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破镜重圆 > 五年前丢的女儿,今天下午五点二十又会被抱走一次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05:35:47

我一个人带朵朵,早上五点去早餐铺帮工,晚上七点从超市回来,她就在楼门口等我,冬天也等。 那天下午我要上班,把六岁的她交给楼下小卖部的王姨,说,王姨,帮我带会儿,我七点来接。 走出巷口,我眼前飘起一片弹幕:今晚八点十分,你会失去她。 五年前我就是在那个点丢的她,找了五年。 这一次,我只有一天。

第一章 我女儿是下午五点二十分被抱走的

我女儿是下午五点二十分被抱走的。

那天我要去上班,朵朵没人带。我把她交给楼下小卖部的王姨,我说,王姨,帮我带会儿,我七点来接。

我七点回来的时候,小卖部的卷帘门拉着,朵朵的一只鞋掉在门口,鞋面上沾着白白的一层灰。

我在那条巷子里喊了一整夜,喊到嗓子出血。后来警察来了,做了记录,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等了五年。

那天早上,我眼前浮起过一行字。我没看懂,只当是自己熬垮了眼睛。

然后我睁开眼,灶上的粥还温着。

锅盖边沿咕嘟着一圈小泡,米粒沉在底下。窗外的声音也对,收废品的三轮车压过井盖,咣当一声,接着是一串铃铛。

我转过身,床上的被子拱着一小团,露出一只脚,脚背上有一颗痣,位置我知道。我走过去坐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手先落在后颈上摸了一下。

是温的。

她被我抱醒,眼睛没睁开,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往我怀里缩了缩,又睡过去。

她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味道,便宜的那种,是我买的。我拉开她的袖子看左手腕,那道疤在,去年夏天摔的,缝了三针。

这五年我在人海里看过多少只左手腕,我数不清。

桌上搁着手机,屏幕朝上。七月十四,早上六点二十七分,这个日子我背得下来。

衣柜最下面那一格,一件黄裙子叠在那儿,领口绣了朵小花。我把它抽出来抖开,裙摆上有一小块西瓜汁的印子,是昨天吃的。

这条裙子,后来装在证物袋里,还给我过一次。

我不去想这是怎么回事,眼下只有两件事要紧,朵朵在这儿,粥是温的。就在这时候,我眼前飘过一行字。

不是墙上的,也不是手机上的。它就在我视野的边角,淡灰色,像电视底下滚过去的那种字,从右往左,走得很平。

「三分钟后,楼下老陈会喊你,说他多炸了一根油条。」

我眨了下眼,字还在。又眨了两下,它才慢慢淡下去。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这大概是几天没睡出来的毛病。

我盯着手机上的秒数,从三分钟开始往下数。等消息的那些日子我数过太多东西,数数是唯一不用动脑子的事。

数到两百多的时候,楼下有人喊。

「念念!念念!」

是老陈的声音,从下面那排铺子前面传上来,中气足,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推开窗户一条缝。老陈仰着头,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个纸袋冲我摆:「今天炸多了,一根油条没人要,你下来拿!」

我站在窗边没动。老陈炸多了油条是常有的事,可他从不在楼下喊这么大声。我住六楼,没电梯,他喊一声,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他给我留了油条。

我把窗户关上,才发觉手一直扣在窗框上,指节都白了。

第二行字来的时候,我正在把朵朵的枕头摆正。

它不像上一条那样整行滚过去,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冒得很慢,像有人在那头打字。

「今晚八点十分,你会失去她。这次也一样。」

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低头看朵朵,她睡得沉,脸压在枕头上,压出一道印子。我伸手把那道印子捻平,停了一下。

我抓过手机,翻出老板的微信,按住说话。「刘哥,我今天有点事,想请一天假。」松开手,语音发过去了。我盯着对话框看,那个表示已读的小字一直没出来。我又补了一条,还是没动静。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粥已经不冒泡了,锅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在心里算账。这个月还剩十二天,房租一千二,全勤奖两百。少了这两百,月底得跟房东商量少交一百。

这一百,我没打算跟房东商量。我打算今天不上班。

我低头去扣手机壳的卡扣,扣到一半,那行字又浮上来。

这一行短。

「下午五点,小卖部。」

我没懂。

楼下卷帘门拉开的声音传上来,哗啦一下,接着是塑料凳子拖过地面的响。这个点,小卖部该开门了。

我站起来转了一圈,又坐回去,把朵朵往怀里拢了拢。她热乎乎的,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不紧,一松就掉。那行字还在原地,我一个字也没抓住。

第二章 别走左边那条道

我还是去了一趟铺子。不上班也得当面说一声,老板那人吃软不吃硬。

我牵着朵朵下楼。她攥着我的两根手指,一级一级往下跳,数到三跳一次。六层楼,她跳了一百八十多下。我跟在后头,一只手虚虚地护着,怕她跳空。

巷口往左是老陈的摊子,拐过去就是菜市场;往右要绕一个大圈,多走十分钟。平时我都走右边,绕就绕点,图个安稳。今天我拉着朵朵往左走。

刚拐过弯,它就来了。

「别走左边那条道。」

我站在巷口,捏了捏朵朵的手。上一回它说要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

可这一回,它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横在路中间。我拉着朵朵,继续往左走,心里堵着一口气,说不清是跟谁过不去,大概是不想被几行字牵着走。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纸箱和废铁,墙根下停着三辆没上锁的自行车。走到一半,一辆外卖电动车从巷口窜进来,车把贴着朵朵的头顶扫过去,后座上的箱子刮在墙上,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朵朵被风带得往后一坐,摔在我脚边。

电动车没停,人也没回头,转眼就窜出了巷子口。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好一会儿才听见朵朵在叫我。

我蹲下去,把她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手在她膝盖上停了很久,才想起把人抱起来。

裤子破了一个口子,膝盖上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混着巷子里的土。我抱着她蹲在原地,半天没站起来。

卖菜的张姐从巷口跑过来,一边帮着捡地上的箱子,一边骂那些骑手一天到晚在这条道里飞。

我抱着朵朵站到墙边,接了半瓢水,用手绢沾湿,把她的膝盖一点点擦干净。血止不住,我把手绢叠了两层按上去。

张姐从自己摊上拿了个创可贴过来,说先贴上,回去还得拿酒精擦。

剩下的路我走得特别慢。朵朵趴在我肩膀上,那条腿不敢弯,一路直着。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她哦了一声,把脸埋回去。

一边走,我一边在心里跟那行字说话。我知道这个念头很傻,可我还是问了:是谁?谁要抱走她?

我又抬头看了看那行字。它停在原处,没有动。我又问了一遍,问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字没有马上出来。

走了大概一条街那么远,才有一行慢慢跟上我的步子。

「你把她交给谁,就是谁。」

我把这句话念了几遍,把今天可能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

老陈昨天下午就收了摊,今天一早要去批发市场进货;老板娘在铺子里,一天不挪窝。

想到王姨的时候,我卡了一下。上个月朵朵半夜发烧,我抱着她敲小卖部的门,王姨披着衣服起来,翻出一盒退烧药塞给我,说孩子要紧,钱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她还煮了一小锅粥,让我端回去。

我把自己这个念头按下去,可心里还是空了一下。谁都不像。

铺子里蒸着包子,白汽从笼屉缝里往外冒。

我拉着朵朵进去,跟老板娘说想请一天假。她在收银台后头数零钱,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那叠钱往抽屉里一归。

「今天谁顶你?」

「就一天。」

「上个月你也请过一天。」她说,「不来也行,全勤没了,你自己合计。」

门口进来个送快递的,问有没有豆沙包。老板娘说卖完了。

我站在蒸笼前面,白汽扑在脸上,有点烫。这个月的房租还差一截,我原本指着全勤补上。

我一天打两份工,早上在这间铺子,下午去路口的超市理货,一直站到晚上七点。两份工加起来三千五,房租一千二,幼儿园一个月六百八。我手机里还剩三十七块,撑到发工资。

朵朵松开我的手,跑到后门口那张小板凳上坐下,从纸箱里翻出一叠废报纸,说是给我找好看的图。她翻到一张印着红气球的广告,举起来给我看。

我说,等妈妈发了工资。

那天上午我在铺子里包了两百多个包子。

我牵着朵朵往外走的时候,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一声:「王姐早上还来问,说你这两天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我回过头,问她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老板娘低头重新数钱,「她就笑笑走了。」

玻璃门外亮得晃眼。

推门的时候,最后一行贴上了门框。

「她记住了你的时间。」

第三章 走丢的那半个钟头

从铺子出来,太阳已经很毒。我带着朵朵绕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后街,顶棚是铁皮的,太阳一晒,里面像一口蒸锅。我挑菜的时候把她放在脚边,一只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

今天要买的东西不多,一把豆角,两个西红柿,够我们娘俩吃两顿。我蹲在摊前翻,专挑那种软一点、能便宜两毛的。

我是在挑豆角的时候看见他的。一个男人靠在卖鱼摊子旁边的柱子上,穿一件蓝外套,洗得发白。他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不买鱼,也不走,眼睛一直往孩子多的地方看。

我把朵朵往身后一拽,攥得她胳膊都红了。我看了他三分钟,三分钟里他换了两回脚,看了一个跑过去的男孩,又看了一个坐在推车里的小婴儿。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拉着朵朵走过去,站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抬手指着他。

「你干什么的?你在这儿站了半个钟头,一直盯着孩子看什么?」

周围买菜的人都看过来。卖豆角的大姐把秤放下,卖鱼的老板娘从摊子后头探出头。

他愣住了,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塑封的卡片,一边递过来一边说:「我收废品的,等老板搬箱子。」

卡片上印着几行字,再生资源回收,底下一行编号。卖鱼的老板娘先笑了一声,旁边挑菜的大妈也跟着笑。有人说了句,神经病啊,人家收废品的。

我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电话那头有人在喊,喂,报警人,你说话。

我攥着朵朵手腕的那只手,后来自己松了都不知道。等我低头看,她手腕上留了一圈红印。

我走到市场外面才接的电话。

对方问我,那人具体做了什么,有没有跟着我,有没有碰孩子,有没有拍照。我说不出来。

我说他一直盯着孩子看。对方问,看多久,还有没有别的。

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对面停了一下,说:「大姐,你要是真不放心,就把孩子看紧点。这两年我们这片不是头一回丢孩子了。」然后电话挂了。

我低头去看那行字。它早就浮上来了,很短,五个字。

「不是他。你看错人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市场门口,白晃晃的太阳底下。

一上午白折腾了。

市场门口有人在卖冰棍,五毛一根,围了一圈孩子。朵朵这时候也该挤在里头,我摸了摸兜,把手又收了回来。

我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今天剩下的时间,朵朵不能离开我半步,谁叫都不行。这条线我划得很死。

我伸手去拉朵朵,手伸出去,抓了个空。

那一下,我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沿着来路往回跑。一袋子豆角撒在地上,我没回头捡。

先跑到卖鱼的摊子,卖鱼的说刚才有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孩在这儿看过鱼,早走了。我又跑到卖豆角的摊子,那个大姐摇头,说这会儿人多,她没留意。

我从卖肉的问到门口看车的,嗓子越喊越哑,喊到后来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一个推板车的老大爷说,看见个小孩往市场外头走了,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回头。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外跑,撞翻了一个装鸡蛋的筐,蛋液糊了一地,摊主在后头骂,我没停。

跑到市场口,我站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拐。左边是水果摊,右边是条死巷。

我扶着墙喘了两口,脑子里忽然冒出刚才卖鱼那句话:早走了。

我什么时候松的手?就在刚才,她不可能早走了。

那就是说,她不是自己走开的,是被人领着走的,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回头。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知道该往哪边跑了。

我一边跑一边喊朵朵的名字,喊得自己都听见了陌生。后来我想起早上她跟我下楼,一级一级数着跳,数得那么认真,这条路她记着。

从这儿回我们家,只有一条巷子,尽头是我住的那栋楼,楼底下就是小卖部。

朵朵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捧着半个西瓜,吃得下巴上全是汁。王姨站在旁边,一手拿蒲扇给她扇风,一手拿抹布擦柜台。

我走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朵朵抬头看见我,把西瓜举起来:「妈妈,王奶奶给我的。」

王姨笑着说:「她一个人站在这条道口上找你,太阳这么晒,我就把她叫过来了。这孩子真乖,坐这儿一声不吭。」

第四章 你走不了

我蹲下去把朵朵抱起来。手先落在她后颈上摸了一下。

她脖子后面全是汗。

抱起来的那一下,我看见她脚上只剩一只鞋。

我说鞋呢,王姨说掉在道口了,她给捡回来了,上头全是灰,等擦干净再还我。我说不用了,她说留着吧,小孩的鞋,扔了可惜。

我说了谢谢,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没听清。那只鞋我没要回来。

弹幕在这时候刷起来,一片一片往上涌,密得像下暴雨的窗户。我一个字都看不清。

朵朵指着街对面的气球摊,说想要一个红的。

我蹲下来,把她的嘴角擦干净,说,等妈妈下班。她点头的时候,眼睛还在看那个气球。

我站起来往巷口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姨正蹲下来给朵朵系鞋带。她系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家孩子系。

我转回身,最后一行字从眼前刷过去,慢得不像话。

「你看不见的时候,她一直在做准备。」

走出去很远,我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老板娘说,王姐来问过我这两天是不是遇上难处。

中午她把走丢的朵朵叫到店里,喂了半个西瓜。刚才她蹲在那儿系鞋带,系得比我还仔细。

这三件事单看,每一件都是好人做的。

可它们凑到一块儿,就剩下一个说不通的地方。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把朵朵交给她。

我攥了攥手,手心全是汗。这个念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我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到家的时候日头正毒。朵朵走在前头,一级一级数着跳,数到五楼就不数了,说腿酸。

我背她上去,她趴在我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蹭出一层汗。

进门先给她下面,她先把荷包蛋挑出来吃了。我把风扇挪到她旁边,自己就着剩下的面汤泡了半碗冷饭。

手机在桌上响,是超市的赵经理,号码我认得。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家。他说今天下午盘点,让我一点半到。

我没出声,他等了几秒,又说:「程念,你今天不来,以后也别来了。」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和平时催我上货是一个语气。

我抬头看门口,朵朵捏着我那根跳绳,一个人在水泥地上跳,绳子甩到脚背上,她也不吭声。

「我马上到。」我说。

这份工我做了半年。丢了它,朵朵的幼儿园费眼看就接不上。

挂了电话,那层字从视野底下涌上来,一片一片往上翻,密得看不清。只有一句浮在最上面,比别的都大:

「你走不了。」

第五章 王姨,帮我带会儿

我抱着朵朵下了楼,她不能离开我,可我守着她,就守不住那份工。我得给她找一个地方。

出了巷口往右走十分钟是她的幼儿园,铁门锁着。门房里那个年轻老师正把桌上的东西往包里塞,听我说完把包背上,摇了摇头:「今天只开上午,下午全放假,我这就锁门走了。」

我把手从铁门上收回来,说了声谢谢。朵朵趴在我肩膀上,看着铁门里头那架滑梯。她昨天跟我说过,今天想去滑一次,我没接她的话。

我又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第一个电话我按了很久才按下去,是打给我妈的。响到第七声她才接,我说妈,我今天实在没人看孩子,你能不能。

她在那头把我打断,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话,哪至于有今天。

然后电话就挂了。

第二个打给张姐。张姐守着一摊菜,背后全是吆喝。她说:「哎哟念念,我这儿一摊子菜呢,孩子在我这儿跑丢了算谁的。」

第三个拨的是李姐,响到断也没人接。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有两道汗印。这五年我妈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今天这是第二回。

我抱着朵朵往回走,走到我们那栋楼底下,站住了。

那间小卖部开着半扇门,里头亮着一盏黄灯。王姨坐在柜台后头,正把零钱码整齐,抬眼看见我,先笑了,把手里的抹布搁下。

我眼前那层字,比刚才动得还快。

「别留。」

「你会后悔的。」

「别去。」

一条压着一条,密密地往上翻。我抱着朵朵站在原地,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

王姨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看我怀里的朵朵,又看看我的脸:「念念,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低头看朵朵。她刚跳过绳,额头上一层汗,鼻尖上也是,一缕头发粘在脸上。她仰着头看我,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昨天后半夜我在哪儿坐着。她只记得,早上妈妈说,今天陪她一天。

我蹲下来,摸出笔,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写了两个字,七点。写的时候手在抖,笔画有点歪。我把钥匙从串上解下来,塞进她裙子的小兜里,把兜盖按平。然后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妈去上班,你在这儿等妈妈,妈妈七点回来。」

她点着头,跟着我念了一遍:「妈妈,我在这儿等你。」

做完这些,那些字还在往上翻,我不看了。

「王姨,」我说,声音比我以为的稳,「帮我带会儿,我七点来接。」

王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有什么,你放心去,朵朵跟我亲。」她伸手来接,「我下午也不出去,就在这儿看店,她跟着我,吃不了亏。」

我把朵朵的手递过去。递出去的那一下,我多攥了一攥,攥得她手指的关节都弯了。

她没喊疼,也没缩手,就由着我攥。

我松开手,往巷口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朵朵站在小卖部门口,举着手冲我挥,一下,一下。王姨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头上,另一只手拿着那把蒲扇。

我眼前那层字刷满了整个视野,还在往上涌。涌到后来,只剩半句,像被谁从中间掐断:

「就是这次。她还是会……」

第六章 抽屉里的车票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超市,货已经堆到了走廊外头。赵经理靠在一摞纸箱上抽烟,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我把朵朵那根跳绳塞进围裙口袋,开始上货。冷柜区补两层酸奶,还有昨天没贴完的价签。我推着小车一层一层转,标签机按一下,吐一张,按一下,吐一张。

贴到第三排,我发现最前面那排价签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第三回,我把那张签捏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

「七点」两个字还在,边角已经被汗晕开,笔画糊成一团。

头顶的灯管在嗡嗡响。视野的边角,那层字慢慢浮上来一行。

「四点五十,卷帘门会拉下来。」

卷帘门,小卖部的卷帘门。

我推着小车往回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还有一小时十分钟。

剩下这段时间,我做得比谁都慢。价签一张一张对齐,歪一点就撕下来重贴。我一边贴一边跟自己说,做到七点就下班,回去接朵朵。手背上的字被汗浸着,越看越淡。

四点四十,我站不住了。

我把标签机往小车上一搁,走到前台说了句对不起,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走。赵经理在生鲜区那头喊我的名字,喊得半层楼都听得见。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搁在收银台边上。我一步没停。

超市到我们那条巷子,平时走十五分钟。那天我跑着回去,跑到胸口发疼,嗓子眼里有股铁味。

经过朵朵的幼儿园,铁门锁着,门口那架滑梯上落了一层灰。

拐上我们那条街的时候,天还亮着。隔着几十米我就看见了,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一把塑料凳子横在地上。

那层字跟上来一行:「她给你留了门。」

我冲到跟前,蹲下身,从半开的门底下钻进去。

店里只点着柜台后头那盏黄灯,货架上的影子拖得老长。王姨站在柜台里侧,正把一个信封往围裙兜里塞。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念念?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接话,往店里看,看柜台后头,看两排货架中间,看那扇通后院的小门。

「朵朵呢?」

「跟隔壁家的娃在院子里玩呢,」她说,「你不是说七点来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里绕出来,走到门口把凳子扶起来搁在门边,人就站在了门口。

我往柜台那边走,脚底下碰到一个塑料袋,袋子倒了,滚出两板药。

我蹲下去捡,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地上。

两板晕车药,一板六粒,纸皮发黄,是那种老式包装。

我直起身,王姨还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

我看了看她那只手,又看了看柜台。柜台下面的抽屉,她今天没锁。

我伸手,把抽屉拉开了。

最上面是朵朵那件旧外套,粉色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我把它抽出来抱了一下,布料上有股樟脑丸的味,底下压着一点小孩身上的奶味。我又放了回去。

外套底下是一张票。一张长途汽车票,今晚八点二十分,城南长途汽车站,两张,座位号挨着。

我捏着那张票,手在抖。

抽屉最靠里的角落还搁着一小袋陈皮糖,五毛钱一包的那种。朵朵爱吃这个,我只在王姨这儿给她买过。

上个月她连吃三颗被我说了,我答应过她,等发了工资再买一包。

那包糖还没拆封,糖纸上的字,我认得。

柜台上的台历摊开着,今天那一格被红笔圈了个圈。圈画得很轻,收口的地方还往旁边带了一下,像圈一个要记住的日子。

我站在那儿,忽然把早上那行字想明白了。

「下午五点,小卖部。」

我算了它一整天,一直以为,是五点我要到小卖部来一趟。

原来不是。是五点她动手,五点,小卖部,我的朵朵会被抱走。

弹幕在眼前滚起来,一行一行往上翻。翻到最上面的那行只有三个字,走得很平:

「抽屉里。」

这三个字要是早来半个钟头,我就不用站在这里,一样一样地看这一抽屉东西。它来晚了。

我把抽屉推回去,转过身。

身后,卷帘门落地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

王姨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卷帘门的边沿,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小鞋。粉色的小鞋,鞋面上沾着白白的一层灰。

「念念,」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家常,「你别怪姨。」

第七章 她不装了

我没接她这句话。

卷帘门落到底,光被隔在外头。店里只剩柜台后头那盏黄灯,照着王姨半张脸,另外半张在影子里。

我摸出手机,手指搭在屏幕上。

「你报吧。」她说。她没过来抢,也没往后退,就那么站在柜台里侧,「他们出警快也得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朵朵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捏着手机,没按下去。她拉过柜台后头那张小凳子坐下,拿起抹布一圈一圈地擦柜台,布面干得发白,擦过去,木头上那层浮灰什么也没带走。

「我年轻的时候,也丢过一个女儿。」她说。

那年冬天,孩子三岁。她带着去赶集,一只手拎着棉花,一只手牵着孩子。走到卖糖人的摊子前,孩子要看,她掏钱的工夫,手一松,回头就没有了。

她在集上找了两天两夜,鞋底磨穿,嗓子喊哑,后来贴告示,上过一回电视,再往后就没有信了。

「我男人受不了,走了。」她说,「这店我一个人看,看了十六年。晚上关了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朵朵乖,」她说,「不闹,坐得住。我给她梳头,她能坐半个钟头不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站在柜台外头,手里那张票的纸边已经被攥得起了毛。她说的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我忽然发现,我对这个人,恨不起来,这个念头比抽屉里那张票还沉。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看我的脸。

「你自己也写了时间,」她说,「你七点来接,我知道。七点,这条巷子里就没人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背上那两个被汗晕开的字,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你把她还给我。」我说。

她把抹布放下:「我给她报了名,那边学校好。」

「什么学校。」

「市里的,我妹妹在那边。」她说,「孩子过去就能上,户口我托人办了。」

她说得很顺,像在心里念过很多遍。那层字在视野里翻起来,不是干净的一行,是一条压着一条往上涌:

「别听她的。」

「她在拖你。」

「快跑啊。」

「你怎么还不明白。」

那些字翻得飞快,我一条都没抓住。

「朵朵在哪儿。」我说。

「你先坐下,」她说,「听我把话说完。」

我没坐,站在原地,看着她擦柜台的那只手,一下,一下。

「你一个人带孩子,」她说,「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等你,冬天也是。你算算,她一天能见着你几个钟头。」

我盯着柜台后面那扇通后院的小门。

「跟我走,她有学上,有饭吃,我供她到大学。」她把手搭在柜台上,「你给她什么。」

她问完这句,店里静了一下,只有外头那辆车还响着。

那层字静了下来,只剩两行,稳稳停在视野当中。

「等,二十分钟,警察到。」

「别过去,危险。」

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也站在这样一个位置。那天我抬手腕看了一眼表,想着再干半个钟头就收摊,朵朵的鞋带松了,我说等我忙完这一把。那一次我松了手,代价是五年。

她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答不上来。可她算漏了一样,她算的是我能给朵朵什么,她没算朵朵想要谁。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起脚,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念念。」她在后头叫。

我没回头。我蹲下去,两只手抠住卷帘门的底边往上一抬。铁皮沉,抬到膝盖那么高,我一使劲,整个人钻了出去。

那层字跟出来,只剩一行,钉在视野正中:

「别过去。」

拐出巷口,隔壁张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小鞋。

「念念?王姐说你把孩子托给她带,让我先把孩子抱出来,说是有车来接……」

我没停,绕过她,径直朝巷口跑过去。

那儿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后门敞着,司机靠在车身上抽烟。王姨已经站在车尾了,怀里抱着朵朵。朵朵睡着,脸压在她肩膀上,身上盖着那件旧外套。

我喊了一声,声音劈了。王姨回头看我,上了车。

车门关上,声音很轻。朵朵在车里醒了,她隔着后车窗看见我,两只手按在玻璃上,嘴张开,喊了一句什么。车窗关着,我听不见。

车起步了。我追着跑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手心擦在水泥面上,烧起来一片。

我爬起来,接着跑。

第八章 追

手心擦破了一块,沙子和血混在一起。我没顾上看,扶着巷口的墙跑出去。

面包车在前面二十来米的地方,尾灯亮着,正往马路上拐。

我追出去,一边跑一边盯着那串号念,念了一遍,怕忘,又念一遍。

跑到马路牙子上,我觉出不对。左脚底下是硬的,凉的。我低头看了一眼,鞋没了,大概是摔那一下掉的,掉在巷子里。我没回头,光着一只脚踩上了柏油路。

那天下午的柏油路晒了一整天,踩上去发烫。跑过一片修路的碎石,脚底下像被谁拿针扎。

我不敢停,一停,前面那点亮就没了。

车上了主路,越跑越快。

我在人行道上追,追过一家修车铺,追过一个公交站牌,追到一段没有树的路。

中间的距离从二十米变成五十米,又从五十米变成半条街。我喊过两声,声音被路上的车盖过去,前面那辆车连刹车灯都没亮一下。

前面的灯红了,车停在路口,尾灯一亮一亮。我离它还差半条街。

路口的风把一张广告纸吹到我腿上,我没去扯。旁边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停下来问我怎么了,我摆了摆手。我想拦一辆车,可这条路上过去的车,没有一辆是空的。

我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胸口里像塞了一团烧过的棉花。

我一边喘一边念那串号,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想不起来。脚底有一处开始疼,我低头瞥过一眼,柏油路上留下了几个浅印子。

我没追上那半条街,绿灯亮的时候,我离车还有七八十米,车走了。

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往前挪,两条腿在抖,抖得我怀疑下一步会不会直接跪下去。这时候身后响起一串车铃。

一辆三轮车从人行道上颠过来,车斗里全是纸箱子。蹬车的是老陈。他一句话没说,先把车横在我跟前,回过头,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整个人拽上了车斗。

「你要不要命啊。」他一边蹬一边骂,「光着脚跑主路,你当你是二十岁?」

我喘着说不出话,只能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把车蹬得飞快,风把我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衣吹得冰凉。

「我进货回来,听巷子里的人说你家出事了,骑着车就出来找你。」他说,「我早上还看见王秀兰买票了。」

我一下子坐直了,车斗里的纸箱硌得我后背生疼。

「在城南那个售票点,两张。」他说,「我还当她走亲戚,跟她打了个招呼,她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往哪个方向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剩一格电。

我按了110,响了三声有人接。我报了车牌,报了长途汽车站,报了朵朵身上穿的那件黄裙子。

对面让我别挂,我说我挂不了,我在追车。他让我把号再报一遍,说这条线他已经发下去了。话说到一半,屏幕黑了一下。

我把手机按亮,只剩一个电池的红框。我再按,屏幕又黑下去,这次没再亮。

我攥着那块没用的铁片坐在纸箱上,前面那辆面包车正拐上主路。

从这儿起,警察找我找不到,我找他们也找不到,剩下的就是一辆三轮车,和两个人盯着路牌。我报过的那串号,现在只能靠嗓子。

老陈蹬着车,链条嗒嗒地响。车斗里的纸箱被颠得东倒西歪,他腾出一只手扶了一把,另一只手里的车把没松。

那些纸箱是他今天刚进的货,一箱都没卸,他大概是丢下摊子直接出来的。

路上,我一直在看视野的边角。那层字还在,可它淡了。以前它是一条一条往上翻的,现在只剩下零星几个词,飘一下就散,像被水泡过的纸。

我忽然明白过来,从早上到现在,我改的事太多了。

我不该赌气走左边那条道,不该去认那个穿蓝外套的男人,更不该四点多就从超市跑出来。

我每改一件,它就重刷一遍,越刷越短,越刷越糊。它算不出我这一路会怎么走,因为照着原来那条路走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了。

它把我送到这儿,剩下的路它送不了了,我也不再看它了。

第九章 安检口

「往哪边。」老陈问。

「前面第二个路口,右。」

他拐了两个弯,我盯着路牌,一个一个字念过去。城南大道,青年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名字。

他也盯着他那一边,看见牌子就喊一声。我们两个人一人盯一边,谁也没敢松。

我又往视野边角看了一眼,想问它一句朵朵现在到哪儿了。那层灰没有回应,连那几个零星的词也不见了。

「孩子叫朵朵是吧。」老陈在后头问。

我说是啊,这名字是我起的。老陈说,好记,听见就忘不了。我跟他说,到了地方他什么都别做,就站在我旁边,把车牌号再念一遍就行。他说好。

天暗下来,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三轮车颠过一段水泥路,前面出现一栋亮着灯的大房子,顶上一排大字。老陈在路口把车停住,喘着气回头看我。

长途汽车站的落客区,一排排大巴停着,人来人往,候车厅的玻璃门开着一半。

王姨抱着朵朵,正往那扇门里走。

落客区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光着一只脚踩上去,凉得发麻。我一瘸一拐地往候车厅那道玻璃门跑,老陈在我身后把三轮车歪在路边,也跟上来,跑得没有我快。

玻璃门里是一条安检通道,两根不锈钢柱子立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我往里冲,保安一伸手,横在我胸前。

「票呢。」

「我找人。」我说,「我女儿被人抱进去了。」

「没票不能进。」他说得很平,「包放上来,过一下机。」

我往通道里头看,王姨就在安检机后头几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朵朵,正低头跟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说话。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眼泪来得比话快,一串串往下掉。

「同志,」她转向那个保安,声音发抖,「这个女的跟了我一路了。她脑子有点毛病,我认识她,住我们那片。我在她楼下开小卖部,她一个人带孩子,这些日子就不对劲,天天说有人要抢她孩子。」

排队过安检的人停下来看。前面一个拎编织袋的大姐回头劝我:「姑娘,有话好好说,别当着孩子。」后头一个男的说,这大姐看着不像坏人啊。

王姨抹了一把眼睛:「她带孩子走亲戚,我送送她。从早上跟到这儿,我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车票,想说晕车药,想说她抽屉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可这些话,从我这个样子的人嘴里说出来会像什么,我自己都知道。

五年前那间派出所里,我也是这么站着,一遍一遍跟他们说那个时间、那只鞋。后来的五年,没有人信我,我把嘴闭上了。

保安的手还横在我胸前。他不耐烦,往旁边挪了半步,想让开路。我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一步跨过安检机,朝王姨扑了过去。

第十章 两张票

王姨的包是一条旧帆布包,挎在右肩上,带子磨得起了毛。

我一把攥住那条带子,往回一拽。她叫了一声,两只手还抱着朵朵,没腾出来护包。帆布包的拉链本来就没拉严,被我一拽,从她肩上滑下来,抡了半圈。

我反手往地上一抖。

车票先掉出来,两张,被风一带,滑出去半米远。然后是两板晕车药,纸皮发黄,落地磕了一下,弹开。再是那件粉色的小外套,叠得方方正正,落地的时候散了,一只袖子铺在瓷砖上。最后滚出来的是一小袋陈皮糖,糖纸在灯下亮了一下,滚到一个人的鞋边停住。

东西一件一件落在地上,声音都很轻。

没有人说话,只有安检的机器还在响,一下,一下。

那个拎编织袋的大姐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捡起离她最近的那张票。她把票举到灯底下,一字一字念了出来:「今晚八点二十分,城南长途汽车站。」

她顿了一下,把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一眼。

「两张。上头的名字都是孩子的。」

我看见保安那只手,从我胸前收了回去。

王姨还在哭,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说:「我就是心疼这孩子。」

「她妈五点多跑到我店里,」王姨一边哭一边说,「说来不及了,让我帮着看会儿。我是心疼孩子,带她出来吃口热的。」

她低下头,把朵朵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

朵朵在她怀里挣了一下。

她从前没有这么大过力气。两只小手撑在王姨的胳膊上,整个身子往外拧,脸憋得通红。王姨搂得紧,她一只鞋蹬掉了,落在地上,人还是挣出来了半个。

她扭过头,往人群里看。候车厅的灯很亮,人很多,一张张脸,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看了两遍,忽然停在我这一边。

她张了张嘴,用早上在家里那个语气,喊了一声。

「妈妈,我在这儿等你。」

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句。人群后头有人一边挤一边喊,从人缝里钻进来,是老陈。他举起一只手,冲着里面喊,嗓门大得整个候车厅都听得见:

「王秀兰早上在城南售票点买了两张票!我亲眼看见的,我们那一片的人都能给她作证!」

候车厅那头,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拨开人群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警,短发,步子很快。

她走到朵朵面前,蹲下来,先看了朵朵一眼。她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动作停了一下。

我认得她,五年前那间值班室里,给我倒过一杯热水、让我先回去等消息的那个人,就是她。

她大概也认出了我。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回去,平着声音问朵朵:「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程朵朵。」

「这位是你什么人。」她指着王姨。

朵朵没看她,朵朵看着我,那两只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王姨被两个警察架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说:「我就是想要个孩子。我找了十年,我就是想要个孩子。」

她被架着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我看了好几年,那天头一回觉得陌生。我走过去。

地上那件外套、那两板药、那一小袋糖,还有那两张票,被人一样一样捡起来,装进一个透明的袋子。我没看那些,我捡起了朵朵蹬掉的那只鞋。

我蹲到她面前,她的两只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

我先把鞋给她套回去,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然后抬起手,落在她后颈上,摸了一下。

是温的。

那层字在这一刻回来了。

它一大片一大片涌上来,密得像下雨天玻璃上的水,满视野都是。这回它不给时间,不给线索,也不指路,满屏就一个意思,一条压着一条:

「她做到了。」

我没有去看它,我抱着朵朵,它自己就淡下去了,比前几回都快。

第十一章 妈妈在这儿

候车厅外头的风比里头凉。我抱着朵朵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老陈蹲在旁边抽烟,抽了两口又掐了,说他得回去把车斗里的货卸了。

走之前他想了想,说明天早上他来送朵朵去幼儿园。

「不用。」我说,「我自己送。」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临走他问了句,超市那边你明天还去不去。我说不去了。他嗯了一声,蹬着三轮车走了。

周警官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我旁边坐下,隔着半个身位。

「程念,」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我点头。五年前那间值班室里,是她给我倒的水,是她让我先回去等消息。后来她也来过我家两回,再后来就不来了,我一直以为是她不想管了。

「那年我没能帮上你。」她说,「我调走了,案子跟着走了一段,也没走到底。」

我把手压在朵朵的背上,没说话。她把本子翻开,翻到夹着一张纸的那一页。

「今天这个人,不是头一回。」她说,「她搭的那个跑长途的司机,我们查了,五年前他跑的也是这条线。顺着这条线往下捋,当年还有两个孩子也是这么被带走的。」

风从马路那头刮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没去拨。

「这五年,我们手上一直压着两桩没破的。」她说,「程序上我能做的,一样一样走;可那三个钟头,走程序是追不回来的。」

我抱着朵朵,很久没说话。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最倒霉的人,原来这五年丢了孩子的,不止我一个。

「你先回去歇两天。」她把本子合上,「剩下的事我们来。」

「我要带孩子回家。」我说。

从车站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门口的小摊收了一半,卖水的、卖烤肠的都在往车上搬东西。

花坛边有个气球摊,老板正把一把气球往三轮车把上绑,红的黄的挤成一团,瘪下去的那些堆在脚边。

朵朵在我怀里抬起手,指着那边。我抱着她走过去,老板低着头解绳子,没看我们。

「还卖吗。」

「收摊了。」

朵朵看着那堆气球,没吭声,也没闹,就是看着。

老板顺着我的目光瞟了一眼,手上停了停,从车斗的角落里翻出一个还鼓着的红气球,在袖子上蹭了蹭,把线头递过来。

「这个本来打算让它飞走的,」他说,「你拿去吧。」

我把气球接过来,蹲下去,把线头绕在朵朵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拉了拉,怕松。

她把手举到头顶,仰着脸看那个气球。看了一会儿,她笑起来,笑得很响,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怕它飞了。

这个气球,五年前就该买给她。

「妈妈,」她一边走一边问,「你今天怎么不去上班。」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我从来没想过该怎么答她。

「今天妈妈不上班。」我说。

回到家,我先把火点上,把早上那锅粥重新热了。粥稠了,我又兑了半碗水,搅开。

朵朵坐在小凳子上,一口气吃了两碗,吃得鼻尖上都是。红气球的线拴在她的手腕上,她吃一口,抬一下手,看它还在不在。

收拾完碗筷,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已经困了,趴在我腿上,眼皮一合一合。屋里那盏灯昏黄,风扇转着,吹起来一点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往视野的边角看了一眼。

那儿什么都没有了。那层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退干净的,一条也没剩下,干净得像从来没来过。我盯着看了很久。

边角就是边角,是墙,是灯,是窗帘的影子。

我又想起王姨擦柜台的样子。她说得不全错,可她算漏了一样。

我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米要淘出来泡上,闹钟要往前拨一刻钟,幼儿园六点半开门,从家走到门口要走十二分钟。

排完这些,我才觉得这间屋子又归我说了算。

朵朵在我腿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嗝,把脸埋进我的膝盖。

「妈妈,我饿了。」

我笑了:「刚吃完就饿?」

她眯着眼睛,说:「明天早上,你还煮粥吗?」

我伸手,先落在她后颈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煮。」我说。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