背抵着床柱,退无可退。
"你——"
"你听我说完。"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那颗鼻梁侧边极小的痣。
"清禾,你真的把我忘了吗?"
他垂下眼,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城外三十里的慈恩寺。"
两年前,暮春。
慈恩寺后山的石阶上,一个年轻男子倒在血泊里。
高热烧得他神志不清,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额头烫得吓人。
我那日陪姨娘去庙里还愿,抄近路走后山,撞见了。
姨娘吓得要死,拉着我就要走。
"清禾,那是军中的箭伤,沾了就脱不了干系……"
我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平日谨小慎微的我,那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说:"他快死了。"
然后我拦了一辆过路的牛车,和车夫好说歹说加了双倍脚钱,把人送到了城里最偏僻的一家医馆。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
不过二两碎银——
拍在医馆柜台上。
"救他。"
然后我拉着姨娘跑了。
再没回头。
再没打听过。
"我让父亲母亲配合我演了这出戏。"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我。
"我想给你一份尊荣,再名正言顺地把你娶回家。"
"让你父亲亲手把你送过来,让全京城都知道沈清禾是镇国公府认定的世子妃。"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盖头压出的那道红痕。
"让你不用再低着头活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震骇。
愤怒。
是被愚弄了整整几个月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你——"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骗我。你骗了所有人。"
"是。"
他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愧色。
他看着我,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我说不清的东西,"可我不是为了害你。"
"你拿我当什么?"
我眼眶发烫,"一个猎物?一个你精心布局弄到手的玩意儿?"
"当妻子。"
三个字,掷地有声。
"从慈恩寺那日起,我就想娶你。"
他退后一步,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大红喜服铺在地面上,像一团烧到最旺的火。
"沈清禾,我骗了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要你金尊玉贵的活着。"
“我谢羿韬,要给你无上的荣宠。”
他仰头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跳动。
"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花园里笑得像狐狸一样的登徒子。
是秋千架上安静晃腿的少年。
是舞剑时身法矫健的年轻人。
是被我当做余生最后一点温暖的人。
都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眼泪掉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
是恨的。
气的。
又松了一口气的。
"你起来。"我哑着嗓子说。
他没动。
"你先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我。
我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不重。
他偏了偏头,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印。
他没躲。
"这巴掌,"我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掉,"是替这几个月受的惊吓打的。"
他点点头。
"还有——"我又抬手,他把脸往前凑了凑,结果我伸手把他喜服领口正了正,指尖碰到他锁骨时微微发抖。
"还有,"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以后要是再骗我,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如释重负的笑。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温热。
"好。"
"不骗了。"
窗外,桂花香透过窗棂飘进来。
8
第二日,天光刚透,翠缕便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
她绞了热帕子递过来,目光一低,忽然顿住了,耳根子“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我顺着她视线低头一看——
领口不知何时松了,锁骨往下,一片暧昧红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扎眼。
旁边几个小丫鬟也看见了,一个个拿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羿韬穿着一身家常软袍,头发只拿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大抵是刚从书房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没看完的公文。
他靠在妆台边,看翠缕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好,忽然抬手挥了挥。
“你们先下去。”
翠缕会意,带着几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隔着纱帘,还能听见那几个丫鬟窸窸窣窣的笑声,和一句压低了嗓子的“世子爷真厉害——”。
随即被翠缕“啪”地拍了一记,笑声便散了。
我正对着镜子端详鬓边那支翡翠兰花,腰间忽然一紧——
“谢羿韬!”我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大早上的——”
“嗯,大早上的。”
他含含糊糊地应着,嘴唇贴着我耳廓,气息烫得人一颤。
“你松手……”
“不松。”
他转过我的身子,低头吻下来。
这个吻比昨夜温柔,却比昨夜更磨人。
舌尖轻轻描摹着我的唇形,不急不缓,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我推他胸口,推不动,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力道从抗拒慢慢变成了攥紧。
妆台上的瓷瓶被胳膊肘碰倒了一个,骨碌碌滚到地上。
没碎,在砖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到妆台上,脂粉盒、簪子、帕子哗啦啦扫落一片。
我后背抵着冰凉的铜镜,被他俯身压住。
他的手从衣摆下探进去,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烫得像烙铁。
“等……”我偏头躲开他的唇,气息不稳,“谢羿韬——”
“嗯?”
“长公主和国公爷还等着敬茶呢。”
他动作一顿,撑起身子看我,眼里那层雾蒙蒙的东西还没散。
“他们为人父母,”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拇指摩挲着我的腰侧,一下一下。
“定能体谅儿子终偿所愿,不会怪罪的。”
“你——”
“清禾……”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扑在我脸上。
他吻下来,这次不容拒绝。
妆台上的脂粉盒又滚落了一个,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
外头廊下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世子爷,世子妃?”
我咬着唇,指甲掐进他肩膀。
听屋内没有动静,脚步声犹豫片刻,又匆匆远去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震在我胸口。
“你看,连程嬷嬷都懂。”
“……谢羿韬你混蛋。”
“嗯。”
再收拾妥当,已是一个时辰后。
我换了件高领的藕荷色褙子,颈间遮得严严实实,可脸颊上那层薄红怎么也压不下去。
翠缕进来帮我重新梳头,低着头不敢看我,耳根却还是红的。
谢羿韬站在门口等我,已换了一身正式的靛青锦袍,玉带束腰。
头发重新拢过,规规矩矩的世子模样。
唯有眼底那点餍足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走吧。”他伸手牵我。
我瞪他一眼,到底把手搭了上去。
廊下日头正好,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
敬茶是迟了些。
可长公主见我们进来,只是会心一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镇国公坐在一旁,脸色照旧不太好看——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高兴,是在憋笑。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茶凉了。”
长公主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谢羿韬面不改色地跪下磕头:“儿子给母亲请安。茶是凉了些,儿子下次注意。”
我跪在他旁边,低着头,咬着腮帮子没敢出声。
长公主把茶盏放下,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笑:“起来吧。你们啊——”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语气里,全是纵容。
是啊。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以后,都是幸福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