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批了九万年公文,我是十殿阎罗里最不好惹的那个。
退休前我一拳砸了判官台,封存神格,只求来人间当个吃饱等死的假千金。
谁也别想再拿生死簿烦我。
真千金从道观学艺回来,第一天就把我赶去睡杂物间。
第三天,她哄我签了遗产弃权书,笑我傻子不配碰遗嘱。
老爷子头七那晚,她在灵堂供桌下点了借运阴香。
想让家族的气运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全家的死劫和因果,却算在了我一个人头上。
阴风大作,七十二只阴差踏破虚空,拘魂锁齐齐套住全族的脖子。
她跪在法坛前抹泪邀功:“阴差大人,我妹妹可是最好的引子!”
“我只要气运,他们的魂就归阴差大人了!”
全家吐血求饶,她趾高气昂地等着我咽气。
我打了个哈欠,抬手扯断脖子上的锁链。
领头阴差手里的锁链哐当落地。
真千金看到反而兴奋起来:“差爷,快动手啊!她居然敢反抗!”
1
“差爷,您快收了她!这孽障竟敢撕毁阴司铁索,这是对地府大不敬!”
沈念薇眼珠凸起,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领头阴差僵在原地,黑雾里的眼珠死死盯着我指尖捏碎的玄铁碎屑。
“愣着干什么?打魂鞭呢?抽碎她的七魄!”
沈念薇见鬼差不动,反手从袖中抖出一张明黄色的道符。
“我乃青云观关门弟子,此符盖了祖师法印,今日沈家以这假千金为祭,换我沈氏百年气运,因果两清!”
灵堂外的族亲们瘫在地上,脖子上的乌黑勒痕还在冒血。
三叔公颤巍巍地爬起来,拐杖敲得青砖笃笃响。
“念薇说得对!沈青萝不过是个抱来的野种,占了我沈家二十年富贵,合该替全家消灾!”
“就是,沈家白养你这么多年,一条贱命换全族平安,是你天大的造化!”
堂姐沈娇捂着脖子尖叫,唾沫星子飞溅。
七八个族老齐刷刷退到沈念薇身后,眼神怨毒得恨不得立刻扒了我的皮。
我拍了拍掌心的铁锈渣子,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
“说完了?”
我打了个呵欠,声音有些含糊。
“行啊,族谱除名是吧?杂物间那半箱方便面我已经装好了,现在就滚。”
在灵堂跪了半宿,我那封存神格的凡人肉身早就又酸又饿,只想找个桥洞睡到天荒地老。
九万年的公文把脑子批木了,争家产这种低级劳作,谁爱干谁干。
沈念薇的神情猛地扭曲,像是蓄满力道的一记耳光抽在了棉花上。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她几步跨到我面前,法剑直指我的眉心。
“签了弃权书就想一走了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身上流着沈家的饭食血脉,哪怕是走,也得把欠沈家的骨血刮干净!”
她转头看向灵堂正座上那尊黑漆棺木,眼底满是狠戾。
“把她的生辰八字钉入棺底,挑断脚筋扔去乱葬岗,免得脏了沈家的门楣!”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嘶哑的怒吼猛然炸开。
大哥沈修远不知何时挣脱了阴气压制,扑通摔在我身前,死死抱住沈念薇的法剑。
锋利的刃口瞬间割裂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剑槽滴答滚落。
“念薇!青萝是你妹妹!这二十年她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
母亲也跌跌撞撞扑过来,枯瘦的双臂把我往身后推,后背抖得像片枯叶。
“念薇,妈求你了,你要家产全给你,妈跟你爸搬出去要饭,你放过青萝吧……”
沈念薇看着掌心淌血的大哥,眼里的阴鹜彻底翻涌成疯狂。
“妹妹?她是假货!我才是沈家的真血脉!”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护着一个占了我人生的冒牌货,那就陪她一起烂在地里!”
她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黄符上。
“阴差大人!沈家嫡出血脉沈念薇,以家主之令,判沈青萝为沈氏弃奴!”
“三日之内,开祠堂,入祭坑,谁敢阻拦,同受万魂噬体之刑!”
黑雾中的领头阴差猛打了个寒战,手里的残链抖得哗啦作响,黑雾剧烈翻滚。
沈念薇却以为阴差是被她的道法威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嘴角咧开残忍的弧度。
2
“青萝,吃口热的,大哥在呢,天塌不下来。”
沈修远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手背上缠着渗血的白纱布。
碗里是两只白面馒头,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这是老宅废弃的后罩房,窗纸漏风,冷雨顺着青瓦缝隙滴在破草席旁。
“哥,你的手别碰水,阴毒入骨是要截肢的。”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面粉发酸,但在人间这算口粮。
九万年前在冥府,黄泉路上那些恶鬼为了抢一滴孟婆汤都能把脑浆打出来,这馒头挺好。
沈修远勉强笑了笑,眼眶通红地揉了揉我的发顶。
“爸去变卖当年的老宅子了,只要凑够赔偿金,明早大哥就送你坐火车去南方。”
“走得远远的,隐姓埋名,一辈子别回江城。”
他交代完,转身拖着瘸腿一瘸一拐地出去,后背被雨水浸得湿透。
院门外隐隐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沈家族人的唾骂。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垂眼看向地砖缝隙。
一缕极淡的青灰色死气正顺着砖缝往外冒,形如盘踞的百足蜈蚣。
这不是什么借运的偏门道术。
这是九幽噬魂阵的引线。
沈念薇在灵堂底下埋了整整四十九具横死之人的怨骨,用全族活人的阳气当柴烧。
等三日后大阵彻底激活,方圆百里的生魂都会被抽干,化作她一个人的通天修为。
至于反噬的因果死劫,全被她用移花接木的阴符,死死扣在了我的凡人八字上。
好狠毒的心思,好拙劣的阵法。
当年罗酆山下有魔头布过一模一样的阵,被我一砚台砸碎了九座山头,连魂带骨碾成了渣。
指尖微微发痒,那是沉睡的神格在对这股恶臭本能地排斥。
但我只是打了个哈欠,顺手把破棉被往脖子里拉了拉。
管他呢。
地府每年给阎罗批三天的年假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假死脱身,图的就是不用管这档子破事。
天塌下来有阳间的玄门顶着,再不济还有地府巡查使。
我一个只想吃泡面追剧的假千金,操那份闲心作甚?
吱呀一声,漏风的木门被推开。
沈修远去而复返,怀里鼓鼓囊囊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温热的劣质红玉佩,塞进我手心。
“当年你刚被抱回来时,脖子上就挂着这个,不值钱,但辟邪。”
“青萝,是沈家对不住你,下辈子……大哥还当你的骨肉至亲。”
汉子眼角滚下两行泪,又咬着牙抹掉,生怕被我瞧出绝望。
玉佩上刻着极淡的鬼王暗纹,那是当年我随手丢在判官台上的破烂镇纸,没想到落在了凡间。
我摸着粗糙的玉面,眼皮动了动。
屋外,地底的阵眼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尖啸,倒计时只剩两天了。
3
沈家老宅的中庭搭起了九丈高的黄绫法坛。
江城有头有脸的名流豪绅把庭院挤得水泄不通,豪车一路排到了山脚下。
“恭贺沈大师得道归来!沈家有念薇小姐庇佑,必定一飞冲天!”
“青云观高足亲自坐镇,往后江城玄门以沈家马首是瞻!”
恭维声此起彼伏,商贾名流们满脸谄媚地向高台上的沈念薇躬身行礼。
沈念薇一身紫金道袍,手执拂尘,眉宇间全是不可一世的高傲。
“承蒙诸位抬爱。”
她拂尘一甩,指向被绑在法坛下方石柱上的我。
“今日开坛,先斩家贼,以正天道!”
我被粗麻绳捆在石柱上,昨夜没睡好,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石柱周围泼满了黑狗血,腥臭扑鼻。
“沈念薇!你丧尽天良!”
沈修远双眼赤红,被四个健壮的保镖死死按在泥水里,半张脸全是血口子。
“借运阵根本不是保家族,你是在抽所有人的寿元!”
“闭嘴!”
三叔公一拐杖抽在沈修远背上,打得他吐出一口血沫。
“不知死活的孽障!念薇是真仙下凡,你敢污蔑天师?”
周围的宾客纷纷指指点点,眼中全是鄙夷。
“沈家大少爷真是猪油蒙了心,护着个扫把星。”
“就是,听说这假千金八字纯阴,克死亲生父母,现在还要克沈家,合该当血祭!”
沈念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她掐动法决,厉声喝道:“时辰已到,起坛!借运!”
轰隆!
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炸开一声血色闷雷。
老宅四周的地砖轰然爆裂,刺鼻的黑水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墨汁般的黑雾遮蔽,白昼化作永夜。
“怎么回事?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干瘪了!”
台下一名富商突然惊恐大叫,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布满尸斑。
“救命!有鬼!地底下有鬼抓我的脚!”
贵妇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却撞上一层无形的血色光幕,被反弹回来烧得焦黑。
地底裂开无数沟壑,数以千计的狰狞恶鬼咆哮着钻出地面,疯狂撕咬活人。
“念薇天师!救命啊!快收了这些恶鬼!”
宾客们凄厉哭嚎,跌倒在地互相踩踏,断肢残臂横飞。
沈念薇站在高台上,不仅没有施法救人,反而仰天狂笑。
“救你们?这方圆百里的生机与精血,本就是本天师突破金丹的炉鼎!”
她拂尘指向法坛下方的父母和大哥。
数十只青面厉鬼咆哮着扑向沈修远。
“青萝快跑!”
沈修远狂吼着挣脱保镖,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在石柱前。
刺啦一声!
厉鬼的利爪瞬间穿透他的右肩,森白的肩胛骨连着血肉被生生撕扯下来!
鲜血溅在我的面颊上,滚烫刺骨。
母亲惨叫着扑上来抱住沈修远的腿,被另一只厉鬼一口咬碎了膝盖骨。
“不要碰我女儿……不要碰她……”
母亲满嘴是血,神智昏迷,双手却依然死死抓着绑住我的麻绳。
沈念薇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靴底碾碎满地的血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父母和残废的大哥,最后将淬毒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看见了吗?冒牌货。”
她抬脚踩在沈修远被撕碎的肩膀上,用力碾压。
骨骼碎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他们护你,他们就得被千刀万剐!”
“今天你不仅要看着他们被恶鬼一口口吃光,你的魂魄还要被我抽出来,永世受烈火炙烤!”
4
全场陷入无边绝望。
断臂的沈修远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双眼流出血泪,依然用残存的身躯护着石柱。
地上的宾客死伤过半,残存的几十个玄门修士围成一圈,咬破指尖布下防御阵法。
“诸位道友!这妖女坠入魔道,借生魂炼魔丹,我等合力催动天罡印,与她拼了!”
一名正道宿老须发皆白,厉声大喝。
残存的修士们齐齐催动真元,金色的大印在半空凝聚,散发出浩然正气,将围拢的恶鬼逼退数丈。
绝望的人群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老天保佑,还有正道宗师在此!”
“冲出去!跟她拼了!”
沈念薇见状,不仅没有半分慌乱,眼底反而闪烁出极度残忍与快意。
“一群井底之蛙,也敢在本座面前谈天道?”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虚空重重叩首。
“恭迎师尊降临!请师尊诛灭这群蝼蚁!”
虚空之中,阴风如刀割裂空间。
原本漆黑的浓雾突然被惨绿色的磷火点燃,一股恐怖到让人窒息的威压如巨山般砸落。
噗!
天罡印连半秒都没撑住,瞬间被碾成齑粉。
那名正道宿老狂喷鲜血,浑身骨骼尽碎,烂泥般瘫倒在地。
黑雾散开,一个身披鹤氅、面容枯槁如骷髅的老道凭空悬浮在法坛之上。
老道手中,托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四方铁印。
铁印上方盘绕着九条骷髅恶龙,阴森的幽冥死气席卷整个院落。
“那……那是幽冥司掌令?!”
重伤的宿老瞳孔骤缩,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传闻那是地府阎罗赐给阳间代行者的至高冥器!见令如见十殿阎君!”
“这老道是青云观隐世百年的玄虚老祖!他竟然手握地府重宝!”
全场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宾客们瘫软在泥浆里,绝望的哭嚎声响彻云霄。
在幽冥司掌令面前,活人与蝼蚁无异。
玄虚老祖神情漠然,俯瞰着一地狼藉,枯槁的嘴角扯出一抹蔑笑。
“念薇,做得不错,这借运大阵的火候,刚刚好。”
沈念薇狂喜得浑身发抖,指着被捆在石柱上的我。
“师尊!那个贱人就是命定的替死人牲!因果全在她身上,只要剥了她的皮,大功告成!”
她刷地拔出袖中淬了断魂毒的法剑,一步步逼向我。
沈修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起来,被玄虚老祖衣袖一挥,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假山上,颈椎发出断裂声。
“不要杀青萝……求求你们……”
父亲趴在血泊里,用头疯狂撞击地面,额头露出森白骨头。
沈念薇一脚踩在父亲的后脑上,将他的脸深深踏入泥水。
“老不死的,看清楚,这就是护着她的下场!”
她转过身,法剑的尖端已经刺破了我心口的衣裳,冰冷的触感直透骨髓。
沈念薇整张脸扭曲到了极致,胜券在握的狂喜让她浑身战栗。
“冒牌货!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翻不了身!”
“老祖在此,幽冥司掌令在此!天上地下,满天神佛,谁也救不了你!”
毒剑寸寸下压,即将刺破我的皮肤。
我本来低垂着的眼皮,终于慢慢抬了起来。
视线掠过狂笑的沈念薇,落在了玄虚老道手中的那枚幽冥司掌令上。
铁印侧面,一道被指甲抠出来的深深划痕,在阴火下清晰可见。
那是三千年前我批公文批得烦躁,顺手用小指抠出来的。
这铁牌子……当年被我嫌太丑,随手扔给了酆都城门外那只看门的三头恶犬当磨牙玩具。
看着眼前癫狂的沈念薇和自命不凡的老道,我轻轻歪了歪头,指尖无聊地敲了敲粗糙的石柱。
“小狗换主人了?”
沈念薇狂暴的笑声在喉咙里猛地卡死。
老道枯槁的面皮狠狠一抽,手里的铁牌发出刺耳的蜂鸣。
5
“你说什么胡话!”
沈念薇脸色铁青,眼底闪过一丝被戏弄的暴怒。
“死到临头还敢装神弄鬼!”
她握紧淬毒法剑,真气灌注剑身,狠狠朝我的心脏扎了下去。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刺中我心口的瞬间,竟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铁屑崩飞四溅。
其中一片碎片倒卷而回,狠狠划开沈念薇的面颊,深可见骨。
鲜血喷涌,沈念薇尖叫着倒退数步,捂着脸狂嚎:“我的脸!我的脸!”
玄虚老道脸色骤变,悬浮在半空的身躯猛地一沉。
他手中那块幽冥司掌令,此刻竟然滚烫得如同刚从炼狱熔岩里捞出来的一般。
铁印剧烈颤抖,发出呜呜的哀鸣,九条骷髅恶龙的眼睛里渗出黑红色的血泪。
“怎么可能……幽冥至宝怎么会反噬?!”
老道死死咬着牙,调动浑身修为压制暴动的法器。
我揉了揉被麻绳捆得发酸的手腕,那粗如手臂的麻绳甚至不需要我动手,自行寸寸崩断,化作飞灰。
脚尖点地,我跨过地上的黑狗血,踩在沈念薇刚刚吐掉的瓜子壳上。
“你……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沈念薇捂着满是鲜血的脸颊,怨毒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慌乱。
“师尊!快用神令镇压她!杀了她!”
玄虚老道顾不得被烫得皮开肉绽的手掌,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铁印上,厉声狂吼:
“幽冥听令!阴兵借道,将此孽障拖入无间地狱!”
轰隆隆!
九幽噬魂阵掀起万丈煞气,成千上万只青面厉鬼咆哮着扑向我。
整个庭院化作森罗修罗场,阴煞之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趴在血泊里的沈修远拼命伸出手,抓着我的脚踝:“青萝……跑……”
我低头看了看大哥残破的肩膀,叹了口气。
“九万年没亲自动手打人了。”
我抬起右手,冲着漫天呼啸而来的万千厉鬼,随手挥了挥衣袖。
像是在驱赶几只烦人的苍蝇。
“滚一边去,别吵。”
平淡无奇的五个字,没有半点法力波动。
然而,下一秒,天地骤然死寂。
那漫天扑来的万千厉鬼,在冲到我身前三尺的刹那,像是见到了最不可名状的宇宙天灾,整齐划一地刹住了身形。
所有的鬼嚎、嘶鸣、咆哮在瞬间化作极度惊恐的抽泣。
噗通!
第一只厉鬼跪倒在地。
紧接着,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厉鬼,如同麦浪般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浆里。
它们疯狂地将脑袋往泥水里撞,把头颅砸得粉碎也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万鬼跪拜!
朝圣一般的绝对死寂!
沈念薇呆滞地站在原地,半边脸还挂着血珠,脑子里一片空白。
“跪……它们为什么朝她跪下了?!”
玄虚老道更是吓得眼珠暴突,浑身道袍被冷汗瞬间浸透。
这可是至凶至煞的万幽厉鬼,哪怕是阳间真仙降临,也只能镇压,绝不可能让它们这般臣服恐惧!
老道手里的铁印终于承受不住无形的恐怖威压,“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6
“假象!这都是幻术!”
沈念薇彻底疯魔了,她无法接受自己从高高在上的天师沦为笑柄。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张染血的借运契约,神色癫狂。
“你吓唬谁呢?生辰八字已定,天道昭昭,沈青萝,你才是沈家的引子!”
她撕心裂肺地念诵咒文,咬破中指在契约上狠狠一抹。
“沈家嫡女沈念薇,借运夺命!以沈青萝之魂,抵沈氏百年死劫!急急如律令!”
虚空中,一道赤红色的因果血线凭空浮现。
一头连接着我的心口,另一头死死缠绕在沈念薇的脖颈上。
因果律动,天地规则显化。
这是玄门最恶毒的誓约,一旦立下,神鬼莫逆,违者必遭九天神雷轰顶。
“哈哈哈哈!你破得了万鬼,你破得了天道因果吗?!”
沈念薇指着我放肆大笑,满脸鲜血显得格外可怖。
“这因果血线已成,你现在所有的生机、气运,全都是我的!你的死劫,也是注定的!”
周围瘫在地上的族老们见状,又死灰复燃般骚动起来。
三叔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牙切齿:“对!念薇有天道契约!她翻不了天!”
“沈青萝,你再装神弄鬼也没用,契约一成,你就是个替死鬼!”
我低头看了看心口缠绕的那根赤红血线。
微弱的因果之力顺着血线往我神魂深处钻,试图抽取我的寿元。
然而,那点可怜的法咒刚触碰到我体内沉睡的九万年神格,就像是一滴水滴进了无边无际的恒星火海。
甚至连一丝水汽都没能蒸发出来。
“你师父没教过你,因果契约,讲究对等?”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对等?”沈念薇一愣。
“你拿蝼蚁的命,换凡人的运,这叫对等。”
我抬起左手,捏住那根无形却真实的赤红血线,指尖轻轻一弹。
“但你拿凡间微尘,妄图借幽冥主宰的命……你接得住么?”
崩!
一声如同弓弦断裂的脆响在天地间炸开。
赤红的血线没有断裂,反而瞬间被染成了至极的漆黑!
漆黑如墨的黄泉死煞,顺着因果线倒卷而回!
“啊啊啊啊啊——!”
沈念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反噬!
九万年浩瀚如渊的冥府死气顺着契约轰然冲入她的经脉!
沈念薇的双眼瞬间爆裂,流出两行漆黑的血泪。
她的七窍同时喷出污血,原本白皙的皮肤迅速布满尸斑,头发大把大把地枯黄脱落。
“我的道行!我的气运!师尊救我!救我啊!”
沈念薇扑倒在泥地里,痛苦地疯狂打滚,十指将自己的喉咙抓出深可见骨的血槽。
短短几个呼吸间,她苦修十年的法力被反噬得一干二净,整个人萎缩得像个行将就木的八十岁老妪!
全场死寂如坟。
刚才还在叫嚣的沈家族老们吓得牙齿疯狂打颤,三叔公两眼一翻,直接吓瘫在尿泊里。
7
“妖孽!你定是夺舍重生的万年尸王!”
玄虚老道见爱徒废在一瞬间,惊骇欲绝之下,凶性彻底被激发。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诛杀此人,自己也绝无活路!
老道一把撕碎身上的鹤氅,露出干枯如柴的身躯,胸口赫然烙印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老夫隐忍百年,盗取冥律残卷,修得半步冥仙!”
他双手结印,浑身精血燃烧,化作滔天血焰。
“幽冥司掌令,奉我号令!请十殿阎罗敕令,代天行诛!”
轰!
老道胸口的符文全部亮起,天空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一股带着微弱阎罗威压的幽冥阴律,化作一柄通天血剑,自虚空裂缝中缓缓降落。
那是地府的真正规则之力!
哪怕只有一丝残卷,也足以让阳间任何生灵灰飞烟灭!
残存的名流和修士被压得直接趴伏在泥浆中,连呼吸都被彻底冻结。
“代天行诛?”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黄泉殿批了九万年的折子,每天过目的生死敕令堆起来比泰山还高。
今天居然有个凡间偷学了点皮毛的假道士,拿我的洗脚水当圣旨,要来诛杀我?
我停下脚步,右手食指缓缓抵在眉心处。
封存了三天的神格,微微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只是一丝。
咔嚓!
整个江城上空的云层骤然崩碎,化作无边雷暴!
一股至高无上、统御三界六道、执掌亿万生灵轮回的恐怖神念,自天地间轰然降临!
玄虚老道凝聚出的那柄通天血剑,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在半空中寸寸崩解。
老道胸口的血色符文如同被烈火浇筑的烙铁,发出滋滋的焦臭味,一块块皮肉直接碳化剥落!
“噗——!”
玄虚老道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从半空中狠狠砸落,将青石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他引以为傲的百年修为、半步冥仙的境界,在这一缕阎罗真意面前,如同狂风中的飞灰,被吹得干干净净。
“这……这不是道术……这是……”
玄虚老道双膝跪在深坑里,全身骨头断裂了七八成。
他死死仰起头看着我,眼眶撕裂,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与绝望。
“你……你到底是谁?!”
我一步步走到深坑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偷刻我扔给看门狗的破铁牌。”
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如惊雷炸裂。
“又盗用了我八千年前随手废弃的旧冥律。”
“现在,你跪在我的面前,问我是谁?”
8
撕裂的天空彻底化作一片漆黑的血海。
幽冥大门大开!
咚!咚!咚!
沉重而整齐的踏步声自虚空深处传来,整座老宅的大地随之剧烈震颤。
七十二道身披重铠、手持森寒骨戟的阴帅鬼将踏空而出,鬼气森森,遮天蔽日。
紧随其后的,是头戴方帽、手持生死簿与判官笔的四大判官虚影!
整个江城的温度骤降至冰点,空气中凝结出黑色的冰霜。
真正的阴司主力降临了!
瘫在地上的沈念薇看到这一幕,萎缩浑浊的眼睛里竟然再次迸发出扭曲的光芒。
她以为是玄虚老道的召唤终于生效了!
“判官大人!阴帅大人!”
沈念薇像条蛆一样在泥浆里疯狂蠕动,嘶声力竭地尖叫求救。
“快救救我和师尊!这个冒牌货毁了沈家,废了我的道行,她还撕毁阴司铁索,罪该万死!”
“她是重生的邪祟!快用判官笔勾了她的魂,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啊!”
她一边咳着黑血,一边疯狂叩头,满脸是血与烂泥,眼神中满是怨毒的快意。
“沈青萝,阴司正神亲临!你再狂啊!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沈家族老们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三叔公涕泪横流地跟着叩拜:“请正神诛灭邪祟,还沈家公道!”
然而。
天空中那七十二位威风凛凛的阴帅鬼将,在跨出虚空的瞬间,目光落在地面的那一袭素衣上。
所有的阴煞之气骤然凝固。
领头的日游神和夜游神眼珠子差点瞪裂开来,手里的骨戟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紧接着,四大判官的虚影猛地一颤,手里的判官笔啪嗒掉落。
在沈念薇呆滞的目光中。
那七十二位阴帅、四大判官,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万丈高空直直坠下,轰然双膝跪地!
头颅死死贴在满是污泥的地砖上,浑身抖如筛糠!
“恭迎……恭迎殿下!”
整齐划一的嘶吼声,带着刻在灵魂深处的战栗,撕裂长空!
“臣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殿下赐死!”
四大判官更是跪着往前爬了半丈,脑袋把青石板撞得粉碎。
“老祖宗!您老人家砸了阎罗殿跑来凡间,整个地府都快乱套了啊!”
9
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仿佛被瞬间从这个世界抽离。
沈念薇瘫在泥坑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鹅蛋,喉咙里发出断了气的咯咯声。
殿……殿下?
老祖宗?
砸了阎罗殿?!
玄虚老道更是瘫软如一滩烂泥,浑浊的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狂流,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存在。
统领十殿阎罗、执掌六道轮回的那位……万年煞星!
“判官大人……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念薇剧烈哆嗦着,试图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只是沈家的假千金!她吃沈家的饭长大的,她是个凡人啊!”
崔判官猛地抬头,眼底青光暴涨,反手就是一记虚空耳光!
啪!
沈念薇半边牙齿尽数崩飞,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法坛石柱上。
“掌嘴!瞎了你的狗眼!”
崔判官怒发冲冠,声音如雷霆炸响。
“这位乃九幽至尊、酆都之主、执掌生死簿九万载的玄冥阎君!”
“你算个什么腌臜畜生,也敢拿人间的血脉凡规扣在阎君头上?!”
轰!
如同九天雷霆在所有人脑海中彻底炸裂。
沈家族老们吓得当场休克了三个,三叔公趴在地上疯狂抽搐,直接吓破了胆囊。
沈念薇从石柱上滑落下来,浑身经脉尽断,眼中的怨毒终于彻底碎裂成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恐惧。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沈修远和父母脚边,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沈修远的裤腿。
“大哥……爸……妈!我是念薇啊!我是你们的亲生骨肉!”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是你们的亲女儿啊!”
她痛哭流涕,试图用血脉亲情换一线生机。
沈修远靠在石柱上,右肩白骨森森,他低头看着满地恶毒的女人,眼中只有冰冷与嫌恶。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脚,狠狠踹在沈念薇的手腕上。
咔嚓!
手腕骨折。
“老子这辈子,只有一个妹妹,她叫沈青萝。”
沈修远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母亲也虚弱地转过头,闭上眼,不再看她一眼。
最后的退路,彻底斩断。
我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到崔判官面前。
“公文批完了?”
崔判官浑身一僵,冷汗直冒:“回……回殿下,积压了八千卷……”
“那还不滚回去批?跑阳间来凑什么热闹。”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玄虚老道和沈念薇。
“盗用冥器,私设邪阵,残害生灵,妄图借运逆天。”
“按冥律,怎么判?”
崔判官翻开生死簿,杀气腾腾:“抽魂拔舌,下油锅三千年,入无间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10
铁链锁魂的声音清脆刺耳。
两根粗大的勾魂索直接刺穿了玄虚老道和沈念薇的琵琶骨,将他们两人的魂魄硬生生从肉身里拽了出来。
“不要!放过我!我知道错了!阎君饶命啊——!”
沈念薇凄厉的哀嚎声在虚空中回荡,被阴兵押解着,一步一步拖入无底深渊。
等待她的,是三千年的油锅,和永恒的黑暗。
至于沈家那些落井下石的族老,虽然阳寿未尽,但借运邪阵反噬,他们的寿元全被削去大半,注定在病痛与贫困中凄凉度过残生。
阴风散去,血海消退。
晨曦破开重重云雾,金色的阳光洒满狼藉的老宅庭院。
四大判官和七十二阴帅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我。
“殿下……您看这地府的公文……”崔判官一脸谄媚与哀求。
“滚。”
我言简意赅。
“再敢拿折子来烦我,我把轮回井封了。”
判官们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撕裂虚空,逃也似地滚回了阴司。
离开前,崔判官识趣地洒下一道幽冥甘露,落在沈修远和父母身上。
大哥被撕碎的肩膀血肉重生,断骨愈合,连陈年旧疾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父母的断骨也瞬间接好,面色红润。
老宅重归平静。
沈修远活动了一下完好如初的手臂,又看了看地上残存的狼藉,神情复杂地走到我面前。
“青萝……你……”
他张了张嘴,有些手足无措,刚才神明降世的一幕实在太过震撼。
我揉了揉干瘪的肚子,从怀里掏出那半包被压碎的红烧牛肉面。
“哥,老宅厨房的煤气灶还能用吗?”
我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我饿了,想吃加两根火腿肠的热汤面。”
沈修远愣了半晌,眼眶突然一热,粗糙的大手狠狠揉了揉我的脑袋。
“能用!必须能用!”
汉子抹了一把眼泪,咧开大嘴笑了。
“大哥这就去给你煮!加三个荷包蛋!”
母亲也抹着眼泪爬起来,拉着父亲的手,絮絮叨叨地往厨房走:“我去切葱花,青萝最爱吃葱花……”
晨光暖洋洋地照在后院的破木门上。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神格重新封死在神魂最深处。
当天师多累,当阎罗多烦。
还是人间好,有热腾腾的泡面,有聒噪却护短的家人,还有大把大把不用批公文的清闲时光。
至于地府的烂摊子?
谁爱管谁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