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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11:34:36

一

北风吹到第七天的时候,山坡上的暖房子就彻底安静下来啦。暖房子是蜜蜂们用一整个秋天赶造出来的,墙壁是厚厚的干草和泥巴,屋顶铺着金色的稻草,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山菊花,风一吹,就散发出淡淡的苦香味。房子里最暖和的地方,是妈妈贴着墙角搭起来的蜜架,一格一格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今年酿好的蜂蜜,琥珀一样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小蜜蜂嗡嗡就是这个暖房子里最小的孩子。他有六条细细的小腿,一双透明的翅膀,还有一件黑黄相间的条纹外衣。妈妈常说,嗡嗡的外衣是老天爷亲手织的,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件一模一样的。嗡嗡最爱听这句话,每次听完都要飞到镜子一样的水洼前,转上三圈,看看自己是不是比昨天更神气了。

冬天到来之前,蜜蜂家族忙活了整整三个月。他们飞遍整个山谷,采了野菊的花粉,采了荆条的花粉,采了最后一茬荞麦的甜甜的花蜜。妈妈说,冬天是没有花的季节,冬天是睡觉和吃饭的季节,谁要是敢在冬天跑出去,准会被大风卷走,被冻成一颗小冰豆子。

所以一到冬天,所有的蜜蜂都乖乖待在暖房子里。年纪大的蜜蜂围在一起讲故事,年纪轻的蜜蜂负责打扫和看守蜜架,小蜜蜂们最大的任务,就是吃饱、睡好、长个子。

嗡嗡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和三个哥哥。姐姐最心灵手巧,彩迷小桶就是她编的;大哥嗓门最大,负责每天喊大家起床;二哥是个慢性子,讲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三哥最爱讲笑话,可是他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每次他自己先笑得在地上打滚,大家只好陪着笑。那天午后,三哥刚讲完一个笑话,说的是一根冰凌和一根蜡烛谁更冷,嗡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窗外的雪。哥哥姐姐们笑得东倒西歪的时候,只有嗡嗡托着腮帮子,盯着门缝底下那一道亮得晃眼的白光,看得出神。

可是嗡嗡有一个秘密。他一点也不想睡觉。他听说冬天的外面会下一种叫雪的东西,白白的,轻轻的,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到地上能把整个山谷变成一张巨大的白毯子。嗡嗡想象不出白毯子是什么样子,他见过的毯子只有花田:春天是金黄的油菜花毯,夏天是粉红的蔷薇花毯,秋天是紫红的荞麦花毯。白色的毯子,那该多奇怪呀。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刺,扎在嗡嗡心里,痒痒的。白天他还装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帮妈妈擦蜜架,跟哥哥姐姐们猜谜语,可是一到夜里,他躺在自己那张软软的花瓣床上,眼睛就怎么也闭不上。他竖起触角,听见窗外有细微的、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着窗户。

其实前一天夜里,嗡嗡还试探过一回。他装作打瞌睡的样子,蹭到妈妈身边,仰着脸问:妈妈,雪真的会冻掉小蜜蜂的翅膀吗?妈妈一边给他掖花瓣被,一边说:会呀,雪看着软,落在身上是刀;风看着轻,吹到身上是墙。你要是敢出去,妈妈就……妈妈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刮刮他的小鼻子:你这个小脑袋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嗡嗡赶紧闭上眼装睡,心里却想:鬼主意早就打好啦,只等明天午后那一觉。

二

这天午后,暖房子里格外安静。午后的太阳透过草墙的缝隙照进来,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面条。吃过午饭的蜜蜂们都困了,东倒西歪地打起了盹。妈妈也靠在蜜架边上睡着了,她的翅膀拢在胸前,一起一伏,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嗡嗡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蹑手蹑脚地从花瓣床上爬起来,先伸了伸懒腰,再把触角在头顶上转了三圈,这是他在心里演练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出门仪式。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角的彩迷小桶。那是去年夏天,姐姐用彩线编的,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线一根一根交叉着,编出一个比嗡嗡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圆桶,桶口还有一圈软软的绒边。姐姐说过,这小桶是用来装最珍贵的东西的。嗡嗡心里早就想好了,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一片真正的、完整的雪花。

他轻轻地、轻轻地飞到墙角,用小手把彩迷小桶摘下来,背在背上。小桶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又回头看了看妈妈。妈妈的呼噜声停顿了一下,嗡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翅膀都僵住了。还好,妈妈只是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暖房子的大门是用一块薄木板挡着的,木板下面有一道缝。嗡嗡曾经试过好几次,自己的身体刚好能钻过去。他先把小桶从缝里塞出去,然后侧过身子,一点一点往外挤。草墙的碎屑蹭得他肚皮痒痒的,他咬住嘴唇不敢笑出声。终于,随着一阵冷风灌进来,嗡嗡整个人都滑到了门外。

他赶紧回过身,用屁股顶着木板,把木板推回原位。门缝里最后一线暖光消失了。嗡嗡站在门外,呼出一小团白气,心脏咚咚咚地跳,像揣了一颗小蜜丸。

三

哇——嗡嗡张大了嘴,好半天没有合上。

冬天的雪花原来这么美丽呀。

天空像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玻璃,太阳亮晃晃地挂在上面,可是空气里却飘满了雪花。那些雪花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转着圈儿往下飘,有的斜着身子滑下来,还有的一片追着一片,像是在半空中玩捉迷藏。阳光穿过雪花,每一朵都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天空的碎钻石。

嗡嗡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那雪花有六个角,每一个角上都长着精致的小枝丫,像一棵袖珍的小树。他把它凑到眼前仔细看,雪花轻轻地颤抖着,在他的手掌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变软,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哎呀,化了化了!嗡嗡赶紧仰头,让新飘下来的雪花直接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妈妈的手指点在鼻尖上。他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弹出去老远。

雪地果然是一条巨大的白毯子,一直铺到天边。松树们穿着绿衣裳站在雪里,像一排举着凉伞的士兵。远处的山坡白得发亮,太阳照在上面,晃得嗡嗡眯起了眼睛。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有的长,有的短,像水晶做的帘子。嗡嗡好奇地飞过去,用触角碰了碰,冰凌凉得他一激灵,赶紧缩回手。

他低头看看背上的彩迷小桶,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线落在白雪上,格外好看。就用你啦!嗡嗡解下小桶,双手捧着,仰起脸,在雪地里转起圈来。雪花一片接一片落进小桶,有的落在桶底,有的挂在绒边上,小桶渐渐变成了白色的小绒球。

雪地上还印着一串小小的梅花脚印,从柴堆一直延伸到墙根。嗡嗡顺着脚印找过去,柴堆底下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一只过冬的小田鼠。小田鼠抱着半颗干栗子,冲嗡嗡点点头,又缩回去继续做他的美梦了。嗡嗡学着他的样子,捧起一捧雪,捏呀捏,捏成一个圆圆的小雪球,塞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凉得他牙齿直打颤,眉毛都皱成了一团。他又跑到屋檐下,踮起脚去够最长的那根冰凌,冰凌尖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阳光一照,里面居然映出了一整个七彩的小世界。嗡嗡看得呆了,小声嘀咕:原来冰凌里也藏着一座花田呀。

玩够了,嗡嗡又蹲在雪地里,用两根小枯枝和一小团雪,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蜂,还给它插上两根松针当翅膀。他端端正正地把这个小雪蜂放在屋檐底下,心里对它说:你替我守着家,我出去玩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才想起,家里谁也不知道他出来了,鼻子忽然有一点点酸,不过很快被一阵新奇的风吹散了。

嗡嗡转呀转呀,转得自己都晕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软绵绵的雪接住了他,还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索性躺在雪地上,张开六条腿,看着天空。雪花从那么高的地方飘下来,却一点也不着急,它们是不是也舍不得冬天呀?

四

哎哟——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嗡嗡一骨碌爬起来,循着声音飞过去。在房子拐角背风的地方,他看见了一团蓝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是天空那样的蓝色,可是现在却蒙上了一层白霜,两片翅膀冻得直哆嗦,触须也无精打采地垂着。她缩在墙根的雪窝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冷……好冷呀……

你、你怎么在这里呀?嗡嗡赶紧落下去,蝴蝶不是应该躲在茧里过冬吗?

我叫小蓝,蝴蝶有气无力地说,我睡过头啦。等我醒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结好茧了。我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可是飞着飞着翅膀就结冰了……我飞不动了。

嗡嗡看看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哪有什么暖和的地方。他想起暖房子里自己那张软软的花瓣床,可是妈妈说过,外人不能随便带进家……不,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小蓝都快冻僵了。

你等等!嗡嗡把小桶倒扣过来,你抓住我的桶!

小蓝用尽力气,冰凉的小手抓住了彩迷小桶的绒边。嗡嗡扇动翅膀,使劲往上飞。他从来没带过重物,小蓝又瘦又轻,可还是把嗡嗡压得直往下坠。嗡嗡咬着牙,翅膀扇得飞快,呼,呼,呼,终于把小蓝从雪窝里拖了出来。

我们去太阳底下!嗡嗡拖着小蓝,飞到屋顶向阳的一面。那里的雪被太阳晒得软软的,蒸起一层薄薄的白汽。嗡嗡把小蓝放在一块干松的木板上,又想了想,解开小桶,从里面挑出一片还没有化的小雪花,放在小蓝冻得发硬的翅膀上。

雪花治冻伤吗?小蓝小声问。

不知道,嗡嗡老实地说,但是妈妈给我揉冻红的脸蛋时,就是先敷凉凉的东西。凉完了,就慢慢热了。

小蓝笑了。她安安静静地趴在木板上,让太阳一点一点把白霜晒化。嗡嗡守在旁边,不停地跟小蓝说话,讲花田,讲蜂蜜,讲他偷偷跑出来的事。说着说着,小蓝翅膀上的霜化成了小水珠,蓝色的光泽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太阳一点一点西斜,小蓝翅膀上的水汽慢慢蒸干了。她把翅膀完全展开,让最后一缕夕阳照在上面,蓝得透明,蓝得发亮。她试着扇了两下,又扇了两下,稳稳地飞了起来,绕着嗡嗡的头顶转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雪地里,两个小家伙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长一短,都长出了翅膀。

看,真的有用!嗡嗡高兴得跳了起来。

谢谢你,小蜜蜂,小蓝舒展了一下翅膀,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朋友。冬天里肯出门救人的,你是第一个。

五

太阳慢慢往西边走,雪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小蓝能飞了,她绕着嗡嗡转了三圈,说要去南边找一个背风的岩缝过冬。临走前,她送给嗡嗡一小片蓝色的鳞粉,告诉他:要是迷路了,就把鳞粉撒向风来的方向,它会带你找暖和的地方。

嗡嗡把鳞粉小心地放进小桶里,跟那几滴没化完的雪花水放在一起。他正想继续在雪地里玩,忽然一阵大风刮来,卷起地上的雪末子,打了他一脸。

哎哟!

嗡嗡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头撞在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棵大松树粗糙的树皮。这松树可真老呀,树干粗得十个蜜蜂手拉手都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松针上托着厚厚的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小家伙,撞疼了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嗡嗡响起。嗡嗡吓得一哆嗦,抬头一看,树杈上两张树皮褶皱的眼睛正慈祥地看着他。原来是大松树在说话。

松树爷爷,您、您好。嗡嗡赶紧鞠了个躬。

你好呀,小蜜蜂。我在这儿站了一百年,还是头一回在冬天看见蜜蜂呢。松树爷爷抖了抖松针,雪末子簌簌地落下来,你不怕冷吗?

我有厚厚的绒毛呀。嗡嗡挺起胸膛,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刚才那阵风真的好大……

冬天的风脾气坏着呢,松树爷爷说,它一来,雪就发脾气,天也黑得早。小蜜蜂,你可别玩得太久,天黑之前得回家。

天还亮着呢!嗡嗡指指头顶的太阳。

冬天亮得快,黑得也快,松树爷爷叹了口气,去年冬天,也有一只小蜜蜂跑出家门,他跟你一样,背着一个小桶,想装一片不会化的雪花。他玩得忘了时间,天黑之后迷了路,风把他卷到了冰河上,幸好一只夜行的猫头鹰发现了他,把他送回了家。从那以后,他就落下了病根,一到冷天就咳嗽。

嗡嗡听得心里发紧:那……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暖房子里当起了看门的哨兵,再也不乱跑了。松树爷爷看着嗡嗡,孩子,勇敢不是乱跑,真正的勇敢,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家。

松树爷爷的树皮缝里,还睡着一只老瓢虫。她被吵醒了也不恼,慢吞吞地爬出来,在树皮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才对嗡嗡说:孩子,我在这树上住了十一年啦,见过十一个冬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是最亮的时候,因为雪会把月光存起来,到晚上再一点一点放出来。你今晚要是睡不着,就推开窗看看,保管满院子都是银光。嗡嗡认真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老瓢虫说完,又慢吞吞地爬回缝里去,不一会儿,就响起了细细的鼾声。

嗡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看小桶,桶里的雪花水亮晶晶的。他想,我再玩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天黑之前一定回去。

六

嗡嗡告别松树爷爷,继续往前走。翻过一道雪坡,他听见了一阵细细碎碎的笑声,像很多小铃铛在风里碰在一起。

嘻嘻,抓住它,别让它跑啦!

这边这边,快堵住!

嗡嗡好奇地飞过去,看见坡底有一小片洼地,洼地上空飘着七八个透明的小人儿。他们有巴掌那么大,身体像冰块雕成的,头发是一绺一绺卷曲的雪雾,背后张着两片极薄的冰翅膀。他们围成一圈,正在追一片调皮的雪花。

那雪花似乎不想落地,左躲右闪,忽上忽下,惹得小人们满空中扑。嗡嗡忍不住笑出声:你们是谁呀?

小人们这才看见嗡嗡,一下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是蜜蜂!冬天怎么会有蜜蜂呀!

他的背上还有个小桶,真好看!

你会酿蜜吗?我听过蜜蜂酿蜜的故事!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雪精灵落在嗡嗡面前,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小冰珠,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团团白雾:你好呀,小蜜蜂。我们是雪花精灵,负责把天上的雪花一朵一朵送到地上来。这片小雪花是我们今天送的最后一片,它太调皮了,不肯去它该去的地方。

它该去哪里呀?嗡嗡问。

每片雪花落地之前,都领了自己的任务,雪精灵说,有的要去盖麦田,有的要去垫鸟窝,有的要去落进河里当小船。这片小雪花领的任务是落在东边山坡的一棵小松苗上,给它当被子。可是它贪玩,偏要去看冰凌,这不,天都快黑了,它还没完成任务呢。

嗡嗡看看那片雪花,正躲在一根枯枝后面,露出小半边身子,冲大家做鬼脸。嗡嗡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摘下背上的彩迷小桶,举到空中:要不,让它落到我的小桶里,我送它去东边山坡吧!

雪精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太好了!蜜蜂飞得比我们快多啦!

不过,年长的雪精灵认真地说,你得答应我们一件事。到了小松苗那里,你要轻轻地把它放出来,然后马上回家。今晚有大风雪,大风雪会在半夜光临山谷,到时候谁也找不到谁。

我答应!嗡嗡用力点头。

那片调皮的雪花像是听懂了,欢快地转着圈,落进了小桶。它在桶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六只小角舒展开,安安静静地闪着光。

七

嗡嗡背着小桶,朝东边山坡飞去。雪精灵们在他身边护卫,透明的身影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一群引路的小灯笼。

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呀?一个小精灵问。

我想看看真正的雪花。嗡嗡说,我在家里听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可姐姐们说,听到的雪和看到的雪不是同一种东西。

那现在看到了,觉得怎么样?

比我想的还要美一万倍。嗡嗡由衷地说,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角长,有的角短,有的在太阳底下会闪彩色的光。

那是当然的,小精灵骄傲地说,我们做好一片雪花要忙整整三个晚上呢!先用云里的水汽做小冰核,再一遍一遍往上粘水分子,粘的时候还不能着急,着急了花纹就乱了。

那你们的工坊在哪里呀?

在云的肚子里!小精灵嘻嘻笑,等你长大了,飞得够高,也许能摸到云的门。

小精灵们还叽叽喳喳地跟嗡嗡说了好多天上的事。他们说,云的肚子里有一间巨大的工坊,四壁挂满了做成一半的雪花图纸,西北角的架子上晾着还没干透的雾,东边的水缸里养着一团团雪白的棉絮,那是雪花们的枕头。工坊里最忙的时候是深秋,那时候所有精灵都要加班,因为冬天说来就来,谁也拦不住。嗡嗡听得入了迷,心想,等我长大,一定要飞上去看看。说话间,暮色已经悄悄漫过了远处的山脊,把雪地染成了淡淡的葡萄紫色。

说着话,东边山坡到了。山坡上果然有一棵小松苗,细细的,矮矮的,枝丫上积着薄雪,在北风里直发抖。

就是这儿!

嗡嗡轻轻落在松苗旁边,把小桶倾斜过来。那片小雪花顺着桶壁滑出来,安安稳稳地落在小松苗顶端的枝丫上。它躺好以后,枝丫上的雪忽然亮起了一圈柔和的光,像给小松苗盖上了一床会发光的小被子。

谢谢你,小蜜蜂!小雪花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小松苗也摇了摇身子,撒下一小把松针上的雪末,算是道谢。

八

嗡嗡正准备跟雪精灵们告别,忽然,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呜声。雪精灵们一下子变了脸色。

不好,大风雪提前来了!

快回家,快回家!

小蜜蜂,快走!往低处飞,贴着地面飞!

说话间,天边涌起一堵灰白色的雪墙,狂风卷着雪片,怒吼着扑过山坡。雪精灵们的身影在风里一下子变得模糊,眨眼间就四散着躲进了云里。天,黑了。

嗡嗡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风像无数只大手,推他,打他,把他卷起来又摔下去。雪片打在脸上,像小石子一样疼。他想起松树爷爷的话,想起小蓝送的鳞粉,慌忙从桶里摸出那片蓝色的鳞粉,撒向风来的方向。

鳞粉在黑暗里亮起一条淡淡的蓝光,一闪一闪,指向山谷低处。嗡嗡紧贴着雪地飞,翅膀冻得发僵,每扇一下都疼。他咬着牙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马上就到家了。

雪越下越密,层层叠叠地扑过来,像是要把整个山谷都吞掉。嗡嗡的翅膀上结了冰珠,重得抬不起来。他钻进一丛枯草丛里躲了片刻,听见风在头顶上呜呜地吼,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绕着山谷奔跑。他又冷又怕,把彩迷小桶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小桶轻声说:小桶小桶,你说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她是不是也在想我?小桶当然不会回答,可是桶壁上那几道彩线被灯笼的光映着,一闪一闪,像在说:会的,一定会的。

可是,哪里是家呀?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天又黑,所有的山坡看起来都一样。嗡嗡飞着飞着,忽然撞上了一棵灌木,摔进雪堆里,半天爬不起来。

妈妈……嗡嗡的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好后悔,后悔没有听妈妈的话,后悔贪玩,后悔没有早点回家。风雪中,他仿佛听见妈妈的声音在远处喊他:嗡嗡——嗡嗡——

真的是妈妈的声音!

嗡嗡抬起头。远处,风雪里漂浮着一点黄豆大的黄光,一荡一荡,正朝这边移动。黄光越来越近,嗡嗡看清了:那是妈妈,妈妈的头上举着一盏小灯笼,灯笼是用干葫芦做的,里面点着一小截蜂蜡。妈妈的翅膀上落满了雪,脸上结着冰碴,可是她飞得那么急,那么稳。

妈妈!嗡嗡用尽全身力气喊。

嗡嗡!妈妈冲过来,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妈妈的怀抱还是那么暖,带着甜甜的蜂蜜味。嗡嗡在妈妈怀里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对不起,我不该偷偷跑出来……对不起……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来了。妈妈紧紧搂着他,用自己的翅膀把他裹起来,傻孩子,你知道妈妈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有多着急吗?我把整个山谷都找遍了……

妈妈,我、我救了小蓝,送了小雪花回家,松树爷爷还跟我说了话……嗡嗡抽抽噎噎地把一天的事讲给妈妈听。

妈妈听着听着,叹了口气,用触角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和雪:我的小嗡嗡,真的长大了。会救蝴蝶,会守信用,会把雪花送回家。可是,你再勇敢,也不能让妈妈找不到你呀。

我记住了,嗡嗡把头埋进妈妈怀里,真正的勇敢,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家。

九

回家的路,比来时远了一倍。风雪太大,妈妈把灯笼咬在嘴里,让嗡嗡趴在自己的背上,一步一步顶着风往回挪。嗡嗡想让妈妈进小桶里歇一歇,妈妈笑了:傻孩子,你那个小桶,连妈妈的一条腿都装不下呀。

走了很久很久,前面终于出现了那一点昏黄的、熟悉的灯光。暖房子的轮廓在风雪里显现出来,像大海上的一艘小船。哥哥姐姐们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妈妈背上的嗡嗡,一齐欢呼起来。

门一开,暖流扑面而来。嗡嗡一下子瘫在地板上,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哥哥姐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他也不回答,只是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嗡嗡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花瓣床上,身上盖着一片软软的干花瓣。床头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是妈妈用今年春天头一茬的槐花蜜冲的,甜得能把整个冬天都化掉。

妈妈坐在床边,正在灯下补嗡嗡的彩迷小桶。小桶被风雪刮破了几道口子,妈妈用蓝线一针一针地缝着。

妈妈,嗡嗡坐起来,小声说,你不生我的气吗?

妈妈放下针线,把他拉到身边:生气。你偷偷跑出去的时候,妈妈气得心口疼。可是看着你睡着了还紧紧抱着小桶的样子,妈妈又气不起来了。她顿了顿,说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妈妈小时候,也偷偷跑出过一次暖房子,去看结冻的湖面。妈妈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外婆,提着灯笼找了整整一夜。那晚湖面的冰咔咔作响,再晚一步,妈妈就要滑进冰缝里了。外婆把妈妈背回家,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进屋以后才把妈妈放下来,抱着她哭了。那是妈妈第一次看见外婆掉眼泪。

那天晚上,外婆没有骂妈妈,只说了一句话:孩子想看的风景,拦是拦不住的,只能让他早点回家。

后来呢?嗡嗡仰着脸问。

后来妈妈再也不乱跑了。妈妈笑了,因为妈妈知道了,外面再好的风景,也不如家里那盏等你的灯。她摸摸嗡嗡的触角,声音轻轻的:所以呀,嗡嗡,妈妈今天在山谷里喊你的时候,嗓子都喊哑了。你听见了吗?

嗡嗡把头点得像捣蒜:听见了,我远远就听见了,所以我就往声音的地方飞。

嗡嗡捧着蜂蜜水,喝了一大口,从喉咙一直甜到脚尖。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去拿彩迷小桶:妈妈你看,我带回的雪花!

小桶里的雪花早就化了,只有浅浅一层清水,映着灯光,亮晶晶的。水底沉着一小片蓝色的鳞粉,把整桶水都染成了淡淡的天蓝色。

雪花化啦……嗡嗡有点难过。

雪花本来就是要化的呀,妈妈摸摸他的头,化成水,渗进土里,明年春天,花儿就会开得更好。你送回家的那片小雪花,正在给松苗当被子呢。它会在春天变成水汽,回到天上,明年冬天,再变成新的雪花飘下来。

那……那明年冬天,我还能看到它吗?

当然能。妈妈说,雪花年年都会来。只不过,等你明年再看雪的时候,要带上妈妈一起。

一言为定!嗡嗡伸出小手,跟妈妈拉了勾。

大哥端来一碟蜂蜜软饼,二哥抱来一床晒得蓬蓬松松的干花瓣被,姐姐则把补好的彩迷小桶擦得干干净净,挂在嗡嗡床头最显眼的地方。三哥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下次出门带上我,我给你讲笑话驱寒。嗡嗡这回真的笑了,笑得翅膀都颤起来。妈妈把炉火拨旺了些,橙红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映在草墙上,影子里,一家人紧紧地挨在一起。

窗外,风雪还在呼呼地吹。暖房子里,蜂蜜的甜香混着干菊花的苦香,暖融融的。嗡嗡躺在花瓣床上,听着风声,忽然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可怕了。原来冬天不只是睡觉和吃饭的季节,冬天还是藏着许多秘密的季节:有会发光的雪花,有透明的雪精灵,有活了一百岁的松树爷爷,还有提着灯笼在风雪里找你的妈妈。

那一夜,嗡嗡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春天来了,山谷里的雪都化了,他和小蓝一起飞过开满野菊花的山坡,飞过那棵小松苗。小松苗已经长高了,松针绿得发亮,松树爷爷站在旁边,捋着胡子笑。天上,无数片新的雪花排着队,从云的工坊里出发,又一年的冬天,正在路上。

他梦见雪精灵们从云的工坊里探出头来,冲他挥着小手,梦见那一片调皮的小雪花长成了一朵大大的雪花,落在他的新桶里,再也没有化掉。他还梦见自己长大了一点,翅膀更有力气了,来年冬天,他带着妈妈和姐姐,还有三位哥哥,一起飞出暖房子,看真正的第一场雪。妈妈没有骂他,只是笑着,替他把围巾系紧了一点。

而暖房子的门口,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无论风雪多大,那盏灯,永远为回家的人亮着。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雪也住了。太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把暖房子照得亮堂堂的。妈妈推开木板门,一股清冷的、带着甜味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屋檐下,昨天那串冰凌正在滴滴答答地唱歌。全家人排着队飞出暖房子,落在门槛上看雪。雪后的山谷安安静静,小松苗顶着雪被子站在远处,像一个戴白帽子的哨兵。嗡嗡靠在妈妈身边,指着东边山坡说:看,那就是小雪花的家。妈妈点点头,用翅膀把他揽紧了:真好看。明年冬天,我们还一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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