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记得吗?沈家丫头六岁那年,看见太子殿下生得俊,上去就吧唧一口。”
满堂哄笑。
我脸都绿了。
我亲太子这件事,到底要被他们念叨多少年?
“记错了记错了!”我腾地站起来,“小时候不懂事,我早忘了!”
1
我是沈昭,大将军独女,京城头号混世小魔王。
那年我六岁,萧珩五岁,粉雕玉琢一个娃娃,我一时没忍住,上去就亲了一口,还拍着胸脯说亲了就会负责。
负责个屁。
我亲完就跑,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谁知道这小子记了整整十年。
而且看这架势,他好像还真打算让我“负责”。
我偷偷抬眼去看萧珩。
他坐在皇帝下首,一身玄金太子服,眉目如画,比小时候更好看。
这会儿他正冷着脸看我,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又深又沉,像要把我盯出个窟窿。
得,又生气了。
我扯扯嘴角,打算装傻混过去。
谁知我刚坐下,萧珩就开口了:“沈姑娘记性不好,孤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声音不大,全场却瞬间静了。
“那年的事,”他一字一句,“孤记了十年。”
“殿下记性好!记性好是好事!”我干笑两声,扭头就想溜。
屁股还没离开椅子,就听皇帝笑呵呵开口:“行了行了,朕记得你们小时候就爱闹。珩儿,朕今日赏你那枚暖玉佩呢?”
来了。
我眼睛一亮。
2
那枚暖玉佩是西域进贡的稀罕物,通体温润,据说贴身戴着,三九天都不觉着冷。
萧珩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捂热,就被我盯上了。
“殿下,”我笑眯眯凑过去,“借我看看呗?”
萧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倒是真把玉佩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掂了掂,啧了一声:“好东西。”
然后,拔腿就跑。
“沈昭!”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
满殿宫人内侍全看傻了。
我举着玉佩绕殿柱跑了一圈,萧珩在后面追,偏偏他是太子,大庭广众不能失仪,跑两步停一下,跑两步停一下,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你站住。”他压着嗓子。
“不站!”我冲他做鬼脸,“有本事你追我啊!”
殿上文武百官、命妇贵女全都目瞪口呆,连皇帝都看愣了。
我跑到殿门口,手一扬,玉佩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塘。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我一脸无辜,“手滑了。”
我回头看向萧珩,理直气壮:“太子殿下,这可是御赐之物,总不能让它泡在水里吧?”
言下之意:你下去捞。
按我的设想,他该气急败坏,再不济叫侍卫下水。
结果——
他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一步一步走下池塘。
腊月的天,池水凉得扎骨头。
我愣住了。
池水没过他的小腿,他弯腰,伸手,在冰水里摸了半天,把那枚玉佩捞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站在池塘中央,抬头看我,居然还笑了一下:“沈昭,玉佩我捞上来了。你若喜欢,回头我让人再给你寻一块。”
……这人是傻的吗?
我被他这一笑笑得心口发慌,话都说不利索:“谁、谁要你的玉佩!”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传来满殿哄笑,还有萧珩低低一句——
“跑什么。”
我跑什么?我哪知道!我就是心慌!
3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对劲。萧珩这小子,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他也被我欺负,从来都是冷着脸忍,什么时候学会冲我笑了?
我越想越烦,干脆翻墙出了将军府,溜进街角的酒馆。
酒过三巡,隔壁桌几个纨绔的闲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宫里传话,陛下有意把沈家那丫头指给太子。”
“真的假的?就沈昭那性子,太子受得了?”
“受不受得了不知道。反正我听人说,二皇子殿下最近也总往将军府跑——”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捏碎。
二皇子萧煜?
他往我家跑什么?
我眯了眯眼。
京城谁不知道,萧煜温温润润、客客气气,对谁都能笑出朵花来。
可我在将军府长大,见的虚伪笑脸多了,那种笑,假得很。
他往将军府跑,冲的绝对不是我这个人。
是我爹手里的兵权。
正琢磨着,酒馆门口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酒醒了大半。
萧煜。
他一身月白锦袍,笑得温润如玉,看见我,眼睛弯了弯:“沈姑娘,好巧。”
“是挺巧。”我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二殿下也来喝酒?”
“听说沈姑娘在此,特意来寻。”他大大方方坐下,看着我,“听闻宫中风传,父皇有意将你指婚太子——”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沈姑娘,你愿意吗?”
我愣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我正要开口怼他,余光却瞥见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萧珩。
他一身常服站在门口,目光冷冷地落在萧煜身上,又落回我脸上。
……今晚是要开大会?
萧煜也看见了他,却不慌不忙,反而笑着站起身:“皇兄也来了?正好,我刚在问沈姑娘——”
“她不愿意。”萧珩打断他,声音很冷。
“你问都不用问?”萧煜挑眉。
“不用问。”萧珩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她不会嫁给你。”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他那双眼睛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煜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俩一眼:“那就看沈姑娘自己的意思了。”
说完转身走了。
酒馆里只剩我和萧珩。
他看着我,忽然开口,认真得不像话:“沈昭,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你是不是喝多了?”我干巴巴地问。
“我没喝。”他说,“我说真的。”
我一把推开他,落荒而逃。
身后,他的声音追上来,又轻又稳:
“我等你。”
4
春日游园,世家男女齐聚。
萧煜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我了。
他今天送花,明天送簪,后天又当着满园人的面夸我:“沈姑娘率真可爱,比京中那些扭捏的贵女强多了。”
……他眼睛是瞎的吗?
我前天刚把张侍郎家小姐的耳环扯下来,昨天把李家公子一脚踹进湖里。这叫率真可爱?
偏偏旁人都吃他这套,一个劲儿起哄:“二殿下对沈姑娘,可真是上心。”
我皮笑肉不笑,余光瞥见萧珩来了。
他一身青竹常服,走在人群里,还是最扎眼的那个。
我眼珠一转,当着萧煜的面,把萧珩从头到脚损了个遍。
“太子殿下,你走路怎么老端着?跟背了块牌坊似的。”
“你看看二殿下,多洒脱,多会说话。哪像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满园人都替我捏一把冷汗。
换个人说这话,够诛九族了。
可萧珩只是看我一眼,居然还笑了:“是,孤不如二弟会哄人。”
萧煜在一旁假惺惺地劝:“皇兄莫怪,沈姑娘就是心直口快。”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没意思。
萧珩太傻;萧煜又太假。
我扭头就走,身后萧煜的声音追上来:“沈姑娘,明日城南有花会,我来接你。”
我头也没回:“不去。”
“那后日呢?”
“也不去。”
“沈姑娘哪天得空?”
“哪天都不——唔!”
我话没说完,后领子被人一把拎住。
萧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拎小鸡似的把我拎起来:“她后日要陪孤去祭扫,没空。”
萧煜笑容一僵。
我也一愣。
我什么时候答应陪他祭扫了?
萧珩已经拎着我走了,边走边低头看我:“你再说一个字,孤现在就把你丢进湖里。”
我识相地闭嘴。
入夜,下了一场大雪。
萧珩派人送来的暖炉银炭,堆在将军府门口,我没让人进门。
“退回去。”我挥挥手。
“沈姑娘,殿下说了,怕您畏寒——”
“我怕什么寒?”我梗着脖子,“我又不是纸糊的。回去告诉你们殿下,少来假好心。”
下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盯着那背影看了半天,心口莫名堵得慌。
我白天当众骂他,他晚上还惦记我怕不怕冷。
这人……是不是真的傻?
可他要是不傻,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好?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头扎进被窝,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
5
我躲进街角酒馆灌酒。
隔壁桌又有人嚼舌根,这次嚼的是我。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私下跟近臣说,沈家那丫头性子粗野——”
“真说了?”
“可不嘛,原话是‘粗野不堪,哪里配做太子妃’。”
“啧,那二殿下还上赶着求娶,图什么?”
“图沈家的兵权呗,谁不知道。”
我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裂了。
碎瓷扎进手心,我愣是没觉得疼。
萧珩。
好样的。
白天冲我笑,晚上跟人说我不配?
我摔了手里的碎瓷,起身就走。
街上风大,刮得脸生疼,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亏我还因为白天那点破事,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我越想越气,步子越走越快,直奔东宫。
我要当面问问萧珩,他到底几个意思。
可走到宫门外,我脚下一顿,愣在原地。
萧珩站在朱墙下,身边跟着一位锦衣贵女。
两人隔着一步距离,不知在说什么。贵女低着头,耳根泛红,他神色温和,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
我站在原地,手脚一寸一寸凉下去。
哦。
原来他也不是只对我一个人笑。
我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
身后有个声音追上来:“沈昭!”
我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让他看见我红了眼眶。
今夜的风真大。
吹得我眼睛都进了沙子。
6
我在房里灌了一晚上酒,越想越气。
我不配?行,我这就去找个配得上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给萧煜带话:明日花会,我去。
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炸了锅。
听说萧珩当天在东宫摔了一只茶盏。
摔得好,气死他。
次日,城南花会。
萧煜亲自来接我,笑得温润,一路嘘寒问暖。
“沈姑娘今日真好看。”
“沈姑娘吃不吃糖葫芦?”
“沈姑娘累不累?歇一歇?”
我面上笑嘻嘻应着,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去年那桩江南漕运案。
那案子本该萧煜经手,最后却是一个小官背了锅,满门流放。
我装作随口一问:“二殿下,听说去年漕运案办得漂亮,是你主审的?”
萧煜笑容不变:“沈姑娘怎么对朝政感兴趣了?”
“好奇嘛。”我眨眨眼,“听说那案子牵扯不小。”
“是有些牵扯。”萧煜叹气,“只是底下人办事不力,连累了本殿。所幸父皇明察秋毫,没让本殿受委屈。”
我“哦”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漕运案闹那么大,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点责任都不沾。
我面上不露,笑着岔开话题,心里却给萧煜悄悄记了一笔。
萧煜逛着逛着,又提起求娶的事。
“沈姑娘,父皇已松了口风。你若愿意,本殿这就去求赐婚。”
我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街角一道玄色身影。
萧珩。
他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我和萧煜身上,冷得能结冰。
我心头一慌,随即又梗起脖子。
他嫌我粗野,我偏要跟别人好,气死他!
我一把握住萧煜的胳膊,笑得甜:“二殿下这话当真?那咱们可说好了——”
话没说完,手腕被人攥住。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松开。”他盯着萧煜,声音低沉。
萧煜挑眉:“皇兄,沈姑娘自己愿意——”
“她愿意个屁。”萧珩难得爆了句粗口,拽着我就走。
“萧珩!你放开我!”我一路挣扎,“你不是说我配不上太子妃吗?你管我嫁给谁——”
他猛地停下,回头看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饶人:“怎么,说中了?”
“我没说过。”他一字一句。
“全京城都传遍了!”我冷笑,“你当我是聋子?”
“传话的人,你查过吗?”他反问。
我语塞。
萧珩松开我的手,目光沉沉:“沈昭,你宁愿信满城闲话,也不肯信我一句。”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背影有点落寞。
7
当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珩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传话的人,你查过吗?
对啊,那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我好像……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越想越不对劲,翻身起来,叫来贴身侍女:“去查,太子那话,最早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侍女领命去了。
我又躺回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真是萧珩说的,他白天何必那样拦我?
可如果不是他说的,又是谁要离间我们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警惕地翻身坐起,就听窗下有人压低声音:“沈昭。”
是萧珩。
大半夜翻墙来将军府,太子殿下,好大的出息!
我没好气:“干嘛?”
窗外沉默片刻,他开口:“那个贵女,是母后硬塞给孤相看的。孤一个字都没跟她多说。”
“……”
“还有,玉佩,我让人寻了一块更好的,明日给你送来。”
“……谁稀罕。”
“你稀罕。”他说,“你从小就爱抢我的东西。”
我脸一热,隔着窗纸凶他:“你走!”
窗外没了声音。
过了好半天,我探头一看,人真走了。
雪地上留着一行脚印。
我盯着那行脚印,忽然有点后悔。
……要不,明天查清楚再说?
我正要关窗,余光却瞥见院墙阴影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萧珩。
我心头一凛,手按上窗沿。
大半夜的,谁在我家墙头?
8
墙头那个人影,我没逮住。
但我逮住了证据。
院墙外的雪地上,落着一块乌木腰牌,正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煜”字。
二皇子府的东西。
我把腰牌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萧煜派人监视将军府?到底想干什么?
侍女查流言回来了。
“姑娘,那话最早是从东宫一个洒扫小太监嘴里传出来的。”
“小太监?”
“是。不过——”侍女压低声音,“那小太监前阵子刚被二皇子府的管事赎了身,如今在二皇子别院里当差。”
我手里的茶盏,咔嚓一声,又裂了。
碎瓷扎进手心,我这次连眉头都没皱。
我心里又气又悔,气的是萧煜阴毒,悔的是自己蠢。
我腾地站起来,往外冲。
我要去东宫。
走到宫门外,我又停住了。
去了说什么?说我错怪他了?
我沈昭这辈子,还没跟人道过歉!
我在宫门外来回踱了十七八趟,最后一跺脚——算了,改天再说。
可还没等我走出三步,宫里就传来急信:
有人弹劾大将军拥兵自重,沈家,出事了。
9
那天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政敌咬死我爹练兵练出了私兵,居心叵测,要彻查沈家。
皇帝压着没表态,可满朝文武都嗅到了风向——沈家这棵大树,要倒了。
消息传回将军府,我爹一声不吭,坐在书房擦他那把老枪,擦了一整夜。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擦枪声,心里跟刀绞似的。
我爹这辈子,替萧家的天下守了几十年边关。到头来,就换来一句“拥兵自重”?
当晚,萧煜登门了。
他一身月白锦袍,笑得温润:“沈姑娘,将军的事,本殿已在父皇面前说了话。”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只是……若沈姑娘应下这门亲事,本殿必倾全力保全沈家。”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
趁火打劫。好算计。
但我面上不露,反而笑着应道:“二殿下好意,容我考虑几日。”
萧煜满意地走了。
送走他,我关上门,脸色瞬间冷下来。
我刚躺下,窗外又传来轻响。
“沈昭。”
我腾地坐起来。
又是萧珩。
我没好气:“你怎么又——”
“别信他。”他打断我,声音低而沉,“萧煜的话,一个字都别信。”
“……”
“你爹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朝堂上,孤还有几分脸面。”
“你那几分脸面有什么用?”我嘴硬,“你没听人说吗?我沈家就要完了。”
窗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完了,我陪你一起完。”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我只隔着窗纸丢出一句:“……你少来。我沈昭的事,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他说。
窗外又没了声。
我盯着窗纸,忽然想哭,又忽然想笑。
萧珩啊萧珩,他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犟呢?
10
我让人给萧煜带话:亲事,我应了。
消息传出去,满京城又是一阵哗然。
萧煜大喜,当日就送来了整整一箱聘礼。
我笑着收下,转手就让人把聘礼箱子的夹层翻了个底朝天。
果然,夹层里藏着账册——二皇子府私吞军饷的账册。
我翻着那本账册,越翻手越凉。
军饷。边关将士的命钱。
他拿我爹的兵权当筹码,拿边关将士的命钱当聘礼。好一个温润如玉的二殿下。
我合上账册,目光冷下来。
既然你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账册到手,我没急着动。
我让人顺着账册的线,往深里挖。
二皇子府那么大一摊烂账,不可能只有军饷这一笔。
挖了三天,挖出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东西——
边关往来密信。
是我爹和边关副将的通信,被萧煜的人截了去,正在篡改,准备伪造一份“通敌”的罪证。
他不仅要我嫁给他。
他还要我爹的命。
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几页抄来的密信看了又看,指尖发凉。
只要这封“通敌”密信递到御前,我沈家满门,一个都活不成。
萧煜,你好狠。
11
萧煜的请帖,送到了将军府。
“三日后,本殿在别院设宴,商谈婚事,请沈姑娘赏光。”
我看着那烫金请帖,嘴角扯了扯。
商谈婚事?
是鸿门宴吧。
我爹不知内情,还挺高兴:“昭儿,二殿下看着是个好的。爹瞧着,这门亲事成。”
我笑得乖巧:“爹,我回头给您挣个金龟婿回来。”
转过身,我的脸色就沉了。
我连夜让人往东宫递了信:萧煜要动我爹,我要赴宴,他要不要来给我收尸?
信递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窗户外又传来轻响。
“沈昭。”
我掀开窗,果然是他。
萧珩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盯着我:“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我说,“他手里有我爹的‘通敌’罪证,我不去,他就往御前递。”
“我去。”他说,“罪证,我来拿。”
“你拿什么?”我瞪他,“你一个太子,去他别院翻东西?被人撞见,你储位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他说。
我噎住。
“你听我的。”我深吸一口气,“明晚你带人在别院外接应,我进去跟他周旋。一个时辰,我把罪证弄到手。”
他沉默很久,最后说:“一个时辰。你不出来,我拆了他的别院。”
12
萧煜的别院修得雅致,假山流水,灯火通明。
他设了满满一桌席,见我来,起身相迎,笑得温润:“沈姑娘肯赏光,本殿不胜荣幸。”
“二殿下客气。”我笑着坐下,“婚事嘛,总得当面谈谈。”
席间他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话里话外全是“婚后我必待你极好”。
我笑着应和,心里却在数时辰。
酒过三巡,我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别院的布局,我早在三日前就让人画了图,记熟了。
书房在假山后的第三进院子,门外守着两个侍卫。
我绕到后窗,屏息撬开窗栓,翻身进去。
书案上,果然压着一封封好的密信。
火漆封口,边关军驿的印。
我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触到信封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沈姑娘,好身手。”
我僵住了。
回头。
萧煜倚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柄折扇,脸上的笑,还是那么温润。
可那笑里,已经没了半点温度。
“本殿就说,账册的夹层怎么被人动过。”他缓步走近,“原来沈姑娘,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攥紧信封,后退一步:“二殿下,你截我爹的军驿密信,伪造通敌罪证。这事儿捅到御前——”
“捅到御前?”他笑了,“沈姑娘,你觉得,你今晚还能出得去吗?”
他话音落下,门外呼啦啦涌进一队黑衣人。
我扫了一眼,退到书案边,反倒笑了:“二殿下,你猜,我明知道是鸿门宴,为什么还敢来?”
萧煜神色微变。
我抬手,晃了晃手里那封信:“因为你这封密信,是假的。”
“我爹和边关副将通信用的是暗语。你这封,是照着抄来的明语手笔——字迹对了,内容,对不上。”
“你——”
“我的人,今晚已经布在别院外了。”我笑,“二殿下,这局,是你请我入的瓮。”
萧煜脸上的温润,一寸一寸裂开。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沈姑娘聪明。可惜——”
“你进来之前,本殿已经让人把伪造好的密信连夜送去了御前。明日早朝,弹劾你爹通敌的折子就会递上去。”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是你先救回你爹,还是我先把你扣下?”萧煜慢条斯理地坐下,“这会儿,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姑娘你,是二皇子未过门的未婚妻。”
“若你今夜‘死’在本殿别院——那也是你沈家欺君,畏罪自尽。”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好狠。
他早就算好了,无论我拿不拿得到罪证,他都要我爹死,还要我跟着一起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三长一短。
是我和萧珩约好的信号。
我猛地抬头,萧煜也变了脸色。
院墙外,火光骤起,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煜霍然起身,声音第一次有了慌乱:“你带了兵?!”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说了,鸿门宴,我也敢来。”
别院大门轰然洞开,一队禁军鱼贯而入。
萧珩走在最前面,一身玄甲,肩上还落着雪,目光越过满院黑衣,落在我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院都静了:
“孤的人,谁敢动。”
13
别院那晚之后,萧煜被皇帝连夜召进宫,骂了个狗血淋头,勒令闭门思过。
我坐在东宫偏殿,把证据摊了一桌子。
账册、密信,还有太子扣下的那个小太监。
“你确定,明日能翻盘?”我问他。
萧珩低头拨着灯芯,语气平平:“翻不了,也得翻。”
“……”
“你爹的命,赌不起。”
早朝,弹劾沈家的折子如期递了上来。
萧煜党羽字字诛心:“大将军练私兵,与边关副将暗通款曲,意图不轨!臣请陛下彻查沈家!”
满殿附和声一片。
我站在殿外候旨,隔着门都能听见里头的声音。
门内传来宣召:“宣,沈将军之女沈昭进殿。”
我深吸一口气,跨进金銮殿。
满殿的目光压过来,我挺直脊背,走到殿中,跪下:“臣女沈昭,代父陈情。”
皇帝高坐龙椅,看不出喜怒:“你有何话说?”
“回陛下,”我抬起头,“臣女有几样东西,想请陛下过目。”
我抬手,奉上两样东西。
一本账册,一封密信。
“这本账册,是从二皇子府送来的聘礼夹层里搜出来的。二皇子府私吞边关军饷的往来账目。”
殿上瞬间哗然。
“至于这封密信——”我顿了顿,“正是弹劾我爹‘通敌’的那封。臣女斗胆请陛下细看:边关军驿通信用的是暗语,此信却是明语手笔,字迹临摹得再像,内容也对不上。”
“臣女已请边关副将入京候审,他愿当庭对质。”
我身后,副将大步进殿,跪地:“陛下!臣与大将军往来,从无明语书信!此信系伪造!”
萧煜霍然起身:“父皇!这是太子与沈家合谋构陷儿臣——”
“二殿下。”我打断他,声音不大,满殿却都听见了,“您府上的小太监,前阵子刚从东宫赎了身。他在东宫时,可没少替您传话。”
“传什么话?”我环视满殿,“传的是——‘太子说了,沈家丫头粗野,配不上太子妃。’”
“满京城都在传的这句闲话,就是二殿下您,让人放的。”
殿上死一般寂静。
皇帝的面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萧煜站在原地,脸上那层温润,终于彻底裂了。
就在皇帝将要开口的一瞬,萧煜忽然动了。
他一把抽出殿前侍卫的佩剑,朝我扑来!
“沈昭——!”
我本能后退,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经挡在我身前。
是萧珩。
剑锋划过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染透玄色朝服。
“萧珩!”我失声。
他闷哼一声,却一步没退,反手攥住萧煜的手腕,狠狠一折。
“当啷”一声,剑落在地上。
禁军一拥而上,将萧煜死死摁住。
殿上乱成一团,皇帝的怒喝响彻金銮殿:“把这个逆子,押下去!”
萧煜被拖出去时,还回过头,嘶声大笑:“萧珩!你以为你赢了?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你为护沈家,带兵围我别院!你勾结外戚!你储位不稳!”
他的声音一路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萧珩肩头的血,指尖发凉。
太医包扎完,我坐在榻边,盯着他肩上的纱布,半天没说话。
“……堂堂太子,连把剑都躲不开。”我嘴硬。
萧珩抬眼看我:“你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我炸毛,“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背锅!”
“你刚才在殿上,脸都白了。”他说。
我语塞。
他忽然伸手,拉住我衣角:“沈昭。”
“……干嘛。”
“明日朝堂上的谣言,会很难听。”他说,“你怕吗?”
我没回头:“我怕什么?我沈昭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闲话。”
顿了顿,我小声补了一句:“……你伤口,别沾水。”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
我出了宫,翻身上马。
满城的议论声,已经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太子为了沈家那丫头,带兵围了二皇子别院!”
“沈家这是要当外戚啊,太子引狼入室——”
“储君之位怕是要悬——”
我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正想着,一骑快马追上来,内侍翻身下马,躬身递上一道口谕:
“沈姑娘,陛下口谕——明日御书房,只召你一人。”
我勒住马,夜色里,心跳漏了一拍。
14
御书房里,只有我和皇帝两个人。
龙涎香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沈昭,朕问你一句话:你心里,可有珩儿?”
我跪在地上,后背一僵。
……陛下您问得可真直接。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皇帝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朕明白了。”
“可你要想清楚——”他缓缓道,“若立你为太子妃,手握重兵的沈家,就与太子绑在了一处。”
“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太子倚仗外戚,勾结权臣,引狼入室。”
“他的储位,本就风雨飘摇。你嫁给他,是雪中送炭,还是雪上加霜?”
我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
我都知道。
皇帝沉默片刻,声音放软了几分:“朕不是要拆散你们。朕只是提醒你——”
“有些路,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自己掂量。”
我浑浑噩噩地出了御书房。
15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没出门。
他说得对。
我嫁给他,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可我要是不嫁——
……光是想一想,心口就疼得厉害。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我早就喜欢他了。
喜欢到,连“不嫁他”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从那天起,我开始躲着萧珩。
他派人送来的玉簪,我原封不动退回去。
他来将军府求见,我让人回话:“姑娘身子不适,不见客。”
他托人带话问我好不好,我回一句:“好得很,不劳太子惦记。”
冷言冷语,极尽折辱。
我就是要你知难而退。
你退一步,我就能骗自己,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
可他偏不。
玉簪退回去,第二天又送来一支新的。
不见客,他就翻墙。
我隔着窗纸骂他:“萧珩!你堂堂太子,天天翻人家墙头,要不要脸!”
窗外传来他带笑的声音:“不要了。”
“……”
“沈昭,”他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梗着脖子:“我怕什么?我怕你储位不稳!怕满朝人骂你勾结外戚!怕你为了我,把好好的太子位作没了!”
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让他们骂。”
“沈昭,我要的从来不是太子位。”
“我要的是你。”
我攥着窗纸,指尖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珩,你怎么这么犟啊……
第二天一早,满城炸了锅。
消息是这么传的:
“太子殿下今早卸了冠上玉饰,摘了储君仪仗,孤身一人,往将军府去了!”
“听说连护卫都没带!”
“这是要干什么?求亲?!太子殿下这是把储君的脸面都押上了啊!”
我爹急匆匆闯进我房里:“昭儿!太子殿下到门口了!还卸了仪仗!这……这是做什么?!”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桌。
我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萧珩,他还真敢来。
他知不知道,要是被拒了,满京城都会看他笑话?
他赌上储君的脸面——就为了问我一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满府的下人都涌到了前院,又不敢靠近,远远围着。
我爹拽着我往外走:“走走走,快迎驾!”
我被他拽到前院,一眼就看见了萧珩。
他站在将军府大门前,一身玄青常服,头上干干净净,没戴冠,没佩玉。
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满府人的目光里。
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亮。
满院寂静。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沈昭,我来了。”
“不问朝堂,不问储位,不问天下人怎么说。”
“我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嫁不嫁我?”
我站在满府人的目光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他这个人。
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啊。
满院的人都等着我的回答,我爹急得直拽我袖子:“昭儿,你倒是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嫁。
可皇帝的话还在耳边:你嫁给他,是雪中送炭,还是雪上加霜?
我垂下眼,心里翻江倒海。
萧珩见我不说话,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风吹了一趟又一趟,他站着,眉眼沉静,像是把这一辈子的耐心都花在了这一刻。
我攥紧拳头,忽然笑了。
行吧。要刁难,也得先刁难完了再答应。
我抬起下巴,故意板着脸:“要我嫁你也行,你得先答应我三件事。”
萧珩神色不动:“你说。”
“第一,婚后我欺负你,你不许还手。”
“好。”
“第二,我想出去玩,你不许拦我。”
“陪你一起。”
“第三——”我顿了顿,“以后你若敢对我三心二意,我就把你小时候怕打雷的事,讲给全京城听。”
满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萧珩却笑了,目光很柔:“前两件依你。第三件——”
“你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雪上加霜就雪上加霜吧。
反正我沈昭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
“我嫁。”
15
陛下赐婚,太子大婚,十里红妆,满城欢腾。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锣鼓声,手里捏着一颗喜糖。
成个亲而已,怎么比打仗还累?
……不过,嫁给萧珩,好像也不赖。
拜堂的时候,我偷偷抬眼看他。
他一身大红喜服,眉目如画,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正看得入神,他忽然低头,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一枚暖玉佩。
通体温润,正是当年我抢来丢进池塘那枚的“兄弟”。
……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洞房里,我掀了盖头,正琢磨着怎么“立威”。
萧珩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子妃,今晚打算怎么欺负孤?”
“……”我瞪他,“你怎么知道我要欺负你?”
“你眼珠一转,孤就知道你没憋好主意。”他走过来,坐到床边,“说吧,第一件事,打算怎么立规矩?”
我眼珠一转,把盖头往他头上一盖:“你先学学新嫁娘,给我倒杯茶!”
“……”他隔着盖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真的起身,给我倒了杯茶,递到我手里。
“太子妃,请用茶。”
我捧着茶,看着他顶着红盖头站在灯下的模样,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
窗外满城烟火,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16
成亲之后,满宫上下都知道了一个道理:
太子妃是混世魔王,太子宠着。
太子妃抢太子的点心,太子把点心匣子推过去:“都给你。”
太子妃揪太子的袖子玩,太子把袖子递过去:“随便揪。”
太子妃嫌宫里的规矩闷,太子就带她翻墙出宫看花灯。
宫人们背地里说:“太子殿下这是被太子妃拿捏得死死的。”
这话传到太子耳朵里,他居然还点头:“嗯,孤乐意。”
“……”我瞪他,“萧珩,你能不能有点太子的架子!”
他看我一眼:“能。”
“那你摆一个。”
他正了正衣冠,面无表情,端出太子的架子,沉声道:“太子妃,孤命令你——”
我竖起耳朵。
“——过来,让孤抱一下。”
“……”
这算什么架子!
算了,抱就抱吧。
【萧煜·终局】
萧煜谋逆、私吞军饷、构陷大臣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全被翻了出来。
皇帝下旨:废萧煜为庶人,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党羽一网打尽。
满城那些“太子勾结外戚”的谣言,一夜之间,再没人敢提。
萧煜被押出京城那天,我站在城楼上,远远看了一眼。
囚车里,他一身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当年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似有所觉,抬头,远远看了城楼上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我只看见他笑了一下,无声地动了动唇。
我没看清他说什么。
萧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淡淡开口:“他说,你赢了。”
我沉默片刻:“……他那个人,到死都要装一回大度。”
萧珩没接话,只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风大,回去吧。”
我“嗯”了一声,转身时,偷偷牵住了他的手。
他没挣,反手扣紧。
【番外】
太子登基,改元,立我为皇后。
成了皇后的我,依旧是京城头号混世魔王——只不过这次,是全天下都知道的那种。
新帝登基第一天,满朝文武跪在殿外,等新君训话。
我端着一盘葡萄,大摇大摆走过御道,路过龙椅,顺手塞了一颗进皇帝嘴里。
满朝文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皇帝面不改色,咽下葡萄,淡淡道:“皇后给朕的,甜。”
“……”
“退朝。”
多年后一个春夜,小公主趴在我膝头问:“母后,您和父皇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想了想,笑了:“你父皇啊,从小就被我欺负。”
“那他为什么不生气呀?”
“他啊——”我抬眼,看着远处一道走来的玄色身影,眉眼弯弯,“他乐意。”
皇帝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目光和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一样亮。
他伸出手,把我手里的葡萄拿过来,吃了。
“朕也乐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