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雪藏第一天,我在公司年会上唱了摇滚版《两只老虎》。
全场三百人,没一个人敢喘气。
顶流顾星洲当场立誓:这玩意能上热搜,他倒立洗头。
没人知道我脑子里蹦出个系统,货币不是钱,是尴尬值。
越社死,越封神。
【第一章】
麦克风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唱的是《明天会更好》。
台下三百号人,公司全员年会,第八排坐着老板。灯光打下来,我西装革履,还特意让化妆师小刘给我修了眉。
伴奏起了。
死亡摇滚。前奏轰得我耳朵嗡嗡响。
【放错了。】
我看了一眼提词屏。
上面五个大字:两只老虎。
【放错了。】
音乐没停。全场三百双眼睛盯着我。
我张开嘴。
「两只老虎——」
我把这四个字唱成了金属嗓。
台下第一排的市场部总监手里的红酒杯歪了。
「跑得快!跑得快!」
我加了个转音。加完我就后悔了,但音乐还在走,我停不下来。停下来更难看。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我吼到这一句的时候,鼓点砸下来,我下意识劈了个叉。
我不会劈叉。
裤子从大腿内侧到膝盖,撕开一条二十公分的口子。
「真奇怪。」
我用极轻的、几乎温柔的声音把最后三个字唱完了。
全场安静。
安静了大概四秒。
后台传来一声筷子掉地上的声音。
第八排,老板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又戴回去,像是要确认自己看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五排站起来一个人。顶流,顾星洲,一身白西装,头发一根都不乱。
「陈默。」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听得见。「你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吗。」
「唱歌。」
「你这叫唱歌?」
「谱子是这么写的。」
「谱子写的是《两只老虎》!」
「对啊。」
顾星洲深吸一口气。他身边的助理已经开始拉他袖子了。他把袖子甩开。
「我告诉你陈默,我在这行八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你这种东西——」他伸手指了指舞台,「这种东西要是能上热搜,我倒立洗头。」
「倒立多久。」
「什么?」
「我问你倒立洗多久。」
「……你有病吧?」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我低头看了看我那条裤子。风从口子里灌进来,凉。
叮——
〖检测到高浓度公开社死,尴尬值+1200。文娱万能系统已激活。〗
【啊?】
我扭头找声音来源。灯太亮,我什么都没看见。
〖当前可兑换:老歌新编(500)、原创单曲(3000)、爆款剧本(12000)。〗
〖提示:尴尬值只能通过公开丢脸获取。围观人数×丢脸程度=结算值。〗
我站在台上,裤子破着,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跟我报价。
我把麦克风轻轻放回架子上。
「不好意思,」我对着全场说,「我裤子掉了。」
灯光师这时候才想起来关灯。
黑下来的最后一秒,我看见老板扭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话,那人拿出手机,开始记东西。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王大壮的电话震醒。
「哥!」
「滚。」
「你火了!」
「滚。」
「真的!你上热搜了!第十四!」
我坐起来。手机屏幕上是三十七个未读微信。
「你把视频发出去了?」
「……」
「王大壮。」
「我发朋友圈的时候设了仅三个人可见!」
「哪三个。」
「我妈、我表弟、还有一个搞短视频的。」
【他妈的。】
我点开热搜。
#过气糊咖年会现场#
播放量四百万。
置顶评论:这个转音,这个劈叉,这个「真奇怪」的收尾——朋友们,这是先锋实验摇滚。
第二条:他撕裤子的时机跟鼓点是对上的,你们注意看,第0.8秒。
第三条:细节控注意,他唱到「没有尾巴」的时候摸了一下后腰。这是身体叙事。
我把手机放下。
我把手机拿起来。
我又放下。
「壮子。」
「哎。」
「我唱错了。」
「我知道啊。」
「不是,全网都不知道。」
「那你就说啊。」
我说了。
我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各位,我真的只是拿错了伴奏,本来要唱《明天会更好》。裤子是意外。谢谢关心。
十分钟后,这条微博转发两万。
第一条热评:太谦虚了,大师都这样。
第二条:「本来要唱《明天会更好》」——你们细品这句话,被雪藏的艺人,年会上,明天会更好。他在讽刺谁,不用我说了吧。
第三条:他说裤子是意外。他上一部戏演的是尸体。尸体的裤子会掉吗?他在暗示什么?
我盯着这条看了大概十秒。
【尸体的裤子为什么会掉?】
【不对,我怎么也开始想了。】
叮——
〖网络二次传播结算,尴尬值+800。当前2000。〗
「哥?你在听吗?」
「壮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一个人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他有内涵,这事儿有解吗。」
电话那头咔咔咔地嚼东西。
「我建议你别解释。」
「为什么。」
「你解释得越多,我发出去的视频播放量越高,我那个搞短视频的朋友说要给我分成。」
「你分了多少。」
「三百八。」
「王大壮。」
「哥我请你吃烧烤!」
我把电话挂了。
七分钟后,我的经纪人李姐打来电话,第一句是:解约合同先别签。
第二句是:公司想跟你聊聊。
第三句是:陈默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大招。
我看着窗外。楼下早点摊的音响正在放死亡摇滚版《两只老虎》。
【第三章】
公司会议室,长桌,十四个人。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抬头。
老板坐在主位,手边摊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的是我的热搜数据曲线。
「小陈。」
「老板。」
「坐。」
我坐下。谭正坐我对面。
谭正是公司的音乐总监,四十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像做课题汇报。整个公司只有他管我叫「陈默老师」。
「陈默老师,」他开口,「我连续听了十一遍你的现场录音。」
「不用。」
「我做了频谱分析。」
「真不用。」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彩色的图。
「你唱『真奇怪』这三个字的时候,音高从G4滑到降E4,中间经过了一个非常规的四分之一音。这个音在十二平均律里不存在。」
「因为我嗓子劈了。」
「劈了也是选择。」
「……」
「而且你劈的位置极其精准。」他推了推眼镜。「歌词是『真奇怪』,你的嗓子在『怪』字上崩了。声音的崩坏对应了语义的崩坏。这是自反式表达。」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哦」了一下。
我看了一圈。十四个人,十四个点头。
「谭老师。」
「嗯。」
「我裤子也崩了。」
谭正沉默了三秒。
「这个我暂时还没分析出来。」他很诚实,「但我倾向于认为不是偶然。」
老板拍桌子。
「够了!」
我松了口气。
「谭正说得对。」
【?】
老板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半圈。
「过去两年我们花了八百万捧顾星洲,热搜买到第三。这小子零成本干到第十四。」他停在我旁边,「小陈,公司不雪藏你了。」
「谢谢老板。」
「你三天内给我一首原创单曲。」
「啊?」
「原创。你自己写。」
「老板我不会写歌。」
「你昨天还不会劈叉呢。」
会议室里爆出一片笑声。
我从会议室出来,靠在走廊墙上。
顾星洲从对面走过来。他今天穿黑西装,手上端着一杯冰美式。
「热搜第十四。」他说。
「嗯。」
「离前十还差四位。」
「嗯。」
「陈默,我给你个建议。」他喝了一口咖啡,「趁现在赶紧接几个商演,把这波蹭完。三天以后没人记得你。」
「你倒立洗头了吗。」
冰美式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热搜。你说的。」
「我说的是前十!」
「你说的是热搜。」
「我说的是——」他张了张嘴,「不是,那个语境下,热搜默认指的是前十,这是行业共识。」
「哦。」
「你别哦。」
「哦。」
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来。
「陈默,你要是能进前十,」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直播倒立吃十斤螺蛳粉。」
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实习生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录像。
【第四章】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跟脑子里的东西谈价钱。
〖原创单曲:3000尴尬值。当前2000。〗
「差一千。」
〖建议获取。〗
「怎么获取。」
〖公开丢脸。〗
「多大的脸。」
〖参考数据:三百人现场撕裤子=1200。〗
我算了一下。
〖警告:请勿主动策划社死。系统检测到刻意表演将折半结算。〗
「你还有反作弊?」
〖尴尬必须真诚。〗
我在床上躺了四十分钟。
然后我下楼买了个煎饼。
煎饼摊老板认出我了。
「哎!你是不是那个唱老虎的!」
「不是。」
「就是你!我闺女给我看了!」他扭头朝店里喊,「老太太!那个唱老虎的来了!」
七分钟后,煎饼摊前面围了二十三个人。
有人举手机,有人递纸巾让我签名,有人非要我原地唱一段。
我没唱。
我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掏出了一张前女友三年前给我写的便签。
上面是她的字:陈默,你没红的时候我都跟着你,你红了别忘了我。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风把这张纸吹到了人群中间。
一个大姐捡起来,念出来了。
念得很大声。
二十三个人同时看我。
「兄弟。」有人拍我肩膀。
「别拍。」
「你太苦了。」
「不苦。」
「你唱一个吧。」
「不唱。」
我拿着煎饼往回走。身后二十三个人自发唱起了《两只老虎》。
叮——
〖真实社会性死亡,尴尬值+1100。当前3100。〗
〖可兑换原创单曲。是否兑换。〗
「兑换。」
〖兑换成功。作品名称:《我裤子掉了》。〗
我站在马路中间,煎饼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裤子掉了》。作曲、作词、编曲已注入。副歌部分极具传播性。〗
「换一个。」
〖不可更换。〗
「改个名。」
〖不可更改。作品必须由本人首唱首发,原名原词,不得删改。〗
「你这是系统还是仇人。」
〖系统。〗
我给李姐打电话。
「李姐,歌写完了。」
「这么快?」她声音都变了,「叫什么名字!」
「《我裤子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陈默。」
「嗯。」
「你确定。」
「确定。」
「你等着,我先去阳台抽根烟。」
十五分钟后李姐回电,声音异常平静。
「老板同意了。」
「啊?」
「他说这个名字比《明天会更好》有辨识度。」她顿了顿,「下周三上直播首发。全平台推。」
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脑子里循环着自己的副歌。
那段旋律确实好听。
好听到我想撞墙。
【第五章】
顾星洲上了《星光对话》。
黄金档,收视率百分之二点一。
我在出租屋一边啃鸡爪一边看。
主持人问他:「最近有个话题很火,关于陈默——」
「陈默是谁。」
「呃,就是那个年会——」
「哦。」顾星洲笑了一下,很有礼貌的笑,「我知道了。行为艺术那位。」
「网上说他新歌要发了。」
「叫什么。」
「叫《我裤子掉了》。」
顾星洲喝水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把水杯放下。
「不好意思,我可能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裤子掉了》。」
顾星洲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到肩膀抖。
「行。」他擦了擦眼角,「我在这行八年,我以为我什么都见过了。」
「你觉得这歌能火吗。」
「我给你说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他上一首歌,商场促销主题曲,全平台播放量,八千。」
「那这次呢。」
「这次有热度,我给他翻十倍。八万。」
「进榜呢?」
「进什么榜。」
「音乐榜前十。」
顾星洲拿起水杯,又放下。
「主持人,我这个人说话直。」他对着镜头,非常郑重,「《我裤子掉了》要是能进音乐榜前十,我直播倒立吃十斤螺蛳粉。」
「十斤是不是有点多。」
「就十斤。」
「倒立吃怎么吃。」
「我倒立,助理喂。」他一字一句,「我用我八年的信誉担保。太阳从西边出来它都进不了前十。」
演播厅掌声雷动。
我啃着鸡爪,看弹幕刷过一整屏的「星洲哥好狂」。
叮——
〖检测到关联性挑衅事件,尴尬值+300。〗
「这也算?」
〖他丢的脸预支给你了。〗
「你还能这样?」
〖系统。〗
第二天上午,#顾星洲倒立吃螺蛳粉# 挂到热搜第六。
比我那条高八位。
李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在开车,我听见她一边并线一边笑。
「陈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被架起来烤。」
「意味着免费的对赌营销!」她按了下喇叭,「顾星洲那边团队疯了,他们现在满世界撤热搜撤不掉。」
「李姐。」
「嗯。」
「我这首歌,我自己听了三十七遍。」
「怎么样。」
「上头。」
「那就行了。」
「但它叫《我裤子掉了》。」
「陈默你听我说。」李姐把车停了,「这行里最贵的东西不是好听,是让人记住。你这歌名,全国人民看一遍就忘不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看着窗外。
楼下煎饼摊挂了个新招牌。
红底黄字:唱老虎的常来。
【第六章】
直播间。
一万八千人在线,公司花钱推的。
弹幕从我坐下那一秒开始刷。
「来了来了」
「裤子哥」
「先看看裤子结实不结实」
「主播先劈个叉」
导播戴着耳麦冲我竖大拇指,意思是随便说,热度全是钱。
李姐在场外举着牌子:说说创作理念!
我看了一眼牌子。
「大家好。」
「先说一下,」我把话筒往前推了推,「这首歌名字很傻。」
弹幕停了半秒。
「?」
「主播你干嘛」
「自己拆自己台?」
「不是自嘲。」我说,「它真的很傻。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想撞墙。我试过改名,改不了。所以就这样了。」
李姐的牌子掉了。
「另外,」我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根皮带,「趁这个机会,我教大家一个东西。」
我把皮带举起来。
「这是我年会那天穿的裤子的皮带,它当时没系紧。」我把皮带对折,「正确的系法是,穿过第三个孔以后,把尾端塞进裤袢,不要让它自己晃。」
我在镜头前系了一遍。
一万八千人的直播间,安静了将近五秒。
弹幕开始飞。
「他在干什么」
「他真的在教系皮带」
「我要是他我现在就换个星球生活」
「等等我拿个笔」
「我他妈居然真的学会了」
「最后。」我抬起头,「给大家读一条我自己写的差评。」
我掏出手机。
「陈默,男,二十六岁,前十八线演员,代表作《城郊迷案》里的第二具尸体,戏份四秒。这首《我裤子掉了》歌名恶俗,编曲讨巧,唱功勉强,建议听三遍以上再决定要不要骂。」
「谁写的?」有人打字问。
「我。」
「你为什么给自己写差评?」
「因为夸的话已经有人替我说了,我就不重复了。」
导播在玻璃后面拍桌子。
在线人数从一万八跳到四万三。
歌是十点整上线的。
十点零六分,副歌那句「我裤子掉了,但我还在跳」被人剪成了十五秒切片。
十点四十分,切片播放量破百万。
十一点整,我看着后台数据,播放量九十七万。
李姐冲进直播间,忘了摄像头还开着。
「陈默!」
「李姐镜头。」
「爱奇艺那边——」她一把捂住嘴,蹲下去了。
四万三千人看着一个女人抱头蹲在我旁边。
「主播这是你妈吗」
「不像」
「这是他经纪人,我认识,我在她手底下面试过」
「卧槽还有内部人士」
我把手伸出去,把李姐拽起来。
「李姐,说完。」
她站直,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专业的笑。
「各位,」她说,「明天早上八点,请打开音乐榜。」
【第七章】
我睡了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我在音乐榜第二十三名。
我的门口站着四个人。
王大壮,谭正,化妆师小刘,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短发,背着一个巨大的琴包。
「哥!」壮子第一个挤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你火了!」
「我知道。」
「不是那个火,是那种火。」
「什么叫那种火。」
「就是——」他咬开豆浆袋子,「我今天早上在地铁上听见两个高中生在讨论你的创作动机。」
「他们讨论出什么了。」
「他们说你在解构娱乐圈的身体规训。」
「壮子。」
「哎。」
「什么叫身体规训。」
「我不知道啊,我问了谭老师。」
谭正在门口站着,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陈默老师。」
「谭老师你别叫我老师。」
「我写了一篇一万两千字的乐评。」他把电脑打开,「我需要跟你确认三个点。」
「不确认。」
「第一个点,」他完全没听,「你在直播里教观众系皮带,这个行为你自己怎么定义。」
「教系皮带。」
「太好了。」他飞快地打字,「一级能指。」
「什么?」
「你把一个符号性的耻辱事件,还原成了一个纯粹的实用技能。这个动作把耻辱抽干了。」他抬头看我,眼镜片上有反光,「陈默老师,你是不是从年会那天就开始做这件事了。」
「我裤子真的破了。」
「对。」他点头,「这就是最厉害的地方。」
「谭老师。」
「嗯。」
「你听不见我说话是不是。」
「我听得见。」他继续打字,「但你的表述是表演的一部分,我不能被它干扰。」
我扭头看小刘。
小刘二十四岁,公司化妆师,手上拿着一个化妆箱,眼睛红了。
「哥。」
「你哭什么。」
「我从今天开始不接别人的活了。」
「你被开了?」
「我辞职了!」他把化妆箱往地上一放,「我要跟你!」
「小刘你冷静。」
「我不冷静!我给你化了两年妆,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他抹了一下眼睛,「你就是被埋了!」
那个背琴包的姑娘一直站在门外没进来。
她开口了。
「陈默。」
「你是?」
「苏晚。」
我脑子转了一下。
「哪个苏晚。」
「做过《长夜行》专辑那个。」
【卧槽。】
苏晚,金牌制作人,三十岁,去年拿了最佳编曲。她给的一版demo,行价六位数起。
「你的歌。」她把琴包放下,「间奏那八小节,谁编的。」
「我。」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那八小节里有一个错音。」她看着我,「在第三拍。听起来像失误,但它把整个和声推到了另一个调上,还回来了。这个错,一百个编曲里出不来一个。」
我看着她。
【我怎么解释。我说系统给我的?】
「怎么写出来的。」她问。
「我不知道。」
苏晚沉默了两秒。
她笑了。
「行。」她把琴包重新背上,「你不说也行。我给你留个电话。」
她走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
壮子把豆浆袋子举起来。
「哥,」他说,「你现在有团队了。」
我看着我这个团队:一个偷发我视频的胖子,一个写了一万两千字乐评的中年男人,一个刚辞职的化妆师。
出租屋二十六平米。
四个人坐下以后没地方放脚。
【第八章】
第五天,我上了三十七个热搜。
采访排到晚上十一点。
我在一个杂志专访里坐了两个小时。记者是个很认真的年轻人,问题都写在本子上,一共十九个。
第一个问题:您的创作理念是什么。
「缺钱。」
他抬头看我。
「我认真的。」我说,「我上个月房租交了两千八,卡里剩四百。写歌是因为公司说三天不交就继续雪藏。」
他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第二个问题:您如何看待外界把您解读为实验音乐人。
「我觉得他们想多了。」
「您不认同这些解读?」
「我不是不认同。我是真没那意思。」
第三个问题:那您觉得,是什么让您在如此长期的沉寂后突然被看见。
「裤子破了。」
他笑了。
两天后杂志上市。
封面标题:《缺钱》——一个演过尸体的男人的清醒告白。
副标题:他说他只是裤子破了。这可能是这个行业近十年最锋利的一句话。
内文有一段被截图转发了六十万次:
「他反复强调自己没有任何表达欲。这种彻底的否认本身构成了最强烈的表达。当整个行业都在贩卖意义时,陈默拒绝生产意义——这就是意义。」
我在楼下煎饼摊看到这段的时候,正在等我的加双蛋。
「哥。」壮子把手机拿走,「你别看了。」
「我没生气。」
「你脸都白了。」
「我在算。」
「算什么。」
「我说了三十七遍我是唱错了。」我把煎饼接过来,「三十七遍。每说一遍,他们就多夸我一层。」
「那你就别说了。」
「壮子。」
「哎。」
「我发现一件事。」我咬了一口煎饼,「我现在说真话,效果等于说反话。」
「那不挺好。」
「好什么。」
「你以后骂人都能被夸。」
我停下来想了三秒。
【好像是。】
叮——
〖累计尴尬值:9400。〗
「我啥也没干怎么涨了。」
〖全网误读,被动结算。〗
「这也行?」
〖你被理解得越离谱,你的处境越尴尬。系统只认处境。〗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这辈子是攒不完这个值了。」
那天晚上有个音乐节,主办方临时加我一个五分钟的位置。
我上台。台下四千人。
我唱完《我裤子掉了》,四千人跟着我唱副歌。
「我裤子掉了——」
「但我还在跳——」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四千个人。他们唱得很认真,有人举着灯牌,灯牌上是我的名字,写得很大。
我把话筒举起来。
「谢谢。」我说,「我真的只是唱错了。」
四千人尖叫。
有人喊:陈默老师我们懂!
我放弃了。
我把话筒挂回架子上,冲他们鞠了个躬,鞠到九十度。
台下的声浪把我的耳朵灌满了。
我在这片声浪里想起了两个月前,我在剧组躺在地上演尸体,导演喊了十一遍卡,因为我一直忍不住睁眼。
那天没有人叫我老师。
我直起身,退到侧台。小刘在那儿等我,手里举着一瓶水。
「哥你哭了。」
「风大。」
【第九章】
《巅峰音浪》录制现场,我和顾星洲同一期。
我们中间隔了两个座位,坐着一个女团妹妹。
录制中间休息,我去后台补妆,麦没摘。
我以为摘了。
小刘在给我补粉底,我坐在椅子上,闭着眼。
「哥你紧张不。」
「不紧张。」
「你手在抖。」
「那是饿。」
「我给你买了饭团。」
「小刘。」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化妆间就我们两个。
「我那首歌,不是我写的。」
小刘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就是——」我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它给我的。我全是瞎编的。年会那天也是瞎唱的。间奏那个错音我根本不知道在哪儿。」
「哥。」
「嗯。」
「你压力太大了。」
「我没有。」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刘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他继续给我拍粉,「所以我更担心了。」
我叹了口气。
「算了。」
导播间里,一个实习生把耳机摘下来,脸色发白。
他刚才在测A轨的音。
那段对话,被完整录进了后期备份。
四十分钟后,节目组的导演拿着U盘找到我们的宣传。
四小时后,这段音频出现在网上。
十二个字被剪成了标题:#陈默自曝我全是瞎编的#
热搜第二。
我在酒店房间里刷了一晚上。
第一条热评:他在解构自己的神话。
第二条:注意他的语气。「我脑子里有个东西给我的」——这是创作者对灵感的经典表述,多少大师都这么说过。他只是说得更土。
第三条:最狠的是那句「我全是瞎编的」。整个行业都在装,只有他敢说自己在瞎编。
第四条: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牛。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叮——
〖尴尬值+2200。当前13800。〗
〖可兑换爆款剧本(12000)。〗
「等等。」
「我坦白了一次,你给我加分?」
〖你坦白后没人信,这是本系统迄今为止检测到的最高处境尴尬度。〗
我在床上笑了。
笑了大概二十秒,停不下来,笑到手机从胸口滑到地上。
隔壁房间敲墙。
我趴到地上把手机捞回来,屏幕上是顾星洲发的一条微博,三分钟前:
「有些人越说自己是假的,越有人信他是真的。这行的水,太深了。」
底下第一条评论:星洲哥你的螺蛳粉买了吗。
顾星洲回复了这条评论。
回复内容是四个字:还没进呢。
【第十章】
榜单每周四早八点更新。
周三晚上,我在第十一名。
第十名是一首选秀冠单,公司砸了三千万。
李姐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六张纸。
「差多少。」
「差一万四千播放,和零点三个百分点的收藏率。」
「能买吗。」
「不能。」她把笔一放,「一是违规,二是——」她抬头看我,「你现在这个人设,买了就死了。」
「我什么人设。」
「什么都不做的人设。」
我坐在她对面,喝她的茶。
「所以怎么办。」
「等。」
那一晚我的手机被打爆。
壮子的电话最多。
「哥!你去发个微博求个票啊!」
「不发。」
「为什么!」
「我发了就成了他说的那样。」
「谁说的。」
「顾星洲。他说这行的水太深。」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我要是这时候开始拉票,他就赢了。」
「他赢了怎么了!」
「他赢了他就不用吃螺蛳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哥。」
「嗯。」
「你就为了看他吃螺蛳粉?」
「我为了让他自己认。」
同一时间,顾星洲的直播间在线三十万。
他状态很好。头发做了,衬衫熨了,背后放了一整墙的奖杯。
「有人问我螺蛳粉的事。」他笑,「我说过什么我认。但话说清楚,前十,是音乐榜前十,不是十一名,不是十二名,也不是什么细分榜前十。」
弹幕刷:他现在还有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顾星洲摊手,「兄弟们,我在这行八年,第十一名到第十名,是最难的一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第十名后面站着资本。」
「陈默后面有什么?」他往后一靠,「一个胖子,一个化妆师,还有一个写乐评的中年人。」
弹幕爆了。
「笑死」
「你别说了」
「他还有四千个音乐节现场跟着唱的人」
「星洲哥你的螺蛳粉是几斤的」
顾星洲喝了一口水。
「十斤。」他说,「我说十斤就十斤。但它进不了。」
深夜十二点,公司群里有人截了张图。
顾星洲的助理,在朋友圈发了个定位。
某生鲜超市。
配文是三个字:跑腿的。
图片是购物车。
购物车里堆着螺蛳粉。
有人数过,一共十七包。
【第十一章】
周四早上八点整。
我在煎饼摊。
壮子在我旁边,手机举得比头高,在录像。
「哥,八点了。」
「刷。」
「我不敢刷。」
「你给我。」
我抢过手机。
榜单加载了三秒。
第十名:《我裤子掉了》。
播放量超出第十一名两万三千。
壮子的手机掉进了面糊里。
「老板对不起。」
煎饼摊老板从面糊里把手机捞出来,用围裙擦了擦,还给他。
「进了?」
「进了。」
老板拿起铁铲,敲了三下铁板。
整条街的早点摊都探出头。
那天上午十点,#顾星洲什么时候吃#挂上热搜第一。
顾星洲发了一条微博。
「榜单这个东西,水分很大。播放量可以刷,收藏可以做。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只是说这个行业的普遍现象。」
三分钟,转发四万。
第一条热评:所以你吃不吃。
第二条:讲道理,你要说人家刷,你先说你自己那三千万买的热搜。
第三条:星洲哥,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要是不吃,我们就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了。
顾星洲删了微博。
下午两点,他又发了一条。
「我从来不是输不起的人。时间地点我会公布。」
我在公司走廊碰见他。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鼓鼓的。
「顾老师。」
「你别叫我老师。」
「袋子里什么。」
「烟。」
「我闻着像螺蛳粉。」
「你鼻子有病。」
「那袋子上写着螺蛳粉。」
他把袋子往身后一藏。
「这个是——」他咳了一声,「我买的时候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买的是什么?」
「我是说,」他往后退了半步,「这个不是给我吃的。」
「给谁。」
「我助理。」
「你助理不是刚说他是跑腿的。」
「他跑腿也要吃饭啊!」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笑。
小刘举着化妆箱站在那儿,肩膀在抖。
顾星洲把袋子提到胸前,很郑重地看了我三秒。
「陈默。」
「嗯。」
「你那个歌。」
「怎么。」
「间奏第三拍。」他顿了一下,「那个错音,你怎么写的。」
我看着他。
「你听过?」
「我听了六遍。」他立刻补了一句,「不是喜欢,是研究。」
「哦。」
「你别哦。」
「哦。」
他拎着螺蛳粉走了。
走到楼梯口停下,没回头。
「那八小节确实牛。」他说,「我承认这一句就完了,你别录。」
小刘从化妆箱后面把手机举起来,红灯亮着。
【第十二章】
周六晚八点,顾星洲直播。
在线一百二十万。
场地是他自己的健身房。地上铺了瑜伽垫,垫子上放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
盆里是螺蛳粉。
助理拿着秤,对着镜头。
「十斤,」助理说,「刚称的。」
弹幕从八点零一分开始就没停过。
「来了来了」
「盆好大」
「他真敢啊」
「倒立呢倒立呢」
顾星洲穿着运动服,脱了外套。
「兄弟们。」他对着镜头,「我先说三句话。」
「第一,输了就是输了。」
「第二,我不认为我看错了这个行业,我认为我看错了陈默。」
「第三,」他深呼吸,「我倒立我可能会吐,吐了不许剪进合集。」
弹幕全是「哈哈哈哈哈」。
他倒立。
姿势很标准,八年偶像训练,核心稳得离谱。
助理夹了一筷子粉,凑到他嘴边。
顾星洲张嘴。
粉掉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这么喂——」他说话的时候倒立着,声音全变了,「你从下往上——」
「哥我看不清。」
「你看不清你换个角度啊!」
「我换了,我现在是躺着的。」
第二筷子粉进去了。
顾星洲开始咳。
倒立的人咳嗽,全身都在抖。他撑了大概四秒,胳膊一软,整个人侧倒,脸擦着不锈钢盆边过去,粉汤溅了一片。
一百二十万人在线,弹幕卡了。
「卧槽」
「他没事吧」
「我笑到蹲下了」
「有没有人管管——哦没人管那我继续看」
我这时候进了他的直播间。
不是弹幕,是连麦。
因为他团队三小时前给我发了邀请,我点了同意。
顾星洲趴在瑜伽垫上,抬头看见屏幕上多出来一格。
那一格里是我。
「陈默?」
「顾老师。」
「你来干什么。」
「送东西。」
我把镜头转过去。
我在他健身房门口,手上一包纸巾,一个软垫,一瓶冰镇椰子水。
我推门进去。
一百二十万人看着我走过去,把软垫塞到他脑袋底下,把纸巾撕开,抽了三张给他擦脸。
「你干什么。」他躲。
「你别动。」
「我不用你——」
「顾星洲。」
「干嘛。」
「十斤太多了。」我把椰子水打开,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你吃了三口,够了。」
他没喝。
「我是不是特别蠢。」他说。
「有点。」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确实特别蠢。」
弹幕在这一秒钟炸开。
「?」
「陈默你有病吧」
「他都倒了你还补一刀」
「但是他给递水了啊啊啊啊」
顾星洲趴在垫子上,把椰子水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喝完他坐起来,头发上还挂着一根粉。
「陈默。」
「嗯。」
「我有个短剧本子。」他抹了一下脸,「投了两千万,本来找的男一档期黄了。」
「你要干什么。」
「我不是要给你。」他立刻说,「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本子。」
「有。」
「什么?」
「我有本子。」
他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一百二十万人。
标题一行字。
《我在横店当尸体的第三百天》。
【第十三章】
发布会在周三下午两点。
《我在横店当尸体的第三百天》定档,我编剧兼主演,顾星洲男二,苏晚做全剧配乐。
一百四十家媒体。
第一个问题就是那个问题。
「陈默老师,关于您之前那段被曝光的音频,说自己『全是瞎编的』——」
「不是老师。」
「陈默先生。」
「陈默就行。」
「陈默,您能解释一下那句话吗。」
我拿起话筒。
「能。」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把这事说完,说完以后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再说了。」
现场安静了。
「第一,年会那天我拿错伴奏,本来要唱《明天会更好》。」
「第二,我不会劈叉。我那天劈了是因为鼓点吓到我了。裤子撕了二十公分,不是设计。」
「第三,那句『真奇怪』我唱劈了,因为我嗓子当天有点哑。」
「第四,」我看了一眼台下的谭正,「谭老师那一万两千字乐评,我看完了,写得非常好,但里面每一个我的想法,我都没有。」
台下有记者在笑。
我把话筒往前推了推。
「第五,《我裤子掉了》这个名字,我改了六次,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有人喊。
「因为我脑子里有个东西不让我改。」
现场哄堂大笑。
「大家又觉得我在说反话。」我说,「所以我准备了一个东西。」
我给苏晚打了个手势。
大屏幕亮起来。
播的是年会那天的完整原始素材——公司安保监控,没有剪辑,四个机位。
我上台,看提词屏,脸上写满了「放错了」三个字的表情,全程二十二秒。
监控画面里我劈叉那一下,两条腿的角度歪得毫无美感。
监控没有声音。
我拿起话筒,站在台上,跟着监控画面把那一段又唱了一遍。
原版。跑调版。裤子撕开的位置我用手比划。
唱完我把话筒放下。
「就这样。」
一百四十家媒体,安静了七秒。
第一排一个白头发的老记者站起来。
「小陈。」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信。」
「谢谢。」
「但我要说一句。」他拿着本子,「我干了三十一年娱乐新闻。我见过太多人把一次运气讲成一场谋划。你今天是第一个把一场谋划讲成一次运气的。」
「不是我讲成,就是运气。」
「那我更佩服了。」
现场笑倒一片。
我在台上闭了一下眼。
【放弃。】
顾星洲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话筒,捏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我说两句。」
「顾老师你不用——」
「我倒立吃了三口螺蛳粉。」他对着一百四十家媒体,「那三口我到现在还在打嗝。」
「所以呢。」有记者问。
「所以我确认了一件事。」他把话筒举高,「我在这行八年,我一直以为你得先算清楚才能赢。」
他停了一下。
「我算了八年。」他说,「他一秒都没算,他赢了。」
「你什么感受。」
顾星洲沉默了三秒。
「我这八年白活了。」
台下爆出巨大的笑声和掌声。
我扭头看他。
他脸涨得通红,却把腰挺得笔直,像在颁奖礼上。
【第十四章】
短剧开机第十七天,我们上线了。
首日播放量六千万。
第三天破两亿。
爆点是第一集第四分钟。
我躺在地上演一具尸体,法医演员的台词说错了,说成「死者生前很快乐」。
我在镜头里睁开了眼。
睁眼是导演喊卡以后的事,但摄影师没停机。
这四秒被保留在正片里。
评论区第一条:这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的破第四面墙。
第二条:一具尸体因为听见「快乐」两个字睁了眼。你们知道这有多狠吗。
第三条:兄弟们,我打赌这是意外。
第四条:他所有的东西都是意外,但每次意外都刚好在最对的地方。这就是天赋。
李姐给我发数据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陈默。」
「李姐你睡觉。」
「你现在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三栖。」她说,「歌,剧,人。」
「李姐。」
「嗯。」
「我房租能交了吗。」
电话那头有一秒的空白。
然后李姐开始哭。
「你这个混蛋。」她一边哭一边笑,「你两年没接到戏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现在问我房租。」
「我不是问,我是想搬家。」
「搬哪。」
「搬个大的。」我说,「我这屋二十六平,四个人坐下没地方放脚。」
苏晚在录音棚给我做最后一版混音。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调那八小节。
「那个错音。」她把耳机摘了一半,「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它是这首歌唯一诚实的地方。」
「你信我是瞎编的了?」
「我从来就信。」
我在她旁边坐下。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苏晚转过椅子,看着我。
「陈默,我做了九年制作。我见过一百个能算清楚每一拍的人。」她把耳机放下,「我没见过一个敢在一百四十家媒体面前把自己拆开的人。」
「我那是被逼的。」
「我知道。」
「那你到底看上我什么。」
我说完这句就意识到不对。
录音棚很安静。
苏晚看了我大概四秒。
「你现在是在跟我表白吗。」
「不是。」我说,「我在问工作原因。」
「那我按工作原因回答。」她转回去,手指落在推子上,「你身上有一种别人花钱买不到的东西。」
「什么。」
「你不装。」
我坐在那儿,看着监听屏上的波形跳。
叮——
〖检测到高纯度社交尴尬,尴尬值+400。〗
「你连这个都收。」
〖系统。〗
苏晚忽然又开口。
「陈默。」
「嗯。」
「按非工作原因回答的话。」她没回头,「你请我吃个饭。」
【第十五章】
第二十三天,出事了。
一个匿名账号发长文,说《我裤子掉了》抄袭一首韩国地下乐队三年前的demo。
配了两段音频对比。
副歌四小节,走向确实像。
热搜第一挂了六个小时。
公司公关会开到凌晨。
「这个像不像我们不说。」李姐把纸拍在桌上,「我们要拿的是创作过程。陈默,你的工程文件呢。」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我没有工程文件。我脑子里那玩意儿直接给我的成品。】
「陈默!」
「我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了句:那这个就难了。
「我可以重新唱一遍。」
「重唱证明不了写作时间。」
「那我唱不一样的。」
「陈默你现在别说话。」
我在公司待到凌晨四点。走的时候楼下只有壮子还在。
他坐在花坛上,手机开着,屏幕上是我热搜第一那条。
「哥。」
「你不回家。」
「我等你。」
「回去睡。」
「哥。」他站起来,「我问你一句。」
「问。」
「你抄了吗。」
我看着他。
「你说话啊。」
「壮子。」
「嗯。」
「我告诉你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它给我的,你信吗。」
壮子站在路灯底下,看了我大概五秒。
「我信。」
我愣了一下。
「你别哄我。」
「我没哄你。」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哥,年会那天我在后台。你走上台的时候,我看见你腿在抖。你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你就是懵的。一个懵成那样的人,他抄谁啊。」
我没说话。
「我把视频发出去,我拿了三百八分成,我到现在都没敢跟你说全。」他往地上踢了一脚,「其实是三千八。」
「王大壮。」
「哥你别打我,我有用。」
第二天早上九点,壮子失联。
下午五点,他从两千公里外给我打电话,背景音是火车站广播。
「哥。」
「你在哪。」
「我在昌平。不是,我先去了昌平,现在在南京。」
「你去南京干什么。」
「我找到那个乐队的人了。」他喘着气,「我一个一个私信,翻墙注册了四个号,找到他们贝斯手的中国女朋友,我加了她三天,她今天回我了。」
「然后。」
「他们那个demo,」壮子的声音在抖,「是去年发的。不是三年前。发布时间被人改过截图。原始上传记录我拿到了,我录屏了,我还让人签了个声明,我请人翻译成中文了,我花了六百八。」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哥?」
「你怎么去南京了。」
「他们乐队昨天在南京演出。」壮子说,「我买了站票,我站了七个半小时。」
「壮子。」
「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搞不成,那样你更难受。」
我在电话这头站了很久。
「哥你哭了。」
「风大。」
「你在室内。」
「我开着空调。」
那天晚上,壮子把材料甩到公司公关组邮箱,三小时后声明发出。
匿名账号注销。
热搜撤了。
我在公司楼下等壮子回来。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南京带回来的盐水鸭。
「哥。」
「过来。」
我抱了他一下。
抱了大概两秒。
「你身上什么味。」
「我七个半小时没坐下。」
「你以后别去了。」
「那你以后别被人黑。」
「说不定还有。」
「那我再去。」他把鸭子举起来,「哥你尝尝这个,一百二一只,我用你的钱买的。」
我把他推开。
「滚。」
「你先滚。」
「一起滚。」
【第十六章】
年度音乐盛典,十二月三十一号。
我拿了年度突破。
领奖的时候,我上台带了四个人。
主办方拦我,我说不上就不上。
主办方让我上了。
我站在中间。左边壮子,右边小刘,谭正抱着他的电脑,苏晚背着琴。
顾星洲从颁奖嘉宾席直接走上来了,没人拦得住。
「我也算团队。」他对着一万人说。
「你不算。」我说。
「我投了两千万。」
「那是短剧。」
「短剧里有你的歌!」
「行,你算。」
一万人在笑。
我拿着奖杯,看着底下。
「我说三件事。」
「第一,这首歌叫《我裤子掉了》。改不了,别问了。」
「第二,我要谢谢五个人。」
我把奖杯换到左手。
「壮子,他偷发了我的视频,赚了三千八,全花在南京了。」
壮子在旁边喊:三千八是净收入!
「小刘,他辞职跟我,那时候我卡里四百块。」
小刘捂脸。
「谭老师,他写了一万两千字,全是我没想过的东西,但那一万两千字让很多人第一次认真听我的歌。」
谭正推了推眼镜,特别郑重地点头。
「苏晚,她保住了那个错音。」
苏晚看着我,笑了一下。
「顾星洲,」我扭头看他,「他倒立吃了三口螺蛳粉。」
「我打嗝打了两天。」顾星洲对着话筒补充。
「第三件事。」
我把话筒举高。
「我想请全场跟我唱一首歌。」
伴奏起了。
死亡摇滚版《两只老虎》。
现场一万人愣了两秒。
前排一个女生先喊出来的。
「两只老虎——」
一万人跟上。
「跑得快!跑得快!」
顾星洲在我旁边唱得最大声,唱到「一只没有耳朵」的时候,他自己往下一劈叉。
八年偶像功底,一百八十度。
「陈默你看!」他仰头看我,「这才叫劈叉!」
「你裤子。」
「我怎么了。」
「你裤子。」
顾星洲低头。
黑色礼服裤,从大腿内侧到膝盖,二十公分。
一万人的尖叫掀翻了顶棚。
小刘冲上来把外套脱了系在他腰上。壮子笑到蹲在舞台上拍地板。谭正抱着电脑往后退了三步,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这是致敬结构。
我站在中间,举着那个奖杯。
叮——
〖尴尬值+8000。〗
「不是我的。」
〖你在场。〗
【第十七章】
一年以后。
顾星洲开了个综艺,叫《倒立吃》。
规则是嘉宾输了就倒立吃东西,他自己是常驻。第一季播完,收视百分之三点四。他现在在网上的外号叫粉哥,他自己也用,微博认证改成了「顾星洲/倒立选手」。
他前阵子发我微信:我这个人设是你害的。
我回:你火了。
他回:我知道,但我现在闻不了螺蛳粉。
三分钟后他又发:明天来我节目录一期,你输了你倒立。
我没回。
他连发了十七条语音。
谭正出书了。书名叫《不生产意义:论陈默》,卖了十一万册。
他现在被三所大学请去讲课。讲课的时候用我年会那段监控做课件。
他跟我打电话说这个事的时候,我说:谭老师,那段监控里我全程在想「放错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讲。
他说:我讲的不是你想什么,是它发生了什么。
我说:谭老师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瞎唱的。
他沉默了四秒。
「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写一万两千字。」
「因为你唱得确实好听。」他说,「但是没人肯听一个糊咖唱歌,我得先给他们一个理由。」
我在电话这头愣了很久。
「谭老师。」
「嗯。」
「你这人真坏。」
「我是音乐总监。」
小刘开了工作室,四个人的团队。他现在给我化妆按行价收,一次五千。
我说你抢钱。
他说哥你现在不缺钱。
我说你以前不收我钱。
他说以前你没钱。
壮子当了我的执行经纪。他现在在朋友圈发东西之前会问我三遍,问完还是会发错。上个月他把我新剧的路透图发到了公司大群里。
李姐罚他写了三千字检讨。
他检讨里有一句:我从年会那天开始就没赢过一次。
苏晚在我新家的第二个卧室装了一间录音棚。
她说这是工作需要。
我说我们家为什么需要两间录音棚。
她说我们家。
我说是我们家。
她说那就没问题了。
我搬了新家。一百四十平,四个人坐下有地方放脚。
叮——
〖尴尬值总计:47600。〗
「你还有什么要卖的。」
〖库存已清空。〗
「什么意思。」
〖老歌新编、原创单曲、爆款剧本,全部解锁完毕。本系统即将休眠。〗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自己写。〗
「我不会写。」
〖你写了。〗
「什么时候。」
〖《我在横店当尸体的第三百天》第七集第二场。那场戏是你在剧组板凳上手写的,没有兑换记录。〗
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把手撑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窗外楼下有个煎饼摊,新开的,招牌是红底黄字。
我下去买了一个加双蛋。
老板认出我了,没喊,只是多给了我一根火腿。
【第十八章】
公司年会,十二月。
三百人,同一个厅。
我坐在第八排。
前排那个位置是老板的,他今年把我按到他旁边坐,说要沾我的光。
主持人报节目。
「下面这个节目,是我们公司的传统了。」
灯暗下来。
伴奏起。
死亡摇滚。
我站起来。
「不是我。」我说,「我今年不上。」
「陈默。」老板拽我袖子。
「我真不上。」
台上的追光打下来。
追光里站着顾星洲。
他今年穿的是运动服,裤子松紧带,还系了一根皮带,皮带尾端塞进了裤袢,塞得非常规范。
「兄弟们!」他对着话筒喊,「我这条裤子系了三道!」
三百人笑倒。
「陈默呢!」他往台下看,「陈默你上来!」
「不上。」
「你不上我就在这儿倒立!」
「你倒立。」
「我真倒立!」
「那你倒。」
他倒了。
三百人开始鼓掌。倒立的顾星洲在追光里胀红了脸,冲我喊。
「陈默!我数三下!」
「一。」
「二。」
「二点五。」
我把西装外套脱了,扔给壮子。
我上台。
麦克风递到我手里。这次是对的伴奏,也是对的歌。
我看了一眼提词屏。
上面五个大字: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
我唱的时候,顾星洲在我脚边翻了个身,坐起来给我打节拍。
三百人跟着唱。
「跑得快!跑得快!」
第一排的市场部总监站上了椅子。小刘拿着化妆刷当指挥棒。谭正在第三排,一边唱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东西。壮子把我的西装外套顶在头上转圈。苏晚在侧台,抱着吉他,加了一段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首歌里的和声。
我唱到那一句。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
我这次没劈叉。
我把那三个字唱得干干净净,一个音都没劈。
台下三百人齐刷刷发出一声惋惜的「啊——」。
「劈啊!」有人喊。
「不劈了。」我说。
「为什么!」
我把话筒举起来,看着这一厅的人。
「因为裤子是新买的。」
灯全亮了。三百人笑成一片,顾星洲从地上爬起来抢我的话筒,壮子举着我的外套冲上台把它披回我肩上。
苏晚在侧台冲我举了一下手里的吉他。
我站在这个我两年前站过的地方,裤子好着,嗓子没哑,脑子里那个东西已经睡了。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鞠了个躬。
这次是三十度,不用鞠到九十度了。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