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小姑子月娘,我把她散乱的发髻重新挽好。
月娘被匪徒围在石台边时,哭着问我,二嫂,哥哥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匪徒伸手来扯她的衣襟。
她猛地后退半步,拔下发间的绣鞋簪,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我抱住她时,她的血溅在我脸上。
我替她擦净唇角的血。
她生前最在意容貌,出门前总要问我,发髻有没有歪。
我一遍遍替她理顺鬓发,终于把她收拾得像个待嫁的新娘。
她从小胆子便小,夜里不敢一个人走廊下。
可她盼嫁谢怀安,盼了整整五年。
她第一次见谢怀安,是在春日灯会上。
那时她被人群冲散,谢怀安把自己的灯笼递给她,说跟着我,别怕。
她回府后把那句话念了三遍,连午饭都忘了吃。
定亲那日,她偷偷问我,淮安会不会嫌她胆小。
我说,他若嫌你,便不会在雨里等你两个时辰。
月娘红着脸说,那我一定要干干净净地嫁给他。
她攒了五年嫁妆,连一双绣鞋都不肯让人代做。
谢怀安提着一盒最好的桂花糕,也赶到了山脚下。
他笑着说:“月娘胆子小,这次肯定吓坏了我刚刚特地去买了她最喜欢的糕点。”
公爹裴相说:“月娘胆子小,这次不应该连她一起带上去的。”
公主冷着脸,又勾着冷笑:“月娘那丫头若是留下,还不闹破天要上山救她们。”
谢淮安也点头:“月娘性子急也被宠坏了,若是单独留下,定会破坏我们的计划,让她受一遭罪也能磨磨她的性子。”
她笑着说:“月娘最是爱我,等她回来,便把婚期提前到下月,她就不会生气了。”
他还不知道,月娘临死前抓着我的袖口。
她说“二嫂,我还没和淮安成婚,我要干干净净的,二嫂,下辈子,我再嫁给淮安了。
我替她整理好嫁衣,却一滴泪都掉不下来了。
我将她们埋在一起,抱着四块牌位走下山。
山脚早已灯火通明,裴景珩迎上来,满脸愧色。
“昭宁,我听到消息就赶来了,是我来晚了,你没有受辱吧?”
他眼中的关切是真的,攥着和离书的手期待也是真的。
他看向我的身后:“昭宁,阿娘她们呢?”
谢淮安也跑过来:“月娘呢?天这么黑她一定怕坏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笑,笑的眼泪都掉了出来。
毒药在口腔中化开,我嘴角溢出了血。
裴景珩瞳孔微缩冲过来要抱我,我推开他。
“裴景珩,她们都死了,我去寻她们了。”
我挨个看着所有人:“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脏了我们的黄泉路。”
毒药在舌根化开时,我听见裴景珩喊我的名字。
那声音太熟悉了。
他从前在书房读书,我若端茶进去,他也会这样叫我一声昭宁。
我总以为那两个字里有温柔。
如今才知道,名字被人喊得再深情,也抵不过一次明知故犯的沉默。
我看见他伸手来抓我,却只抓住一截染血的袖口。
那是我和他成亲时,他亲自替我系上的红绳。
红绳断了。
我们的婚事也断在了这条山路上。
裴景珩向来最守规矩。
他会在每月初一陪婆母吃斋,会在我生病时请太医,却不肯在公主落泪时说一句拒绝。
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以为替我安排一条活路,便已经算尽了夫妻情分。
可他给我的活路,是让亲人先死,再让我带着罪疚独活。
我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时,脚下全是婆母洒落的佛珠。
裴景珩问我,昭宁,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看着他身后的软轿、锦衣和那只描金纸鸢,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等我功成名就,便让你成为全天下最风光的夫人。
原来他所谓的风光,是让我抱着死人的牌位走出一场笑话。
我捡起一颗佛珠,放在婆母牌位前。
然后告诉裴景珩,我等过你。
只是你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