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儿叫家仆沿街嚷着“侯夫人偷盗”,引来一群看客。
有人往我身上扔菜叶,有人追着问,我一个侯夫人,怎么连块玉佩也要偷。
我没有力气回答。
木枷磨破了颈侧,腹中的痛越来越密。我每走一步,鞋里都像灌了水。
街边一个妇人看见裙摆下的血,急道:
“这是要生了!怎么还押着走?”
裴昭阳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嘴唇抖着,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终于开口:“去找个——”
“昭阳哥哥。”柳玉儿拉住他,“你不是说要给她长教训么?半途而废,她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他看了我片刻,转身走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咬破嘴唇,才没有再求。
到了京兆府,赵大人把我安置在偏房候审,又吩咐衙役去请大夫。
裴昭阳拦住门口,称已经派人去侯府请惯用的医者。
门关上时,我听见他低声吩咐随从:
“先不必去。等她认了错再说。”
我在冷硬的地面上蜷着,直到他拿着一纸文书进来。
“那块玉佩不是传家玉。”我喘着气,“是你赏下人剩下的,放在妆台上,我只当了二两。送给我的首饰都锁在玉儿库里,我取不出来……”
“你倒知道推卸。”
他把文书放在我面前。
“签了,我就不追究。”
我低头看去。
挪用嫁妆万两,赔偿侯府十万两。
剩余嫁妆交柳玉儿保管,今后银钱出入不得擅自过问。
无力偿还,自愿入府为奴。
每一条,都要我承认自己是贼。
“裴昭阳,那是我的嫁妆。”
“你嫁进裴家,便该想着裴家。成婚当日就把银子往外送,不是骗婚是什么?”
腹中像被人绞住,我攥着纸,声音都变了调。
“我真的要生了……先叫稳婆来,孩子也是你的……”
“等你认错,我自会请最好的稳婆、最好的奶娘。”
他说得笃定,仿佛我正在受的痛,也是装出来要挟他的手段。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十年荒唐得可笑。
我的嫁妆铺子,一直在替侯府垫付开销。银钱从铺上直接结给商家,不经我手。
他吃的血燕,宴客的酒席,柳玉儿身上的绫罗,都是我的账。
可在这座府里,我连请稳婆的二两银子也拿不出。
柳玉儿收走了我的现银和首饰。半月前,又借临盆养胎之名,辞退陪嫁丫鬟,断了我与铺子的往来。
她连我买细布的请求也驳了,自己却接连订衣裳、买戏班。这笔月底才送来的巨额账单,我当时还未见过。
我试过往外递信,换来的却是裴昭阳一句:“安分待着,别再惦记娘家。”
急着救命时,妆台上那块玉佩,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值钱的东西。
“我不签。”
我把纸推开。
“我要和离。”
裴昭阳脸色骤变。
“现在满城都知道你是贼,离了我,你还能去哪?”
“哪里都比这里好。”
柳玉儿忽然掩面哭了。
“昭阳哥哥,我替她操持十年,倒成了恶人。既然姐姐容不下我,我走就是。”
裴昭阳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哄了两句。
随后,他抓住我的手。
我疼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看着他把我的掌心按进印泥,再压在那张文书上。
“钱书语,你欠玉儿的,就用后半辈子还。”
他松开手,文书上留着一个歪斜的红印。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回府。”
门又关上了。
我伏在地上,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能一声声求外面的人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