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盛京都知道,裴家三小姐又毒又美,克父克姐,人见人躲。
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些恶名,一半是我那庶姐和姨娘散的。
另一半,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亲手替我造的。
他造谣,是为了让全盛京的男人,都不敢上门娶我。
然后他好一个人,慢慢地,把我娶走。
1
西南苗疆有一诡术,名为「换面」。
施术者须在月晦之夜,取两碗蛊血。
一碗泼在将眠之人的面上,一碗泼在将醒之人的面上。
浸足七日。
七日之后,两张脸,互换。
而换过脸的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我父亲不信这个,但是他还是听了姨娘的话干了。
他花三千两银子,从南边请了个苗人进京。
他要在大婚之前,把我这张脸,换给我那庶出的二姐。
我母亲也不信。
所以她花了三万两,把那苗人的师父,从西南十万大山里,请了出来。
七日之后。
术成。
我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眉骨是原来的眉骨,鼻梁是原来的鼻梁。
左眼角那颗极小的朱砂痣,也还在。
——我的脸,还在。
而我那二姐,被人装进麻袋,坠了石头,沉进了后园的荷塘。
那天,是我出嫁的前一日。
2
我是盛京第一美人,也是盛京第一恶女。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全盛京的人说的。
茶楼里的说书人拍一下醒木,能编出我十二桩恶行。
一桩,我把贴身丫鬟推下了井。
二桩,我在朱雀大街上,用马鞭抽折了一个乞儿的腿。
三桩,我在王尚书府的诗会上,当众把一位才女骂得投了湖。
四桩,五桩,六桩……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当日穿什么颜色的裙子,都一字不差。
有一年上元节,我出门看灯。
一群孩童围着我扔石子,一边扔一边唱:
「裴家三小姐,一张脸值千金。」
「裴家三小姐,一副心肠值千刀。」
我的丫鬟春杏气得直哭。
我把她拉住了。
我说,别哭。
扔石子的人里,有一个是我七岁那年从冰窟窿里拽上来的。
那年他六岁。
今年他十一。
如今,他扔得比谁都准。
3
我叫裴云妆。
我父亲是当朝丞相,裴敬之。
我母亲是平阳郡主,先帝亲封的,圣上见了也要喊一声姑母。
按理说,我这样的出身,该是盛京最金贵的姑娘。
可我的婚事,是全盛京的笑话。
我许给定北侯府的谢家三少,谢知宴。
定北侯府,开国功勋,一门三公,府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家大两圈。
可谢家三少,是个纨绔。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一夜在赌坊里输掉半条街。
去年秋天,他在醉仙楼跟人抢一个舞姬,把人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前年冬天,他把自家二哥的年礼,一支御赐的玉如意,拿去当了,换了匹大宛马。
盛京的人都说,这门亲事,是圣上硬塞的。
圣上觉得,一个恶女,一个纨绔,绝配。
京城里甚至开了盘口,赌我们俩谁先打死谁。
我母亲听说了,冷笑了一声,没当回事。
她说:「打死了才好。打死了,我去领尸。」
出嫁前七日,我父亲把我叫进了书房。
他坐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半天没说话。
我站着等他。
等了大约一炷香。
他终于开口了。
「阿妆。」
「父亲。」
「你这性子……」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进不了侯府。」
我说:「哦?」
「你名声在外。你若是进了侯府的门,哪天惹出事端,牵连的不是你一个人。」
「是相府。」
我点点头。
「父亲的意思是?」
他抬眼看我。
「让云娇替你嫁。」
我愣了一瞬。
随即,我笑出了声。
裴云娇,我那庶出的二姐。
柳姨娘所出,比我大两岁。
在外面,她是盛京有名的才女。
温婉、知礼、贤淑、体贴。
她会在庙会上一边给穷人施粥一边落泪,会把自己攒的月银拿去印善书,会在母亲病中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
盛京的人都说,裴相府的两位小姐,一朵是莲花,一朵是罂粟。
莲花是云娇。
罂粟是我。
可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她屋里的丫鬟换得勤,一年换七茬,走的都说是「犯了错」,可我见过其中两个,背上全是针眼。
我知道她那手好字,是请了三个西席替她代笔,一年一百二十两。
我还知道,她那副温婉的嗓子,也是学来的。
她十岁那年,柳姨娘花大价钱,从南边请了个教习。
那教习一句一句地教她:说话要软,尾音要往上挑,每个字都要含着,不肯咽下去。
因为盛京的人都说,这样的嗓子,才配得上嫡女。
她学了八年。
学得比谁都像。
可惜她不知道,她学了八年的东西,我八岁那年,就已经会了。
那年我跟着乳母去逛西市的集市。
集市上有个口技艺人,一张嘴,能学十几种人说话。
学老翁,学婴孩,学醉汉,学妇人骂街。
我看了一整个下午。
回家路上,我就学会了。
乳母说我是天生的小骗子。
我说不是。
我说我只是听得比别人仔细一点。
我还知道一件事。
去年腊月,我在假山后面,看见她身边的小丫鬟,把我父亲身边的小厮阿七,从假山的另一侧,拉进了她的院子。
那天夜里,我在廊下站着,听了一炷香的工夫,淫秽腌臜。
屋里的人,是我二姐。
另一个,是阿七。
4
我笑完,我父亲的脸就沉了。
「你笑什么。」
我收了笑。
「父亲,婚书上的名字,是我。」
「名字是死的。」他说,「人是可以换的。」
我看着他。
「换?怎么换?」
他没答。
倒是他身后,帘子一动,柳姨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一支素银钗,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先给我行了个礼。
「三小姐。」
我没应。
她也不恼,只柔声对我父亲道:「相爷,这事您同三小姐慢慢说,妾身先去给郡主请安。」
她说完就要走。
我叫住她。
「姨娘。」
她回头,一脸温顺。
「三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说:「母亲今日身子不适,不见人。」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又很快化开。
「是。那妾身改日再去。」
她走了。
我回过头。
我父亲看着帘子的方向,眼神很怪。
那种眼神,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那是又怕,又离不开。
我父亲到底还是说了。
他说,南边有个异人,姓岩,苗人,会使一种叫「换面」的术。
「两张脸,可以换。」
「换完之后,云娇就是你,你就是云娇。」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然后呢。」
他沉默了片刻。
「换面之术,有规矩。」
「什么规矩。」
「一存一亡。」
他说。
「换过脸的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地敲了一下。
他又说:「阿妆,你别怪父亲。你年纪还小,你不知道,这世道,一个女人最要紧的不是脸,是命。你若是进了侯府,得罪了人,那才是真没命。」
「云娇替你去,是替你挡灾。」
「你放心,父亲会给你……」
他顿了一下。
「父亲会给你一副好棺木。」
5
「呵,我身心恶毒,全盛京的人都知道,父亲凭什么会觉得我会答应?」
我大好年华,凭什么给他人做嫁衣。
「哼,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识大体的,样样不如云娇,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你母亲怕是没几年日子了,你孝顺良善,怕是也不想她最后的这几年受苦吧。」
「父亲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先前还假意商量倒显得多余。」
我话说完,我这个冷漠到极致的父亲冷着脸把头别过去,不再看我。
「原来,父亲心里也是清楚我是孝顺良善的,只是默许了这些脏水往我身上泼。」
「枉我还觉得委屈苦楚,没有爱,哪来的委屈,今日我算是看清了,你我的父女情就到此为止吧,我走后还请相爷善待我的母亲。」
「自然。」
他并没有因为我说破一切产生任何羞愧,只施舍了两个轻飘飘的承诺。
可是这样的承诺,这样的人,我走后真的又能让母亲好过吗?还有柳姨娘和二姐,又怎么会放过母亲呢?
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春杏提着灯在廊下等我,一见我就要哭。
我摆摆手,让她别出声,一切还是要在做打算。
我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东厢的屋里,亮着灯。
那是柳姨娘的院子。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弯着腰站着。
我贴着墙根走过去。
屋里是我父亲的声音。
「……岩桑说,七日。」
「七日之后,脸就换了?」
是柳姨娘的声音。
「换了。」我父亲说,「换完之后,阿妆就没了。娇儿顶着阿妆的脸,进侯府。侯府认的是脸,不是人。」
柳姨娘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她白日在人前的温婉,一点都不一样。
「那妾身……」
「你放心。」我父亲打断她,「娇儿既然成了嫡女,你就是从姨娘,变成平妻。相府的中馈,往后是你说了算。」
屋里静了片刻。
然后是柳姨娘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撒娇。
「相爷,那郡主呢?」
「她活不了几年了。」
「当年生阿妆,伤了根本,太医说了,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站在窗外,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我没觉得疼。
6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的灯已经点上了。
我母亲坐在我的榻边。
她穿着一件墨青色的褙子,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手里捧着个手炉。
她生了二十一年的病,一年四季都抱着那个手炉。
「回来了。」她说。
「母亲。」
我坐到她身边,张了张嘴,想把窗外听见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她却先开了口。
「换面。」
我浑身一僵。
「母亲……你怎么知道?」
「楚鸣告诉我的。」
她说。
「三天前。」
三天前?
可我父亲是今天夜里,才在东厢里,把这件事说透的。
我母亲看出了我的疑惑。
她把那只手炉,塞进我手里。
「你父亲藏在心里的事,未必只跟一个人说过。」
「他不说,他身边的人会说。」
我握紧了手炉。
「那我们……」
我母亲垂下眼,慢慢地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阿妆,你听着。」
「你父亲花了三千两,请了个叫岩桑的苗人。这人是半吊子,学的三成本事,出来招摇撞骗。」
「他师父,是西南桑寨的桑婆。」
「真正的换面术,在桑婆手里。」
「你父亲请的是徒弟。」
她抬起眼。
「我请的是师父。」
「三万两。我把桑婆从十万大山里请出来了。人已经进了京,就住在西市的客栈里。」
我鼻子一酸。
「母亲——」
她摆摆手。
「别急着哭。听我说完。」
「明日一早,我去普济寺。」
「我要在寺里,替你出嫁祈福。祈十天。」
我愣住了。
「十天?」
「十天。」
她说。
「这十天里,我不回府。府里的人,一个都不见。」
「可我不会走远。」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楚鸣在相府后街有一处小院子。那院子挨着后园的墙,站在二楼的窗前,能看见半个相府。」
「我就住在那里。」
「我看着你。」
「你父亲在东厢里做什么,柳姨娘夜里去了哪间屋,谁在三更抬东西出院子,我一条一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旦有半点对你不利的风声,楚鸣会在一炷香之内,从后门把你带走。」
「带你去江南。」
「带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醒来。」
我母亲说。
「等你睁开眼,我就从普济寺回府。」
「我会带着一身香火气,带着满脸的喜色,回来见我的女儿。」
「傻丫头,自打我生下你,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这些年我病者不出门,还真让你觉得母亲是个没本事的了?还需要你用命换我活?」
7
换药这事,我母亲不是猜的。
是楚鸣一字一句,说给她听的。
而楚鸣知道的这些,是用一条人命换来的。
这事,要从三天前说起。
从阿七说起。
楚鸣是我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侍卫,跟我母亲二十六年。
我父亲一直以为,楚鸣是他花银子雇的护院。
因为我母亲当年进门的时候,楚鸣是「陪嫁」,一笔写在嫁妆单子上的、不起眼的陪嫁。
二十一年来,楚鸣话很少。
他总站在我父亲书房的廊下,站一整天,一动不动,像根柱子。
我小时候叫他楚大哥。
他会蹲下来,把我架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跑两圈。
三天前的夜里,楚鸣是在马房里,听见阿七说的话的。
阿七喝多了。
他喝多了,是因为他白天在假山后头,看见我二姐,拉着另外一个男人的袖子笑。
那男人是东街绸缎庄的少东家。
阿七气疯了。
他坐在马房的草堆上,抱着一坛酒,一边灌一边骂。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你去嫁侯府!你去当嫡女!你去顶那张脸!」
「老子呢?老子算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初七夜里子时!东厢!岩桑那老东西施术!换完脸,三小姐就得死!」
「你等着吧!你等着吧!你去当你的三小姐!老子把这事儿——」
他没说完就醉倒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阿七死了。
死在后罩房的水井边上。
仵作说是失足,一头栽进去,呛了水。
可我在井边站了一会儿。
井台很矮,阿七一米七几的个子,就算是醉了,也不至于一头栽进去。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是爬着去的。
爬到谁的脚边,才断的气。
我问母亲:「他爬到哪儿?」
母亲说:「楚鸣的马厩。」
我说:「他说了什么?」
我母亲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她说:「他说了很多。」
「他说,初七夜子时。」
「他说,东厢。」
「他说,药是岩桑亲手调的,两碗,一碗给睡着的,一碗给醒着的。」
「他说,那苗人收了相爷三千两,另收了柳姨娘的一千两。」
「柳姨娘那一千两,买的是——」
母亲顿住了。
我替她说完。
「买的是,让我死得干净一点。」
母亲点头。
「他说,柳姨娘原话是:三小姐若是中途醒了,就别让她醒了。」
我坐在榻上,很久没说话。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沙沙响。
我母亲伸手,替我把被角掖好。
「阿妆。」
「嗯。」
「原本该死的那个人,是你。」
「可你二姐太坏了。她要是不坏,阿七就不会死前反水。他不反水,我们就不会有这么多时间准备。」
楚鸣说完,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郡主,属下该死。属下早该察觉。」
我母亲没有怪他。
她只问了三句。
「岩桑的药放在哪里?」
「东厢,佛堂后的暗格里。」
「初七夜子时施术?」
「是。」
「两碗药,一碗给睡着的,一碗给醒着的?」
「是。」
我母亲点了点头。
她从枕下抽出一张银票。
三万两。
「楚鸣。」
「属下在。」
「你今夜就出京。」
「去西南,十万大山,找一个叫桑婆的女人。」
「她是岩桑的师父。」
「告诉她,我出三万两,请她进一趟京。」
「只做一件事。」
「把她徒弟那碗药,换掉。」
楚鸣走后,我母亲一个人在榻上,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让人备了车,去了普济寺。
全府上下都看见了。
郡主的车,出了府门。
郡主的车,一路往城外去了。
「所以你看。」
母亲让人送信回来,说了这么一句。
「害人的人,最先害的,是她自己。」
8
初七那夜,子时。
东厢。
屋子里点着十六根红烛,地上铺着一层白布,白布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那个叫岩桑的苗人,赤着脚,站在白布中间。
他二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涂着一道一道的白灰,耳朵上挂着两个铜环。
我父亲坐在外间,隔着一道帘子。
柳姨娘站在他身后,手里绞着帕子。
我躺在白布的左边。
我二姐躺在白布的右边。
她比我早躺下半个时辰,已经「睡」熟了。
我母亲不在。
她早几日就去了普济寺,替我祈福。
府里的人都说,郡主这十天,一步都不出寺门。
可我知道,她就在后街那座小院的二楼上,隔着一道墙,看着这里。
岩桑脚边,放着两只碗。
一只是青瓷的,一只是黑陶的。
青瓷碗里的药,是给我「安神」的,我要先喝下去。
黑陶碗里的药,是岩桑调的引子,他要分成两半,一半泼在我脸上,一半泼在我二姐脸上。
春杏端着青瓷碗,跪到我身边。
她的手在抖。
她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抬起了左手。
小指和无名指,屈了两下。
这是母亲临走前,跟她约定的暗号。
——药已经换过了。
我把青瓷碗里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很苦。
比我从前喝的每一碗药都苦。
可我知道,这碗药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碗普通的安神汤。
而二姐的那晚也被偷偷换成了长眠药。
我晕过去的时候,听见岩桑念了几句听不懂的调子。
像歌,又像哭。
然后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泼到了我脸上。
一股腥气。
我想吐,可我不敢动。
我听见我父亲在外间问:「成了?」
岩桑说:「还没。要浸七日。」
「七日之内,两个人谁都不许醒。醒了,术就破了。」
「七日之后呢?」
「七日之后,我先叫醒一个。」
「叫醒的那个,脸上是新脸。没醒的那个,就醒不过来了。」
我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说:「好。」
七日。
这七日里,我醒过三次。
都是在夜里。
我睁开眼,看见床边的幔帐,看见春杏趴在脚踏上睡着,看见窗外那轮月亮,一点一点地圆,又一点一点地缺。
我母亲没有来。
她不能来。
可每一次我睁开眼,窗台上都会多一样东西。
第一夜,是一颗佛珠。
第二夜,是一片菩提叶。
第三夜,是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明早,醒来。」
那些佛珠和菩提叶,是她托人从普济寺里,一天一样地带回府的。
府里的人都说,郡主在寺里,天天给三小姐求平安。
他们不知道,她压根就没在寺里。
她住的地方,离我不过一堵墙。
而这七日里,全府都在传一件事。
春杏一边给我擦脸,一边压着嗓子告诉我。
「小姐,府里都说,二小姐和三小姐闹着玩,二小姐脸上被划了一道,见不得人,在屋里养着呢。」
「那三小姐呢?」
「三小姐要出阁,闭门绣嫁衣,谁也不见。」
我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我父亲这个谎,编得倒是圆。
9
第七日,卯时。
我先「醒」的。
我睁开眼,屋子里一片白。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地上那层白布上。
白布上的符号已经干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
岩桑坐在角落里,两眼熬得通红,看见我睁眼,猛地站了起来。
帘子外人影一晃。
我父亲进来了。
柳姨娘跟在他后头。
他们两个,第一眼看的都不是我。
他们看的是——
我旁边。
我二姐还躺在那里。
脸色青白,一动不动。
我父亲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阿妆?」
我张了张嘴。
我没出声。
我又张了一次。
这一次,我用的是我二姐的嗓子。
我二姐说话,声音要软,尾音要往上挑,每个字都像是含着一口水,不肯咽下去。
这是她跟着南边来的教习,一句一句,学了八年的东西。
她学,是因为她想当嫡女。
她觉得嫡女就该是这种嗓子。
可她不知道,她学了八年的东西,我八岁那年,在西市的集市上,听一个口技艺人演了一下午,就全学会了。
她学得像不像,得看天赋。
我学得像不像,只看我想不想。
我开口了。
「父亲……」
尾音往上,轻轻的,怯怯的。
「这术法,真神奇。」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居然,真的有了三妹的脸。」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炸开的声音。
我父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你是娇儿?」
我点点头。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
「是……是女儿。」
「可女儿怎么觉得,自己还是自己呢……」
柳姨娘已经扑过来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腕,指甲盖都是白的。
「娇儿!」
她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娇儿……」
她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笑。
「成了,成了,真成了。」
我父亲也终于信了。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我二姐。
——他以为那是我。
他看了很久。
久到柳姨娘都止住了哭,凑过去,小声问:「相爷?」
我父亲直起身子。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备麻袋。」
柳姨娘愣了一下。
「相爷?」
「趁着天没亮。」我父亲说,「沉塘。」
柳姨娘的脸上,闪过一丝笑。
她压住了,换上一副不忍的模样。
「相爷,要不要……给她留个体面?」
「留什么体面。」我父亲的声音很冷,「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相府就完了。」
「把石头绑结实点。」
我在榻上坐着,低着头。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我听见我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相爷。」
她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身上带着一股很浓的香火气。
那是普济寺的檀香。
祈福十日,还差三天。
可她回来了。
我父亲猛地直起身。
「你怎么回来了。」
「明日阿妆出阁。」我母亲说,「我这个做娘的,总得在跟前。」
我父亲「嗯」了一声。
他指了指榻上的我,脸上挤出一点笑。
「娇儿的脸,前几日被阿妆失手划了一道。」
「两个丫头闹着玩,没个轻重。」
「见不得人,一直在屋里养着。」
「你刚回府,我本不想让你瞧见,免得吓着你。」
我母亲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她的语气,一点破绽都没有。
「那两个孩子,从小就这样。」
我低着头,怯生生地接了一句。
用的是我二姐的嗓子。
「是女儿不好……前几日,和二姐姐闹了点小脾气。」
我母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最像真的。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我父亲。
「我也累了,让阿妆送我回去吧,明日她出嫁,今天我再多和她说两句。」
父亲给我快速使眼色,让我赶快跟上。
10
回到房间,我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袖子。
「母亲。」
她按住我的手。
「我知道。」
「我们要去救她。」
「是。」
「什么时候?」
「今夜。」她说,「今夜子时,后罩房。」
那一整晚,我过得像是在梦里。
我穿着自己的衣服,用着我二姐的腔调,一遍一遍地应付过来探看的人。
我父亲来过一次。
柳姨娘来过三次。
第三次来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娇儿,娘只差这一步了。」
我说:「姨娘,我知道。」
她摸着我的脸,指尖在我眼角那颗朱砂痣上,来来回回地蹭。
「这张脸……」
她低声说,「这张脸,值一座侯府。」
子时。
我和我母亲,从后门绕到后罩房。
楚鸣提着灯,走在最前头。
后罩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屋里的地上,放着一个麻袋。
麻袋口扎着绳子,鼓鼓囊囊的,一动不动。
我冲过去,蹲下身,去解绳子。
我的手抖得厉害。
绳子太紧了,我解了很久。
解开的那一瞬间,我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
麻袋里的人,是我二姐。
她的脸,还是她自己的脸。
那张我看了二十一年的、温婉的、端正的脸。
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的嘴也是张着的。
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剪刀。
剪刀的柄上,缠着一条藕荷色的帕子。
那条帕子,我认得。
是柳姨娘的。
我母亲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后她收回了手。
「死了。」
她说。
我浑身发抖。
「我们不是让他们喂长眠吗?」
「是。」
「那她——」
我母亲站起身。
她看向楚鸣。
楚鸣低声道:「郡主,属下子时初刻就到了,一直躲在梁上。」
「看见了什么?」
「看见相爷身边的管事,带了两个下人来。」
「他们往麻袋里,又塞了两块石头。」
「一块在腰上,一块在腿上。」
「塞完,管事说了一句。」
「他说什么?」
「他说:相爷说了,石头不绑结实,浮起来就是祸。」
我闭上眼。
我母亲又说:「然后呢,谁下的刀?」
楚鸣沉默了一下。
「然后……柳姨娘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
「她蹲在麻袋边上,站了很久。」
「后来,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剪刀。」
「她说,三小姐,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我必须要确保你死透了。」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她捅了几刀?」
「两刀。」
「补的。」
我母亲说。
「一刀不放心,她补了第二刀。」
我们在后罩房站了很久。
我母亲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阿妆。」
「母亲。」
「我这十天,人不在府里。」
「可这府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知道。」
「相爷往麻袋里塞石头的时候,我知道。」
「柳姨娘拔出剪刀的时候,我也知道。」
「只是我不想去干预,因为这是他们自己做的孽,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她们又何尝会放过我们?」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她蹲下去,把麻袋口重新扎好。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了里头的人。
扎完,她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
「阿妆。」
「母亲。」
「你要记住今天看见的。」
「记住你父亲绑的那两块石头。」
「记住你姨娘补的那两刀。」
我点头。
眼泪掉下来了。
「记住做什么?」
我母亲替我擦掉眼泪。
「记住了,以后你心软的时候,就想一想。」
「想完了,心就硬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
「对了。」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原本躺在这个麻袋里的人,是你。」
三更时分,楚鸣来了。
他站在窗外,低声说了三句。
「郡主,麻袋被抬走了。」
「抬去哪儿了?」
「后园。」
「沉塘了。」
我母亲「嗯」了一声。
「知道了。」
11
初八。
天没亮,相府就热闹起来了。
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二门,吹鼓手在院子里试调子,丫鬟婆子端着盆盆罐罐来回跑。
我坐在镜台前,由着梳头的婆子给我上妆。
胭脂是南边进的,口脂是新调的,眉心那点花钿,是春杏拿笔一点一点描出来的。
镜子里的人,眉眼如画。
盛京第一美貌。
婆子一边给我插钗,一边絮絮叨叨:「三小姐今日可真好看,婆子我干这行三十年了,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新妇……」
我没说话。
我在听外头的动静。
卯时三刻,外头忽然乱了。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春杏推门进来,脸白得像纸。
「小姐……」
「怎么了。」
「后园……后园的荷塘……」
她喘得说不出话。
「捞鱼的婆子,一网下去,勾上来一个麻袋。」
「里头……里头是二小姐。」
我握着妆奁的手,慢慢松开。
「谁看见了?」
「捞鱼的婆子。」春杏抖着声音说,「一早就看见了,吓得摔在塘边,这会儿全府都知道了……」
我站起来。
我走到门口。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我父亲站在正厅的台阶上,身上穿着吉服,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管事跪在下头,抖着嗓子问:「相爷,怎么办?报官吗?」
我父亲说:「报什么官。」
「可是二小姐她……」
「今日是三小姐出阁的日子。」
我父亲的声音,平得像一块铁。
「不要耽误了正经事。」
「把人……拉出去。」
「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埋了。」
管事愣住了。
「相爷,那可是二小姐……」
「埋了。」
我父亲重复了一遍。
「谁敢多说一个字,我打断他的腿。」
辰时。
吉时到了。
我穿戴整齐,由着喜娘扶着,往外走。
跨出二门的那一刻,柳姨娘从旁边冲了过来。
她的妆花了,头发散了一半,眼睛红得像血。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娇儿。」
她叫的是我二姐的名字。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滚。
「娘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她说。
「娘把该做的都做了。」
「你进了侯府,就是正经的侯府三少夫人。」
「你记住,你是裴家的嫡女。」
「你记住,你叫裴云妆。」
我看着她。
我看了很久。
我装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卯时睁开眼,到此刻辰时,我用了我二姐的腔调说了上百句话,笑了几百次,低了无数次头。
就在此刻,我装不下去了。
喜娘在一旁催:「吉时到了,小姐快上轿吧。」
柳姨娘握着我的手,攥得死紧。
「娇儿,去吧。」
「娘等你回来。」
我弯下腰。
我凑到她耳边。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见。
我说:
「姨娘,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我裴云妆是嫡出。」
「我可没有,自降身份,顶着庶女的名分替人嫁人的打算。」
柳姨娘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眼珠慢慢地转向我。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
然后是明白。
然后是崩溃。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像兽一样的声音。
她的身子晃了晃。
「不……不可能……」
我直起身,冲她笑了笑。
「姨娘。」
「那麻袋里的人,中了两刀,麻袋里面还塞满了石头,全都是致命的招儿。」
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
「哇」的一声。
柳姨娘吐出一口血。
血喷在红绸上,红得发黑。
她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12
喜娘吓得尖叫起来。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母亲从正厅里走出来。
她还是抱着那个手炉,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走到柳姨娘面前,蹲了下去。
柳姨娘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我母亲叹了口气。
「柳氏。」
柳姨娘的眼珠,慢慢转过来。
「我们本是要去救她的。」
我母亲说。
「昨夜子时,我和阿妆去了后罩房。」
「我们打算把人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安置一辈子。」
「我们连大夫都请好了。」
「可惜。」
她顿了顿。
「可惜相爷先动了手脚,绑了两块石头。」
「可惜你后动了手,补了两刀。」
「柳氏。」
「害人者,终害己。」
柳姨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鸣。
她挣扎着爬起来。
她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然后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正厅跑。
一边跑一边喊。
「裴敬之!」
「还我女儿!」
「还我女儿!」
正厅里,我父亲正在跟几位来贺喜的同僚说话。
他听见那一声喊,回过头。
柳姨娘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我很眼熟。
我父亲愣住了。
「你疯了?」
「我疯了?」柳姨娘尖声大笑,「裴敬之,我十九岁进你裴家的门,我给你生了云娇,我替你挡了多少事,你心里没数吗!」
「你答应我的!你说换完脸,娇儿就是嫡女!」
「可你呢!」
「你把她装进麻袋!你往里头塞石头!」
宾客们已经乱了,有人往外跑,有人在喊护卫。
我父亲脸色铁青,厉声道:「拿下!」
柳姨娘一刀捅了过去。
捅在他的小腹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吉服的下摆。
我父亲瞪大了眼睛。
「你……」
柳姨娘拔出刀,又捅了一下。
第二刀,捅在他胸口。
他往后倒了下去。
倒在那张太师椅上,头一歪,就不动了。
厅里死一般安静。
柳姨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她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冲着满厅的宾客,一字一句地说:
「罪魁祸首,就是他。」
「换面之术,是他请的。」
「杀我女儿的,是他。」
说完,她把匕首横过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用力一抹。
血喷出去三尺远。
她倒在我父亲的脚边。
两个人的血,淌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我母亲走到我身边,把手炉塞进我手里。
「阿妆。」
「母亲。」
「盖上盖头。」
「……是。」
喜娘抖着手,把红盖头罩到我头上。
眼前一下子红了。
红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听见喜娘喊:「吉时已到——起轿——」
笙歌响起来了。
唢呐,锣,鼓。
吹吹打打,一路出了相府的大门。
我坐在轿子里,手一直握着那个手炉。
我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是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说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说:
「女儿出嫁了。」
「我也省得个合离,还不用装成病秧子。」
「直接丧夫,倒也方便。」
13
那一天,盛京炸了锅。
相府一日之内,死了三个人。
丞相裴敬之,被自己的妾室捅死在大婚的正厅。
柳姨娘当众自刎。
二小姐裴云娇,被人装在麻袋里沉了塘,尸体从后园的荷塘里捞了上来,当天夜里就被拉去了乱葬岗。
而我,裴云妆。
我在出嫁的当天,死了父亲。
盛京的人都说我克。
克父,克姐,克家。
说书人当天下午就编出了新段子,一段卖十文钱,排队的人从东市排到西市。
段子里说,裴家三小姐是九天玄女转世,专克至亲。
段子里说,她出生那天,相府后园的百年老槐树,一夜之间枯死。
段子里说,她那张脸,不是人的脸。
我的花轿,从朱雀大街一路走到定北侯府。
我听得见外头的议论。
一声一声,隔着轿帘传进来。
「就是她……」
「听说她爹死的时候,她还在笑呢……」
「这种女人,侯府也敢要?」
我没出声。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挤满了人。
我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把手里的糖人举得高高的,冲着轿子喊:「裴家恶女,不得好死!」
我认得他。
三年前冬天,他在朱雀大街上冻晕了,是我让春杏给他灌了一碗热姜汤,又给了他二两银子。
我把轿帘放下了。
定北侯府的门前,停着我的花轿。
可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踢轿门。
又等了半个时辰。
终于有脚步声了。
不是新郎。
是定北侯府的老太君。
她今年七十有三,是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诰命服,被人搀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走到轿前,站定。
然后她跪了下去。
满街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太君跪在侯府门口,冲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开口了。
「臣妇谢门崔氏,叩请圣上。」
「谢家三子知宴,顽劣不堪,德行有亏。」
「臣妇斗胆,恳请圣上,收回成命。」
「取消裴谢两家婚约。」
「臣妇愿以诰命之身,领一切罪责。」
街上静得可怕。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手炉。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死了。
相府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我这个「克父恶女」,已经从一门好亲,变成了一门灾祸。
哪怕那谢家三少纨绔不堪,侯府要面子。
他们不要我了。
喜娘在轿外小声地问我:「小姐……怎么办?」
我说:「等等吧。」
等了一个时辰。
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内侍,捧着圣旨,站在侯府门前,念了两句官样文章。
大意是:圣上体恤老臣,准了。
婚约作废。
轿夫把轿子抬起来,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轿帘外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年轻,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喘。
「阿妆妹妹。」
我握着手炉的手,停住了。
「我是你知宴哥哥。」
「别记仇啊。」
那声音贴着轿帘,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老太太要面子,不代表我的想法。」
「她年纪大了,撒泼打滚儿,你别往心里去。」
「等她闹完了。」
「我八抬大轿,重新上门请罪。」
脚步声响起来,越走越远。
我坐在轿子里,一动没动。
春杏在轿外小声说:「小姐……那是谢家三少。」
我没回答。
我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声音。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最近。
是很久以前。
久到我要把记忆翻过六七层,才能摸到那个影子。
14
那年我及笄。
我偷了我哥哥的一坛酒,跑到后园的假山后面喝。
我喝到一半,假山另一头,翻过来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
十四五岁,穿着月白色的书院服,腰上挂着一块玉。
他翻过来,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我嘴里还叼着酒坛子。
我们两个,隔着一块石头,对看了大概三息。
然后他笑了。
他说:
「裴家的小姑娘?」
「你哥知道你偷酒喝吗?」
那天我从侯府门口,原路抬回了相府。
相府门前围着几百号人。
我从轿子里下来,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我哥哥。
裴云铮。
我母亲的亲生儿子,裴家的长子,今年二十五。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下台阶,牵住我的手。
「回来了。」
「嗯。」
「进去吧。」
我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些指指点点的人。
然后他把手抬起来,指了出去。
「看什么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台阶下的喧嚣,一下子就断了。
「我妹妹回自己家。」
「谁再多看一眼,我让人把他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人群往后退了三步。
我哥哥牵着我,跨过了那道门槛。
大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父亲死后的第七天,我哥哥接了相府。
其实按规矩,相府该由长子承。可这些年,我父亲一直压着他。
我哥哥的公文,永远压在案头最后一摞。
我哥哥的举荐,永远排在别人后头。
我哥哥二十岁中的进士,二十五岁了,还是个六品的闲职。
我父亲死的那天,我哥哥把案头那摞压了五年的东西,一封一封地翻出来。
他挑了三封,重新抄了一遍。
抄完,递了上去。
那是三份述职奏折。
一份讲漕运,一份讲边饷,一份讲京畿的粮价。
第七天,宫里来了人。
圣上在御书房,把我哥哥叫进去,站了一个半时辰。
我哥哥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一句话都没说。
三天后,圣上把户部的一桩陈年旧账,交给了我哥哥。
我哥哥用了二十天,查清了。
那桩账,牵出了三个侍郎。
两个月后,圣上把江南道的一桩赈灾案,交给了我哥哥。
我哥哥用了一个月,就查清了。
那桩案子,救了两万三千人。
半年之后,盛京的人都在说:
裴家换了个当家人。
裴家不但没倒,还更盛了。
以前的裴相,是权臣。
现在的裴家,是栋梁。
那天晚上,我母亲把我叫进了她的院子。
她坐在榻上,抱着她的手炉。
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说:「阿妆,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说:「母亲讲。」
「二十年前,我怀着你。」
「你父亲那时还不是相爷,只是个三品的京官。」
「那年冬天,他带了一个女人进门。」
「那女人十九岁,是他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远房表妹。」
「她进门那天,我正怀着你八个月。」
我母亲垂下眼。
「她跪在我院子里,磕头,说愿意为奴为婢,只求一个容身之处。」
「我不答应。」
「你父亲就跪在我院子里,跪了一夜。」
「他说,她身子弱,外面天冷,会冻死。」
「我答应了。」
我母亲咳了两声。
「第二年开春,她怀孕了。」
「比我还早两个月。」
「那天夜里,我要生了。稳婆是我自己娘家带来的,产房是我自己的人守着的。」
「可那碗参汤,是我屋里的丫鬟端上来的。」
「那丫鬟,是她的人。」
「我喝了那碗参汤,血崩。」
「我在产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太医说,大人保住了,可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掀开被子,让我看她的腿。
她的腿很细,细得像两根柴,皮肤下头能看见骨头。
「二十一年。」她说,「我在这张榻上躺了二十一年。」
「太医说我活不过三十五。」
「今年我四十有二。」
她把被子盖回去,冲我笑了笑。
「阿妆。」
「嗯。」
「你父亲死的那天,我多喝了一碗粥。」
我母亲从来不让我在人前露本事。
从六岁起,她花重金请了盛京最好的先生教我。
琴,是江南的琴师,一年三百两。
棋,是国手,一次课五十两。
书,是前朝的翰林,一字一改。
画,是宫里出来的老画师,一张画改十遍。
诗,是当代最负盛名的女先生,姓温,据说连宰相都请不动她。
我母亲请动了。
一年六百两。
她教了七年。
我八岁那年,写出第一首完整的诗。
我母亲看完,把纸拿过去,点了火,烧了。
她说:「烧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爹在。」
我说:「爹在又如何?」
她说:「你爹在,你这首诗就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了,就会有人说,裴家三小姐有才。」
「有才,就会有人来求亲。来求亲,你爹就会把你许给你配不上的人。」
「阿妆。」
「在这府里,会的东西越多,死得越快。」
「藏拙。」
「藏到你不需要藏的那天。」
那天之后,我在所有人面前,只会做三件事。
吃饭,睡觉,发脾气。
我弹琴,故意弹错三个音。
我作诗,故意写得狗屁不通。
我下棋,故意输给堂姐妹。
我写字,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盛京的人都说,裴家三小姐空有一张脸,腹内原来草莽。
我母亲听了,很高兴。
她说:「好。」
现在,我不用藏了。
我父亲死了。柳姨娘死了。裴云娇死了。
那两个在盛京城里,散了我十几年谣言的人,全死了。
可我的名声,一点也没好。
反而更臭了。
我哥把我叫去,问我要怎么办。
我说:「刷脸。」
「刷什么?」
「刷脸,刷存在感。」
我说:「以前的谣言,是她们编的。可听谣言的人,还在。」
「他们不会因为造谣的人死了,就觉得我是好人。」
「他们只会觉得,裴家三小姐克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姐姐。」
「所以要刷。」
「要让全盛京的人,亲眼看见我。」
15
那半年,我开始出门。
正月十五,诗会。我在王尚书府的园子里,当众写了一首咏梅。
写完了,全场安静。
温先生坐在席上,看了很久,说了四个字:「风骨已成。」
二月,马术会。我在西苑跑了一圈,一箭射中百步外的红心。
三月,佛寺施粥。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天,亲手给三百个人盛粥。
四月,国子监的辩论。我哥带我去的,我坐在屏风后头,听了一下午,最后实在忍不住,插了三句话。
那三句话,后来传遍了盛京。
半年下来,风评确实变了。
从「裴家恶女」,变成了「裴家恶女,好像也不那么恶」。
只是「好像」。
只是「不那么」。
那天我从马术会回来,坐在马车上,掀着帘子往外看。
街上的人看见我的马车,还是会往后退。
我还是能听见那两个字。
恶女。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
春杏说:「小姐,别急,慢慢来。」
我说:「我知道。」
我说:「只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
那天是六月初七。
我从城南的别院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马车走的是西市那条道。
走到一半,老周忽然把车停住了。
「小姐。」
「怎么了。」
「前头……好像有血。」
我掀开帘子。
西市这条道,晚上没什么人。两边都是关了门的铺子,只有几盏快要熄的灯笼,挂在檐下。
石板路上,拖着一条长长的、暗色的痕迹。
血迹在我车前五丈的地方,拐进了一条巷子。
我正要说话。
巷子里,忽然扑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浑身是血,左肩上一道刀伤,皮肉翻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扑到我的车前,抬头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清了那张脸。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车帘。
是谢知宴。
定北侯府的三少。
那个在我花轿外面,隔着帘子说「阿妆妹妹,别记仇」的人。
就是我及笄那年,在假山后面,撞见我偷酒喝的那个人。
他也认出了我。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
然后他做了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一下。
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口白牙。
「阿妆妹妹。」
他说。
「救我。」
巷子另一头,已经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又快又急,像是训练有素的兵。
谢知宴撑着车辕,喘着气,抬头看我。
「他们追的是我。」
「我知道。」
「我没地方去了。」
「那你也不能上我的车。」
他笑了一下。
「我也不上你的车。」
他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极低。
「阿妆妹妹,帮我演一场。」
「演什么?」
「偷情的鸳鸯。」
我:「……」
我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
我说:「谢知宴,你疯了。」
「我没疯。」
他喘着气,眼睛却很亮。
「阿妆妹妹。」
「你信我一次。」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听见有人在说胡语。
那种腔调,不是盛京的,也不是中原任何一处的。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我哥哥半个月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他在书房里,压低了声音跟我母亲说:
「盛京城里,进了外族的奸细。」
「已经布了网。我有个至交,已经打进他们的情报网了。」
「再等些时候,一锅端。」
我当时在门外,听得不太真切。
我只记得我母亲问了一句:「你那至交,可靠吗?」
我哥哥说:「可靠。」
「他是个疯子。」
「可他是我们的疯子。」
我掀着车帘,看着巷子口。
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口。
我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胡语,大意是:「搜。」
我把帘子放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春杏。」
「小姐!」
「把车赶到那边的墙角去。快。」
「老周,你跟春杏一起,躲远些。」
「小姐!您呢!」
我没回答。
我伸手,把身上的外袍扯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我把发钗一根一根拔下来,头发散了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谢知宴。」
「在。」
「你别出声。」
我说。
「剩下的,交给我。」
「那就辛苦阿妆妹妹了。」
老周把车赶到了巷子最里头的墙角。
那里黑,只有一盏快要灭的灯笼,在风里晃。
我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脚步声已经进了巷子。
五个人。
穿着短打,腰上别着弯刀,头上裹着布,脚上是那种中原很少见的翻毛靴。
我手心全是汗。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我从小被教的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笑不露齿,行不露足。
我怎么可能——
我咬了咬牙。
我一手攥着车帘,一手攥着车框,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口了。
「哎呀——」
我这一声,喊得又高又亮,尾音还带着一点抖。
巷子里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我闭了闭眼。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十二岁那年,跟着我哥哥偷偷去过的那条街。
那条街上有家小馆,隔着墙能听见里头的调子。
那调子我记了七年。
我学着那个调子,开了口。
「公子~你轻些~」
「……」
我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我停不下来。
我一手抓着车辕,一边往车板上跺脚。
咚咚咚。
咚咚咚。
马车跟着晃。
「疼——」
「公子你慢些——」
「慢些呀——」
我跺得更响了。
我又喊:「你、你别——」
「哎呀!」
「疼!」
「慢!慢!慢!」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我浑身发烫,耳朵里嗡嗡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
再不喊,前头那五个人就要到车边了。
我闭着眼,扯着嗓子,喊出了最大声的一句:
「啊——!」
脚步声,在车外停住了。
我听见有人在说胡语。
语速很快,语调很硬,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我听得出来,他们在笑。
一个男人笑了一声,说了几句。
另一个接了几句,笑得更厉害。
然后第一个人,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说了一句:
「这种大家闺秀,就是装。」
另一个接:「那小杂碎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是没有这样的精力。」
「走吧。」
「前头搜过了,没有。」
「去对街。」
脚步声,从我的车边,一路过去了。
我腿一软,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嗓子火辣辣地疼。
我的脚底板,因为跺得太用力,麻了。
我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全是汗。
车外,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们都走了。
然后,我听见车辕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被死死压住的笑。
我睁开眼。
谢知宴还靠在车辕上。
他一只手捂着左肩的伤,另一只手捂着嘴。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的眼睛弯着,眼尾全是笑。
「哈哈哈……」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阿妆妹妹……」
他一边笑一边咳,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你这个……哈哈哈……你这个调门……」
我抓起车里的一只软枕,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你笑什么!」
他接住枕头,笑得直不起腰。
「我不是笑你。」
「你笑的就是我!」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睛亮得吓人。
「我谢知宴活了二十四年。」
「头一回听见有人,能把这种事,喊得像在唱戏。」
我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把枕头抢回来,抱在怀里,转过身不理他。
他伤得重。肩头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我撕了裙子替他按住,血慢慢止了。
他忽然抬眼,直直看我:
“裴云妆,我这条命,今日是你给的。”
“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我:……
那夜我没睡。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六年前,我十五,偷了我哥一坛梨花白,蹲在假山后喝。
有人翻墙进来,落在月下。
是个少年。
他冲我笑了:“裴家的小姑娘?你哥知道你偷酒吗?”
我问他是谁。
他说:“松崖书院,谢知宴。找裴兄议事。”
“议完事翻墙?”
“议完事见人。”
“见谁?”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石头。
“见裴家的小姑娘。”
他拿过我手里的酒坛,喝了一口,说好酒。
他走前说:“我是你哥的小兄弟。以后——也许是你的。”
我没听懂。我说:“成交。”
他翻上墙头,回头问:“你叫什么?”
“裴云妆。”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念得很慢。
然后跳下去,没了影。
第二天,他撞上我哥。
我哥脸色铁青:“昨夜你去哪儿了?”
“翻墙。”
“翻谁家的墙?”
“你家的。”
我哥快气炸了。
他说:“我妹妹不是你能见的!”
那小子应得飞快:“成。再不翻墙。”
然后补了一句:“下次走正门。”
他真的走起了正门。
一周三回,回回找我哥议事。
坐在书房里,眼睛却总往屏风后头瞟。
我哥看在眼里,没拦。
那时书院里,盯上我的人不止他一个。
可柳姨娘的脏水一泼下来,人人都跑了。
王家二少退了。张侍郎按下了亲事。
我一个恶女的名声,传遍盛京。
谢知宴远远看着,反而松开了拳头。
他心里想:让所有男人都怕她,她就是他的了。
他开始让自己更臭。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赌掉半条街。
烂到媒婆过侯府门都不敢停。
他乐得。
“坏男人配坏女人,天生一对。”
有一回,我哥要冲出去替我打架,被他一把按住。
他说:“裴兄,你打他们,他们改口是怕你,心里还信。”
“越说越脏。不如不说。”
“反正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你妹妹知道,就够了。”
我哥叹气:“你有时候,说话跟我妹妹一个腔调。”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后来他母亲急了,想替他求亲。
他说:“母亲,京里有个姑娘,能跟我凑一对。”
“裴相府三小姐。”
“坏男人配坏女人,正正好。”
他母亲进宫见了皇后。
皇后对皇帝笑:“一个恶女,一个纨绔,绝配。”
皇帝下旨,赐婚。
17
旨意到相府那晚,我哥脸是黑的。
“阿妆。赐婚了。谢家三少。”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
我哥沉默了很久,说:“他名声烂,人不坏。若娶你,不至于委屈你。”
我说:“没想委屈,只想活着。”
但我没料到,这桩婚,第一回没成。
后来我二姐死了,柳姨娘捅死了我父亲。
出嫁那天,定北侯府的老太君跪在门口,磕三个头,撤婚。
隔着轿帘,他低声说:
“阿妆妹妹,我是你知宴哥哥。”
“别记仇。”
“等她闹完了,我八抬大轿,重新上门请罪。”
六年了。
这是他第二次跟我说话。
第一次,是他翻进我家假山,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谢知宴。
退婚那夜,他跑到相府。
跪在我哥书房里,一盏茶没喝,一箱东西往地上一放。
四十七册账本,一百三十六封书信,九份密令,三十二张私印拓片。
我哥一掀匣盖,酒就醒了。
那小子说:「裴兄。」
「嗯。」
「我大哥二哥通敌,证据都在这里。」
「我本想娶了她再料理,可今日撤了婚。」
「我家里奸细一日不清,我一日不敢让她进门。」
我哥握着他的手。
半晌,重重按了一下。
他说:「成。」
「哥盯着。」
两个月。
户部一位侍郎、兵部一位郎中、礼部一位员外郎、吏部一位考功司——
一夜倒下十一个。
同夜,谢家大公子、二公子,一起下了诏狱。
血洗一样。
盛京乱了三天。
第三天,老太君把那小子叫到正厅。
她指着他,骂了一声「孽障」。
字还没落音,一口血喷在红木桌上。
一品诰命,气绝身亡。
那小子跪在厅里,三天三夜。
没哭,没动。
第四天,大朝会。
百官列班。
那小子站出列,呈上最后一份名单——他族里几位叔伯的名字,附名其上。
圣上翻完,看着他。
「谢卿,你今日为何站出来?」
「臣家丑外扬,不敢藏私。」
圣上笑了。
「朕问你,你想要什么?」
殿内一静。
那小子叩首。
「臣,想求娶一个人。」
「谁?」
他抬头。
「相府嫡女,裴云妆。」
殿内——
一位老臣的笏板「啪」地掉在金砖上。
张公公手里的拂尘,抖了一下。
圣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盛京第一恶女,克父克姐克家,满京都在传她的脸是鬼换的。」
「你知道,你还求?」
那小子叩首。
「陛下。」
「嗯?」
「盛京第一恶女这四个字,一半是她那死去的庶姐和姨娘散的。」
「另一半,是臣散的。」
殿内更静了。
「臣花了重金,雇说书人、茶楼掌柜、街头老妪,散她的名声。」
「散到盛京的男人没一个敢上门。」
「没人敢上门,她才安全。」
「因为臣家中——」
「大哥二哥通敌,奸细当道。」
「臣一开口,他们就会动她。」
「所以臣闭嘴,闭嘴之外,还替她散谣言。」
「让她看起来——不值得他们动手。」
「这些年臣不是不急。」
「臣是不敢急。」
「不敢让明珠蒙尘。」
「不敢让好姑娘,跳臣家的火坑。」
「如今,臣家中已清。」
「臣叩请陛下。」
「将裴云妆,赐给臣。」
「臣非她不娶。」
殿内——
半晌,有一个人出列。
青色六品官服。
是我哥。
他跪下。
「陛下,臣以为——」
他冲那小子,竖了一下大拇指。
百官哗然。
「——此事妙极。」
一位老臣忍不住:「裴大人,这位谢三少的名声——」
我哥冷冷看他。
「大人也知道,是『名声』?」
「嘴是别人的,耳朵是您的。」
「大人若是信了嘴,怪不得别人。」
那老臣噎住。
我哥又叩首。
「陛下,臣与谢知宴同窗六年,知之甚深。」
「盛京都传他纨绔,是他亲手挂在脸上的两个字。」
「他挂着这两个字,替大楚盯了他两位兄长五年。」
「盛京都传臣妹恶女,这两个字一半是我那死去的庶姐和姨娘散的,一半是他散的。」
「臣妹六岁管田庄,九岁管当铺,十二岁管药行,十五岁管船,账簿分文不差。」
「这样一个人,叫恶女?」
「他以身入局五年不见天日,叫纨绔?」
「他们俩,一个硬一个韧,一个敢一个忍。」
「不是火坑配火坑。」
「是磐石配长风。」
「臣,叩请陛下成全。」
殿内——
一位老臣喃喃:「这评价,跟盛京街上传的……一个字都不一样。」
一位年轻大臣接:「盛京那边说绝配,是一个纨绔一个恶女;裴大人说绝配,是一个磐石一个长风。」
「这是两个绝配。」
圣上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哈哈」笑了三声。
「好。好。好。」
「两边都说绝配,朕再不成全,就是不识趣了。」
他拍了一下御案。
「谢知宴。」
「臣在。」
「不必拘小节,你年纪也不小了,等不起了。」
「择日完婚,越快越好。」
「朕怕你再夜长梦多。」
百官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18
那天中午,我在廊下喂鱼。
我哥的小厮一路跑进来,脸都红了。
「三小姐——陛下赐婚,谢三少当朝求娶,择日完婚——大公子在朝堂上,当众夸了小姐和谢三少是绝配——」
我手一抖,鱼食撒了一地。
茶盏「噗」地喷了出去。
正好喷在春杏新裙子上。
春杏「啊」了一声。
我没来得及道歉,扶着栏杆,咳嗽半天。
我说:「让他回来——跟我把话说清楚!」
小厮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廊下,一个人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我说:「春杏。」
「嗯?」
「鱼池不喂了。省着点鱼食。」
「为什么?」
「以后——要开销的地方,多着呢。」
择日完婚,半个月后。
嫁妆我母亲早就备好了,二十一年,三进院子。
「大婚之日,一切从简,不设宴席。」
「待百日孝满,再补一场体面的,让盛京都看见——阿妆是被八抬大轿,正正当当娶过去的。」
我母亲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细。」
「他是怕盛京的人说你。」
我没说话。
我把那帖子叠好,压在妆台匣子底下。
大婚那天。
没有锣鼓,没有唢呐。
百日孝的婚事,排场只到四分之一。
可街上没人指指点点。
当朝求娶那一幕,已经被盛京传成了一出话本。
说书人的醒木一拍,一段《忍郎痴女记》,卖得比当年的《裴氏毒女录》贵三倍。
轿子停在谢家门口。
那小子一个人,穿着红袍站着。
身后,是一座蒙着白幡的宅子。
红白相间,奇怪得像一场梦。
他掀开轿帘,冲我伸手。
「阿妆妹妹。」
「嗯。」
「委屈你了。」
我跨出去的时候脚一绊。
他稳稳扶住我。
「踩着我的脚。门槛太高。」
我低头,踩在他脚背上,跨进了谢家的门。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
有一个男人,愿意把他的脚,让给我踩。
拜堂很简单。
高堂的位置上,坐着他的母亲。
她眼睛是红的,接过我的茶,抿了一口。
「阿妆。」
「母亲。」
「以后,这家是你的。」
「母亲一个人住佛堂,不管事。」
「若有人欺负你,母亲这把老骨头,还替你出一回。」
我叩了一首。
「儿媳记下了。」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烧得正旺。
喜娘把人打发完,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坐到床边,离我一臂远。
「阿妆。」
我没抬头。
红盖头底下,我把袖子里的纸条掏了出来。
三条字——
一,分房而睡。
二,三年不同房。
三,三年内若夫君有意另娶,妻不阻拦。
我原本想——他为了那日帮他报恩罢了。
恩情是恩情,我却不能把一辈子赔进去。
我把纸条递过去。
「夫君,这里有三条,烦你看看。」
他接过,打开,看了很久。
然后「嗤」地一声笑了。
当着我的面——
一下子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又撕成八半。
扔进了香炉。
香炉里的火「哄」地窜起来,纸灰飞起。
他看着我。
「阿妆。」
「嗯?」
「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不是因为报恩。」
「嗯?」
「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我盖头底下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从你十五岁,叼着酒坛子坐在假山后面那年。」
「那一眼,我忘不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跟你哥说——我这辈子要娶一个人。」
「我攒了六年胆子,才敢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臣非她不娶。」
「这话我憋了六年,今天说出来了。」
「阿妆,不要跟我提什么协议,不要分房,不要约法三章。」
「我熬了六年,就是为了把你娶过来。」
「你让我分房,就是把我这六年白熬。」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半天。
然后「唰」地站起来。
把红袍——一件一件脱了。
脱到只剩中衣。
然后中衣也脱了。
脱得精光。
我在盖头底下,隐约看见烛光下他的影子。
肩膀宽,腰窄,肚子上一块一块的,像石头。
我「唔」了一声,赶紧低头。
然后——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一条马鞭,柄上缠着红绸。
「阿妆。」
「你……你干什么。」
「我这六年骗你,造你的谣,你有气。」
「拿这鞭子抽我,抽到气消为止。」
「我这辈子就跪你一个,挨你一个人的鞭子。」
我的脸烧得能点着。
我「唰」地把盖头掀了。
一个光着身子跪在我面前,一本正经让我抽他的——
男人。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谢知宴。」
「嗯?」
「你……你丢不丢人。」
「我媳妇面前,不丢人。」
我笑得更厉害了,把鞭子一丢。
「你赶紧穿衣服,洗洗睡。我今日累了。」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点点头。
「好,我洗澡去。」
19
他一走,我随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塞着一本书,是我母亲昨夜塞的。
她说这是她送我的新婚礼,夜里睡不着翻翻,女子出嫁总得心里有点底。
我一直以为是什么《女戒》《内则》。
我翻开——
整个人僵住了。
一页一页的,画得清清楚楚。
是春宫图。
我「啊」地一声,脸「唰」地红了。
把书合上,又举起来想往外扔。
屋门正好这个时候被推开。
那小子披着单衣,头发还滴着水,走进来。
正好看见我举着一本书,一副要扔不扔的样子。
「阿妆,这是什么?」
「没什么!」
「让我看看。」
我把书往身后一藏。
「不许看!」
他一伸手,直接抽走了。
翻开,翻了两页。
「哟。」
「阿妆妹妹,我娶你,娶得真对。」
「什么?」
「我原以为盛京的大家闺秀,都是手不释《女戒》的。」
「谁知道我媳妇的床头,放的是这个。」
「思想开放得紧,果真女中豪杰。」
「不是一般闺中女子。」
我的脸一下子烧得能点着,扑过去抢。
「不是!不是我!是我母亲——我母亲昨夜塞的——我可没有!」
「哦——」
他拖着长音:「原来是郡主的礼。郡主有心了。」
「可是——」
他把书往桌上一放,俯身撑在我身侧的床帐上。
发梢上还滴着水,正好滴在我手背上,凉凉的。
「阿妆妹妹。」
「嗯……嗯。」
「不用劳烦母亲大人费心。」
「嗯?」
「这种事。」
「嗯?」
「你一个人研究不明白。」
「我来帮你,要两个人才研究得过来。」
我「啊」地一声。
他俯身下来,吹灭了床头的烛。
屋里黑了。
我只听见他「嗯」地笑了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
我后悔了。
我后悔今天没叫他跪着挨鞭子。
第二天,敬茶的时辰到了。
丫鬟来叫了三次,我没醒。
那小子三次都把人挡在门外。
第三次挡完,他干脆自己披上衣服,去了偏厅。
他母亲正在念经。
他跪下。
「母亲。」
「嗯。」
「阿妆l累了。」
他母亲抬眼看他半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不急。」
「你父亲走得早,家里现在也清净,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她头一天来,不用拘束。」
「让她睡。」
那小子叩了一首。
「谢母亲。」
他母亲又加了一句。
「以后家里是她的,母亲念经不管事。」
「若敢欺负她——」
「母亲念经念不动,也要抄起戒尺打你。」
那小子笑了。
「母亲,我这辈子,只敢让她欺负我。」
20
我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窗棂上。
一动,浑身都疼。
旁边的被子被掀开。
那小子半撑着身子看我,眼睛里带笑。
「醒了?」
「几时了?」
「午时了。」
「午时?!」
我一下子想爬起来,爬到一半腰一软,又摔回枕头。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敬茶!我没敬茶!」
他把被子替我拉好。
「母亲说了,不必拘束。让你睡饱。」
我盯着他,咬牙切齿。
「谢知宴,我恨你。」
他「嗤」地笑了,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嗯,媳妇,我也爱你。」
那天下午,我扶着春杏,一步一步走到偏厅。
他母亲坐着等我。
我递了茶。
她接过,把我扶起来。
「阿妆。」
「母亲。」
「母亲这辈子看错过许多人。」
「可——你这个人,母亲没看错。」
「母亲就一个儿子,他交到你手里,母亲放心。」
我说:「母亲,他交到我手里,儿媳接住了。」
她笑了,替我把鬓角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这家里从今日起是你的。」
「母亲是你的婆婆,但也是你的娘。」
「若你娘家不方便回,你就把这里当娘家。」
我「嗯」了一声,眼眶一下子热了。
第三天,回门。
我哥在相府门口迎我。
一下轿,他就「噗」地笑了。
「阿妆。」
「哥。」
「你走路……」
「闭嘴!」
我哥赶紧捂嘴,可他捂不住,边笑边往后退。
我母亲在正厅等我。
我进厅,刚坐下——
我母亲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那笑容,一点都不像一个病了二十一年的病秧子。
「阿妆,母亲给你的那本话本——」
「——母亲!」
我脸「唰」地红了,捂着脸。
我哥在后头憋笑,憋得脸通红。
我母亲慢悠悠:「我问你话呢。」
「那本话本,可还有用?」
我从指缝里瞪她一眼。
「母亲——」
「嗯?」
「您当初怀我的时候——您也研究这个?」
我母亲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她拿帕子擦眼角。
「阿妆,你这张嘴,是我这辈子教得最好的东西。」
「比琴棋书画,强多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我扑过去抱住她。
她轻轻拍我的背。
「阿妆,你嫁对了。」
「嗯。」
「母亲放心了。」
饭后,那小子陪我哥在书房议事。
议边关,议户部,议那一摞刚接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烂摊子。
我在廊下陪我母亲择菜。
我母亲忽然说:「阿妆。」
「嗯?」
「你记得我跟你讲过——害人者终害己?」
「记得。」
「柳姨娘害你,你父亲害我,最后两个人倒在一处。」
「我今天再给你补一句。」
她把一片菜叶择下来,放进竹篮。
「救人者,也必自救。」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廊下走过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我哥。
一个是我夫君。
并肩走着,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笑。
像两个真正的兄弟。
她慢慢地说:「谢知宴这孩子,这些年熬得苦。」
「他是在救你,也是在救他的国。」
「他救成了,自己也活了。」
「你去救你父亲,救你姐姐,救柳姨娘——这些人你都救不活。」
「因为他们从心里就不想活。」
「可谢知宴不一样。」
「他想活,想和你好好活。」
「这种人,你要好好接住。」
我点头。
「母亲,我接住了。」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慢悠悠地走。
走到朱雀大街口,那小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一只素银小菩萨。
那是我母亲六年前在普济寺山门口掉的那一只。
我看了很久。
「谢知宴。」
「嗯?」
「这菩萨,六年。」
「你每一次撞见我,是真的碰巧吗?」
他笑了。
「阿妆,我这辈子,没撞过一次巧。」
「嗯?」
「每一次都是,我守着。」
「我守朱雀大街,守西市米行,守普济寺山门,因为我知道你会从那里过。」
「我守了你六年,没敢上前。」
「我上前,你就不是你了。」
「你会成了谢家三少的女人。」
「我大哥会盯上你,二哥会盯上你,柳姨娘会把更脏的水往你身上泼。」
「我不能让他们动你。」
「所以我守着。」
「守到他们都倒了。」
「守到我家里清净了。」
「守到我可以堂堂正正,把你娶回家。」
我捧着菩萨,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谢知宴。」
「嗯?」
「谢谢你。」
「小傻子。」
多年之后。
那小子官至兵部尚书。
我哥官至右相。
盛京的说书人再也不说什么《裴氏毒女录》了。
他们说《松崖同窗记》,说《忍郎痴女记》。
有一回我和他在东市茶楼坐着。
说书人正好拍响醒木——
「列位,今日再说一段——话说当年松崖书院里有一位谢三少,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纨绔,鼻涕都挂在脸上,一天到晚翻墙偷酒……」
他端起茶盏挡住脸,一口茶喷在对面的墙上。
他小声说:「阿妆妹妹,你听他胡说。」
「我当年可没有鼻涕。」
我笑得眼睛都眯了。
「夫君。」
「嗯?」
「名声这个东西——」
「嗯?」
「它伤你的时候,不讲道理。」
「它救你的时候,也不讲道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阿妆,这辈子,还是你最懂我。」
那年我二十九,他三十。
我们的大女儿谢云欢,刚满四岁。
我母亲还活着,四十九了。
太医当年说她活不过三十五,她活到了四十九,还要再活许多年。
她喝今年新酿的桂花酒,叹了一声。
「阿妆,这酒和当年你偷的那坛,味道一样。」
「母亲——您怎么知道?」
她把酒盏放下,冲我眨了下眼。
「傻丫头。」
「你以为那坛酒是你偷的?」
「那是我放在后园的假山后头,让你去喝的。」
我「啊」了一声。
那年冬天最后一场雪下得很大。
我站在廊下,一手握着手炉,一手牵着女儿。
远远的,那小子推开书房门,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走出来。
他看见我们,冲我笑了一下。
冲我女儿张开手。
我女儿「哎呀」一声跑过去,被他一把抄起,架在肩膀上。
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只手伸给我。
「阿妆。」
「嗯。」
「冷了,回屋。」
我把手搭在他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暖。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回了屋。
屋里的灯亮着。
屋外的雪还在下。
雪一片一片地盖住了朱雀大街,盖住了相府,盖住了侯府,盖住了松崖书院,盖住了茶楼里那张拍得发烫的醒木。
盖住了整个盛京。
可是没盖住——
一盏灯。
和灯下坐着的,一家人。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