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老钱准时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印着褪了色的红字——哪个厂的纪念品，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没有坐下，径直走到灶台前。
陆明舟掀开锅盖。汤面平静，颜色比三天前深了两分，油珠均匀地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养过一样。他舀了半勺倒进白瓷碗里，端到老钱面前。
老钱没有接碗。他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伸出食指在汤面上点了一下，把指尖送进嘴里。他咂了一下，又咂了一下。
"有魏老板的路子。"他说，"三成功力。火候还差一层。"
他转身去拿桌上那只搪瓷缸，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缸深褐色的老卤。他倒了一小勺进碗里，又端起碗晃了晃，重新递给陆明舟："你尝尝。"
陆明舟接过来抿了一口。咸度提高了一档，回甘的层次多了半拍——老钱带来的卤里加了甘草和陈皮，比例很老道，是多年养汤的手才会有的配比。
"你的汤引子底子是对的，"老钱说，"但火候太急了。三天赶出来的东西，味道站得不够稳。你用的是原来的老灶、原来的锅，但汤里少了一样东西——日子。汤不能靠赶，得靠等。"
陆明舟没有辩解。他没有说那口锅的裂纹在渗漏，没有说自己必须在七天内开张，没有说定金已经付了下个月的今天必须见火。他把碗放下，说了两个字："记下了。"
老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那双被热油和蒸汽烫出旧疤的手。他把搪瓷缸的盖子拧回去，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魏老板当年跟测绘队的人吵过一架。吵得挺凶的。"
然后他就走了。
苏晚棠站在柜台边，视线落在老钱刚才放搪瓷缸的那个位置上。她记下了老钱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她追问，脚步加快了一拍，像是说漏了嘴想赶紧走掉。
陆明舟站在灶台前，把那半勺加了老卤的汤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记住的不是老钱的话，而是老钱倒卤时手腕的幅度——每倒一勺，手腕往回带一下，不让勺底的卤滴在桌面上。这是个养了至少二十年老汤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没有说破，把碗洗干净了放回原处。
天黑之后，老街安静下来。隔壁陈叔的粉店在九点半准时拉闸，铁皮声传过来又消失。陆明舟把灶火调到最小，让汤面保持冒细珠的温度。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背靠着墙，闭着眼。汤的气味慢慢填满整间铺子，混着老墙缝里的潮气和旧木头的味道。
凌晨一点左右，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刮擦声。从烟囱深处传来，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铁皮表面拖了一下，又停住了。不是风声——风灌进烟囱是呜咽的声音，不是刮擦。他没有睁开眼，屏住呼吸等了大概两分钟，声音没有再出现。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手贴在烟囱外壁上。铁皮是凉的——烟囱根本没有走烟，那个声音不是从排烟通道里发出来的。他蹲下来，把昨天封回去的那块砖缝用指甲挑开，侧耳贴在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把砖缝封好，走回矮凳坐下，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苏晚棠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包子。陆明舟坐在灶台前，锅盖掀开着，他正用一把窄刀沿着锅沿内侧轻轻刮。苏晚棠把包子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刮锅沿内侧的油垢。油垢被刀尖挑起一卷一卷地脱落，露出铁锅本来的颜色。
"这锅太老了，"他说，"得看看有没有透。"
他把锅沿内侧一整圈的老油垢都刮干净之后，发现了那道裂纹——不是锅沿上的，是在锅底往侧壁过渡的位置。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从锅底中心向外延伸了大约三寸，末端分了一个极细的岔，像树叶的脉络。裂纹两边有一层暗褐色的沉积物，和油垢不是一个颜色——那是汤底渗进裂纹后被反复加热形成的痕迹。裂纹不是今天的，也不是昨天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陆明舟用手掌贴着锅底摸了一遍，摸到裂纹末端时，指尖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凹凸。他翻过锅，检查锅底外侧对应位置——外侧没有裂纹，只有一层均匀的氧化层。这说明裂纹是从内壁开始的，还没有完全穿透锅壁，但已经在渗了。他昨天觉得汤底比预期的淡了半成，不是因为火候的问题，是油膜在通过这条裂缝往外渗。
苏晚棠没有问他发现了什么。她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翻锅、摸底、把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将近十秒。她什么都没说，把包子放在灶台边，转身去擦柜台了。
那天夜里陆明舟又守了一次夜。凌晨两点，他检查裂纹时把锅端起来，就着手机的光往锅内侧的暗处照了一下——在裂纹分岔的那个位置附近，油垢被刮掉之后，露出了一行刻字。字很浅，被多年的油浆填平了大半，如果不是他刚刚刮过油垢，根本不会发现。他凑近用指甲刮了一下沟槽里的油垢，辨认出第一个字：是一个"魏"字。后面的字被油垢填得太死了，看不清。
他没有继续刮。把锅放回灶上，坐回矮凳，关了手机。黑暗中铺子里只有灶火透过锅盖缝隙漏出来的一线微光，落在锅沿上。
四天。距离第七天开张还有四天。
窗外的路灯把卷帘门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孙记铁板烧收摊的声音从街口传过来，塑料凳叠在一起磕碰的声响，铁铲刮烤盘的声音，水冲地面然后扫帚扫水的刷刷声。这条街在收工，而他的汤才刚刚开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