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顾衡五年,告白过三次。
他一次都没答应。
可我加班到凌晨,他会替我留灯;
冬天出门,他会从背后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后来他主动让我搬进他家,我每月交房租,替他买菜,连客厅换什么沙发都一起挑。
我一直舍不得走。
总觉得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肯答应我了。
今天,顾衡蹲在我面前收行李,把露在拉链外的睡衣角塞进去。
这双手昨晚还搭着我的肩,催我别通宵赶稿。
“喻宁家里漏水,就借住十天。”
“那我住哪儿?”
他把订好的酒店地址发到我手机上:
“等他那边修好了,你就回来。你从小把我家当自己家,总不能为这点事跟哥生气吧?”
我看着那串地址,想起昨天刚交的房租。
他腾出我住了一年半的房间给喜欢的人,连我愿不愿意搬都没问。
我把钥匙搁在餐桌上,拖着箱子下楼。
楼下有人及时扶住险些翻倒的行李箱。
“见川哥。”
顾昭倚着车门,脖子上挂着相机背带。
三年没见,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
我以前总喊他小昭,喊得他满院子追着我跑。
他是顾衡的亲弟弟,比我小三岁。
“你哥叫你来送我?”
“嗯。”
他接过行李,却没马上装车。
“还有件事,我哥不知道。”
“什么?”
“我想追你。”
1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
“顾昭,你哥让你来的时候,还交代了什么?”
“让我送你去酒店,别让你赌气不吃饭。”
“那你刚才在说什么混账话?”
我站着不动,他又探出头看我:
“你要骂我趁人之危,现在骂。骂完还能搭车。”
“小孩子学人谈什么恋爱。”
“我二十四了。”
“比我小三岁。”
“你二十七。”顾昭打量我一眼,“怎么,得先去给你买份养老保险,才能报名?”
我差点笑出声,又不甘心让他看出来。
他以前被我叫一声小昭就急得跳脚。
如今我盯着他,他也会红耳朵,却能撑着车门等我的回答。
“少贫。”
“行。”他替我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吧,见川哥。”
“先送你住下。其他的明天再说。”
顾衡替我订的酒店离他家只有两条街。他发来的订单截图上,备注栏写着“长住客人,十天后退房”。
顾衡连我什么时候该回去都替我定好了。
我回他一句【酒店我不住,你记得退掉】,随后在客户工作室附近重新订了一家。
顾昭瞥见导航地址:“那边停车挺麻烦。你自己定的?”
“嗯。”
“我知道一个更近的——”
我一偏头,他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别瞪我。你住哪儿自己挑,我只管扛箱子。”
“三年没见,你倒学会哄人了。”
“以前也想哄你。”他笑着看了我一眼,“可你每回见我熬夜,都叫我回去写作业。”
红灯前,我习惯性喊了声“小昭”,让他把空调调小。
他照做,忽然问:“三年没见,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你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上个月拍摄,嫌碍事。”
“黑了。”
“晒的。”
“你哥说你在外头混得挺好。”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见川哥,你能不能问问我本人?”
我愣住了。
这些年他偶尔回家,顾衡总会说小昭在哪儿拍戏、买了什么镜头、又折腾到半夜。
我听完也就知道了,从没单独问过。
“那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本地有个影像项目,至少一个月。”
“住哪儿?”
“租了间短住公寓。想知道地址?”
“随口问问。”
“我可当真了。”
他说这话时,视线从我脸上掠过去,在嘴角停住。
后车按响喇叭,他才松开刹车。
到酒店,我刷卡办完入住。
电梯门关上前,他把我忘在车里的围巾递进来。
“今晚要是睡不着,可以打电话。”
“你会接?”
“打过来试试。”
我正想拿这句打趣,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就是明天见面,别装作没听见我在楼下说的话。”
电梯上升,我盯着围巾看了很久。
顾衡发来消息:【酒店到了吗?别闹,十天后回来,带你吃火锅。】
我盯着“十天后回来”,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过去一年半,我收到这种消息,总会回一句“好”。我删掉那个字,把手机扣在枕边。
客房的窗帘合不严。
我对着窗缝里那条路灯光躺到半夜,翻出房屋中介的电话,约了明天看房。
消息发完,顾昭的头像跳出来。
【哥,搬画册的时候喊我。那堆东西你一个人抬不动。】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搬画册?】
【你当宝贝的那几本,肯定没舍得塞箱底。】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声。
【明天九点半。别迟到。】
【九点半。】
隔了几秒,又跳出一条。
【见川哥,今天那句话可别当我开玩笑。明天我还会说。】
2
第二天,我一口气看了三套房。
中介给我介绍双人餐桌、情侣衣帽间,问我另一半什么时候来看。
我张嘴要说“他工作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仍是顾衡。
过去一年半,我逛家居店会拍照问他喜欢哪张床。
他说次卧不用换床,我就把照片删了。挑房子时,连朝向都偏着他常说的“最好有个大阳台”。
第三套公寓离客户近,朝南,窗外能看见一截梧桐树。
房东刚好有空,我当天签了合同,领了钥匙,又去买了张以前没敢买的绿色桌布。
去顾衡那里收最后一批东西时,他正在煎蛋。
“先吃。你喜欢嫩一点的,我给你盛这份。”
桌上有两杯豆浆。
以前我加班一夜出来,他也这么给我留着。
我坐下,吃了两口。
顾衡把焦掉的蛋边挑走,问:“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
“酒店不习惯吧?十天很快。”
我搁下筷子:“新房子签好合同了。我今晚就搬。”
他动作停住。
“什么新房子?”
“我自己租的。以后不住你这儿了。”
“见川,我只是借房间给喻宁住几天。”
“我知道。”
他看了眼次卧门边堆着的纸箱,眉头跟着皱起来:“为这么点事重新租房,折腾什么?你住这儿多方便。”
厨房里那只蓝色杯子还放在我常坐的位置。
我突然想起,自己连换一张次卧的床都要问他一声。
“顾衡,你要让别人住我的房间,至少该先跟我说一声。”
“漏水是突然的,我看你这几天忙,才替你安排。又没让你睡大街。”
我还没接话,门铃响了。
顾昭站在门口,穿了件旧黑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捆画框的绳子。
“哥,我来帮见川搬书。”
顾衡看向我:“你叫的?”
“嗯。”
顾昭走进次卧,蹲下翻看纸箱上的字迹:“摄影集在这里?画册别跟金属架装一箱,会压坏书脊。”
“你什么时候还懂这个了?”我问。
“靠这个吃饭的。去年有个摄影师把自己的初版画册泡了水,哭得比失恋还凶。”
他托起最沉的箱底,起身时我习惯地拍了拍他肩:“小昭真长力气了。”
“嗯,长得挺多。”
他没让开,低头看着我:“要不要试试,我现在抱得动多重?”
屋子突然显得很小。
我瞥到他绷紧的手臂,赶紧去找封箱胶带。
顾衡在门口叫:“那幅装裱画让我来,顾昭手上没个轻重。”
以前凡是贵重物件,都是顾衡替我拿。
我连拒绝都不用想。
可顾昭已经把绳子打成了我熟悉的摄影器材结,还低头等着我发话。
我把画递给顾昭。
他手里抱着箱子,先放下,空出两只手来接。
顾衡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幅画从前一直挂在次卧门口,顾衡还替我换过一次挂钩。
现在我们三个围着它,谁都没提喻宁。
“新房子在哪儿?”顾衡问。
我报了小区名字。
他又问:“顾昭怎么知道你今天要搬?”
“我约的他。”
顾昭抱着画从我们中间经过,没得意,也没插嘴。
到了新公寓,他帮我摆好书架。
最后一个纸箱拆开,天已经黑了。
我找出新买的细银链,想戴上去试试。
手指绕了半天,搭扣总滑开。
“过来帮个忙。”
顾昭关掉相机电池充电器,走到我身后。
“头发。”
我把头发往一侧拨,后颈露出来。
搭扣冷,碰到皮肤时我缩了一下。
他的手立刻离开。
“弄疼了?”
“没有。你别磨蹭。”
他低着头,重新捏住搭扣。
第二次才扣好。
我刚转身,他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书桌。
“耳朵怎么红了?”
“你刚才把头发撩上去的时候,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扣项链,还能扣出这么多花样?”
“哥。”顾昭咬住嘴里的笑,“你再逗我,我真会以为你想让我亲一下。”
他说完又去收纸箱,手忙得没停。
我摸了摸后颈,连句玩笑都接不上。
过了会儿,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架子,故作随意地伸手:“搬家工钱。”
“请你吃饭。周五晚上。”
“外卖?”
“出去吃。”
顾昭眼睛一下亮了:“你可别到时候告诉服务员,我是来吃搬家谢师宴的。”
“那你想是什么?”
“约会。”
我拎起空纸箱挡住他:“约会哪有还得自己收垃圾的?”
“有。”他探手接过纸箱,“我这一场,先从收垃圾开始。”
顾衡的电话偏在这时打来,问我新房子有没有装防盗链,又说自己可以过来看看。
我站在门边,望见顾昭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封箱绳。
“不用了,都收拾好了。”
挂断后,顾昭仰头问:“周五几点?”
“七点半。”
“行。”他起身把纸箱折好,语气得寸进尺,“那我就从今天开始期待了。”
3
顾昭订了一家很正式的西餐厅,提前把菜单发给我。
我看了一眼人均,回他:【换家。】
【嫌贵?】
【嫌你把约会搞得像见客户。】
【那你定。我负责紧张。】
最后选的是新家附近一家开到凌晨的小馆。
他先到,换了白衬衫,刮得下巴发青。
我坐下前顺手碰了一下。
“还专门刮胡子?”
他原本在笑,被我一碰,笑意卡住了。
我反应过来,准备收手。
“摸完就跑?”他问。
“检查有没有刮干净。”
“结果呢?”
“过关。”
“那今晚真是约会?”
服务员端来酸梅汤,我趁机低头喝了一口:“你还想算成搬家谢师宴?”
顾昭盯着我笑了半天,才拿起菜单。
我们聊他在外地拍过的纪录片,聊我被甲方催着一晚上改八版海报。
他问我后来买没买那台老相机,我说买了,胶卷却越来越难找。
“现在还有替代型号。”他说,“回头给你地址。”
他把我的酸梅汤拿过去喝了一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难喝就放下。”
“你喝得挺起劲,我想尝尝。”
“以前没喝过酸梅汤?”
“喝过。没用过你的杯子。”
他说得太顺口,放下杯子才自己笑了,拿过纸巾替我擦掉杯口那点水。
那张白衬衫的袖口擦过我的手背。
我看着他把纸巾揉进掌心,忽然想起,从前吃饭总是我给他夹菜,他还会嫌我管太多。
“顾昭,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你不在的时候。”他笑意淡了一点,又把菜单推给我,“要不要再点点别的?”
吃完饭,我们经过一家旧音像店,橱窗里挂着一张很老的电影海报。
顾昭突然停下:“你还记得三年前,我毕业那天约你看午夜场吗?”
我想了想,才想起来。
那天顾衡出差回来,航班晚点,我去机场接人。
顾昭打来两通电话。
第一通我说接到顾衡就过去,第二通电话时我已经堵在机场高速上,只好让他先看。
后来忙着照顾顾衡,那场电影就被我忘到了脑后。
“你还生气?”
“那晚一个人看了。片尾播完,电影院就剩我和保洁阿姨。”
我看着他:“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说想你来。你说,等你把我哥接到家就来。”
我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句。
那天机场大堵车,顾衡又饿了,我陪他吃夜宵。等我睡醒,手机里只剩顾昭发来的一句“散场了”。
顾昭问:“你后来是不是连这事都忘了?”
我攥着刚买的旧唱片封套,答不出来。
他却扯了扯嘴角:“算了。今天你来了。”
音像店里有个狭窄的试听台。
老板递给我们一副有线耳机,一人一边,线不够长,必须挨在一起。
一首歌放到副歌,我扭头想问他好不好听,鼻尖险些擦到他的脸。
顾昭一手扶住试听台边缘,没退。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连玩笑都收了。
“见川哥。”
“嗯?”
“我现在特别想亲你。”
耳机里的歌还没放完,我先伸手碰了他的衣领。
手指才搭上去,他喉结便动了一下。
“你追人都这么急?”
“我忍了好几年。”
“那刚才吃饭怎么只会偷喝我的东西?”
他终于笑了,没敢碰我:“见川哥,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你要再离近点,我连歌唱到哪儿都记不住。”
明明是我先靠过去的,这话却害我先红了脸。
老板过来换试听碟,笑着问:“两位是男朋友?”
我脑子里还全是顾昭靠过来的气息,顺口说:“没有,他是我弟——”
后半句没说完。
顾昭的手原本虚扶着我的腰,替我避开旁边货架。
他听见那个字,手便收回去了。
“挑好了吗?”他问我。
“还没。”
“那你慢慢选。”
他结了刚才那张碟的钱,一路把我送到十字路口,没再挨过来。
等红灯时,他说:“给你叫辆车?”
“我走回去。”
“好。”
他居然真的转身要走。
我追过去,拽住他衬衫后摆。
“顾昭。”
他回头看我。
“刚才那个字说错了。”
“哪个字?”
“你知道。”
“你刚才都快亲上来了,老板一问,你又要给我排辈分。”
被他看得发窘,我索性说:“你是正在追我的人。”
“哦。”他眼里重新有了笑,“追到了吗?”
“我也没说不让你追。”
“那下一次什么时候?”
我掏出手机晃了晃:“现在约。”
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慢吞吞地打字,故意让我看清屏幕上那行字:【想见你。明晚有空吗?】
我的手机振了一下。
我拿回来,回了两个字:【有空。】
走到新公寓所在的小区门口,我正替他理平衬衫领口,有人喊了声“见川”。
顾衡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我落在旧家的保温杯。
我和顾昭的手都停住。
“这么晚,你们刚回来?”顾衡问。
“我约他吃饭的。”我说。
顾衡看看顾昭,再看看我,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妈周末生日,叫你回来吃饭。”
“我会去。”
“我还给你留了位置。”他说。
“什么位置?”
“老位置,我旁边。”顾衡把保温杯递过来,视线不经意落在顾昭的白衬衫上,“这回别来得太晚。”
以前去顾家吃饭,从来不用谁给我留位置。
我接过杯子:“知道了。”
顾昭一直没插话。等顾衡走远,他才问:“你会去?”
“顾阿姨过生日,我当然去。”
他点头,又问:“那我能坐你旁边吗?”
我没答应,拉住他衬衫上刚理平的那道褶。
“你先陪我挑礼物。”
4
顾昭挑礼物没什么天分。
他要给他妈买一套两人都看不懂的智能按摩仪,演示半天,机器对着他的胳膊哒哒乱敲。
“你妈最讨厌研究说明书。”我说。
“那给她买个不用看说明书的人。”
“你爸知道你这么说吗?”
他笑得差点被按摩仪夹住手指。
最后我们挑了条颜色柔和的丝巾和一张手写贺卡。
商场人多,他绕到我身后替我挡开推车。我背靠上他的胸口,听见他问:“我挡着你了?”
“你站得太近。”
“那你往前走一步。”
前头就是贺卡架子,我一步都没走,反而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帮我拿最上面那张。”
他从我肩旁伸手,手臂擦过耳朵。
等我拿到卡,他依然没退。
“你今天很爱拽我衣服。”
“因为你碍事。”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松手。”
我终于松了。
他低头笑,伸手去拿付款的小票时,又若无其事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那晚我在工作室改图,出门才发现下雨。
顾衡的车停在街对面。
“上来。”他举着伞走过来,“你又没看天气预报。”
我没动。
他便像从前一样,把伞往我头顶偏,自己半边肩淋在雨里。
“头发都湿了。”
他伸手替我翻正贴在脖子上的衣领。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我站着没躲,心却猛地缩了一下。
五年前,我第一次告白被拒,当晚也下着雨。
顾衡把围巾裹到我下巴,说别因为这件事连哥都不叫。
现在他的手还停在我领口。
“跟我住的时候,你从来不躲我。”他问,“现在怎么连伞都不肯要?”
我嗓子发紧:“以前我以为,你也想这么碰我。”
顾衡怔住,手停在那里。
街角响了一声短促的喇叭。
顾昭下车撑伞跑过来,怀里抱着装礼物的纸袋,裤脚湿透。
“你写的那张贺卡忘在我车上了。”
他把袋口捏紧,先看看顾衡的伞,又看看他搭在我衣领上的手。
顾衡替我收回领口,问:“你今晚跟小昭一起?”
“他来接我拿东西。”
雨越下越密。
我跟着顾昭上车,一路没说话。
他把暖风开起来,一直没说话。
车开出两条街,突然停在路边。
“见川哥,刚才他碰你的时候,你没躲。”
“嗯。”
“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我还盼着他多碰我两下。”
顾昭的手离开方向盘,摸出车门储物格里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看得难受。”他声音闷着,“刚才差点把贺卡往地上一扔就走。”
“那你怎么没走?”
“因为雨太大了。”他看我一眼,“我舍不得让你淋着。”
我用纸巾擦掉顾衡刚替我拨好的领口上的水,没有再去解释自己那阵心慌。
生日那天,顾母拉着我的手念叨新住处远,又往我碗里添菜。
顾衡照旧留了右手边的位置,顾昭拿着饮料进来,瞥见那张空椅子,连塑料袋都忘了放。
我坐到顾母旁边,替她拆丝巾。
“好看。”她笑眯眯地照镜子,“你们三个小时候总拌嘴,送礼倒从来不含糊。”
喻宁也来了,带了盒蛋糕。
他性格安静,进门就帮着摆碗筷。
顾衡给他夹菜时,他很自然地道了谢。
我不喜欢看这幅画面,却也知道喻宁没做错什么。
席间,顾母问起我的新房子。
“不是在阿衡那儿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租房了?”
喻宁抬起头:“见川之前一直住那间次卧?”
顾衡说:“他从小跟我亲,算我半个弟弟。我看他最近工作忙,就让他先搬几天。”
我正要开口,顾昭把筷子放下了。
顾昭举着筷子,忽然笑了声:“哥,别再替见川认弟弟了。你真要认,家里有我一个就够。”
顾衡脸沉下来:“顾昭,吃饭。”
“我在追见川。”顾昭看向我,这句话说得又急又直,“我们约过会了。”
顾母手里还捏着丝巾,喻宁停下夹菜的手。
我没想到他会当众说,心里窜起一阵火,却也不愿意让顾衡再用“弟弟”两个字把他堵回去。
“是。”我放下碗,“那晚是我约的他。”
顾昭望向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顾衡看着我,手里的筷子再没动过。
饭菜撤下去时,我借口透气,把顾昭叫到阳台。
“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尴尬吗?”
“知道。”顾昭靠在栏杆上,“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一口菜都没吃下去。”
“我看到了。你最喜欢的那道糖醋鱼还在你碗里。”
我转身去看他。
他也望着我,眼底没了饭桌上那点硬气。
“他叫你半个弟弟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了。明明你喜欢他那么多年,他一直知道。”
“你替我不甘心,还是替你自己?”
“都有。”
他答得很快,随后又看向客厅。
顾衡正隔着玻璃门望过来。
顾昭喉头动了动:“我也想让他亲眼看看,有一天你会站到我身边。”
我的火没消,却想起他在电影院里独自待到散场的那个晚上。
他离得近,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写贺卡时沾的墨水还留在指节边。
我看见那点墨迹,突然很想碰碰他的手。
“你还生气?”他问。
“生。”
“那你先骂我。”
“闭嘴。”
我拽住他的领口,把人拉下来亲了。
顾昭僵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随后反手抱紧我的腰。
他平时嘴上厉害,真正亲上来,连落在我后背的手都在发抖。
我原本只想让他闭嘴,却在他嘴唇贴回来时抓紧了他的肩膀。
他鼻尖碰到我的,呼吸烫得我发慌。
等我退开,他还跟着低了低头,半句玩笑都说不出来。
可他忽然越过我的肩,看向身后。
我转头。
顾衡站在阳台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把刚才那个吻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还抓着顾昭的衣服,过了半晌,才慢慢松开。
“顾昭。”
“……哥。”
“刚才亲完我,你在看谁?”
5
顾昭没有回答。
他先看了我一眼,手伸到半空,最后落回裤缝边。
客厅传来顾母招呼切蛋糕的声音。
我擦了擦嘴,推门进去。
蜡烛点上了,顾母把第一块蛋糕分给我。
我笑着说谢谢,叉子却一直碰不到盘底。
散席时,顾衡追到玄关。
“见川,等一下。”
顾昭站在楼梯口,看见顾衡拉住我,脚步一下停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我脑子里却还乱成一团,只能冲他摆手:“你先回去。”
他手里攥着车钥匙,许久才答应一声,走下楼梯时没回头。
顾衡握住我的手腕。
小时候过马路,他也这样抓着我,后来我们长大了,他还是改不过来。
“你真喜欢小昭?”
“我刚才亲了他。”
“我看见了。”
顾衡呼吸一顿:“你最近跟我闹别扭,我能理解。”
“可他是小昭。”
“他是你弟弟,我知道。”
“见川。”顾衡声音发涩,“我照顾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也舍不得?”
我胸口一震。
五年前我若听见这话,大概会扑上去抱他。
我讨厌自己居然会高兴。
他终于也怕我不回头了。
可就在十分钟前,我还把另一个男人的嘴唇亲得发红。
“顾衡。”我抽了抽手腕,“我现在答不了你。”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
第二天,喻宁给我发消息,说我有个画具盒落在旧房间里,问能不能给我送来。
见面时,他把盒子交给我,另一只手还拉着行李箱。
“我搬出来了。”
我吃了一惊:“你房子修好了?”
“还没。昨天才知道你在那间房住了一年半,我以为顾衡一直空着。”
喻宁有些局促:“你还按月交房费,对吧?这事他没跟我提,抱歉。”
“该道歉的人没来,你替他道什么歉。”
他叹口气,没再说顾衡的坏话,提醒我画具盒底下还有一支笔,便走了。
我回家打开盒子,发现那支钢笔是顾衡前年买来送我的。
笔夹上刻着我的名字,我一直舍不得把它带去客户现场,怕磕坏笔尖。
电话响时,我还握着它。
“见川,”顾衡问,“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们出去吃顿饭。”
他约在我们常去的小餐馆。
店员认得我们,没等我开口,就把两份常点的套餐单放在桌上。
顾衡拿着菜单看了很久,最后推到我面前。
“你今天想吃什么?”
我笑了一下:“你以前嫌我挑菜慢,总替我点。”
“今天慢点也行。”他瞧着我,“我没约别的事。”
这顿饭忽然变得很难吃。
我怕自己再看他一眼,连他当初拒绝我的那些话都能当成没听过。
菜上齐后,他替我烫了碗,终于开口。
“我们两个,能不能试试?”
我拿筷子的手一顿。
顾衡紧接着说:“我知道你以前问过。我那时候真的没想好,也不愿意答应你。”
“现在呢?”
“看见小昭跟你在一块儿,我都快气疯了。”
顾衡握着杯子,低头笑了笑。
“你住我家那一年半,我总要听见你开门才睡得着。”
“我以前把这当成习惯。昨天一个人回去,连你房间那盏灯都不亮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你。”
我看着他的嘴唇,突然想起五年前冬天,他站在楼道口拒绝我,替我拉好羽绒服拉链时说,别冻病了。
他太会照顾人,连拒绝都做得像拥抱。
“顾衡,你想过亲我吗?”
他怔了一下,随后伸手碰了碰我的脸侧。
我没躲。
他的掌心温热,目光却第一次带着犹豫:“想过。”他停了停,指腹碰到我耳后,“见川,你现在还肯让我试一次吗?”
心里那个等了五年的我,几乎要替他点头。
我握住他手腕,过了片刻才放下。
“让我想想。”
散场时,他没有叫我回去住,只说:“我等你答复。”
我走出门,居然对着街边的玻璃笑了一下。
随后又想起顾昭在楼梯口那张苍白的脸。
他约我去看拍摄短片的初剪版,我还是去了。
工作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屏幕上播放着顾昭拍的海边纪录片,画面里两个老人挤在同一把伞下,雨落得很大。
顾昭给我拉了把椅子,放完前三分钟,忽然按下暂停。
“你见过我哥了?”
“嗯。他说想跟我约会。”
顾昭盯着键盘,半天没动。
“你们去哪儿了?”
“以前常去的餐馆。”
“他带你去吃饭了。”
顾昭勉强扯了下嘴角:“真有本事。”
“以前随便夹你一口菜,你都能高兴半天。”
他把画面往前拖,拖错了好几次。
“我喜欢了他五年。”我伸手按住鼠标,“他终于说出那句话,我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昭终于看向我:“那你后悔亲我了?”
我没回答,先问:“你后悔在阳台上看他了吗?”
他被噎住。
送我回家时,我们一路都在斗气。
到楼道口,他却没立刻走。
“见川哥。”顾昭挡在电梯口,声音比平时哑,“阳台那晚,你亲我的时候,想的是谁?”
这句话刺得我差点发火。
“你就在我面前,我还能想谁?”
他眼眶一下红了:“那刚才我哥说要跟你约会,你为什么那么高兴?”
我往前走了半步。
他下意识抬手,手腕却悬在半空,没有来抱我。
“顾昭,你想不想亲我?”
“想。”他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朵,“我想得要命。”
他低了头,又停在最后一点距离。
“可我这会儿要是亲下去,明天你还是要去见他。我受不了。”
我没法跟他保证,下一次顾衡伸出手,我会毫不犹豫地躲开。
电梯升上去时,顾昭还站在原地。
我隔着逐渐合拢的门看他,竟生出冲回去抱一下的冲动。
6
周末本来约好跟顾昭去选相框。
我到他工作室,他正替一段视频导出字幕,手机亮着放在桌边。
我刚挪开旁边的样品册,屏幕上便弹出顾衡的回复。
【顾衡:这是我跟见川的事。】
聊天页没关。
我只来得及扫到顾昭上一条发出去的消息。
【顾昭:见川跟我接过吻。哥,你以后别再像以前那样碰他。】
我把样品册放下。
顾昭抱着硬盘回来,看我站着没动,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见川哥,你看见了?”
“前天发的?”
“嗯。”
“你还跟你哥说了什么?”
“没了。”他把手机扣过去,“我那天看见他拉你的手,晚上没睡着。”
“然后你把接吻的事告诉他了。”
顾昭没应声。
“他那天站在门口,你连看都不敢看我。”我指指他的手机,“现在你倒敢把那件事发给他看。”
“我怕。”
顾昭抬头望着我:“我怕你一听他说要试试,就跟他回去了。”
“我才刚亲过你一次,拿什么跟他比?”
“你要拿我亲你的事比?”
他把硬盘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从小我想要的东西,最后总是他先拿到。”
“老师夸他,我爸夸他,你也只看他。”
“我知道拿这个跟他吵很难看,可我那晚就是想让他难受一次。”
“毕业那年你为什么突然去外地?”我问。
“我想拍片子,当然想去。”顾昭扯出一点笑,“也怕留下来,天天听你跟我说我哥又替你买了什么。”
三年前那张被我放了鸽子的电影票,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你从没跟我说过。”
“说了又怎么样?你可能记得我几天,我哥一通电话,你照样去机场接他。”
我张着嘴,竟然反驳不了。
“见川,我喜欢你,真没拿这事开过玩笑。”
“可阳台那天,我看见我哥站在门口,真的高兴。”顾昭说,“我等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他站在一边,看着你亲我。”
我想起自己扯住顾昭领口时,也有一瞬间希望顾衡看见。
“我也一样。”
顾昭抬头。
“我亲你之前,确实想过要让你哥不好受。亲上了,又舍不得放。”
他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
样品册还摊在桌上,印着两个人的合照。
顾昭突然握住我的手。
“那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心口一跳,差点应声。
他却接着说:“你跟我交往了,我哥以后总该死心了。”
我抽回手,想起他在电影院外问我能不能再约一次时的神情。
“顾昭。”
我把相框合上:“你刚说喜欢我,说完就提他。”
“下回你要亲我,先想的会是谁?”
他愣在原地。
“见川,我说岔了。我是真的——”
“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看着他:“我也确实想过跟你在一起。”
“可今天我没法答应。”
他追到门边,伸手扯住我袖子,很快又松开。
“那让我再约你一次。我们别为他吵了。”
“相框你自己挑吧。”我拿起外套,“这阵子先别见。”
“要多久?”
我站在门边,心里也没底。
“我不知道。”
这次他没追。
那周我跟一个老朋友去逛旧书市。
她问我是不是失恋,我说还没恋上。
她笑得差点把书摊上的地图撞翻,拉着我去另一条巷子淘旧胶片。
一张停产的彩色负片放在玻璃柜里。
我举起手机拍了照,本能地想发给顾昭。聊天框点开,看到上一条消息还是我说“别联系”,就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路过顾衡常带我去的小吃摊,老板还问怎么只有我一个。
我买了两份,吃到第二份才发觉自己以前从不觉得那东西有多好吃。
回家后,我把旧书市买的电影海报装进空画框,想挂到新公寓的墙上。
墙上原有的挂钩歪了,找了半天工具,才想起以前都是顾衡踩着椅子给我钉画框。
我搬来时没带锤子,楼下五金店又关了门,只好先把画框靠在沙发旁边。
第二天我下楼买了把小锤子,钉歪两枚钉子才把海报挂正。
画框后面的墙多出一个洞,我也懒得再补。
那晚我照旧熬夜改稿,却头一次不用留神隔壁什么时候开门。
灯关掉之后,屋里很安静。
我躺了半天,忽然想起顾昭那件洗得有点旧的白衬衫,翻了个身才睡着。
晚上顾衡在楼下便利店等我。
他没有带我落在旧家的东西,也没像以前一样替我买饮料。
“我跟喻宁说清楚了。”
“他不是还没修好房子?”
“已经另找地方住了。”
顾衡站在便利店灯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钥匙上。
“我以前一直追着他跑,连你回家晚了都惦记着。”
“现在想想,我挺混账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连你住在那儿都不知道。早知道占的是你的房间,他不会答应借住。”
顾衡停了一会儿,又说:“他让我以后别再去找他。”
我听得难受。
喻宁原本只想借住十天,却因为顾衡的安排卷进了我们三个人的事。
顾衡又走近了一步:“见川,厨房里你的那只蓝杯子,我替你收起来了。哪天你想拿走,给我发个消息。”
“如果那天我没搬走,你会这样吗?”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我以为听到这个答案会生气。
可他肯承认不知道,又叫我想起那个替我留灯、陪我赶过无数次稿的顾衡。
我把钥匙握在掌心,最后只说:“那只蓝杯子,我改天去拿。”
7
顾母打电话来,说两个儿子这几天都不爱回家吃饭。
“以前你们一吵架,见川去哄两句就好了。现在谁也不肯说怎么了。”
她叫我周末去拿寄放在老屋的那套旧画册,顺便陪她吃点心。
我答应了。
那天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顾衡的声音。
“小昭,你追人非得挑他搬家的时候?”
“那我什么时候追?等你把他房间再还给他?”
“他刚被你折腾得搬出去,你趁这时候——”
“哥,是你让他搬的。”
我在门口听得心烦,直接敲门。
两个人同时转头。
顾母出去买东西,客厅只剩他们,桌上还摆着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来拿画册。”我说。
顾衡站起来要替我搬,顾昭先开了口。
“见川哥,我没找你。”
这句听得我心里一空。
“我知道。”
顾衡看着我们,忽然问:“三年前你就喜欢见川?”
顾昭扯了下嘴角:“毕业那年约他去看电影,就是想告白。你不知道?”
顾衡摇头。
“我在电影院等到散场。他去机场接你了。”
顾衡望向我。
我点了一下头,没法假装不记得。
顾昭把剥好的橘子放回盘里:“我那时候老觉得,只要他肯选我一次就行。哪怕只陪我看场电影。”
“你怎么不告诉我?”顾衡问。
“告诉你,你会替我跟他讲吗?”
顾衡噎住。
我将画册从书柜里抱出来,最上面那本边角破了,还是我们小时候抢着翻坏的。
“你们两个别当着我面翻旧账。”
我把书包背起来:“我今天来拿画册。”
“谁也不用替我解释三年前在想什么。”
顾衡把我叫住。
“见川,我以前并非一点没动过心。”
我停在原地。
“你第一次跟我告白,我吓了一跳。后来也想过,要是真在一起,以后吵到分手怎么办?”
顾衡望了眼墙上的旧合照:“你从小就在我身边,我怕最后连家人都做不成。”
我抱着画册,半天没动。
“那为什么让我搬去跟你住?”
“因为你只要搬进来,每天晚上就能跟我吃饭。”
顾衡望着我:“我当时确实高兴。”
“直到喻宁搬来那天,我还以为你过十天就会回来。”
多少个夜里,我把他多夹给我的一块排骨当成证据,如今他亲口告诉我,他也曾对那段日子留恋。
这比我想象中更难受。
“你早一点说,我也许会等得更久。”
顾衡看着我,张了张嘴。
顾昭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
我望向顾昭:“你把那个吻发给你哥,也想看他不痛快,对吧?”
顾昭没有躲开。
“对。”他苦笑了一下,“消息发出去,我就盯着屏幕等他回话。”
“等了半个小时,才发现你还不知道我干了什么。”
他笑得难看:“那天是你先亲我的。”
“我回家连澡都不想洗,半夜把我们去的那家音像店又搜了一遍。”
“可我后来光顾着跟他争,连你想什么都忘了。”
顾昭停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就想问一句,你这些天有没有想过我?”
我想说有。
那张胶片照片还在手机里,差点发给他的消息也还在。
可顾衡就在旁边,抬头等着听我怎么答。
我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顾衡握紧了沙发靠背,没有说话。
顾衡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见川,你去年没看成的那出戏返场了。我买了两张。”
他看着我:“还愿不愿意跟我去?”
顾昭转头看我,紧紧抿着唇,却一句也没抢。
我想起他在新公寓替我扣银链时红透的耳朵,又想到顾衡手里迟到的戏票。
两个我都曾经想要。
我把画册抱紧了些:“戏票的事,让我想想。”
走出楼道,手机接连振了两次。
顾衡发来戏院地址,问周末方不方便。
顾昭的聊天框却静悄悄的。
从我说暂停那晚起,他真的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打开旧书市那张胶片照片。
明明一周没见了,我还记得他试那口酸梅汤时,被酸得皱成一团的表情。
我给顾衡的消息留在了未读。
8
周四晚上,我整理书架,发现顾昭当初用来垫画框的旧摄影集里夹着张便签。
【这家还卖你要的替代胶卷。相机带去,老板会帮你试。】
下面是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小相机。
我把便签夹回去,又拿出来拍了张照。
给顾昭发消息前,我先去厨房看了眼冰箱。
里面只有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和半袋速冻饺子。
【周五来我家吃饭?】
发出去,我竟紧张得在客厅转了两圈。
他隔了七分钟才回:【可以。】
又过了一会儿:【要带什么?】
【带点会做饭的本事。】
第二天七点,顾昭拎着一袋菜准时敲门。
他还穿着搬家那天的旧黑T恤,换好拖鞋,提着菜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站那儿干什么?”
“怕你今天又只是想让我帮忙抬东西。”
“真有东西让你抬。”我把一个空锅塞到他怀里,“去洗菜。”
他接过锅,笑意终于从眼角露出来:“遵命。”
厨房窄,两个人转身就会碰到胳膊。
顾昭切葱,我在旁边煎鸡蛋,看他把葱段切得长长短短,忍不住伸手去抢刀。
“别切了,你这刀工太丢人。”
他把刀举高:“你是不吃葱,还是嫌我切得难看?”
“都有。”
“那我自己吃。”
他把葱拨进自己的小碗,顺手替我把番茄汤端离火口。
我去够柜顶的碗,他伸手从我身后拿下来。
转头时,鼻尖差一点碰到他下巴。
这回谁都没躲。
“见川哥,”他低下头,“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就来吃顿饭,有什么可看错的?”
“上次你说别见,我连你的聊天框都不敢点。”
“那还敢来?”
“你叫我,我就来了。”
他端着碗没动。
我抬手替他把额前一缕湿发拨开,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碰到便松了。
“对不起。”他说。
“饭还没吃,你打算先给我道歉道饱?”
他笑着把碗放到桌上,眼睛却红了。
饭后,我把那张胶片店地址放到桌上。
“怎么不直接发我?”
“你搬家那天刚见我哥,心情不好。我没敢拿这点事缠着你。”
我隔着桌子看他。
“你这次回来之前,想过怎么找我吗?”
顾昭拿筷子挑出自己碗里的葱,低头笑了。
“买了两张摄影展的票,想约你出去。还想假装自己刚好有两张。”
“票呢?”
“压在工作室了。我怕你说要带我哥一起来。”
我被他逗笑,笑到一半又觉得心里难受。
“那天我要是没搬走,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口?”
“可能还在磨蹭。”
顾昭看了我一眼:“三年前跑出去,胆子也没比以前大多少。”
“那天看见你拖着箱子下楼,我才知道,再晚一点,我怕连你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把碗收起来。
他跟过来帮我擦桌子,手臂贴着我的手臂,谁都没有让开。
“阳台那天,”我开口,“我确实想过顾衡会不会看见。”
“我知道。”
“可在拽住你之前,我就想亲你了。音像店那晚也是。”
顾昭的抹布掉在桌上。
“那晚我以为你也想。”他盯着我,“后来你说我是弟弟,我就不敢再碰你。”
“你当时转身就走,我追你一路。”
“你抓我衣角的时候,我差点就回头亲你了。”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
顾昭呼吸乱了一拍,却没有马上凑过来。
“上回那个消息,我后来跟我哥吵了一架。”
顾昭说:“他叫我别拿你来堵他的嘴。”
“我当时气得挂了电话,睡醒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你想见我,怎么没来?”
“你说不见,我哪还敢冲到你家门口?”
我想起那个晚上,自己盯着胶片照片半天,终究也没发出去。
“顾衡买了两张戏票。”我说,“我还没告诉他,我不想去。”
顾昭的手停在我腰侧。
“你真的不去?”
“我会跟他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他咬着牙笑了下:“我会吃醋。你走之后,我说不定又得出去转两圈。”
“转够了回来,我给你留饭。”
“见川哥。”顾昭往前靠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我的,“我还可以亲你吗?”
我扯住他领口:“你再问,菜就凉了。”
顾昭低头吻下来。
这回我没有松手。
他起初还一碰就退,直到我抵住他的后腰,才敢把我往怀里带。
桌沿顶着我的腿,锅里的汤早就凉了。
谁也没想起去关厨房的灯。
他亲得鼻息发乱,分开时偏要贴着我的嘴角笑。
“笑什么?”
“我现在总能确定一下,刚才有没有亲到你。”
“顾昭,你少得寸进尺。”
他还在笑,我又把他拽下来。
这回他安静了。
后来他赖在沙发上,问今晚能不能留下。
我拿起他外套塞过去:“今晚回去。周六我去找你。”
“你怎么还赶人?”
“周六不是还要带我去看摄影展?先把票找出来。”
他在门口穿鞋,忽然回头亲了一下我的嘴角,趁我伸手抓他之前跑进电梯。
我关上门,摸了摸嘴唇,又气又想笑。
9
周六,我们一起去了顾昭买过票的那场摄影展。
两张票买了快一个月,票边都卷了。
他拿着一张展出的旧照片跟我讲冲洗工艺,讲到兴起,终于又有了以前和我拌嘴时那股得意劲儿。
出门时,我说下午要跟顾衡见一面。
顾昭手上动作顿了顿,把自己刚买的那张明信片放进我包里:“等你回来,我还想跟你说说这张照片。”
傍晚他回工作室继续剪片,我去了咖啡馆。
顾衡把那两张戏票从信封里抽出来,平平放到桌上。
我认得那出戏。
去年我买过首演票,前一天顾衡说喻宁有事找他,让我把他的票转送别人。
开场那晚下着小雨,我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散场后,还拎着为两个人买的夜宵。
现在他买到了返场,位置在正中央,连我当年说想看的那一排都选对了。
“那回开演前,你给我打过三个电话。”顾衡说。
“你一个也没接。”
“我在喻宁那儿,手机调了静音。”他看了眼那两张票,“后来你告诉我坐的那排太偏,我才知道你一个人去了。”
“我买票那天还跟你说,想看中间那排。”
顾衡不作声。
那天散场后我提着两份夜宵回家,顾衡已经睡了。
我把一份放进冰箱,第二天他还问我怎么没叫他起来吃。
我想到这里,连生气都觉得累。
我拿起票,票面印着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舞台上。
顾衡把咖啡推过来,又缩回手:“我可以重新追你吗?从一次像样的约会开始。”
我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他没有催。
“顾衡。”
我摸着杯沿:“你拒绝我那三次,我其实一直记得。”
“第一回你说别开玩笑,第二回说怕以后见面尴尬,第三回你说,我们走不到那一步。”
他抬起头:“我那时真没想好。”
“我知道。”
“可我叫你搬来,真的想天天见你。”
“我也知道。”
我喝了一口咖啡。
他仍记得我不加糖,连吸管都没给我拿。
过去我能为这种小事高兴半天,今天却喝得鼻子发酸。
“你看,”我说,“你连我喝什么都记得。那时候我最想听见的,就是你说一句‘我们试试’。”
顾衡伸过手,停在桌上。
“现在我愿意了。见川,我能等。”
我看着那只手,几乎能想象,如果今天握住他,我们会怎么回到过去。
他还是会替我留灯,我也会忍不住告诉他,每次回来在门口找拖鞋时有多开心。
可那幅画面里,我竟又看见了次卧门口收好的箱子。
我把戏票慢慢推回他面前。
“去年那场,我一个人去看了。今天你买到正中的位置,我还是会高兴。”
顾衡看着我,眼里又有了希望。
我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可我不想再坐在那儿等你进场了。”
“因为小昭?”他声音很低。
“也因为我自己。”
“我喜欢过你,喜欢到你替我理一下衣领,我都能开心一晚上。”
“后来我发现,我想吻顾昭的时候根本不用等。”
我端起咖啡,一口喝下去,还是那么苦。
“顾衡,我以后可能还会难过。但现在要是问我想先见谁,我会想见他。”
顾衡坐在那里,没有再劝。
出门前,他问:“以后你还回家吃饭吗?妈总念叨你。”
“顾阿姨生日、过年,我都会去。只是平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一个电话,我就立刻过去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我以前明明有那么多机会。”
我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衡,你那天肯问我一句要不要搬,我可能又会留下来。”
他别开眼,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我走到门边,他像习惯那样抬手想帮我整理围巾,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走出咖啡馆,我打开手机,问顾昭今晚有没有空。
他直接拨来电话。
“我正想找你。”
“怎么了?”
“外地有个制作团队找我拍六个月,在离这里高铁四个多小时的城市。合同给的条件很好,我想接。”
我刚才还发热的心一下凉了。
“你回来才多久?”
“本地这个项目月底就结束。我原本也没打算一直留在这里。”
“那你跑回来追我做什么?”
话出口,我自己都知道有些过分。
顾昭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问:“见川,你希望我不去?”
“你要是决定了,为什么还问我?”
“合同还没签。我想告诉你,也想听听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站在街边,攥着手机,突然想起自己在顾衡家等过的那些夜晚。
“顾昭,我等了你哥五年。好不容易想跟你谈恋爱,你跟我说要走六个月。”
“我知道。”
“那你想让我怎么答?说恭喜你,以后我也每天等你收工?”
顾昭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有人喊场记。
“我想接这个项目。”
顾昭说:“可你要是想见我,我会尽量回来。你忙完也可以过来。”
“我想跟你谈六个月之外的事。”
“你能保证每次都赶上车?”
“不能。有的拍摄要补镜头,我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气得笑了一声:“你还真不会哄人。”
“我怕先哄了,过两周又让你空等。”
“那你去吧。”我听见自己说,“这个项目你喜欢,就去接。”
顾昭叫了我一声,我却没能继续跟他说话。
我们两个都没有接下一句。
两天后,他把签好的合同首页和预计休息日发来,问我能不能再见面。
我放着消息没回。
忙完手头的海报,打开自己的交稿日历,数了数未来六个月究竟能空出几个周末。
其中有两个周末被甲方预订了。
我又看了眼银行卡余额,才点开老电影院的排片。
三年前他等我的那个地方,刚好有一部老电影在晚场重映。
我买好两张票,发给他。
【周六晚上别安排工作,我请你看电影。】
【你确定?那天可没有人帮你接我哥。】
我把电子票甩过去。
【这次去接谁,我自己知道。】
10
周六晚上,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电影院门口还挂着三年前的旧霓虹招牌,卖票的小窗口换成了自助取票机。
顾昭远远走过来,一眼认出了地方。
“见川哥,你这回不会看到一半又去机场吧?”
“少乌鸦嘴。”
“当年我可是坐在第三排,爆米花都买了两桶。”
“谁让你买两桶?”
“怕你不喜欢我那桶的口味。”
我看着他手里新买的爆米花,果然又是两桶。
“那你怎么不直接买一桶大份的?”
“我那时候年轻,想得不周到。”
我被逗笑了,把电影票塞到他掌心。
“今天我买的是两张。”
我敲敲票根:“这一场看完,我还打算请你吃夜宵。”
“谁打电话都不走。”
顾昭低头看票,手指在我的掌心停了一下。
电影开场前,他一直拿余光看我。我问他怎么不看银幕,他说:“你跟我坐一块儿,我还真不习惯。”
“那我换个位置?”
他立即握住我的手,藏到两人座位中间的扶手底下。
“别。”
电影放到一半,我故意凑近问情节。
他刚讲两句,发现我根本没在听,低头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终于不讲了。
出影院时快到末班车时间。
我们沿街走到站牌下,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就走了。”
顾昭说:“我可能不能天天打电话。”
“你要是等得不耐烦,就骂我。”
“我还没答应,你就先教我怎么跟你吵架?”
他顿住:“那你——”
“顾昭,你在我楼下说想追我的那天,是真打算一直追下去?”
“嗯。我后来还怕自己说早了。”
“我听得很清楚。”
他停在站牌下看我。
我从口袋里摸出刚才剩下的半张票根,塞给他:“从今天起,不用再问我能不能跟你约会了。”
顾昭捏着票根,整个人都不动了。
“见川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当你男朋友。”
他抬起头,嘴巴张了两次才说出话:“真的?”
我抓住他的袖口,把人拉近:“你再让我说第三遍,我可就走了。”
他低头吻我,刚碰到就笑出了声。
“笑什么?”
“怕一睁眼,你又叫我弟弟。”
我捏住他下巴:“你再笑一次,我就改主意。”
顾昭立刻闭嘴,把我抱进怀里。
末班公交从我们身后驶过,我没去追。
确定关系后,顾昭把要带去外地的镜头和硬盘搬到我家,摊了一地打包。
我腾出一格抽屉,留给他回来时放换洗衣服。
他一边折T恤一边问:“见川哥,我出差回来那天,能直接来你家吗?”
“来啊。”
“那得有钥匙。”他伸出手,“给我一把。”
“你先学会保管自己那串镜头盖,少丢东西。”
“我拿工作吃饭的,哪丢过!”
我看他一眼,他讪讪地把昨天找了半小时的镜头盖藏到背后。
我把抽屉关上:“回来再说。”
他弯着眼睛冲我伸手:“说定了。”
我们蹲在地上排休息日。
他说有时拍夜戏回不了消息,我说稿子临时加急也可能抽不开身。
说到顾家,他问:“以后你还会去看我妈吧?”
“当然。”
“我哥也会在。”
“他住那儿,当然会碰见。”
顾昭把折好的衣服重新翻开,装作在找东西。
“你要是再被他叫出去谈话,我可能又会生气。”
“那我吃完饭就跟你走。”
“真的?”
“你别把你妈的红烧肉也扔下。”
顾昭笑了,顺手拆开抽屉里一颗酸味糖,酸得皱起脸。
“又酸成这样?”我问。
“比酸梅汤还酸。”
我拿了颗尝,立刻后悔。
他捏着糖纸笑个不停。
临走前,我们一起去了顾母家吃饭。
顾母已经知道我们的事,给我盛汤时犹豫半天,问:“见川,你是不是还在怪阿衡?我看你以前那么喜欢他。”
“以前是怪过。”
我接过汤碗,低头看了眼顾昭。
他正把一块挑掉葱的排骨夹到我碗里,听见我叫他,差点把骨头掉到桌上。
“阿姨,我跟他去看电影了。三年前欠他的那场,我补上了。”
顾母愣了愣,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
“我以前喜欢阿衡,您都知道。”
我说:“现在我等小昭的电话,会比等任何人都着急。”
“我想让他拍完外地的片子回来看我。”
顾昭低下头,抓住了我放在桌下的手。
顾母看看我们相握的手,半晌说:“你们俩可得想清楚,阿衡也是我儿子。”
顾昭捏了捏我的手:“妈,您放心。吵起来我回头自己跟他吵,不会让见川夹在中间。”
顾母拿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碟子:“少贫!你出差别天天吃泡面才是正经事。”
她没再盘问,只问谁先去谁的城市,车票是不是提前买便宜。
出门时碰见刚下班的顾衡。
他看见我们牵着手,脚步停了停,叫了我一声“见川”。
我应了。
他转向顾昭:“外地降温快,别又穿一件薄外套去拍夜戏。”
“知道了,哥。”
三个人都不太自在。顾衡最后替我们拉住院门,说:“路上小心。”
走到巷口,顾昭忽然问:“你刚才难过了吗?”
我点头:“有一点。”
他握着我的手,没再逼我说别的。
我主动扣紧他的手指:“但我今天想跟你回家。”
他脚步一停:“哪个家?”
“我家。拿你落下的充电线。”
他笑着跟了上来。
异地的第一个月,我们吵了一架。
约好视频的那晚,顾昭发消息说马上收工。
我等到十二点半,澡都洗完了,电话还是没响。
第二天一早,他给我发来一段工作现场的语音,风声很大:“昨晚临时补镜头,机器出故障了。手机在车上,我后来一开机就给你打,怕吵醒你。”
我回:【你说马上,我就真以为马上。】
过了会儿,他打来电话。
“哥,骂我吧。昨晚我想打,又怕你已经睡了。”
“你以后别说马上收工。半小时又半小时,我连晚饭都没好好吃。”
“我知道。下回临时补镜头,我不管多晚,都先找人借个手机给你报一声。”
“你也不用折腾全组人。你有空再告诉我,至少别让我猜。”
“行。”顾昭那边风声很大,“我今天还想跟你说,那座山上的雪终于拍到了,特别漂亮。”
我坐在电脑前,发现自己居然很想听他在镜头那头说一些没用的闲话。
“你拿手机先拍一张给我看看。”
很快,一张糊得不成样子的雪山照片发过来。
我笑得连刚才那点委屈都顾不上了:“你当摄影师的,怎么能拍成这样?”
“你来现场,我给你看真的。”
我看了看电脑上的交稿进度:“周五写完这单,周六我去。”
“真来?”
“你不想我去?”
“想。”他在电话那头笑,“那我请你看电影。”
周六,高铁进站时,我远远看见顾昭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两张电影票。
他看见我就跑过来,先接过行李,再把我抱得双脚离地。
“见川哥!”
“放我下来。你换个叫法行不行?”
他贴到我耳边,声音里全是笑:“男朋友?”
我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脸。
“这次叫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