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战败,国君便献上金银珠宝,又恐不够,便加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满朝文武皆知,摄政王最讨厌质子求和的把戏。
上一个被送来的质子,连人带礼都被萧珏一道令下,扔进了天牢,至今生死不明。
可这一回。
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穿着不合身朝服,自始至终低垂着眼的人。
萧珏没有开口,只是缓步走下玉阶。
弯下腰,用那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轻轻抬起了那皇子的下巴。
“生的不错。”
“送去本王寝殿。”
1.
沈栖是被抬进摄政王寝殿的。
没错,是“抬”。
萧珏嫌他走的慢,直接命人备了软轿,一路从宫门抬到了内殿。
沈栖坐在轿子中,听着外头宫女的窃窃私语的惊叹,心底一片冰凉。
他自小不受宠,母妃早逝,在宫中活的连个体面的奴才都不如。
这次南境战败,父王毫不犹豫将他推来当弃子。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大曜的天牢里,却没想到,摄政王居然留下了他。
还是以这种方式。
如今已经入了冬。
寝殿内燃着地龙,暖的像夏日。
沈栖被放在床榻边,还没来得及看清殿中陈设,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却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寒气逼近。
接着,一只手从背后伸来,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下颌,强迫他侧过脸去。
萧珏就站在他身后,俯下身,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冷么?”他问。
沈栖没答。他确实冷。
从南境一路颠簸而来,身上只穿着不合身的单薄旧衣,即便殿中温暖,他的手指尖依旧是冰凉的。
萧珏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绕到沈栖面前,垂眸打量了他片刻,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将沈栖整个人裹了进去。
大氅很重,带着萧珏身上那股清冷的龙涎香的气息。
沈栖被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从今日起。”
萧珏低头看着他,语气很平,像是宣读一道圣旨,“你便住在这里。”
沈栖终于开口,“殿下……我是来求和的质子,按例应当……”
“按例?”
萧珏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冷硬的面容更显阴鸷。
他伸手,抚过沈栖的脸颊,常年征战沙场的留下的薄茧蹭过少年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在这大曜,本王便是例。”
沈栖抿紧了唇。
萧珏看他这副屈辱的模样,眸色渐深。
他忽的捏住沈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望。
“怕我?”
沈栖没反应,但那战栗一瞬的身体骗不了人。
萧珏也不恼,反而松了手,转身走向一旁的案几,拿起一道折子随意翻了翻,
“南境王倒是舍得。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出来送死。”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沈栖,“不过,他大概不知道,你比那满箱的珠玉,值钱的多。”
沈栖心头一跳。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见沈栖有了反应,萧珏扔下折子,重新走回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姿势让坐在床上的沈栖有些意外,堂堂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竟会屈尊至此。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萧珏伸手,替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动作堪比温柔,可眼神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这条命,是本王的。”
2.
沈栖本以为,自己会像传闻中那些被萧珏留下的人一样,受尽折辱,生不如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萧珏对他好的过分。
衣食住行,无一不精。
萧珏命人裁好的蜀锦给他做衣裳,连里衣的料子都是贡品级。每日的膳食由御膳房单独负责,四时鲜果,八珍玉食,从不重样。
他住的偏殿地龙烧的比正殿还旺,萧珏怕他畏寒,甚至命人用狐裘铺了整面地毯。
可与此同时,他一步也踏不出这方寸之地。
寝殿外头守着萧珏的亲卫,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他试着跟一个送膳的宫女多问了两句,第二日,那宫女便再没出现过。
他随口提了一句南境的桂花糕,第三天,御膳房便送来了十几种不同样式的桂花糕。
而萧珏坐在他对面,慢慢翻着折子,头也不抬地说,“南境厨子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不合口,便换。”
沈栖看着那盘盘桂花糕,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明白了。
萧珏是想将他囚困在这。
他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开口,因为萧珏会为他安排所有。
可这种温柔,往往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因为他无从反抗。
直到那一日,萧珏下朝回来,脸色沉的骇人。
沈栖正坐在窗下翻一卷古籍,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萧珏那双冰冷的眼。他下意识起身,还没开口,就被萧珏一把攥住了手腕。
“今日。”萧珏的声音很轻,却寒气的逼人,像裹了冰碴,“你在花园里,与赵侍郎说了什么?”
他的力气太大。
沈栖被攥得生疼,但不敢过多反抗,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他愣怔了一瞬,“赵侍郎?我……不曾与他说话。”
“是么。”
萧珏盯着他,眸光暗沉,“赵霖说,你对他笑了。”
这么一说,沈栖想起来了。
他今日确实在花园里遇见了赵侍郎,对方是萧珏的旧部,见了他只是客客气气的行了个礼,他出于礼貌微微颔首,仅此而已。
怎么就被抹黑成这样。
“那只是……”
“只是什么?”萧珏打断他,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骨,力道比之前加重了几分,“本王说过,不许你对旁人笑。”
沈栖抬眸,对上萧珏那双翻涌着阴鸷暗色的眼,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
萧珏沉默的看了他许久,忽然松开手。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折子,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霖调任北境,即日启程。”
沈栖瞳孔微缩。
北境苦寒,常年战乱,调任北境几乎等同于流放。
“殿下!”他脱口而出,“赵侍郎并无过错……”
“您要罚就罚我吧。”
“他碰了不该碰的人。”萧珏搁下笔,侧过脸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容温柔行令人害怕,
“没杀他,已是看在你的份上。”
沈栖僵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至于你,本王这么舍得罚你。”
萧珏走近他,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乖。只要你听话,本王什么都依你。”
他的指尖从沈栖发间滑落,落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
“但若你再对旁人多看一眼。”
他俯下身,与沈栖额头相抵,呼吸都要交缠,“那本王便只好,把你藏的更深一点了。”
3.
自那日之后。
沈栖开始失眠。
每到夜里,他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炽热的,偏执的,令人忽视不了的。
他几次悄悄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有一回,他半夜惊醒,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萧珏就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静静的看着他。
那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就好像一头独狼,守着他的食物一样,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殆尽。
沈栖心头大震,猛的闭上眼,假装自己从未醒来。
可那道视线并未移开,反而更沉了几分,夜色笼罩,他清楚的听见萧珏叹了口气,随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萧珏离开了。
不知何时,他才睡去。
可在第二日清晨,沈栖在枕边发现了一朵新鲜的寒梅。
那是萧珏寝殿外种的那株梅树上的昨夜刚开的花。
他拿着那朵梅花,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在道歉吗。
萧珏到底把他当什么了,宠物?还是禁脔。
……
他不想去想,也不敢想。
沈栖将那朵梅花夹进书页里,合上书,闭上了眼。
他该恨他的。
他明明该恨他的。
可是,为什么。
他的心口却微微发疼。
——
4.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
沈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萧珏扔下满桌的折子,守在他窗前整整一夜。
沈栖烧的迷糊,只觉得有人一遍遍用温热的帕子擦他的额头,又将他冰冷的手攥在掌心里捂着。
那双手有薄茧,蹭过他皮肤时,总是会颤一瞬。
“沈栖。”
有人在唤他,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你给本王撑住。你若敢死,本王便屠了南境满城为你陪葬。”
沈栖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昏沉间,他只感觉到自己被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那怀抱很暖,暖的让他想哭。
“母妃……”他无意识地呢喃。
抱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你的母妃已经死了。”萧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冷硬却又带着某种巨大的恐慌,“现在,你只有本王。听到了么?你只有本王。”
沈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萧珏低下头,用唇吻去那滴泪,动作轻的不像话。
他的嘴唇是凉的,可落在沈栖滚烫的皮肤上,却像烙铁一样灼人。
“别哭。”他低声说,嗓音竟有些哑,“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只要别哭。”
沈栖终于撑不住了,沉沉昏睡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烧退了,人也清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萧珏还坐在床侧,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几日未曾合眼。
他的发丝有些乱了。
不知怎的,沈栖的手不自觉的想要去替他拔过头发。
手悬在半空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醒了?”
萧珏缓缓睁开眼,起身,眸中的神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很快恢复以往的冷淡。
他伸手探了探床上的人的额头,“嗯,不烫了。”
沈栖看着他,忽然问,“殿下这几日,一直守在这里?”
萧珏没答,反而端起一旁的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喝药。”
沈栖没张嘴。他盯着萧珏看了许久,轻声说,“殿下,您为何……如此对我?”
萧珏的手悬在半空。
殿内安静了许久,久到沈栖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萧珏忽然搁下药碗,俯身靠近他,一手撑在他枕侧,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本王也不知道。”
他低低的说,眼底翻涌着沈栖看不懂的情绪,“你就当……当我疯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沈栖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怕本王,本王知道。你恨本王,本王也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沈栖,本王这一生,杀伐无数,从未对谁动过心。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沈栖的眼睛,又似是在看着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所以,你逃不掉的。”
沈栖望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萧珏停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
萧珏一怔。
沈栖的手是温热的,带着病愈后的些许潮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将脸贴在了萧珏的掌心里。
这一个动作,萧珏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像是一尊被定住的石像,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沈栖闭上眼,轻声说,
“殿下,我不逃。”
5.
时间仿佛静止。
过了许久,萧珏才反应过来。
他猛的收回手,站起身,背对着沈栖。
他的肩膀绷的笔直,像一张拉紧的弓。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哑的不像话。
“沈栖,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若你反悔。”
他侧过脸,露出一截冷峻的侧颜,眼底是近乎疯狂的偏执。
“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自那日之后。
沈栖发现萧珏变了许多。
他依然霸道,依然爱掌控他的一切,却不再像从前般阴鸷。
萧珏爱带着他出入书房,让他坐在一旁看他批折子,偶尔也会在午后同他下一局棋。
萧珏的棋与他本人一样,狠绝无情,但却在最后赢了半子时,轻轻敲一下沈栖的额头,
“又走神。”
沈栖还发现,萧珏其实很怕他闷。
有一回,萧珏见他盯着窗外飞快的雀鸟出神,第二日便命人在殿外修了一座暖阁,四面嵌了琉璃窗,养了满阁的奇异花草,甚至还有一池锦鲤。
他带着沈栖去看,面上依旧淡淡的,“往后你想看什么,便来这里看。不必出去。”
沈栖站在暖阁,看着满目琳琅,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问道,“殿下是怕我闷,还是怕我走。”
萧珏眸色微沉。
“都有。”
他这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甚至坦然得令人心惊。
他就是要把沈栖困在这方天地里,给他最好的,也给他最坚固的牢笼。
可是这牢笼。
渐渐,捆住的。
不止有沈栖一人。
萧珏把自己也关了进来。
他推掉了大半的朝务,每日下朝便回寝殿抱着沈栖一抱就是一整天,到了夜里,沈栖实在受不了,明明是冬日,他却现在因为被热的睡不着。
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旁边的始作俑者
“殿下,你松开些,我要喘不过气了。”
“不要。”萧珏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缱绻,“怕你趁着本王睡着跑了。”
沈栖哭笑不得,“我跑不了。”
“本王知道。”萧珏闭上眼,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可本王还是怕。”
沈栖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之人,一生高高在上,万人臣服,可骨子里,比谁都孤独。
大曜的摄政王,也会如此吗。
“殿下。”沈栖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不会走的。”
萧珏嗯了一声,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我信你。”
6.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直到南境派了使臣来。
使臣是沈栖的兄长,沈煜。
沈煜是南境国君最宠爱的儿子,也是当初提出将沈栖送来求和的人。
他此行表明是来商议两国通商事宜,实际上,是想看看沈栖在大曜过得如何,或者说,想看看沈栖是不是还活着。
沈栖坐在偏殿里,听着宫人通传,心底沉沉。
他不想见沈煜,可他没有选择。
萧珏坐在书房里,听完暗卫的禀报,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搁在砚台上。
“沈煜?”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让一旁的亲卫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当夜,萧珏破天荒的没有来陪沈栖用膳。
沈栖坐在桌前,看着满桌菜肴,忽然没了胃口。
他知道萧珏去做什么了。
第二日,他听说沈煜被请进了天牢,罪名是私通敌国,图谋不轨。
人证物证俱全,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沈栖找到萧珏时,他正站在暖阁的琉璃窗前,看着池中的锦鲤游弋。
“殿下。”沈栖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放了他。”
萧珏没有回头。
“他曾经想让你死。”他的声音很平,“本王留他一条命,已是看在你们有血缘关系的份上。”
沈栖抿了抿唇,走上前,站在萧珏身侧,与他同看池中景色。
“殿下知道我在南境时,过得是什么日子么?”
萧珏这才有了动作,侧眼看他。
沈栖低垂着眼,继续说道,
“我母妃是宫女出身,生下我便去了。父王从不正眼看我,兄弟姐妹们以欺辱我为乐。沈煜曾将我推入冰湖,寒冬腊月,我在湖里泡了半个时辰,没人来救。”
他说道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小事,“我爬上来时,浑身冻僵,跪在父王面前求他给我一件干衣,他只说了一句。”
“没有的东西,冻死也罢。”
萧珏瞳孔骤缩。
他知道沈栖在南境的处境并不好,毕竟当年那一眼他见过的,但没想到竟过得比畜生都不如。
沈栖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浅浅的笑了一下,
“所以殿下,我不恨沈煜。因为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送来大曜,不会遇见你。”
萧珏怔住了。
他看向沈栖那双墨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格外亮眼,可就是这样对眼睛,在经历过这种苦难后竟然还想着以善意面对别人。
他的心脏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沈栖……”他的声音很哑。
沈栖伸手,握住了萧珏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殿下,放了他。就当我……求你。”
世界上真有这么傻的人吗,萧珏在想。
“好。”他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萧珏直视着他,眼底暗色翻涌,“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见任何沈家的人。你的过去,你的故国,全都忘掉。”
“你只是本王的沈栖。”
沈栖同样望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萧珏终于笑了。
那笑容与往日不同。
那笑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笑。
他将沈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沈栖,本王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沈栖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也是。”
7.
沈煜被放出天牢的那一天,恳求萧珏让他见一面沈栖。
萧珏问了沈栖的意愿。
他不想去。
马车缓缓驶出城外。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宫门的方向,静静的立了很久。
萧珏从身后走来,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的身侧,陪他一起望着远方。
“殿下。”沈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过,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萧珏挑眉,眸光微暗,“你反悔了?”
沈栖摇摇头,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如瑶池里清明的静水,没有半点浑浊,
“我只是想说,那殿下呢?”
“殿下是不是也只属于我一个人?”
萧珏愣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他伸手,扣住沈栖的后脑,将他拉进,呼吸交缠。
“普天之下,本王谁都不属于。”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唯独你,本王整个人,都是你的。”
沈栖笑了,笑的萧珏心口猛的一烫。
他低头,吻住了沈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慢。
那是克制了许久的贪恋。
他咬着沈栖的下唇,舌尖细细描摹着他的唇瓣,像是在品尝甜酒一样,一醉方休。
沈栖没有躲。他闭上眼,手微微攥住了萧珏的衣襟,仰头回应了他。
暖阁里地龙烧的正旺,琉璃窗外飘起了细雪。锦鲤在池中悠闲的游过,外面的寒梅也开的正好。
许久许久,萧珏松开他,垂眸看着被他吻的嫣红的唇,迷离又歇斯底里。
“沈栖。”
“我在。”
“这辈子,你哪都别想去了。”
沈栖笑了,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好。”
他轻声说。
“哪儿都不去。”
萧珏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窗外寒雪飘扬,一如当年他第一次见沈栖一样。
那么冷,却在看见沈栖的那一刻,冰雪顷刻消散。
他这一生,杀伐无数,权倾天下,从无牵挂。
直到遇见沈栖,便有了执念,也有了疯魔。
好在,他的疯魔,终于等来了回应。
好在,这一生,他不必放开手。
—正文完—
——
番外.初见
萧玦第一次见到沈栖,其实比所有人都以为的要早。
那是大曜与南境交战前夕,他亲自率兵压境,驻扎在南境外三十里处。
战事一触即发,南境王派人送来降书,说愿献上皇子为质,求大曜退兵。
萧玦没当回事。
质子这种东西,他见多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软骨头,送来也是浪费粮食。
可那一夜,他睡不着,独自策马出了营地,不知怎么的,就进了南境王的宫城。
他当然不是去议和的。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号称固若金汤的南境王宫,到底经不经得起他一刀。
结果他没等到挥刀的机会,先在御花园里撞见了一出好戏。
月色很亮,照得满园如白日般亮。
一个少年跪在冰冷的石砖地上,面前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边散落着几卷书册。
“沈栖,你不过是个宫女生下的贱种,也配来御书房读书?”
青年冷笑一声,抬脚将那几卷书踢得更远,“父王说了,你连条狗都不如。识相点,自己滚远些,别碍了我的眼。”
少年没有动,也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将散落的书册一本一本捡起来,动作很慢,很稳。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苍白、清瘦,下颌线条清晰。
萧珏从未见过那样瘦的男子,瘦的可怕。
他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萧玦还是看清了,那垂落的发丝下,眼睛里盛着的是极浓的倔强和快要藏不住的泪。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抱着捡好的书册起身,转身要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越过花丛,撞上了萧玦的眼。
只一眼。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冬月里的寒潭,是与世无争的干净。
萧玦站在暗处,身形被夜色遮掩了大半,可沈栖还是看见了他。
他微微怔了一瞬,随即,极轻极轻地、几乎是无声地,朝他摇了摇头。
那意思萧珏看懂了。
别管我。别出声。别出来。
他在保护他。
这个被踩进泥里的,自身都难保的人,居然在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沈栖抱着书册,一步一步走进月色深处,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雪压弯了枝桠却始终不肯折断的寒梅。
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回营之后,萧玦连夜改了作战计划。原本打算强攻的路线被全部推翻,他改用围城之法,逼南境王主动献上降表和质子。
他要的,从来都是沈栖。
可沈栖不知道。
送来大曜那日,沈栖以为自己会被杀。
毕竟摄政王残暴嗜杀的名声在外,他这种可有可无的质子,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他在路上想了一路,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而他早就看淡了生死。
可他在大殿上跪下的那一刻,听见玉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抬起来”。
他被迫仰起脸,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然后他看见,那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极快。
快到满朝文武无人察觉。可沈栖看见了。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压抑了太久的凝视。
沈栖心头大震。他忽然觉得,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不记得了。
萧玦走下玉阶,俯身抬起他的下巴,指尖带着微不可觉的轻颤。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手握天下权柄,可他低下头去看沈栖时,眼底翻涌的分明是一个少年人初尝心动时手足无措的慌乱。
他当然不会让沈栖知道。
大曜的摄政王,怎么可以被人知道,他曾在一个无人的夜里,鬼使神差地潜入敌国宫城,看到了那位不受宠的皇子。
又怎么可以被人知道,他看那一眼,便记住了整整两年?
更不会让沈栖知道,那些所谓的理由,所谓的一切,全都是借口。
他其实可以给沈栖安排偏殿、安排宫人、安排一切合乎规矩的住所。
可他偏不。他要沈栖住进他的寝殿,睡在他的榻边,吃他御膳房的膳,穿他亲自挑选的衣料。
他要用最堂而皇之的方式,把这个人拴在身边。
因此,他也会庆幸。
庆幸沈栖不知道。
不知道这一切。
他怕沈栖好了、养壮了、有了依靠,便会想家、想走、想逃。
他怕沈栖对旁人笑、对旁人说话、对旁人露出那双清澈眼睛里的一点温柔。
他怕沈栖发现,所谓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在他面前,不过是个患得患失的疯子。
他更怕的是,沈栖知道了真相,会恨他。
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更怕的,是失去他。
所以沈栖说我不逃的那一夜,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那是他筑了二十五年的冷硬如铁的壳。
他杀伐果决,他不近人情,他权倾天下,可那壳底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孤零零的少年。
那个少年在问,“你看见我了,是么?”
沈栖用那个动作回答了他。
“是的,我看见你了。”
后来,沈栖偶尔会问他,当初在大殿上为什么留下他。
萧玦总是淡淡地说,“因为你生得好看。”
气得沈栖拿书册砸他。
可只有萧玦自己知道。
那株寒梅,是他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那时起,他就决定,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要等多久。
他都要把这株寒梅,移栽到自己的院子里来。
哪怕用锁链,哪怕用囚笼。
他这辈子,就这一件事,绝对不会放手。
所幸的是,最后,沈栖没有恨他。
反而眯着笑颜说,
“殿下,我不逃。”
那一瞬间,萧玦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句。
“好。你不逃。”
“我便把这一生,都给你。”
—番外—
——
番外.岁岁平安
又是一年冬。
沈栖的生辰办在腊月,萧珏的生辰在冬月。
往年萧珏从不过生辰,可今年不同,沈栖非要给他操办。
“殿下,就一次。”
沈栖抱着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亲手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好不好?”
萧珏被他这副模样磨得没了脾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会做面?”
沈栖理直气壮,“不会可以学。”
结果沈栖在御膳房里折腾了一整个下午,端出来一碗糊成一团的面条。
萧珏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堪称惨不忍睹的面,沉默了片刻。
沈栖有些心虚,“要不……还是让御膳房重做一碗?”
萧珏没理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将那碗面吃了个干净。
沈栖看着他的侧脸,这几年萧珏就没闲过,头上青丝也有的变成了白发。
忽的,他的眼眶一热。
他的眉间总是有股化不开的忧愁,他想为他舒展一些在舒展一些,只要能为他分忧,哪怕一点点也行。
——
吃完最后一口,萧珏搁下筷子,抬眸看他,“明年还做。”
沈栖愣了愣,“还做?这么难吃……”
“难吃也是你做的。”
萧珏伸手将他拉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环着他的腰,“本王这辈子,只吃你坐的。”
沈栖措不及防的吻了他一下,笑道。
“殿下。”他轻声说,“你许个愿吧。”
萧珏沉默片刻,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栖听完,耳尖红了。
“这算什么愿望……”
“算。”
萧珏吻了吻他的耳垂,声音低哑,“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愿岁岁平安,你我皆在。
坐拥万里江山,误上权柄的代价是要孤独一生,他曾经不以为然。
直到那一年遇到了园中的沈栖。
只那一眼,他怕了。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心甘情愿的被囚一生。
而那个人,此刻正窝在他的怀里,小声嘟囔着,“明年……明年我一定做得更好吃。”
萧珏笑了。
“好。”
他蹭了蹭他的发顶,“本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