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头转转到第十三圈的时候,左手手腕又开始疼了。
我咬着牙收力,右脚点地,身体稳稳停住。排练室里响起几声口哨和掌声。小芸递过来一瓶水,眼睛亮晶晶的:"彬哥,十三圈!你上次不是说最多十二圈吗?"
"状态好。"我接过水,下意识地揉了揉左手手腕。护腕下面,那道旧伤像一根埋在肉里的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刺我一下。去年省赛的时候我从空中摔下来,手腕撑地,骨折。医生说以后尽量少做头转和airflare,我没听。
"别逞强。"周扬靠在把杆上,抱着胳膊看我。周扬是副团长,入队两年,最近三个月像开了挂一样,以前做不出来的动作现在一个接一个,连我都有时候看愣。
"没事。"我喝了口水,看向墙上的镜子。
整墙的落地镜,从地板到天花板,把整个排练室映得一清二楚。镜子右下角有一道蛛网似的裂纹,从边缘蔓延进来大概巴掌大。我问过社团联合会的人,说这镜子是1998年建馆的时候装的,比我大八岁,裂了至少十年了,没人换。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练功服贴在背上,头发乱糟糟的。镜中的我也看着我,胸口起伏,表情一样。
一样。
我的目光顿了一下。
我刚才头转落地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的我,好像还在转。多转了小半圈,才停下来。
当时我以为是眼花。头转十三圈,落地之后视线本来就会发飘。
但现在我站着没动,镜中的我也站着没动。一切正常。
"再来一遍?"周扬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明天预选,咱俩的routine再合一遍。"
"行。"我把水瓶放在地上,走向排练室中央。
音乐响起来。是我们选的比赛曲目,一段old school hiphop beat,重拍砸在胸口上。我和周扬面对面站着,开始跳我们排了两个月的双人routine。
toprock,footwork,定格,切换。两个人的动作像齿轮一样咬合,精准到每一个重拍。我偷偷观察周扬——他的动作越来越干净了,那个肘转接freeze的衔接,三个月前他还做不利索,现在行云流水。
这进步速度不正常。但我没说什么。舞团里有人开窍晚,一旦开窍就突飞猛进,这种事不是没有。
音乐到了高潮部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powermove组合——风车接托马斯接头转。
一圈,两圈,三圈……我在旋转中看向镜子。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
镜中的我,慢了。
不是眼花,不是延迟。是镜中的我真的比我慢了大约半拍——我已经开始托马斯了,镜中的我还在做风车的最后一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强行稳住动作,完成组合,落地。
镜中的我,又慢了半拍才落地。
我站在原地,盯着镜子。镜中的我也站在原地,盯着我。
然后,镜中的我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左手,食指竖在嘴唇上。
"嘘。"
音乐还在放。周扬在旁边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镜子上——镜中的我放下手,开始跳舞。
不是我们的routine。是一段我从来没见过的动作——缓慢、扭曲,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镜中的我在做头转,但方向是反的,而且每转一圈,他的身体边缘就模糊一下,像一台信号不好的电视机。
频率。这个词莫名其妙地跳进我的脑子里。
镜中的他停止了旋转,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我读懂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
"别——跳。"
二
"你怎么了?"周扬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音乐已经停了。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小芸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有点晕,头转转多了。"
"早点回去休息吧。"周扬关掉音响,"明天预选,养精蓄锐。"
我点点头,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排练室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镜中的自己。慢半拍,"嘘"的手势,扭曲的舞蹈,"别跳"的口型。
我掏出手机,搜索"镜子 倒影 不同步"。搜出来的都是光学原理和灵异故事。我又搜"平行世界 镜子 频率",跳出来一篇知乎专栏,说有物理学家提出,高反射率的镜面在特定条件下可能成为两个"频率不同的相邻宇宙"之间的弱耦合界面——就像两个振动频率不同的音叉,靠近时会产生微弱的能量交换。
下面有一条评论:"如果两个世界频率不同,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倒影,是另一个世界的你。他的'现在'和你的'现在'之间有时间差。"
时间差。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如果镜中的世界比我的快——那镜中的我,已经知道了我还不知道的事。
"别跳。"
他在警告我。别跳什么?别跳明天的预选?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不可能。一面镜子而已。我一定是太累了,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幻觉。因为我看到镜中的自己做"嘘"的手势时,手腕上没有护腕。
我睡觉都不摘护腕。
——
第二天预选,我状态很差。
我的routine跳得磕磕绊绊,有一个footwork衔接差点摔了。周扬倒是状态神勇,solo的时候炸翻全场,裁判都在点头。
预选结果出来,"逆时针"晋级了,但分数主要靠周扬拉的。
"你今天怎么回事?"走出赛场,周扬问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没睡好。"我说。
"是不是因为那面镜子?"
我猛地抬头看他。
周扬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干。
"没什么。"周扬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决赛还有一周。"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周扬知道。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排练室。
我必须弄清楚。如果镜子真的有问题,如果镜中的我真的在警告我,那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是团长,舞团的事就是我的事。而且——我隐隐觉得,镜中的我想告诉我的,不只是"别跳"那么简单。
排练室的门虚掩着。
我记得自己昨天走的时候锁了门。
我推开门。灯亮着。镜子前站着一个人。
是周扬。
他背对着门,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我刚要开口,就看到周扬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泛起了涟漪。像水面一样。
然后,镜中的周扬动了。不是反射——镜中的周扬伸出手,和现实中的周扬掌心相对。两个人隔着镜面,站了很久。
我躲在门后,屏住呼吸。我看到周扬的嘴唇在动,在跟镜中的自己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我能看到周扬的表情——贪婪,兴奋,像一个找到了宝藏的人。
然后周扬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在镜子右下角的裂纹上划了一下。
是一把钥匙。他在用钥匙刻那道裂纹,试图让它变大。
镜面的涟漪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周扬骂了一句,把钥匙收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我赶紧躲到走廊的拐角。我听到周扬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走出来。
排练室里空无一人。镜子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右下角那道裂纹。裂纹的边缘有新鲜的划痕,周扬刚才刻的。
我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冰凉。然后是一股奇怪的触感——不是皮肤的触感,更像是频率。我能感觉到镜子另一边的世界在振动,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和我自己世界的频率截然不同。
镜面泛起涟漪。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空气里来的,是从我的骨头里震出来的。
"……张全彬……你终于来了……"
是我自己的声音。但带着哭腔。
"……我不是在警告你……我是在求救……"
"……周扬……他把我困在这里了……"
三
我猛地缩回手。涟漪消失,嗡鸣停止。
我后退两步,撞在把杆上。排练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
求救。镜中的我在求救。被周扬困在那里了。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周扬知道镜子的秘密,周扬一直在跟镜中的自己接触,周扬的舞技突飞猛进——他从镜中世界偷学的。然后呢?他把镜中的我困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团长。"
我猛地回头。周扬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那个笑嘻嘻的副团长,是一种冰冷的、算计的、终于不用再伪装的表情。
"你果然来了。"周扬走进来,关上门,"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要弄清楚,不然睡不着。"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站着不动。
"我做了什么?"周扬笑了一声,"我做了你应该做的事——我发现了这面镜子的秘密,然后我利用它。"
他走到镜子前,伸手抚摸镜面。"三个月前,我发现这面镜子不对。镜中的我,动作比我慢。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眼花,后来我发现——那不是我的倒影,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他的世界比我们的快三天。"
"三天……"
"对,三天。"周扬转过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可以提前三天知道我会跳什么动作,知道我会犯什么错,知道比赛的结果。我只要看着镜中的自己,就能学会他三天后才会的东西。"
"所以你最近进步这么快……"
"不然你以为呢?"周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薄,"天赋?努力?别逗了张全彬。你从六岁开始跳舞,跳了十四年,我才跳了四年。我凭什么三个月就追上你?"
我说不出话。
"但我很快发现了问题。"周扬继续说,"镜中的我,也在学我。两个频率的人互相观察,互相学习,频率会越来越近。频率近到一定程度,就会共振。共振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共振的时候,镜子就不是镜子了。是门。两个世界的人可以互换。"
我的血液凉了。
"你把镜中的我……"
"我把他换过来了。"周扬说,"不,准确地说,是我帮他换过来了。三个月前,共振第一次发生的时候,镜中的周扬——就是那个比我快三天的周扬——他过来了,我过去了。然后我在他的世界里待了三天,学会了他所有的东西,再换回来。"
"那镜中的我……"
"他是上一次共振的时候过来的。"周扬说,"但他过来之后,不想回去了。或者说——他回不去了。因为他的世界里,已经有另一个'他'了。"
我听不懂。
"你还不明白吗?"周扬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这面镜子是一个循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你'从一个频率跳到下一个频率,取代那里的'你'。被取代的那个,就被推到上一个频率。一个接一个,像传接力棒一样。"
"你是说……我不是第一个?"
"你是第七个。"周扬说,"在你之前,已经有六个'你'通过这面镜子,一个接一个地取代了下一个频率的自己。你手腕上的伤,你以为是去年比赛摔的——不是。那是上一个'你'被推入镜子的时候手腕骨折,记忆残留在你脑子里了。"
我下意识地捂住左手手腕。护腕下面,那道旧伤像火一样烧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周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无限头转,有人喊你名字?那是前六个'你'的记忆,在你潜意识里回响。"
我的腿软了。我扶着把杆,才没有倒下去。
"那你呢?"我听到自己问,"你也是循环的一部分?"
"我?"周扬笑了,"我是那个发现了循环,然后决定利用循环的人。"
他走到镜子前,按在镜面上。涟漪泛起。
"镜中的你在求救,你听到了对吧?"周扬说,"他不是被我困住的。他是被他自己困住的——上一个频率的'他',比他更快、更强,把他推过来了。他现在在我的镜子里,因为他的镜子已经被'别人'占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周扬转过身,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我想当团长啊,张全彬。我想赢啊。你压了我两年,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什么光环都是你的。现在我有机会了——只要共振再发生一次,我就可以让镜中的'你'彻底取代你。然后舞团就是我的了。"
"你疯了。"
"我没疯。"周扬平静地说,"我只是比你先看清了真相。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你不取代别人,别人就取代你。你看看你自己——你以为你是原版?你也是取代了上一个'你'才站在这里的。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我说不出话。
"明天决赛。"周扬说,"你的routine里有一个头转接airflare的高潮动作,对吧?那个动作会触发共振。到时候,镜中的'你'就会过来。你——就会变成镜中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平时一样。
"别想着弃权。你弃权了,舞团就输了,你这个团长也就到头了。你跳,就会被替换。你选吧。"
周扬走了。排练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面沉默的镜子。
四
我在排练室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我想了很多。想六岁那年第一次接触街舞,想十四年来流过的汗,想舞团从三个人发展到二十个人,想明天的决赛。
我也想周扬说的话。循环。取代。第七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护腕下面,那道伤还在疼。如果周扬说的是真的,那这道伤不是我的,是上一个"我"的。那我的记忆呢?我的童年呢?我的一切呢?
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循环残留的?
天亮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我要跳。
不是因为我不怕被替换。是因为我是张全彬,是"逆时针"的团长,是一个从六岁开始跳舞、跳了十四年的人。我不能弃权,不能逃跑,不能让舞团因为我而输。
而且——我隐隐觉得,周扬说的不是全部真相。镜中的我在求救,说"周扬把我困在这里了"。如果循环是自动的,为什么镜中的我要说是周扬困的?
还有,周扬说共振会在决赛时发生。但共振的条件是什么?仅仅是那个头转动作吗?
我走到镜子前,按在镜面上。
涟漪。嗡鸣。骨头里的声音。
"……张全彬……"
"我在。"我说,"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周扬……他骗了你……"镜中的声音断断续续,"……循环不是自动的……是第一个'他'……在猎食……"
"第一个谁?"
"……第一个你……他异化了……他不再是人了……他在一个接一个地吃掉我们……每一次共振,他都会变得更强……"
我的头皮发麻。
"那你呢?你是第几个?"
"……我是第六个……我被他推过来了……他现在在你的世界里……他就是……"
声音突然断了。镜面的涟漪剧烈晃动,然后一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不是我的手,是一只苍白的、指甲很长的手,按在镜面上,想要爬出来。
我吓得后退。那只手挣扎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然后镜面恢复平静。
我站在原地,浑身冷汗。第一个我。异化。猎食。他在我的世界里。
他是谁?
——
决赛那天,体育馆里人山人海。
"逆时针"是第八个出场。我在后台热身,手腕的伤疼得厉害。小芸给我递水,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彬哥,你没事吧?"小芸担心地问。
"没事。"我看了一眼后台的镜子。普通的镜子,一切正常。
周扬在旁边做拉伸,表情很放松,甚至有点期待。
"想好了?"周扬低声问,"跳还是不跳?"
我看着他。"你说第一个我异化了,在猎食我们。你早就知道,对吧?"
周扬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跟他做了交易。"我说,"你帮他触发共振,他帮你当团长。"
周扬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答应你什么?"
"他答应我,等他取代你之后,我就是这个频率的团长。而且——他会教我他的东西。他跳了十四个七年,他会的东西你想象不到。"
"你信他?"
"我为什么不信?"周扬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跟了你两年,你教过我什么?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觉得自己最强。我呢?我就是个副团长,永远站在你影子里。现在有一个机会,我可以变得比你更强,我为什么不抓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你知不知道,"我说,"他吃完我,下一个就是你。"
周扬的脸色变了。
"第八个出场——"后台工作人员在喊。
我站起来,走向舞台。周扬跟在我后面,脚步有点乱。
灯光打下来。音乐响起。
我开始跳。
五
前半段routine很顺利。我和周扬的配合依然精准,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我能感觉到。频率。
整个体育馆的空气在振动。不是音乐的振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的皮肤在发麻,牙齿在发酸,我能听到——不,能感受到——两个世界的频率正在靠近,像两个巨大的齿轮正在咬合。
周扬也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开始变形,眼神时不时瞟向舞台侧面的那面落地镜。
那面镜子是场馆为了帮助演员调整位置设的。我知道,那就是共振的入口。
音乐到了高潮。头转接airflare。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我在旋转中看向那面镜子。
镜中的我,没有在跳routine。
镜中的我站在镜子中央,看着我。然后镜中的我开始变形——他的脸在融化,在拉长,在变成某种不像人的东西。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
第一个我。
他在微笑。
我完成头转,接airflare。就在我腾空的那一瞬间,共振发生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消失了。然后是一道白光,从镜子里爆发出来,吞没了整个舞台。
我感觉自己在飞。不,是在被吸过去。镜子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我往里拉。我看到周扬也在飞——周扬的脸上是惊恐,他没想到第一个我连他也要一起拉。
然后我看到了。
在镜子的另一边,在那个频率不同的世界里,站着一个人。
是我自己。但不是镜中的那个求救的第六个。是另一个——更老,眼神更冷,左手手腕上没有伤。
第一个我。
他站在镜子的另一边,看着我被吸过来,脸上是那种满足的、贪婪的、像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落网的表情。
"第七个。"第一个我说,他的声音像很多个人在同时说话,"你终于来了。"
我被甩在镜中世界的地板上。我抬头,看到第一个我走向镜子,一步跨了过去。
镜子的涟漪吞没了他。
然后我听到了现实世界的声音——音乐还在放,台下的观众在尖叫。第一个我已经站在了舞台上,用着我的身体,继续跳完了剩下的动作。
他跳得比我好。好太多了。那是十四个七年的功力,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到不像人类。
台下炸了。裁判们站起来鼓掌。
我趴在镜中世界的地板上,看着镜子另一边的"自己"接受欢呼。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我变成了镜中人。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我转过头。排练室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是第六个我——那个向我求救的人。他缩在墙角,浑身是伤,眼神空洞。
"你来了。"第六个我说,声音沙哑,"下一个就是你了。他会在三天后来找你,把你推到下一个频率。然后你就会变成我这样。"
"周扬呢?"我问。
"他?"第六个我苦笑了一下,"他也过来了。在隔壁房间。他以为自己能跟第一个做交易,他不知道第一个从来不需要盟友——他只需要食物。"
我闭上眼睛。
我输了。我被取代了。我变成了镜中人,等待着被推到下一个频率,然后再被下一个"自己"取代。无限循环。
但就在这时,我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周扬的钥匙。刚才被吸进来的时候,从周扬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看着那把钥匙,又看向镜子右下角的那道裂纹。
周扬说过,他用钥匙刻那道裂纹,试图打破频率屏障。他失败了。但他失败,是因为他不知道方法。
我知道。
因为我是一个舞者。我跳了十四年舞,我比任何人都懂频率——节拍、律动、共振、反拍。我知道怎么让两个频率同步,也知道怎么让它们错位。
周扬想打破屏障,用的是蛮力。但频率不是用蛮力打破的。频率是用来跳的。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我把钥匙按在裂纹上,然后开始跳舞。
不是平时的舞。是我在镜中看到的那段——缓慢的、扭曲的、反方向的旋转。我用自己的身体去匹配镜中世界的频率,然后再用钥匙去扰动裂纹处的频率节点。
镜面开始剧烈晃动。裂纹在扩大。
第六个我从角落里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在干什么?你会把整个频率搞崩的!"
"我知道。"我咬着牙,动作越来越快,"但崩了之后,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我跳的是一段breaking的powermove,但每一个动作都反着来,每一个重拍都落在反拍上。我在用舞蹈制造频率干扰——就像两个音叉,如果第三个音叉以不同频率介入,共振就会被打破。
镜子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是频率上的碎裂。镜面像玻璃一样炸开,变成无数个闪烁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我"在跳舞——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
然后所有的碎片都飞向我。
它们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感觉到了。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六个"我"的记忆。六岁学舞,第一次比赛,第一次夺冠,第一次被取代,第一次在镜中世界醒来……所有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里。
我不是第七个了。
我是所有的。
六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排练室里。
现实世界的排练室。镜子还在墙上,完好无损。右下角的裂纹也还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我的手。左手手腕上,护腕还在。
我走到镜子前。镜中的我也走过来,跟我同步。
完美的同步。
"你成功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是周扬。他坐在地板上,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我……我回来了?"周扬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我死定了……"
"他呢?"我问。
"第一个?"周扬摇头,"我不知道。镜子碎的时候,他尖叫了一声,然后就消失了。可能……被频率撕碎了吧。"
我转过身,看着镜子。镜中的我也看着我,表情平静。
"我们赢了?"周扬问。
我没有回答。我走到镜子前,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冰凉。没有嗡鸣,没有涟漪。镜子就是镜子。
我收回手,看向周扬。"决赛结果呢?"
"我们赢了。"周扬的表情很复杂,"你……他跳的那段,裁判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街舞。我们拿了冠军。"
我点点头。
"你……你还好吧?"周扬小心翼翼地问,"你好像……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我没事。"
我当然没事。我只是记起了一些事情。
比如,我记起了第一个我是怎么异化的。不是因为力量,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孤独。第一个我在镜中世界待了太久,久到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久到他只能靠吞噬下一个自己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比如,我记起了每一个"我"被推入镜子时的感受。恐惧,绝望,然后是慢慢滋生的、想要取代下一个自己的恨意。
比如,我记起了循环的起点。不是这面镜子。是第一个我做出的选择——他选择了不跳舞。他放弃了,所以循环才开始。
我走到排练室中央,打开音响。
音乐响起来。是我们的比赛曲目。
"你干什么?"周扬问,"你还要练?"
"不是练。"我说,"是跳。"
我开始跳。不是routine,不是比赛动作。是自由的舞,是我六岁那年第一次听到街舞音乐时,身体不由自主动起来的那种舞。
我跳了很久。跳到汗流浃背,跳到手腕的伤不再疼,跳到镜子里的我——
慢了半拍。
我停下来,看着镜子。
镜中的我也停下来,看着我。然后镜中的我抬起手,食指竖在嘴唇上。
"嘘。"
我笑了。
我知道循环没有结束。频率还在,镜子还在,下一个"我"还在某个频率里等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我记得所有的事。我知道循环是怎么开始的,也知道该怎么结束。
我走到镜子前,按在镜面上。涟漪泛起。
"听着。"我对镜中的自己说,"下一次共振的时候,不要反抗。也不要试图取代。跟着我跳。"
镜中的我瞪大了眼睛。
"我们一起,"我说,"把第一个选择,重新做一遍。"
我收回手,关掉音响,拿起包,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排练室空荡荡的。但在镜子的最深处,在那道裂纹的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慢慢站起来。
我戴上兜帽,走进走廊。声控灯在我身后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三天后,我会再回来。
到那时候,我要跳一支没有人跳过的舞。
一支能打破循环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