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当真允了这桩婚事?」
裴景策将婚帖推到我面前。
那张红纸贴着案面滑过来,我看得指尖发冷。
我重生了。
偏偏重生在我抬着十八箱嫁妆,强闯摄政王府逼婚的这一天!
满堂寂静。
王府长史垂着脑袋,门外几十名仆从屏息不语。
被我逼婚的正主却稳稳坐在紫檀木椅上,平静地看着我。
裴景策。
二十九岁,大晟唯一的异姓摄政王,权倾朝野。
也是我上辈子拼了命都想嫁的男人。
可我最后得到的是什么?
长公主封号被夺,幽禁别宫,满身病痛。
临死那夜,我连一盏热茶都没喝上。
那晚,冬风沿着破旧的窗缝往里钻,床头的药早已凉透。我想叫人,嗓子却发不出声。
烛火晃了几晃,终于熄灭。
我也没能熬过那一夜。
思及此,我猛地倒退一步。
脚后跟磕在身后的椅脚上,险些当着众人的面摔个四脚朝天。
「殿下?」
裴景策抬起眼,声音清冷如常。
我却听得头皮发麻。
完了。
怎么偏偏是今天!
但凡早醒过来半个时辰,我也不至于把嫁妆全抬进人家府里!
「太后娘娘可曾亲口允婚?」
裴景策又问了一遍。
我望着那张婚帖。
上头的字还是我亲手写的。
昭宁长公主容映秋,愿嫁摄政王裴景策。
甚至连公主府的私印都盖好了。
可笑的是,这张婚帖只有我的愿嫁,没有他的愿娶。
至于太后允婚?
母后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上一世,我仗着她平日宠我,硬说母后已经点头。
我以为闹得满城皆知,裴景策就不得不娶。
谁知他没有妥协,母后也没有替我圆谎。
而我偏不肯认错。
从摄政王府闹到宗室家宴,再闹到御前。最后牵连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没有。」
我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厅里却一下静透了。
裴景策看向我。
「殿下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母后没有允婚。」
王府长史猛地抬起头。
我咬了咬牙,一鼓作气。
「婚帖是本宫自己写的,嫁妆也是本宫擅自命人抬来的。母后从未允婚,王爷更不曾答应。」
这几句话说完,我的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可裴景策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望着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
「殿下今日,不是来成婚的?」
「不是!」
我答得太快。
他眉梢微动。
我立刻放缓语气。
「本宫今日……一时糊涂。」
不对。
何止一时!
我分明糊涂了整整三年!
「这些东西,我马上命人撤走。惊扰王府,是本宫的不是。」
我艰难地挤出一个笑。
「王爷放心,今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裴景策没有接话。
他坐在紫檀椅上,玄青锦袍的领口压着细银纹。执茶盏的手指修长,神情沉静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暗骂自己没出息。
都死过一回了,竟还会被这张脸晃神!
我连忙掐住自己的掌心。
容映秋,清醒一点!
这张脸再好看,能有你的命重要吗?
「殿下。」
裴景策忽然起身。
我吓得又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落在我脸上。
「臣很可怕?」
我险些脱口而出。
可怕!
太可怕了!
喜欢你要命啊!
但我到底没有说出口。
「王爷说笑了。」
我竭力端起长公主的架子。
「本宫只是觉得,你我孤男寡女,在此谈论婚嫁,实在不妥。」
话音落下,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孤男寡女?
屋里这么多人,难道都是摆设吗!
果然,裴景策朝两旁扫了一眼。
王府众人齐刷刷低头。
他重新看向我。
「确实不妥。」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偏偏他还补了一句。
「殿下从前似乎并不介意。」
我:「……」
救命。
能不能别提从前!
从前的容映秋没脸没皮。
今天的容映秋只想留着脑袋活到八十岁!
再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我转头吩咐随行的掌事女官。
「问棠,把东西全抬回去。」
姜问棠愣住。
「殿下?」
「十八箱,一箱不留。」
「可是这些都是您亲自——」
「抬回去!」
我声音一急。
姜问棠愣得没动,我只好压低声音。
「东西原封未动,不能平白留在王府。回府后清点妥当,再以本宫的名义送一封澄清书来。」
姜问棠望了我半晌。
终于低头。
「奴婢遵命。」
外头很快响起木箱落地、重新上肩的声音。
十八口花梨木箱,来时浩浩荡荡,走时照样引人注目。
只不过来时,我恨不得叫全盛京的人都知道,我要嫁给摄政王。
如今,我只恨这箱子没有生出翅膀,赶紧飞回公主府。
裴景策始终站在一旁。
直到最后一口箱子抬出院门,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
我心头一跳。
「王爷还有何吩咐?」
「婚帖可以作废,今日的话却已传出王府。」
我一怔。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桌上那张红帖旁。
「太后娘娘未曾允婚,臣也未曾应允。若外头因此生出流言,只怕牵连的人不止你我。」
我垂下眼。这些话句句在理,偏偏是上辈子的我最听不得的。
我总以为自己是长公主,想嫁谁便能嫁谁,却忘了裴景策不只是我喜欢的人,还是手握朝政的摄政王。
我今日一闹,旁人会怀疑他与皇室私下结亲,也会怀疑母后借婚事笼络辅政重臣。
更何况,他根本不曾答应。
可上一世,我只觉得他不肯娶我,是存心让我难堪。
「王爷放心。」
我抬起头。
「本宫会亲自向母后解释,也会命人澄清今日的事。不会让王府替本宫收拾残局。」
裴景策久久没有出声。我被看得不自在,正怀疑脸上沾了东西,他才开口:
「殿下今日,倒与往常不同。」
我心中一紧。
能不不同吗?
从前我恨不得日日赖在他身边,如今只想隔着三条街见他。
可我面上仍旧镇定。
「人总不能一辈子不懂事。」
裴景策眼神微动。
我不敢再看。
「时候不早,本宫告辞。」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才想起那张婚帖还留在案上。
我只得硬着头皮折回来,将它收进袖中,又规规矩矩朝裴景策行了一礼。
「今日多有冒犯,还请王爷见谅。」
裴景策没有立刻出声。
我等得心里发慌。
才听见他低声道:
「殿下不必如此拘谨。」
我却不敢松懈。
再不拘谨,万一又犯起糊涂怎么办?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厅。
直到坐进公主府的马车,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王府这一关,算是过了。
姜问棠坐在我对面,神情十分复杂。
「殿下,您真的不嫁摄政王了?」
我闭着眼。
「不嫁。」
「那您前些日子还说,若王爷不肯答应,便要日日去王府门前等着。」
「不等了。」
「您还说,王爷一日不娶,您便一日不嫁。」
我睁开眼。
「问棠。」
「奴婢在。」
「从前本宫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你能不能统统忘了?」
姜问棠沉默片刻。
「怕是有些难。」
「为何?」
「殿下说得实在太多了。」
我:「……」
这丫头!
到底是公主府的掌事女官,就不能替主子留点颜面?
她看我一脸生无可恋,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正色道:
「殿下今日肯认错,是好事。可王爷说得也没错,婚事已经传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我当然知道。
上辈子闹到什么地步,我再清楚不过。
这一回,我不打算重蹈覆辙。
马车缓缓驶过王府长街。
我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远远的,摄政王府朱红大门仍然敞着。
裴景策竟还站在门前。
秋阳落在他肩上,将玄青色的锦袍照出浅浅的光。
他似乎正在望着这边。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连忙放下车帘。
姜问棠看着我。
「殿下?」
「没什么!」
我坐得笔直。
「就是看看嫁妆有没有落下。」
姜问棠迟疑了一下。
「十八箱,奴婢亲自点过,一箱不少。」
「……」
很好。
这下连借口都没了。
我攥住衣袖,劝自己少想些。裴景策站在门前,多半只是送客;他向来礼数周全。
我可不能再因为他一个眼神,就自作多情地幻想半天。
上一世,我正是把他的每一次客气都当成温柔,把他每一次容让都当成纵容。
最后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这辈子还是离他远些好。
然而,我没想到,回到公主府还不到半个时辰,宫里便来了人。
是母后身边的掌事太监。
他进门时,连茶都没喝,便宣了太后口谕。
「太后娘娘请昭宁长公主即刻入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真快。
太监却并未立即离开。
他迟疑着看了我一眼。
「殿下,奴才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看着他。
「讲。」
「您今日闯摄政王府的事,宗正卿已经知道了。」
我指尖一紧。
容秉谦。
我那位向来最重宗室规矩的远房族叔。
前世便是他领着一众宗亲,接连上奏弹劾我,直到母后忍无可忍。
太监小心翼翼地继续道:
「宗正卿已经向太后递了奏请,说殿下假托懿旨,擅议婚嫁,有失皇室体统。」
「他请太后于七日后的宗室秋宴上,让殿下当众澄清,并按礼惩戒。」
我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这件事确实是我有错。
认便认了。
总好过重走前世的路。
「本宫知道了。」
我刚要起身,太监却又开口。
「不过……还有一事。」
他声音压得更低。
「宗正卿说,殿下既然因婚事屡次失礼,今后便不宜再自行议婚。」
「他恳请太后准许,由宗正司替殿下择定合适的驸马人选,以免再生事端。」
我停住脚步。
我好不容易不再逼裴景策娶我,转过头,竟有人要逼我嫁人?
我缓缓转过身。
「你说,容秉谦要替本宫择婿?」
太监低着头。
「正是。」
「母后答应了?」
「太后娘娘尚未表态,只命奴才先请殿下入宫。」
我盯着他,突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时候,容秉谦也曾提过宗正代择婚事。
只是我一心想着裴景策,当场便把他的提议骂了回去。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他便以我不服宗室管束为由,要求母后严惩。
上一世,我恨他多管闲事。
这一世,我却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我强迫裴景策娶我,固然是错。
可容秉谦想借这个错,替我定下一辈子的婚事,又凭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理好衣袖。
「备轿。」
姜问棠看着我,似乎有些担心。
「殿下,您要做什么?」
我抬眼望向宫门方向。
「去见母后。」
从前,我总想着凭长公主的身份,让裴景策无法拒绝。
如今我终于肯放手了。
却有人想让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回,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非要逼谁成婚。
我刚踏进殿门,母后便冷冷撂下一句:
「容映秋,你如今是越发出息了。」
我扑通一声跪下。
「母后,儿臣知错。」
宁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仔仔细细打量我。
「你说什么?」
「儿臣知错。」
我把今日闯王府、私拟婚帖、假借母后名义的事情一一认了。
一五一十,没敢再像从前那样撒娇狡辩。
母后听完,反倒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放下茶盏。
「你当真不逼裴景策娶你了?」
我低着头。
「不逼了。」
「也不求哀家赐婚?」
「不求。」
「那十八箱嫁妆呢?」
「已经抬回府了。」
母后沉默片刻。
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发热啊。」
我:「……」
原来在母后眼里,我肯认错,比发一场高热还稀奇。
「母后,儿臣是认真的。」
我膝行半步,轻轻扯住她的衣袖。
「从前是我不好,仗着您和皇弟疼爱,便以为什么都能随心所欲。」
「可裴景策是个人,又不是珍宝阁的玉器,哪能我瞧中了,便非买回去不可?」
母后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松开。
「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鼻尖一酸。
「是儿臣自己想明白的。」
上辈子我直到临死才懂。
母后叹了口气。
「映秋,你自幼受宠,哀家确实纵容了你许多。可你是长公主,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
「你今日假借哀家的名义逼婚,叫摄政王如何自处?又叫朝臣如何看待皇室?」
我垂下眼。
「儿臣愿受责罚。」
「七日后的宗室秋宴,你须当众把事情说清楚。」
「好。」
母后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痛快。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道:
「至于容秉谦递来的奏请,哀家暂且压下了。」
我心头微松。
「母后英明!」
「少来这一套。」
她瞪了我一眼。
「宗正司有议礼之责,婚事上也能举荐人选,却不能随随便便替你定下终身。只是你闹出这样的事,哀家总得给宗室一个交代。」
我连连点头。
「儿臣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母后端起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
「今日摄政王府也遣人入宫说明了此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母后抬眼。
我立刻坐直。
「儿臣只是担心王爷因此受累。」
母后淡淡一笑。
「他让长史说明,婚帖上只有你的私印,并无宫中正式诏命。既然你已经撤回婚帖,他也不会将此事说成太后赐婚。」
我怔住。
裴景策竟然还替我把事情解释清楚了?
不对。
这不叫替我解释。
不过是在陈述事实,我可不能又自作多情。
母后见我神色变来变去,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映秋,你若真想通了,哀家倒也放心些。」
我伏下身。
「儿臣不会再让母后失望。」
这句话,前世我也说过。
可那时候,我说完便跑去纠缠裴景策。
如今既然重来一回,总该言而有信。
接下来两日,我安分得连姜问棠都起了疑心。
第一日,她发现我没有往摄政王府送礼。
第二日,她发现我没有派人打听裴景策的行踪。
第三日,我准备入宫给母后请安,她甚至主动提醒:
「殿下,听说摄政王今日也要入宫。」
我手上的玉簪差点落地。
「他在宫中关我什么事?」
姜问棠替我扶正发髻。
「奴婢只是提醒您,今日走东侧宫道,兴许会碰见王爷。」
「那就走西侧。」
「西侧要绕不少路。」
「本宫喜欢散步!」
姜问棠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堂堂长公主,为躲一个男人,连进宫的路都要绕。
传出去还不得让满朝文武笑话。
可笑便笑吧。
总比把命笑没了强。
谁知我千算万算,偏偏忘了一件事。
宫道不会变,裴景策却会走动。
我刚绕过西侧花廊,便迎面撞见了裴景策。
他似乎刚从御前出来,一身深青官服,腰间玉带整齐,手中还拿着一卷折好的奏疏。
花廊里漏下几缕日光,恰好照在他的肩头。
我脚步一顿。
裴景策也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姜问棠这个乌鸦嘴!
「见过王爷。」
我规规矩矩行礼。
裴景策看了我一眼。
「殿下今日怎么走这条路?」
「赏花。」
他抬眼看向两侧。
西侧花廊的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下几片黄叶。
空气突然安静。
我硬着头皮补充。
「赏叶子。」
裴景策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我脸上烧得厉害。
「王爷若无别的事,本宫先走了。」
说完就想溜。
「容映秋。」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一下站住。
从前他总称我殿下,难得直呼姓名。
不过三个字,竟又搅乱了我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
我回头。
「王爷?」
「听闻太后让你在宗室秋宴上澄清婚事。」
「是。」
「害怕?」
我愣了愣。
裴景策望着我,神色平静。
「你今日绕路,可是怕见了本王,更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哪里是怕解释。
我是怕自己旧病复发。见着他,便想多说两句话;说上两句,又忍不住盼着离他近些,盼他也能喜欢我。
前世我便是这样,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可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能讲。
「王爷多虑了。」
我低下头。
「只是从前给王爷添了许多麻烦,本宫如今想来,实在羞愧。」
「所以今后见了本王,都打算绕路?」
我抬头看他。
连这都被看出来了?
我干笑。
「哪能呢?宫中道路四通八达,偶尔换一条走,也是常事。」
裴景策没有揭穿。
只垂眸看着我。
「殿下认错,不代表往后连寻常相见都要避忌。」
他的声音很轻。
我却听得分明。
我指尖蜷了蜷。
「王爷不介意?」
「你已把婚帖撤了,也答应承担此事后果。」
他顿了顿。
「本王为何还要因此为难你?」
我望着他。
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喜欢,忽然又冒了头。
裴景策就是这样。
他连拒绝人都拒绝得周全,让我无从怨恨,也总忘不了。
我连忙移开视线。
「王爷宽宏。」
「只是今后——」
「今后本宫一定守礼!」
我答得飞快。
「绝不纠缠,绝不胡闹,也绝不会再随意打扰王爷!」
裴景策忽然沉默了。
我顿时有些不安。
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片刻后,他淡淡应了一声。
「嗯。」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嗯」字不太高兴。
但等我偷眼看去,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模样。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他侧身让出宫道。
「殿下请。」
我连忙离开。
走出好远,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胸口。
不行。
这男人太犯规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能让我心神不宁。
我都决定不嫁他了,他就不能少说两句这么让人心软的话吗!
第四日,母后在宫中设了赏桂小宴。
名为小宴,来的宗亲与朝臣家眷却不少。
我本不想去。
可三日后的宗室秋宴就在眼前,母后让我照常露面,免得外头以为我做了错事便只会躲起来。
我只好乖乖去了。
谁知刚进园子,我便看见了裴景策。
他立于廊下,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浅青衣裙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说话时眉眼含笑,举止大方,挑不出半点失礼之处。
裴景策听得认真。那女子将礼册递过去,他接在手里,低头翻了两页。
我脚步一缓,不由多看了两眼。
姜问棠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那是许家的令仪姑娘。」
我当然认得。
许令仪,礼学世家出身。
盛京城里提起她,人人夸她知礼懂事,连母后都十分喜欢。
哪像我,三天两头闹笑话。
两人站在廊下,一个沉静,一个温柔,竟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一对璧人。
酸意顺着胸口一点点冒出来。
偏偏旁边还有两位宗室夫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太后近来很欣赏许家姑娘。」
「可不是?她年纪相貌都合适,若真能进摄政王府,倒是一桩美事。」
「昭宁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还闹着要嫁王爷么?」
「嘘,小声些……」
我低头拨弄茶盖,装作没听见。
从前只要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裴景策要娶别人,我定要追问个没完。
如今只好安安静静坐着喝茶,还得盯着杯口的热气,免得心不在焉烫了舌头。
「殿下。」
有人在身旁开口。
我抬眼,险些呛住。
裴景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
他身后跟着王府长史,许令仪则已经被女官请去另一侧席位。
我忙放下茶盏。
「王爷。」
他垂眼看了看我的茶。
「这桂饮放了不少梅蜜,殿下喝得惯?」
我怔了一下。
他竟记得我喝不惯梅蜜?
裴景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
「去年重阳,殿下在王府喝过一次,嫌那梅蜜太甜。」
我这才想起那回事。
去年我借着重阳送礼的由头跑去王府。
王府长史奉上一盏桂饮,我喝了一口,甜得直皱眉。
为了多赖一会儿,还故意说王府的厨子欺负我。
后来裴景策让人换了一盏淡茶。
这么小的事,我以为他早忘了。
听他提起,心里到底还是软了一下。
「已经不嫌了。」
我故作平静地回答。
「人的口味总会变。」
裴景策看了我一眼。
「倒也是。」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这三个字时,语气似乎淡了些。
我捏着茶盏,有些懊恼。
明明想好好说话,出口却像在赌气。
正在这时,园外一阵秋风吹来。
几粒细碎的桂花落在石案上。
我正要伸手去拂,裴景策却把旁边一盏尚未动过的清茶推了过来。
「这盏清淡些,若喝不惯桂饮,便换这个。」
我指尖一顿。
他推茶的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我却迟迟不敢碰那只茶盏。
「多谢王爷。」
裴景策没有立即离开。
反而在我对面的空席坐了下来。
我更加不自在。
满园都是空位,他偏坐我对面做什么?
他翻了翻手中的礼册,忽然问:
「殿下这几日,可还在为宗正的事烦心?」
我摇头。
「事情是我做的,受罚也是应当。」
「只是受罚与婚事,不该混为一谈。」
我抬头看他。
裴景策的声音依旧平稳。
「成婚是两个人的事,总该听听当事人的意思。」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在替我说话,还是另有所指?
我忍不住朝许令仪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正与母后身边的女官交谈,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想必裴景策也是不愿被人随便安排婚事吧。
不过换成许令仪这样的姑娘,他也许并不愿拒绝。
想到这里,我有点喘不过气,只得低下头。
「王爷说得是。」
裴景策望着我。
「殿下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我愣住。
从前我有问不完的话:他喜欢什么,何时得空,愿不愿陪我赏花。问到最后,无非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可如今,我只能把那些话统统咽回去。
「本宫只盼王爷今后万事顺遂。」
我努力笑了笑。
「若王爷有朝一日觅得良缘,本宫也定会祝福。」
话说完,我自己先难受得不行。
真是见鬼。
明明是我自己说出口的祝福,心里却堵得发疼。
裴景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许久,他才开口。
「殿下如今,倒是大方。」
我听不出这话里的意味,只能答:
「应当的。」
他没再说话。
我也不敢多看他。
片刻后,王府长史过来低声提醒,前殿还有人在等王爷议事。
裴景策起身。
临走前,他忽然看向我。
「映秋。」
我心口一紧。
「嗯?」
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最终却只是道:
「清茶凉了,便不要喝了。」
说完转身离去。
我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半晌才低头看向那盏茶。
我一口也没喝。
可那盏清茶旁边,我的脸倒先热了起来。
姜问棠在旁边憋笑,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瞪她。
「笑什么?」
「奴婢没笑。」
「你肩膀都快抖散了!」
她终于低声道:
「奴婢只是觉得,王爷如今待殿下,似乎比从前亲近了些。」
我伸手捂住她的嘴。
「不许胡说!」
姜问棠眨眨眼。
我这才松手,低声警告她:
「王爷那是教养好,换作旁人,他也会如此。」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若不这么想,我怕那颗刚收回来的心,又不争气地往他身上跑。
小宴散去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我回到公主府,刚换下宫装,姜问棠便匆匆进来。
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殿下,宗正卿又向太后递了奏请。」
我眉心一跳。
「又是婚事?」
「是。」
她将一张抄录的名单呈到我面前。
「宗正卿说,殿下既然已经承认先前逼婚失礼,便应早日另择良配,以正宗室风气。」
我展开一看。
纸上列了三户人家。
皆是宗正卿认为门第相当、适合尚主的贵胄子弟。
我从头看到尾,三个名字竟一个都不熟。
连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旁人倒已经替我张罗起终身大事。
更荒唐的是,名单下方还有一行建议。
请太后于三日后的宗室秋宴上,令昭宁长公主从中择定驸马人选。
我看得直想笑。
「他倒真会挑日子。」
姜问棠神色凝重。
「太后尚未批准。只是听闻宗正卿已与几位宗室长辈通了气,打算在秋宴上共同奏请。」
我把名单放在桌上。
难怪容秉谦不肯罢休。
他要的不只是我认错,还想借着这件事,逼母后答应替我择婿。
我犯错在先。
他若只是要求惩戒,我无话可说。
可凭什么要我在三个素未谋面的人里挑丈夫?
姜问棠轻声问:
「殿下,要不要去求皇上?」
我愣了一下。
皇弟自然会帮我。
只要我开口,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姐姐被人逼嫁。
可那样一来,又与前世有什么不同?
我才刚明白,不该让母后用权势逼裴景策娶我。
转头便去求皇弟替我压下宗正的奏请,又算什么长进?
我慢慢摇头。
「不必。」
「可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本宫自会认错。」
我把名单折起,重新放在桌上。
「但认错归认错,婚事归婚事。」
「容秉谦若真想让我嫁人,至少也该先问问本宫愿不愿意。」
姜问棠还想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通报。
「殿下,宫里又送来了消息。」
我抬头。
侍女低着身子,声音很轻。
「听闻宗正卿今日与太后议婚时,还提起了摄政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提裴景策做什么?」
「宗正卿说,昭宁殿下既已撤婚,摄政王便不该再受此事牵连。」
「他还说,许家姑娘端庄贤淑,与王爷十分相配。」
侍女顿了顿。
「宗正卿已经向太后提议,不如趁着这次秋宴,也替摄政王议一议婚事。」
我半晌没有应声,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的一幕。
花廊下,裴景策与许令仪并肩而立。
他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礼册。
她温婉浅笑。
确实般配得很。
我慢慢攥紧衣袖。
我刚下定决心不再强求,裴景策却可能很快另娶王妃。
而我呢?
我还没把这份喜欢放下,别人就急着替我挑驸马。
真是可笑。
前世我费尽心思想嫁给裴景策。
今生,我不过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怎么就这么难?
可转念一想,裴景策白日才亲口说过,婚姻大事,应由当事人自己做主。
那么许令仪也好,别的姑娘也罢。
只要是他自己愿意的,我便不该再插手。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的酸涩压了回去。
「问棠。」
「奴婢在。」
「替本宫备好三日后赴宴的衣裳。」
姜问棠怔了怔。
「殿下不去找太后求情?」
「不求。」
我看着桌上的婚选名单,忍不住冷笑。
「本宫从前的确做错了事,也该认。」
「可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想嫁谁,不想嫁谁……」
我伸手,将名单压在灯台旁。
「总不能连这些,都要旁人替我决定。」
只是我此刻还不知道。
三日后的宗室秋宴上,那个从前被我追得避之不及的摄政王,竟会亲口说出一句让我几乎不敢相信的话。
第二日一早,公主府便来了两拨客人。
一拨是礼部侍郎家的管事。
另一拨,是安远伯府的老嬷嬷。
两人来的目的出奇一致。
都是来打听我的婚事。
姜问棠把消息禀给我时,我正对着镜子梳头。
闻言,握着玉梳的手停在半空。
「容秉谦动作倒快!」
昨日才送来的婚选名单,今日就传到了那几户人家耳朵里。
姜问棠神情凝重。
「听闻名单上的三家都得了消息,说宗正卿有意在两日后的秋宴上,请太后为殿下定亲。」
「太后尚未允准,他便敢往外传?」
「宗正卿对外只说举荐,并未说奉旨。」
我顿时明白了。
好一个容秉谦。
他先放消息给三家,等对方动了心,再请宗室长辈出面,让母后不好当众驳回。
等到秋宴上,我若不肯,便又成了不识好歹。
我若肯……
我为什么要肯!
那三个人我连面都没见过!
「去回话。」
我把玉梳搁在桌上。
「就说宗正卿的婚选名单尚未得到太后认可,本宫也没有议亲之意。请他们不必为此奔走。」
姜问棠应声退下。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十分荒唐。
上辈子,我恨不得嚷得满盛京都知道,我非裴景策不嫁。
这一世,我不过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如今我不闹了,惦记我们婚事的人倒一个比一个积极。连裴景策那边,也有人抢着替他张罗。
许令仪……
我默念了一遍许令仪的名字,舌根仍有些发涩。
她端庄知礼,我却爬得了树、骑得了马,也会在宴席上与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最丢脸的时候,还抬着十八箱嫁妆去男人府上逼婚。
若换成我是裴景策,被人抬着嫁妆闹到府门前,恐怕也想躲得远远的。
我伏在桌上,正要把这点心思按下去,又忍不住犯嘀咕。
万一呢?
万一他昨日换茶,不全是出于礼貌呢?
若他记得梅蜜那件事,是因为……
停!
容映秋!
脑袋里就不能装点别的事吗!
我猛地坐直。
「问棠!」
门外传来回应。
「殿下?」
「备车,本宫要进宫。」
既然有人想借皇室权势替我安排婚事,我便亲自进宫,把事情说清楚。
可马车行到宫门前,我又迟疑了。
母后已经准我在秋宴上开口,难道还要请她现在就替我挡下宗正?至于皇弟……
我一想到他,便记起了前世的一幕。
前世,我也曾跪在皇弟面前,哭着求他赐婚。
那时候他也才十五岁,政务尚要仰仗臣僚,却被我这个做姐姐的逼着替我下旨。
这一世,我不能再这么做了。
马车已经停在宫门前。
我想了片刻,还是让人递了牌子。不是求旨,只是想看看皇弟。
容予安正在御书房练字。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尚带着稚气,身上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沉稳。
见我进来,他立刻搁下笔。
「阿姐!」
我正要行礼,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听说你不嫁摄政王了?」
我:「……」
行,看来连御书房都躲不开这桩旧事。
「是。」
容予安睁大眼睛。
「真的?」
「真的。」
「不后悔?」
我鼻尖一酸,却故作轻松。
「后悔有什么用?」
他认真想了想。
「若阿姐实在喜欢,朕也不是不能……」
「不许!」
我险些伸手去捂他的嘴。
容予安怔住。
我连忙松手,压低声音。
「你是皇帝,怎么能动不动就想着下旨替人决定婚事?」
他眨了眨眼。
「可你从前不是总说,只要朕赐婚,摄政王便不能拒绝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
从前我是这样说的。
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他坐上皇位,我就能把喜欢的人也一并讨来。
容予安却没笑我。
他拉了拉我的袖口,让我坐下。
「阿姐,朕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若朕今日真的下一道旨意,让摄政王必须娶你,你会高兴吗?」
我怔住了。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
不仅会高兴,恐怕还要欢欢喜喜地命人准备婚服。
可如今……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裴景策的脸。
他接过圣旨,恭敬谢恩。
成婚那日,他会穿上喜服,规规矩矩行礼,却未必肯对我笑,更不会因为喜欢我才握住我的手。
这真是我想要的婚事吗?
「不会。」
我听见自己轻声回答。
容予安愣了愣。
我低下头。
「阿姐不想再逼他了。」
也不想再逼自己。
容予安松了口气。
「那便好。」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我。
「朕还以为阿姐今日进宫,又是来借圣旨的。」
我瞪他。
「你倒会取笑我!」
「朕哪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眼睛却弯了起来。
我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我却忽然有些想哭。
前世,我走到最后,连皇弟都不敢再替我说话。
而如今,他还能这样坐在我身边,与我说笑。
真好。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予安。」
「嗯?」
「以后阿姐若再犯浑,你可别什么都顺着我。」
少年皇帝看了我一眼。
「阿姐放心。」
他一本正经道:
「朕如今已经学会了。」
我本想感动一番。
听到这话,顿时气笑了。
「你倒嫌弃起我来了!」
他笑着往后一躲,御书房里一时没了往日的拘谨。
我看着他笑,心里反倒更笃定了。
我的事,总该先由我自己开口。
离开御书房时,我在宫廊下碰见了许令仪。
她正捧着秋宴礼册,与太后宫中的女官说话。
见到我,立刻侧身行礼。
「见过昭宁殿下。」
我看着她,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眼前这位许姑娘,确实生得漂亮。
眉目清秀,声音温柔。
她屈膝一礼,姿态从容。
难怪那些夫人喜欢拿她同裴景策说在一起。
我原想点点头便走。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住了。
许令仪抬起眼。
「殿下可是有事?」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直接问人家,你到底要不要嫁裴景策吧?
那也太丢脸了!
我正纠结,她却忽然笑了。
「殿下若是想问摄政王的事,不妨直说。」
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你怎么知道?」
许令仪抿唇。
「近来宫里人人都在议论,臣女又不是聋子。」
我脸上发烫。
她说得坦然,我反倒没那么局促了。
「那……」
我犹豫片刻,终于问了出来。
「你与王爷,当真在议亲?」
许令仪一怔,随即摇头。
「没有。」
我心头猛地一跳。
「没有?」
「臣女奉太后之命,协助安排宗室秋宴的女宾礼仪。昨日与王爷商议的,也是席次和仪程。」
她扬了扬手中的礼册。
「便是这个。」
我想起赏桂小宴那日,两人站在廊下相谈的场景。
裴景策确实低头看过她手中的册子。
原来如此。
敢情我这几日拈酸吃醋,竟只是为了一本礼册。
许令仪见我神情变幻,轻轻笑了笑。
「何况,议亲总得先问过臣女愿不愿意。」
我愣住。
她又道:
「宗正卿确实曾向家父提起过摄政王,可家父并未应下。臣女也没有答应。」
「为何?」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不是明摆着问人家为什么不喜欢裴景策吗?
许令仪并不介意,只笑了笑。
「摄政王自然是极好的人。可好人便一定要嫁吗?」
我被问住了。
她温声道:
「臣女如今只想陪母亲把病养好。将来若要成婚,自然也希望嫁个自己中意的人。」
我听得惭愧。
这几日我还暗暗把她当作情敌,哪里知道人家有自己的牵挂,压根没想着跟我争什么。
「许姑娘。」
我认真道:
「从前是本宫想得狭隘了。」
许令仪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微微一笑。
「殿下不必如此。」
她看了看我,又轻声补了一句:
「其实臣女听闻,殿下已经撤回王府婚帖,倒很佩服。」
我怔住。
「佩服我?」
「是啊。」
她笑意温柔。
「明知会丢颜面,却肯当众承认自己做错了事。这比一味强撑体面难得多。」
我心口忽然一暖。
她没拿我抬嫁妆闯王府的事取笑,反倒看见了我肯回头的那一步。
想到从前只要有姑娘接近裴景策,我就疑心人家别有用意,耳根不由发烫。
许令仪什么也没做,我却先在心里跟她较起了劲。
我深吸一口气。
「多谢许姑娘。」
她屈膝告退。
我站在廊下,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
许令仪没有议亲。
裴景策也没有与她定下婚事。
这不代表裴景策就喜欢我。
但至少不必再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吃苦头。
等等。
我为什么又开始想裴景策!
我抬手轻敲了一下额头,旁边的小宫女吓得忙低下眼。
「殿下?」
「没事。」
我咬牙。
「就是脑袋有点不争气。」
第六日,宗正卿竟亲自登了公主府的门。
听见通报,我差点被一口茶呛着。
明日便是宗室秋宴,他今日竟还不肯消停。
容秉谦一身深紫官袍,年过五旬,连鬓角的灰发都梳得一丝不乱。
见了我,先恭恭敬敬行礼。
「臣参见长公主。」
我抬手。
「族叔免礼。」
他刚落座,便开门见山。
「殿下,臣今日来,是想问问婚选一事。」
我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宗正卿请讲。」
他将一份名单放到案上。
正是先前那三户人家。
「这三家子弟,无论门第还是人品,臣都仔细斟酌过。殿下若有中意的,明日秋宴上便可请太后做主。」
我没有碰那份名单。
「若本宫一个都不中意呢?」
容秉谦神色不变。
「自然还可再议。」
「既然可以再议,又何必急在明日?」
他抬眼看我。
「殿下,臣也是为了您的名声。」
我笑了笑。
「本宫的名声确实不好。」
「臣并非此意。」
「可族叔不正是觉得,本宫闹过逼婚的笑话,便该赶紧另嫁一人,叫满盛京知道本宫终于懂事了吗?」
容秉谦微微皱眉。
「殿下既知前事不妥,更该珍惜太后给您的机会。」
「机会?」
我望着他。
「是让本宫重新选择的机会,还是让旁人替本宫挑选的机会?」
他沉默了片刻。
随即正色道:
「殿下贵为长公主,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
这话倒不错。
只是这道理到了他嘴里,听着便不是滋味。
我没有当场与他争执。
只把名单推回去。
「族叔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只是明日秋宴,本宫会向母后和宗亲说明自己过去的错处。至于择婿一事,暂不考虑。」
容秉谦盯了我片刻。
「殿下若一直不愿议婚,宗室难免疑心,您仍对摄政王……」
「喜欢又如何?」
我突然打断他。
他怔住。
我捧稳茶盏,尽量把话说得平静。
「本宫喜欢裴景策,是本宫自己的事。」
「本宫从前用身份逼他娶我,是错。」
「如今本宫已经认错,也不会再强迫他。」
我望着容秉谦。
「可难道本宫做错了事,便连喜欢谁、不喜欢谁的资格都没有了?」
厅里无人接话。
容秉谦静静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终于缓缓起身。
「殿下既如此坚持,明日便请太后裁断吧。」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争辩。
只是临走前,留下一句:
「臣只盼殿下明白,宗室规矩,并非儿戏。」
他走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指甲压得掌心生疼。
原来我也会害怕。
就在自己的公主府,我竟又想起前世那场令我身败名裂的宗室议事。
这回,总不能再靠哭闹收场。
当日下午,我亲自写了一封陈情书,送往母后宫中。
我没有求母后免罚,也没有请她直接驳回容秉谦的奏请。
只是禀明:明日秋宴上,我除了当众澄清王府婚事,还想把自己对择婿的态度说清楚。
夜里,母后遣人送来了回话。
纸上只有四个字。
「准你陈情。」
我捧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母后肯让我把这件事说完。
那便够了。
姜问棠正替我挑明日赴宴的衣裳。
她先拎出一件海棠色宫裙,想了想,又嫌太艳,换成月白色。
我看了看。
「就海棠色吧。」
她有些迟疑。
「殿下,明日是去认错,不是赴喜宴。」
「我知道。」
我笑了笑。
「可认错又不是上刑场,何必穿得跟要哭丧似的?」
姜问棠噗嗤一笑。
「殿下如今倒真与从前不同。」
我没有答话。
不同吗?
或许吧。
从前我仗着长公主的身份,什么都敢闹。死过一次才晓得,许多事不是有权势便能如愿,更不是闹到两败俱伤就算赢。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还是忍不住想起裴景策。
想起他在花廊下叫我的名字,想起那盏他推到面前的清茶,连那句「清茶凉了便别喝」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又翻了回来。
真要命。
不过这么点琐事,也值当我翻来覆去想上几日。
若他往后娶了王妃……
我闭上眼。
心口还是疼。
可疼归疼。
我总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便不许他娶别人。
窗外秋风吹过,灯影轻轻摇晃。
我忽然想起前世临终时的自己。
临死前我哪里还惦记摄政王妃的名分。
只想再看看皇弟和母后,吃上一口从前嫌甜的桂花糕。若有力气,再推开窗,晒一晒太阳。
如今人还在,日子也还在。
我不能再亲手把它们毁了。
想到这里,我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被角。
裴景策。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再逼你了。
第七日,宗室秋宴。
我到时,母后已在上首落座,宗室长辈正陆续入席。
容秉谦坐在右侧首位,见我进来,起身行礼。
我回了一礼。
目光扫了一圈,没见着裴景策,心里竟有点失落。
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今日来这里,是为了解决自己的事。
至于他来不来,哪轮得到我操心。
我刚落座,门外便传来内侍的唱报。
「摄政王到——」
我的脊背顿时绷直。
裴景策踏入殿中。
玄色朝服衬得他越发端肃,玉带扣得整整齐齐。
他先向母后行礼,随后在自己的席位落座。
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偏偏他像是察觉了,目光恰好转过来。
四目相对。
我立刻低下头。
苍天!
我明明是来认错的,怎么见他一眼,就先乱了方寸!
母后轻咳一声。
殿内渐渐安静。
容秉谦率先起身。
「太后娘娘,今日宗室齐聚,臣有一事,请娘娘与诸位宗亲共同议定。」
我放下茶盏。
该来的果然来了。
他先将我擅闯王府、假托太后允婚的事情陈述了一遍。
他倒没有添油加醋,可那些荒唐事本就是我做的。如今当着宗亲的面听人一件件数出来,我恨不得把脸埋进袖子里。
殿中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
我攥着袖口,仍旧低头听完。
然而容秉谦话锋一转。
「昭宁长公主年岁已到,婚事久悬,如今又因私议婚嫁有损宗室体面。」
「臣以为,与其任由流言继续,不如趁今日宗亲俱在,为殿下另择良配。」
他说着,取出一份婚选名单。
「臣已仔细考量三户人家,皆门第清正,子弟品行端方。」
「请太后娘娘恩准,由殿下择定其中一人,再议正式婚期。」
我抬起头。
他先将我的旧错摆在众人眼前,再顺势推出婚选名单。
我若拒绝,仿佛便是不知悔改;若答应,往后嫁给谁,便只能按他的安排走。
容秉谦转向我,态度恭敬。
「长公主殿下,臣所荐之人,您可愿考虑?」
周围的视线齐齐转了过来。
我掌心发潮,耳边一时只剩自己的心跳。
余光里,裴景策也抬起了眼。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我。
换作从前,我早已拍案而起,嚷着非裴景策不嫁。
这回,我只想把话说明白。
我放下茶盏,起身向母后行礼,随后看向容秉谦。
「族叔,本宫有话要说。」
他微微颔首。
「殿下请讲。」
我挺直脊背。
「关于强闯摄政王府一事,本宫认错。」
「但关于本宫的婚事……」
我顿了顿。
目光掠过那份婚选名单。
「本宫有异议。」
「有异议?」
容秉谦皱起眉。
「殿下,臣所荐的三户人家,皆是世代清贵的门第。您还有何不满?」
我站在殿中,迎着满堂宗亲的目光。
前世那场闹得不可收拾的宗室议事仿佛就在眼前。
我喉头发紧,还是挺直了腰背。
「族叔误会了。」
我朝母后行了一礼。
「儿臣今日不是来挑驸马的,是来认错的。」
殿中骤然安静。
我转身望向裴景策。
他端坐席间,一身玄色朝服,眉目清冷。
见我看过去,他缓缓放下茶盏。
我稳住呼吸,没有再躲开他的目光。
「王爷。」
我郑重俯身。
「本宫先前擅闯王府,假称太后允婚,又私自拟下婚帖,确实荒唐。」
「王爷从未答应娶我,我却仗着长公主的身份,屡次令王爷为难。」
「今日当着母后与诸位宗亲的面,本宫向王爷赔罪。」
说完,我深深行了一礼。
这是我头一回不带半点赌气,认真向他赔不是。
殿里安静了一瞬,裴景策才开口。
「殿下请起。」
我抬头。
裴景策已经站了起来。
他望着我,神色比平日还要严肃。
「殿下肯澄清此事,臣便接受这份歉意。」
我松了口气。
他答得这么客气,心里却又难免有一丝失落。
看来我从前那些纠缠,于他终究是麻烦。如今说开了,他应当终于能清静些。
我压下心头的酸涩,转向母后。
「儿臣愿领罚。」
宁太后望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容秉谦却已经起身。
「殿下既肯认错,自然是好事。」
「只是婚姻大事,关系宗室体面。殿下从前行事鲁莽,臣以为,今后婚事更该由长辈仔细斟酌。」
我看向他。
「族叔这话,本宫不认同。」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殿下方才还说自己知错,怎么如今又要任性?」
「本宫认的是自己犯下的错,不是认下别人替本宫安排的婚事。」
我声音不大,却说得清清楚楚。
「宗正司可以议礼,可以举荐,也可以因本宫失礼而奏请惩戒。」
「可本宫记得,大晟宗室婚仪,须双方当事人自愿,再由皇室长辈认可。」
「如今本宫不愿议婚,族叔却要在秋宴上让我从三人之中择定驸马。」
我望着他。
「这究竟是让本宫改错,还是想借着本宫的过错,替本宫决定终身?」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容秉谦眉头紧锁。
「臣也是为殿下的将来打算!」
「本宫知道。」
我点头。
「所以本宫并没说这三家不好。」
「只是再好的人,本宫不愿嫁,便不该嫁。」
容秉谦沉默片刻。
「殿下,您如今的名声,恐怕已容不得您继续任性挑选。」
这话刺得我胸口一闷。
又是名声。
上一世,我便因为这两个字,闹得愈发疯狂。
旁人越说我不知廉耻,我越要凭着长公主的身份争一口气。结果争到最后,连自己的退路都争没了。
如今我已经认错,容秉谦却还想借名声二字,叫我乖乖听命。
我竟笑了出来。
「族叔。」
「本宫的名声坏了,是本宫自己造成的。」
「该罚便罚,该认错便认错。」
「可若随便嫁个人就能把名声变好,那婚姻岂不成了遮羞布?」
容秉谦脸色微变。
我继续道:
「本宫从前不该强迫裴景策。」
「今日,也不愿让旁人强迫本宫。」
话说出口,我反倒觉得肩头轻了一些。
原来好好把话说完,也能叫人听见。
只是母后会如何裁断,裴景策又会如何看我,我心里依旧没底。
上首忽然传来茶盏落案的声音。
「够了。」
宁太后开口。
满堂宗亲立即安静下来。
母后看向容秉谦。
「宗正卿所言,哀家已经听明白了。」
容秉谦俯身。
「臣一心为宗室着想。」
「你的心意,哀家知道。」
母后缓缓开口。
「但昭宁说得也没错。宗正司负责议礼,不能因她犯过一次错,便替她作主婚事。」
容秉谦神色一僵。
「太后娘娘……」
「此事不必再议。」
母后抬手止住他。
随后看向我。
「容映秋。」
我连忙跪下。
「儿臣在。」
「你假托哀家允婚,擅闯摄政王府,闹得满城风雨。纵然今日肯认错,也不能当作从未发生。」
我低头。
「儿臣明白。」
「自今日起,回公主府闭门反省三个月,府中宴请一概停办。没有哀家的准许,不得再借皇室名义私议婚嫁。」
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三个月禁足,已经是母后留了情面,至少我的封号还在。
我忍住眼底的酸意。
「儿臣领罚。」
母后看着我,神情终于柔和了些。
「起来吧。」
我刚站稳,便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
「太后娘娘,臣也有话要说。」
我愕然抬头。
裴景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他先向母后行礼,随后望向容秉谦。
「宗正卿此前也曾提议替臣议婚,臣想借今日把话说清楚。」
我一时屏住呼吸。
他的婚事?莫非是要当众应下许令仪?
我下意识攥紧衣袖。
裴景策却神色平静。
「臣与许家姑娘只是因秋宴礼仪事务往来,从未议亲。」
殿中议论声稍歇。
许令仪已经亲口告诉过我这件事,如今再听裴景策说清楚,我还是忍不住抬眼望他。
他继续道:
「臣也不会因为宗室举荐,便接受任何婚约。」
「婚姻之事,无论身份高低,都不该由旁人替当事人应允。」
他说着,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我呼吸一滞。
裴景策望着我,一字一句道:
「若有一日,臣想向哪位姑娘求亲。」
「那也只会出于臣自己的心意。」
我一时没听清殿中旁人的声音,只记得他望过来的那一眼。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表明立场?
还是……
容映秋,清醒一点。
他只说「哪位姑娘」,又没指名道姓。
再自作多情,前世的教训都白受了!
我赶忙低下头,耳尖却热得厉害。
秋宴散后,我几乎是逃出大殿的。
倒不是怕容秉谦。
我现在最怕的,反而是裴景策。
方才他看我的那一眼,搅得我心神不宁。
我走得飞快。
直到穿过回廊,才稍稍松了口气。
谁知身后忽然有人唤我。
「映秋。」
我脚下一顿。
完了。
这个声音!
我慢慢转过身。
裴景策正站在廊下。
秋风吹动他的衣摆,玄色朝服衬得他愈发清冷端肃。
他望着我。
「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我们走到不远处的庭院。
姜问棠与王府长史识趣地留在廊下,远远候着。
裴景策停在桂树旁。
我也停下。
沉默半晌。
还是我先开了口。
「王爷,今日多谢。」
「谢什么?」
「谢王爷没有因从前的事,再与本宫计较。」
裴景策望着我。
「殿下今日说得很好。」
我一怔。
他又道:
「肯认错,也肯守住自己的立场。」
我脸颊发热。
「王爷过奖。」
「只是……」
他稍稍停顿。
我立刻绷紧了神经。
听着,后头大概又是规劝我的话。
谁知裴景策却问:
「你当真决定,往后再也不与本王来往?」
我呆住。
这是什么问题?
我斟酌着答:
「也不是不来往。」
「只是从前本宫多有冒犯,今后总该守些分寸。」
「若有正事,自然还是可以见面的。」
裴景策微微颔首。
「只有正事?」
我愣了愣。
「不然呢?」
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面对摄政王,怎么能答得这样直愣愣的!
我如今最该做的,不就是与他保持距离吗?
裴景策竟笑了,唇角只是轻轻一弯。
我愣在原地。
我从前几乎没见过他这样笑。
偏偏是在我下定决心放手之后。
他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殿下。」
他忽然叫我。
我赶紧收敛心神。
「王爷请讲。」
裴景策望着我,神情渐渐认真。
「太后从前曾问过臣,是否有意中之人。」
我忍不住追问:
「那王爷怎么回答?」
他没有立即说话。
反而看了我片刻。
「臣提过一个人。」
我无意识地攥紧衣袖。
他提的是谁?许令仪,还是别家的姑娘?
我想了一圈,才发现自己一个名字也不愿听见。
我勉强笑了笑。
「那位姑娘,想来定是极好的。」
裴景策轻轻叹了口气。
「是很好。」
我垂下眼,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原来他早有中意的人。
从前我追着他跑了那么久,都没能得到一句真心话。
如今我不再纠缠,他倒愿意告诉我了。
也好。
那就好好听他说完吧。
我低下头。
「那本宫便祝王爷……」
「容映秋。」
他忽然打断我。
我怔怔抬眼。
裴景策望着我。
「臣说的那个人,是你。」
庭院里的风吹落几粒桂子,我却僵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王爷莫要说笑。」
「臣没有说笑。」
他语气平稳,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可是……」
我望着他。
「王爷不是一直不愿娶我吗?」
裴景策垂下眼。
「臣不愿接受一桩被迫而成的婚事。」
「却不代表,臣从未对殿下动过心。」
我一时说不出话。
那样端方守礼、无论我怎么闹都不肯松口的裴景策,原来也喜欢过我?
我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只得悄悄扶住身旁的石栏。
裴景策看见了,微微上前一步。
「可是不舒服?」
「没……没有!」
我慌忙摆手。
「本宫只是……」
只是差点被你吓死!
裴景策没有再靠近。
他站在原地,继续道:
「从前太后问臣婚事,臣确实提过殿下。」
「但臣也告诉过太后,若是以懿旨逼婚,臣不会答应。」
「若臣因一道懿旨便答应成婚,朝堂内外又有谁分得清,这是臣的心意,还是摄政王向皇室表忠?」
我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讨厌我。
至少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厌烦。
他只是不肯用那样的方式成婚。
心里那点酸涩却还没散。
「那王爷为什么不早说?」
话刚出口,我便怔住了。
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他?从前分明是我不肯听一句拒绝,甚至想借身份替他决定终身。
我连忙垂下头。
「是本宫失言了。」
「不是。」
裴景策轻声道。
我抬起眼。
他看着我,神情竟有些无奈。
「臣也有错。」
「臣明知殿下误解,却总以为只要守住礼数,日后便能慢慢说清楚。」
「可臣不说,殿下便只看见臣的拒绝。」
我心尖微颤。
裴景策顿了顿。
「臣不是没有私心。」
「只是从前,臣尚未决定该如何面对这份心意。」
我望着他,只觉得心口酸甜混杂,想笑又想哭。
前世,我为了让他承认喜欢自己,几乎把命都搭进去了。
如今我终于决定不要了。
他却亲口告诉我,原来他也曾动过心。
老天爷可真会捉弄人。
眼眶忽然一热。
我连忙低下头。
裴景策似乎察觉了。
「映秋。」
我鼻音有些重。
「嗯?」
「臣今日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刻答应什么。」
我抬眼。
他望着我,神情认真。
「你方才受了太后的罚,须闭门反省三个月。」
「这三个月,臣不会打扰你。」
「等三个月后,若你仍愿意考虑臣……」
他停了一下。
「臣想以自己的名义,正式向你求亲。」
我的心狠狠一跳。
「王爷……」
裴景策却轻轻摇头。
「不必现在回答。」
「你可以慢慢想。」
他看了我片刻,低声补充。
「这回,换臣来问,也该让殿下有拒绝的余地。」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真没出息。
明明前世受了那么多委屈,临死都没哭出多少眼泪。
如今不过听几句真心话,眼泪倒收不住了。
裴景策似乎有些慌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我面前。
「是臣说错话了?」
我摇头。
「没有。」
「那为何哭?」
我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本宫高兴不行吗?」
裴景策怔住。
随即又笑了。
「自然行。」
我望着他,忽然也想笑。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苍天啊。
我这辈子,大概是躲不开裴景策了。
闭门反省的三个月,比我想的过得快些。
我没偷溜出去赴宴,也没让皇弟替我求情。
母后头几回还遣人来探,看我果然安分,才渐渐放下心。
姜问棠倒有些不习惯。
「殿下,您从前最坐不住,如今竟能日日待在府里。」
我捧着茶,懒洋洋地靠在窗边。
「本宫长大了。」
她看我一眼。
「奴婢倒觉得,是有人说禁足期满便来求亲,殿下才肯如此安分。」
我险些被茶呛住。
「姜问棠!」
她笑着退开。
这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不过她也没说错,我确实在等裴景策。
只是与从前不同。
从前我日日等他,是怕他不肯来。
如今我等他,却知道自己即便等不到,也还有许多日子可以好好过。
皇弟偶尔会来公主府陪我吃饭。
母后也让人送过几回新制的点心。
我重新拾起许久未碰的琴谱,闲时去园中看花。
日子竟过得十分舒心。
只是裴景策说三个月不打扰,就当真一次也没登门。
连封私信都没有!
起初我还觉得他守信。可到了最后几日,又忍不住偷偷生气。
这个人,就不晓得送朵花来?哪怕只送片叶子也好啊!
转念一想,不扰我清静,本就是他的体贴。我当初怕他靠得太近,如今又嫌他不来。
容映秋,你可真难伺候!
这点小脾气,最后也只好冲自己发。
三个月期满那日,公主府门外终于来了人。
姜问棠满脸笑意地跑进来。
「殿下!」
我正对着镜子挑耳坠。
「怎么了?」
「摄政王来了!」
我手一抖。
耳坠直接掉进妆奁。
「谁?」
姜问棠笑得眼睛都弯了。
「裴王爷!」
我猛地站起身,又逼自己坐回去。
好歹是长公主,总不能听见他上门就乱了阵脚。
「王爷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王府长史与两名随从。」
我有些不解。
「没有旁人?」
「没有。」
「那……可带了什么东西?」
姜问棠想了想。
「似乎只有一只长匣。」
我愣住。
没有媒人,也没有成抬的礼物。难道他只是来送什么公文?
还是……他改了主意?
我一路胡思乱想,连脚下的路都没顾上看。
直到走进前厅,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乱七八糟的念头才消停。
裴景策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一身月白锦袍,比平日显得随和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我脸上。
「映秋。」
我心头一软。
「王爷。」
裴景策看着我,唇边浮起浅浅笑意。
「三个月不见,殿下可还安好?」
「自然安好。」
我努力维持镇定。
「王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他答得干脆:
「来求亲。」
我一下噎住了。
哪有人把求亲说得像进宫述职一样理所当然!
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裴景策打开长匣,取出一份红帖。
不是圣旨,也没有皇室印玺。那是他亲笔写的求亲帖,墨迹端正有力。
我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私拟的婚帖。
那时候,婚帖上只有我的愿嫁。
而如今,他亲手写下了自己的愿娶。
裴景策将红帖递到我面前。
「臣已向太后禀明求亲之意。太后说,此事还须先问殿下自己。」
他望着我,神情是少见的郑重。
「容映秋。」
「臣裴景策,今日诚心求娶。」
「不借摄政王的权势,也不求陛下赐婚。」
「只问你一句。」
他轻声道:
「你可愿嫁我?」
我望着那份婚帖,忽然想起了重生那日。
十八箱嫁妆。
王府里那一张张噤声的脸。
还有我那句理直气壮的非他不嫁。
那时,我想尽办法,要让这个男人无法拒绝。
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
却把决定权交还给了我。
我看着红帖,忽然想逗他一句。
「若本宫不愿呢?」
裴景策微微一顿。
随即认真道:
「那臣便收回婚帖。」
「从此不再以婚事相扰。」
我愣了愣。
他显然想过被拒绝的可能,却没有半句劝我回心转意。
我心里反而更软了。
我忍住笑。
「王爷倒是大方。」
裴景策看了我片刻。
「并非大方。」
「只是臣知道,被人逼着成婚是什么滋味。」
我脸上一热。
好家伙!
这人如今竟也学会翻旧账了!
我轻咳一声。
「那若本宫愿意呢?」
裴景策的眼睛终于亮了。
他看着我。
「那臣便择吉日,正式请媒登门议亲。」
我故意板起脸。
「王爷不再多问一句?」
他怔了怔。
随即轻声道:
「殿下可愿意?」
我望着他。
再也忍不住笑了。
「愿意。」
「十分愿意。」
裴景策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欢喜。
我望着他的神情,忍不住又问:
「王爷,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本宫从前脾气可不好。」
「臣知道。」
「还爱胡闹。」
「臣也知道。」
「往后若是偶尔犯倔……」
裴景策轻轻笑了。
「那便好好讲道理。」
我眨眨眼。
「讲不通呢?」
他望着我。
「那便先听你说完。」
我终于笑出了声。
从前总嫌他太会讲道理,如今听来,倒比寻常情话还要受用。
我接过那份求亲帖,郑重收好。
随后抬起头。
「裴景策。」
「嗯?」
「本宫还有一个要求。」
他神色认真。
「殿下请讲。」
我忍着笑意。
「以后你若不喜欢什么,便直接告诉我。」
「不许总让我猜。」
裴景策微微一怔。
随即点头。
「好。」
「还有。」
「嗯?」
我望着他,轻声道:
「若你喜欢什么,也要告诉我。」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是仍记得先问我愿不愿意。
「那臣现在便告诉殿下。」
我心跳骤然加快。
「什么?」
裴景策望着我。
声音低而清晰。
「臣心悦你。」
脸上腾地热起来。
我都已经答应嫁给他了,竟还是被这一句喜欢哄得心慌。
门外忽然传来姜问棠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猛地转头。
「姜问棠!」
她连忙低头。
「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我羞得恨不得把那份婚帖遮在脸上。
裴景策却笑出了声。
我回头瞪他。
「王爷还笑!」
他收敛笑意,认真道:
「臣只是高兴。」
我望着他,也笑了。
这回他肯把心意说清楚,我也不必再拿身份、眼泪和满城流言去换一句答应。
三个月前,我抬着十八箱嫁妆闯进王府,想逼他娶我。
三个月后,他只带了一份亲笔婚帖,亲自来问我愿不愿意。
原来真正让人欢喜的,不是他终于肯娶。
而是他可以拒绝,我也可以拒绝。
可我们偏偏都愿意。
我低头望着那张红帖,眼眶不知不觉又湿了。
裴景策轻声问:
「怎么又哭了?」
我摇头。
「没哭。」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尾,也不揭穿。
只是温声道:
「那臣改日再来。」
我一愣。
「为何要改日?」
他一本正经。
「今日求亲已成,臣总不好继续赖在公主府。」
我险些气笑。
「裴景策!」
「臣在。」
「你就不能再陪本宫喝盏茶?」
他终于笑了。
「自然可以。」
我立即转头吩咐:
「问棠,上茶!」
话音刚落,我又补上一句。
「不要梅蜜。」
裴景策微微挑眉。
「殿下如今还是不喜甜的?」
我看着他,故意道:
「喜欢。」
「只是今日,已经够甜了。」
裴景策怔了片刻。
随后笑意渐深。
窗外冬阳透过窗棂,照在裴景策的衣袖上。
我忽然想起前世临终的寒夜。那时候,我想要一盏热茶,都无人应声。
如今我不过开口留他喝茶,他便笑着说好。
这一回,我不必再逼他娶我。
他是自己愿意向我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