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到三年前。
关武小城下辖的青溪镇,正值中秋。
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良辰,可镇上只有几座深宅大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其余寻常人家的院落里,却只剩一片冷清,连半点节日的暖意都寻不见。
镇西一处破败的小院中,陈九一家五口齐齐跪在冰冷的地上,愁眉紧锁,面色惨白,死死盯着面前几个身着青色锦衣的汉子,声音带着哭腔哀求:
“几位大爷,求你们高抬贵手,我们实在是没有银两可以拿得出手了!”
青衣人之中,领头的四旬汉子满脸横肉,正双手叉腰,脸上勾起一抹狞笑,眼神扫过陈九身旁缩着的小女孩,恶狠狠道:
“陈九,没有银两,那就用你家闺女来抵!”
陈九浑身一震,连忙膝行几步,额头抵在地上连连磕头,破旧的衣衫沾满尘土,声音哽咽:
“大爷,使不得啊!我家闺女三丫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求求你们宽限些日子,我们一家人天天烧香拜佛,保佑你们步步高升、财源广进!”
“爹!”
陈九的儿子忍无可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大声质问道:
“朝廷要收辽饷,官府要收粮饷,你们青龙帮还要收帮费,我们一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领头汉子脸色一沉,上前一步,看似轻轻一脚,却暗含内劲,狠狠踹在少年胸口。
只听“嘭”的一声,少年被踹出一丈开外,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痛得撕心裂肺地打滚。
领头汉子嗤笑一声,语气嚣张:
“这块地方,青龙帮就是天!我们护着你们不受其他帮派欺压,岂能没有回报?”
“老子今天就定了,要你们家三丫来抵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猥琐的笑意,又道:
“别啰嗦!以后你家三丫到了春满楼,说不定能摇身一变成为头牌,到时候花不完的银两,你们一家人还得反过来感谢我呢!”
陈九连忙爬过去抱住儿子,一家人再次齐齐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苦苦哀求。
他们虽不知春满楼具体是什么地方,但听这语气,也猜到绝非良善之地,多半是那藏污纳垢的妓院,哪里舍得让年幼的女儿跳入火坑。
领头汉子被缠得不耐烦,眉头紧锁,大手一挥:
“别跟他们废话,抓起来!”
旁边的四名青衣汉子立刻应和,纷纷上前,就要去抓缩在陈九身后的三丫。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清朗而有力的呵斥: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你们竟敢强抢民女、欺凌百姓,眼里还有王法吗?”
话音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足尖点地,从院墙外轻盈跃入,落地稳稳当当。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如温玉,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自带一股清雅之气。
领头汉子眼中一凛,上下打量着少年,察觉到他身上的习武之气,语气稍缓却依旧嚣张:
“小子,身手倒是不错。不过你可知晓,我们是青龙帮的人?”
“我乃青龙帮赵老大,我的事情你最好少插手,不然休怪我让你在这青溪镇找不到北!”
少年神色不变,目光清冷地看着他,淡淡开口:
“我如果非要管呢?”
赵老大脸色一沉,怒极反笑:
“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你看看,我们青龙五虎手中的家伙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其余四名青衣汉子齐齐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刀剑,寒光闪烁,瞬间将少年围在中间。
招式紧绷,只待赵老大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少年丝毫不惧,右手一翻,腰间长剑出鞘,剑光如闪电般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剑气,主动朝着几人攻了过去。
他的招式精妙灵动,进退有度,显然是经过名师指点,正是武当派的基础剑法——武当十三剑。
招式看去平平无奇,没有什么诡谲变化,然而腰随步转,剑走圆势,劈刺点撩,每一式都守得严实,将周身门户护得水泄不通。
可少年毕竟年纪尚轻,内力尚未大成,而青龙五虎皆是成年汉子,常年在街头打斗,招式狠辣刁钻,招招致命。
缠斗片刻后,少年已经换了柔云剑法,却在青龙五虎合围下渐渐落入下风,气息也变得有些急促。
又激战了十几招,少年已然是守多攻少,剑招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赵老大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边挥刀压制少年,一边开口试探:
“看你的招式,倒是有几分武当派的影子,你是武当弟子?”
“这样吧,你答应不再插手今天的事,乖乖滚蛋,我们便放你一马,不予追究。”
他这般说,并非惧怕少年,而是看出少年来历不凡,知晓武当派势力庞大,
若是真的伤了武当弟子,日后其背后的长辈寻来,青龙帮定然难以承受,索性不愿平白多惹麻烦。
少年咬着牙,即便气息不稳,眼神依旧坚定:
“要我罢手可以,你们必须答应,今天就此住手,以后也不准再欺凌这家人,否则我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赵老大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怒反笑道:
“小子,你倒是狂妄!我们只是不愿多惹麻烦,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大人物了?”
“既然你不知好歹,那就休怪我们心狠手辣,今天先灭了你,看你还怎么逞强当英雄!”
话音落下,青龙五虎不再有任何顾忌,下手越发狠辣,刀刀直逼少年要害。
少年只顾着躲闪,一时不慎,被赵老大手中的长刀划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色长衫,顺着手臂缓缓滴落。
几人见状,顿时大喜,攻势越发猛烈。
可就在此时,少年突然脚下一踏,身形猛地一旋,手中长剑顺势反转,剑尖如毒蛇出洞,狠狠刺在其中一名青衣汉子的肚子上。
那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长刀落地,身体缓缓倒了下去,没了气息。
其余四人见状,怒火中烧,挥舞着刀剑疯狂围攻。
少年本就伤势在身,又耗损了大量内力,越发难以抵挡,身形踉跄,好几次都险些被刀剑击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突然传入少年耳中,清晰无比,却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苍松翠柏。”
这是武当剑法中的一招防御反击的精妙招式,少年再熟悉不过。
这是内功高深之人施展“传音入耳”之术暗中相助。
来不及多想,少年下意识地运转内力,使出了“苍松翠柏”一招。
此时,一名青衣汉子正挥刀朝着少年后背砍来,猝不及防之下,只见少年突然变招,身姿如松,剑势陡然沉稳,长剑对准了对方腋下。
那汉子反倒像是主动送到剑尖上一般,吓得连忙就地一滚,勉强躲过致命一击。
可即便如此,他的腋下还是被少年的剑尖划伤,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襟,
手中的长刀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再也无力拿起。
其余三人皆是大惊失色,万万没有想到,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少年,竟然会突然暴起反击,还伤了两人。
赵老大急忙看向那名受伤的汉子,大声喊道:
“胡老二,你怎么样了?”
可胡老二早已疼得昏死过去,哪里能回应他。
赵老大看着少年重新变得精神抖擞的模样,心中一凉。
——己方已有两人受伤,一人殒命,再缠斗下去,非但讨不到好处,说不定还会全军覆没,退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连忙挥刀架住少年的长剑,大声喊道:
“老三,老五,快扶起胡老二和死去的兄弟,撤!”
少年本想趁机留住几人,彻底解决后患,可他单打独斗了这么久,早已气力不支,方才不过是借着暗中相助的招式,迸发了一丝潜力。
此刻内力耗尽,手臂酸痛难忍,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老大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狼狈地退出院落,渐渐远去。
危机解除,陈九一家连忙上前,对着少年连连磕头道谢。
少年轻轻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同时从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指尖一弹,银子稳稳落在院子中央的小桌上,沉声道:
“你们尽快收拾一下,青龙帮心胸狭隘,必定会前来报复,找个安全的地方暂且躲避一阵子。”
说完,少年强撑着伤势,转身走出院落。
刚走出院门,便看到十几米外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
老者身着素色道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少年心中一松,紧绷的神经瞬间卸下,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老者从怀中取出金创药,轻轻挑出药粉敷在少年肩膀的伤口上。
少年则回想方才的交手,眼中闪过一丝顿悟,对着老者躬身道:
“师父,今天徒儿又受教了。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拘泥于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