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救命!”
黑暗中,我爆发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凭借着对玄关鞋柜位置的肌肉记忆,连滚带爬地向大门冲去。
身后,是重物从天花板坠落的闷响,和带着风声的扑杀。
我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恐惧,求生的本能支配着我的身体。
在冰冷的刀锋即将触碰到我后颈的刹那,我猛地撞开了公寓的防盗门。
“救命!杀人了!”
我嘶声向守在走廊尽头的辅警求救。
下一秒,我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是陈峻。
他带着一队特警,正好赶到。
“控制现场!”
陈峻一声令下,几名特警破门而入,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照亮了整个公寓。
那个枯瘦的男人见状,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怪叫一声,转身又想钻回天花板的破洞。
“别让他跑了!”
陈峻没有丝毫犹豫,指着那面多出五十厘米的隔断墙,下达了强拆指令。
“给我砸开这堵假墙!”
两柄穿透性重锤,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石膏隔板上。
“轰!”
“轰隆!”
尘土飞扬,墙皮迸裂。
藏匿了三十年的废弃排烟总管道,在刺目的强光手电下,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根本不是管道。
那是一个非人的巢穴。
管道宽达七十厘米,内部用铁丝挂满了装着人体排泄物的黑色塑料袋,已经发霉的压缩饼干包装,和几十张从各个角度偷拍的女孩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换衣服,笑靥如花,却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双恶毒的眼睛窥探。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在管道深处,一个用破布和纸板搭成的简陋“床铺”旁,警方拉出了已经陷入重度昏迷的苏曼。
她被麻绳死死捆住,嘴上缠着厚厚的胶带,后脑遭遇重击,鲜血染红了地面。
但她的指甲,却死死地抠着身下的水泥地,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色划痕。
“人跑了!”一名特警报告,“这管道纵向贯穿了整栋大楼,底部通向早已废弃的地下印刷烘干车间,他从下面逃了!”
陈峻立刻下令追捕。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前,胃里翻江倒海。
那个男人,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像一只蛆虫,寄生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所谓的“床铺”旁。
在肮脏的草席边上,竟然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六个保鲜盒。
不同型号,但都是同一个品牌。
每一个,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加上白晓案发现场的那一个。
一共七个。
苏曼被紧急送往ICU抢救,万幸没有生命危险。
她在暗道里用血和指甲留下的痕迹,被技术人员拓印了下来。
是三个数字。
“350、400、500”。
“是密码?还是车牌号?”
陈峻和同事们对着这串数字百思不得其解。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却像有一道闪电划过。
“不是密码。”
我脱口而出。
“是克重。”
所有人都看向我。
“这是我们合租时,一起在网上拼单买的三种标准尺寸保鲜盒的净菜容量。”
“350克,400克,500克。”
6
苏曼是健身教练,对饮食要求极度严格,每天的增肌减脂餐,都是用食物秤精准称量后,分装在这些盒子里。
她留下的,是求救信号,也是指控。
警方立刻破解了苏曼手机的云端备份。
里面的备忘录,揭开了真相。
原来,苏曼早就发现有人偷吃她严格配比的健身餐。
她不动声色,在一个星期前,就在自己调味的辣椒粉里,混入了大量的强效泻药,做了标记。
昨晚,她看到我发的假消息,以为警方要查下水道,怕自己投毒的事情败露,被当成谋害白晓的凶手,才冒险返回公寓,想要清理掉那些泻药。
却没想到,一头撞上了正在暗道里进食的凶手,惨遭灭口。
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立刻前往物业办公室,核对当初我们购买保鲜盒的订单记录,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去物业要经过三楼一条还未完工的消防通道。
通道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
经过一个消防栓时,我精算师的本能让我停下了脚步。
墙角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在灰尘之上,多出了一组新鲜的,带着湿泥的拖曳印记。
印记很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在我蹲下身,想要看得更清楚时。
后脑勺一阵破风声骤然响起!
一柄生锈的巨大扳手,裹挟着劲风,猛地砸向我的头颅!
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着本能向旁边翻滚。
扳手擦着我的头皮砸在墙上,迸出几点火星。
我惊出一身冷汗,想也不想,从口袋里摸出防狼喷雾,对着面前的黑影就是一通猛喷。
“啊!”
偷袭者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凄厉低吼,捂着脸,踉跄着撞开消防门,跃下逃生梯。
混乱中,我死死抓住了对方身上的一片布料。
那是一块油腻腻的,带着浓重油烟味的围裙一角。
我循着那块围裙布料上残留的油烟味,一路追踪到了一楼的房东办公室。
房东老李,一个五十多岁的和气中年男人。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轻轻推开门。
老李蜷缩在他的红木办公桌下,颈动脉被利刃平整地切断,鲜血流了一地。
桌上,散落着一本泛黄的,三十年前老印刷厂的原始职工名册。
我强忍着恐惧和恶心,正要掏出手机报警。
忽然,在背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倒影里。
我看见,米色的窗帘之后,露出了一双猩红、浑浊,不似人类的眼睛。
他没走!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窗帘被猛地掀开。
那个在管道里寄生的恶魔,赵铁,像一头捕食的野兽,狂暴地向我扑来。
他枯槁而肮脏的大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卡住我的脖颈,将我狠狠掼倒在地。
碎玻璃扎进我的后背,但我感觉不到疼。
窒息感,瞬间淹没了我。
“女娃娃……管闲事……”
赵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
“都得死……”
我呼吸断绝,眼前开始发黑,双手徒劳地在他身上抓挠。
就在我意识即将消散之际,我的右手,在随身的背包里,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7
是那支我用来绘制数据图表的全金属重型圆规。
求生的欲望,让我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圆规那根无比锋利的合金钢针,对准他凑近的脸,狠狠地扎了进去!
“噗嗤!”
钢针没入眼眶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啊——!”
赵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捂着爆裂的右眼,猛地松开了手。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许动!警察!”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陈峻带着人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发狂的赵铁。
走投无路的恶魔,捂着血流如注的眼眶,发出一阵癫狂的嘶吼。
他没有束手就擒,而是转身,像一头疯牛,猛地撞碎了身后的落地窗玻璃。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从五楼一跃而下。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切都结束了。
赵铁死了。
警方很快通报了案情:坠亡者赵铁,系十二年前轰动一时的厂区连环奸杀碎尸案唯一在逃主犯。因畏罪潜逃,在这栋由他曾经工作过的印刷厂改建的公寓楼废弃烟道里,寄生潜伏多年,逃避追捕。
房东老李,正是当年参与印刷厂改建工程的负责人之一,很可能因为知道内情,甚至参与了包庇,而被杀人灭口。
一桩尘封多年的旧案,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网络上一片哗然,我们三个女孩,也从嫌疑人变成了受害者。
温静特意煲了鸡汤,送到酒店我的床前。
她哭得梨花带雨,抱着我说:“穗穗,太好了,都结束了,我们终于安全了。”
苏曼还在医院,但情况稳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几天后,警局发还了我们的个人物品,附带了一份赵铁的遗物清单。
我坐在床上,一遍遍地看着那份清单,精算师那该死的、严密的逻辑,再一次被触动了。
赵铁,男,50岁,体貌特征:右眼因工伤失明,双手患有严重类风湿性关节炎,指关节严重变形。
指关节严重变形。
我的目光,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我猛地坐起来,冲到书桌前,翻出了白晓案发现场的那张物证照片。
那个保鲜盒里的四喜丸子。
色泽红亮,糖色均匀地挂在每一颗丸子上,大小几乎完全一致。
旁边的配菜,金针菇和青菜,刀工细致,长短划一。
这绝对不可能出自一个手指变形、连握拳都困难的残疾人之手!
更关键的是,赵铁潜伏在阴暗逼仄的管道里,根本没有明火烹饪的条件。
那份滚烫的夜宵,是在我们公寓的公共厨房里,用电磁炉做出来的。
谁在凌晨三点,不睡觉,跑去厨房开火做饭?
谁每天去菜市场,会精准地买回双份的食材?一份自己吃,一份送进管道?
谁,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为恶魔提供给养,甚至帮他烹饪“断头饭”的内鬼?
我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温静送来的,那个粉色的保温桶。
桶盖上有一个精巧的四面卡扣。
我伸出手,轻轻一按。
“咔哒。”
锁扣弹开的方式,和白晓案发现场那七个保鲜盒,一模一样。
我的手脚,瞬间冰凉。
8
“苏曼已经恢复意识了,今晚就能开口,指出当夜在浴室里袭击她的人是谁。”
我找到陈峻,将我的全部推论和盘托出,并说服他,配合我演一出戏。
陈峻不动声色,在一次例行询问中,将这个“好消息”故意透露给了前来配合调查的温静。
温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但没能逃过我眼睛的慌乱。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却依然柔弱无辜:“太好了,苏曼姐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当晚,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苏曼被秘密转移,躺在ICU病床上的,是一名身形与她相似的化装女警。
病房内外,所有监控开启,数名刑警便衣潜伏在各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向午夜。
凌晨一点,护士站的灯光暗了一瞬,是常规换岗的时间。
一个戴着护士帽,身形纤细的“护士”,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她走到病床前,环顾四周,确认无人。
然后,从宽大的袖口里,滑出了一管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
针筒里,抽取了过量的水银和空气。
只要注入静脉,就能造成急性空气栓塞,神仙难救。
她举起针筒,对准输液管的三通阀,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了下去!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的瞬间。
病床上的“苏曼”,突然睁开眼睛,闪电般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温静,你要杀谁灭口?”
病房的大灯,骤然全部亮起!
四周埋伏的刑警一拥而上,将那个行凶的“护士”当场按翻在地。
帽子脱落,露出的,正是温静那张惨白到扭曲的脸。
她手里的针筒被打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
她还在尖叫,还在挣扎,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毒蛇。
陈峻走上前,用证物袋冷冷地套住那根致命的针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静,一字一句,如同重锤。
“温静,赵铁已经跳楼了。”
“你还想杀谁?”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温静卸下了一切伪装,但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不是凶手!我也是受害者!”
她哭得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变态继父威胁、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可怜女孩。
“是他逼我给他送吃的,是他逼我偷拿你们的东西,杀人,都是他干的,与我无关!”
我坐在旁听席,冷冷地看着她的表演。
直到陈峻示意,我站起身,将一叠厚达百页的分析报告,重重地甩在她面前。
“这是你过去半年的所有线上线下消费记录,和我们公寓的能耗曲线对比分析。”
温静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每周二、周五,固定在‘叮咚买菜’上下单,购买两斤左右的整块五花肉和牛腩,克重分毫不差。”
“你对外声称自己重度贫血,从不下厨,但我们公寓公用厨房的智能吸油烟机后台,记录了只有你的指纹才能解锁的‘夜间定时自动清洗’模式。”
“你猜猜,清洗程序启动的时间,是几点?”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
“每天凌晨,四点整。”
9
温静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陈峻将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是加急做出的DNA比对报告。
“赵铁,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潜伏者。”
“他是你的亲生继父,赵铁林。十二年前,他虐待你们母女,逼得你母亲带你改嫁,连姓氏都换了。”
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我走上前,隔着审讯桌,说出了最后的真相。
“赵铁找到你,威胁勒索,你不敢反抗,只能把他藏在管道里。”
“但心思缜密的白晓,很快发现了端倪。她发现了家里多出来的消耗,发现了被偷用的东西,她甚至买了第七个保鲜盒,贴上封条,就是为了抓住那个偷吃的贼。”
“她找到了你,威胁要告发你,告发你包庇一个在逃的通缉犯。”
“所以,你怕了。”
“你故意用那个保鲜盒,做了一大碗赵铁最爱吃的红烧肉,在凌晨送进管道,并在他耳边添油加醋地挑唆——‘外头那个女人,要把你送回去枪毙’。”
“你借他的手,杀了白晓。”
“后来苏曼也起了疑心,你又故技重施,诱骗赵铁重创了苏曼,企图将一切都推到那个疯子身上,自己金蝉脱壳。”
“温静,你才是那个最恶毒的凶手。”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温静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几秒后,她突然爆发出一种癫狂的大笑。
“是!是我干的!”
她撕破了那张老好人的伪善面具,面目狰狞地嘶吼起来。
“是白晓该死!她凭什么那么高傲!天天踩着高跟鞋,像个女王一样对我们指手画脚!”
“她凭什么要毁掉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正常人生活!”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她的嘶吼,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刺耳,又可悲。
一切尘埃落定。
温静因犯包庇罪、故意杀人罪(教唆与未遂),数罪并罚,被一审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她那所谓的“正常生活”,终究化为泡影。
苏曼脱离了危险,顺利转入普通病房。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抱着我痛哭了一场,郑重地向我道歉。
我们之间那点因为生活琐事产生的小小隔阂,在生死面前,早已烟消云散。
这起骇人听闻的“寄生杀人案”,也引起了市政与住建部门的高度重视。
全市范围内,所有由老旧厂房改建的长租公寓,都进行了全面的结构安全排查,所有非法的封闭暗道,被一一强行拆除。
我们那栋楼,更是进行了彻底的翻新。
我收拾好行李,办理了退租。
离开那天,阳光很好。
我提着行李箱,在白晓生前最喜欢去散步的楼下花坛边,放上了一束白菊。
她的社交账号下,已经不再是误解和谩骂。
那个曾被全网攻击的“作精博主”,终于被证实为对抗恶魔的勇敢受害者,无数网友在下面为她点亮蜡烛,留言悼念。
“愿天堂没有恶魔,安息。”
有新的租客搬了进来,是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她们拖着行李箱,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生活的开始。
“哇,这里的装修好新啊,还带了中央空调,我们真幸运!”
“嘘……你没看新闻吗?据说就是因为之前出过大事,才全部翻新的。”
“对了,你们看楼道里贴的那个新规则了吗?”
“什么规则?”
我回头,看见公寓楼道最醒目的位置,挂上了一块崭新的告示牌。
上面是我在搬走前,向公寓管理方提议的。
合租守则第一条,用加粗的红色宋体字,醒目地写着:
“公用区域一旦发现无主食材与异样水电损耗,必须立即上报物业。本公寓,绝不容忍隐藏的第五人。”
我收回目光,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迎着清晨的第一缕朝阳,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