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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14:30:57

我自幼聪明绝顶。

三岁那年,爹娘半夜摇床,吱呀吱呀响得厉害,我担心床塌了,便抱着枕头过去提醒。

不料隔着门,竟听见他们说我不是亲生的,失散在外的孩子迟早要找回来。

气抖冷!

为了防止真千金回府后,我被扫地出门,我开始发愤图强。

三岁抡石磨,十岁扛大鼎,十五岁打遍侯府护院无敌手。

文采也没落下。

每逢诗会,我刚挽起袖子,满座才女便主动认输,把头魁让给我。

京城女子,真是谦逊!

十八岁这年,侯府终于找到了亲骨肉。

我披甲提棍,赶去前厅称量真千金有多少斤两。

没想到堂下站着个披甲佩刀的八尺壮汉,见我进门,竟热情地张开双臂。

“哈哈!这就是二弟吧!”

前任大哥在我身后幽幽开口。

“大哥,这是三妹。”

1

他身高八尺,我与他站在一处竟也差不多高。他看看我握铜棍的手,又看看肩上的护甲,神情从惊讶变成欣赏。

“三妹?”

“如假包换。”

大哥顿时乐了,上前给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还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好家伙,这一掌竟拍得我肩胛微微发麻!

我十二岁拍脱臼过护院的胳膊,此后多年都没遇见过这样的对手。

我正想回敬他两下,娘亲扑过来,扯着我的披风直掉眼泪。

“满满!你穿成这样来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要出征!”

我低头看了看,只好把背后的两面小旗取下来。

都怪丫鬟绿珠,非说迎战要讲究气势,连我小时候练兵用的令旗都带上了。

爹爹盯着我的铜棍。

“你这是来认亲,还是来认仇?”

“自然是来认亲的。”我想了想,补充道,“倘若亲人喜欢切磋,女儿也愿略尽地主之谊。”

大哥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拍着胸脯夸沈家的女儿果然有出息。

只有二哥沈知礼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望着我们。

他肯定在羡慕我与大哥如此投缘。

二哥自幼身子骨弱,握笔握得比刀稳,十二岁跟我掰过一次手腕,至今没再提过第二回。

我却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大哥,你当真是男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宽得能停两只鸽子的肩膀。

“三妹,你觉得呢?”

我放心了。

倒不是瞧不起女人。主要是我苦练十五年,本想与真千金争一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如今看来,倒不必急着开战。

大哥不知道我的心思,拉过我的手,真诚道:“妹子,往后谁欺负你,跟哥说!”

这话听着倒叫人舒坦。

2

说起我的身世,其实也是一桩陈年旧事。

三岁那年,爹娘房里的床板响了一整晚。我原本怕他们把床摇散了,刚想敲门,就听见娘亲低声问:“那孩子找不回来,满满怎么办?”

爹爹说:“养了便是咱们的女儿,不会亏待她。”

我不知道失散的孩子是男是女,但看过的话本里,回来争家产的十个有九个是真千金。可见这事早有定数,轮到我,多半也逃不过。

不行,我沈满绝不能落得这般下场!

我先去练武,想着日后即便被赶出侯府,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去码头扛麻袋。

三岁抡石磨,五岁挪石狮,十岁扛鼎。爹娘见我日日流汗,特意请来四位师傅教导。

可惜师傅们后来陆续告老还乡,只留下一堆写着“天赋异禀”的评语。

世家小姐单会打架不行,日后去码头谋生,也该比旁的苦力多两分书卷气。

我第一次去诗会,写了首《咏春》:“春天花会开,蝴蝶飞过来。姑娘心情好,吃完再重来。”

周小姐凑过来看,目光先落在我挽起的衣袖上,又慢慢移到我粗壮的手臂,最后竟将自己的诗稿揉了。

“沈妹妹大才,我认输。”

后来我每次赴会,大家不是身体不适,就是忽然想起家中有事,头魁总被推到我身上。

至于婚事,侯府门槛确实被媒人踩烂了。

来的人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将军,一个个握着爹爹的手,热泪盈眶地说想要我做儿媳。

只是他们家的公子不知为何,总在临到相看时突发风寒。

3

大哥叫沈野,今年二十五。

当年娘亲随爹爹驻边,途中早产,偏又遇上山洪。

娘亲昏迷,爹爹不在,接生婆抱着孩子逃散,连男女都没留下准信。

直到近日收养他的老军户凭那只襁褓里的银锁寻到侯府,我们才知道失散的竟是儿子。

认亲那晚,娘亲一边抹眼泪一边往他碗里夹菜,没一会儿就堆起了小山。

大哥起初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先看看剩多少,再伸筷子,后来娘亲直接把整盘鸡端到他面前,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营里待久了,凡事习惯给弟兄们留点儿。”

我听得鼻子发酸,把自己面前的红烧肘子也推过去。

“大哥,吃吧!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以后妹妹罩着你!”

大哥看着比他脑袋还大的肘子,感动地握住我的手。

“好妹妹,哥就知道回来得对!”

爹爹欣慰得连连点头。二哥却悄悄唤来小厮,让厨房再上两只鸡,免得这对兄妹一高兴,把他的晚饭也分了。

用完饭,大哥拉我到廊下,说自己初来京城,许多世家规矩都不懂,往后免不了麻烦妹妹。

我拍着胸口保证:“京城的小姐公子我都熟,想去哪儿,我便带你去哪儿!”

大哥眼睛一亮,忽然把声音放低。

“那你认不认识什么好姑娘?”

“自然认识!”

“你看,哥哥都这把年纪了,爹娘刚刚认回来,总不能马上再叫他们为我的亲事犯愁。”

他叹了口气,随即又冲我挤眼睛:“边关连个母蚊子都稀罕,我这二十五年,正经姑娘都没见过几个。”

大哥这么多年孤零零在外面,难免缺少关怀。

我既然是全京城公认的才女,帮他挑一个温柔贤惠的嫂子,岂不是举手之劳?

第二天,我就把大哥带去锦绣阁挑衣服。

我特意替他选了身月白长衫,玉冠也要清雅的。只是打量半天,总觉得过于文弱,便又给他添了两把腰刀和一副弓箭。

大哥站在镜前,摸着下巴沉思。

“妹子,咱这是要去诗会,还是要劫法场?”

“自然是诗会。不过你刚从边关回来,应当让人家看清你的长处,何必把一身好武艺藏起来?”

大哥瞧了瞧镜子,忽然点头。

“有理!这京城里除了你,还有哪个姑娘看得出哥这身腱子肉的好处?”

我俩正互相赞许,二哥推门进来,望着他腰间的两把刀,默默把其中一把解了下来。

“去见姑娘,不是去占山头。留一把防身就够了。”

这个家,只有二哥不懂欣赏。

4

诗会设在临水的寄春园,周小姐做东,京中不少世家子弟都来了。

她远远见我下车,笑着迎上来,待看清我身后佩刀挎弓的壮汉,笑容便停在脸上。

“沈妹妹,这位是?”

“我失散多年的亲大哥!”

大哥拱手行礼,客气得很:“在下沈野,粗人一个,今日跟妹妹来长见识,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周小姐连声说好,朝丫鬟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案几便撤了两张。

我见状不由感慨,周姐姐真是体贴,连我大哥的饭量都考虑到了,知道人多了桌子不够摆菜。

宴至一半,有人提议以春雨为题作诗。

我才刚把袖子挽起来,席上便有几位姑娘主动放下笔,说自己今日才思枯竭,不敢班门弄斧。

大哥瞧了眼她们,又瞧了眼我,忽然低头凑到我耳边。

“妹子,她们是不是怕你?”

“你胡说什么?”我大吃一惊,“周姐姐她们向来心善,连头魁都不舍得同我争,你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大哥被我说得一愣,随后十分郑重地认了错。

“是哥狭隘了,回去你教我两句诗,我也陶冶陶冶情操。”

一位穿着青色襦裙的姑娘正端着茶,眉眼温柔,笑起来眼尾微弯。

“沈小姐说得不错,既然诸位都不愿争,我看不如将头魁让给她好了。”

我十分欣慰:“姑娘真是个明白人!”

她抬眼看我,又缓缓补上一句:“毕竟头魁只有一个,大家的命却都有一条。”

旁边几人忽然咳嗽起来。

我没听明白,正想请教,大哥先笑出了声。

“姑娘这话说得有趣,在下沈野,敢问姑娘芳名?”

“顾知微。”

大哥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神色竟突然端正起来。

“好名字。”

顾知微含笑追问:“好在何处?”

大哥想了想,终于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就是听着好听。我认字不多,真要讲字义,得回去问我二弟。”

顾知微怔了一下,竟比方才笑得还厉害。

我瞧着她,又看看大哥,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糟了,大哥的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5

顾知微是礼部已故顾侍郎的独女,因父母早逝,眼下住在伯父家里。

据说她才情极好,举止也端庄,去年还替宫里的贵人拟过两篇寿词。

我听完更满意了,毕竟大哥不擅诗文,若将来娶个真正会写字的嫂子,夫妻二人也能互补。

偏偏有人不识趣。

顾家堂兄顾承彦摇着扇子走来,刚听见大哥说在边关待过,便故意提高声音。

“沈大公子能认祖归宗,真是可喜可贺。只是不知边关那等地方,可有人教过公子礼义廉耻?”

我正想开口,大哥已经笑着接过话。

“教过一点。我们军里有位识字的老什长,最爱把这四个字写在营门口,谁拿兄弟的口粮、欺负新兵,就罚谁站一天。”

顾承彦愣住,冷笑道:“那也算读书?”

“自然不算,所以我今日才来长见识。”大哥诚恳地朝他拱手,“倒是顾公子学问高,能不能替我解个惑?”

“你问便是。”

“你刚才说边关无礼。那守在边关的十万将士,顾公子是挨个见过,还是隔着京城的城墙算出来的?”

顾承彦脸色变了。

大哥仍旧笑呵呵的:“若是挨个见过,公子这腿脚可不得了,改日军中行军,还想请你去教教咱们呢!”

几位公子没忍住笑出声,顾承彦涨红了脸,指着大哥骂他胡搅蛮缠。

顾知微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堂兄不必动怒,沈公子不过请教一句。你既答不上来,就说不曾见过便是,何苦拿折扇指人,失了顾家的体面?”

她话说得极温和,顾承彦却像被一根细针扎了,气得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话。

我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姑娘看着娇弱,口才倒着实厉害。往后家里有什么难事,让她和二哥一同讲理,想必连我出手的机会都不多。

大哥也望着她,目光亮得惊人。

园外忽然落起小雨,众人忙着往亭中避。我见顾知微落在后面,正想替她挡一挡雨,大哥已经脱下外袍递了过去。

“顾姑娘,先披着吧。衣裳是新的,今日刚从铺子取回来,没沾过军营里的汗味。”

顾知微看着那件月白长衫,忍了又忍,终究笑出了声。

“我知道是新的,沈公子。毕竟没谁会戴着玉冠,还佩刀挎弓。”

大哥低头一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妹妹替我选的。”

顾知微看向我,眼里竟多了几分敬意。

我立刻挺直腰背。

这姑娘识货。

6

自打那日诗会过后,大哥便不大对劲。

从前他一顿吃六碗饭,如今吃到第四碗便叹气,连炙羊腿都能盯着出神。

我连夜去找二哥商议,怀疑大哥得了什么怪病。

二哥正埋头抄书,听完后把笔搁下,十分平静地问:“你是不是又带他去见了顾姑娘?”

“你怎么知道?”

二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篇写错了二十个字的策论。

我懂了,二哥定是羡慕我的洞察力,只好提前告诉我答案,免得被我猜中。

次日,我主动替大哥写情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肯嫁我,聘礼管够。”

大哥读完,沉默了一炷香。

“妹子,你这诗押的什么韵?”

“金银财宝的韵。嫁人不讲究这个,难道讲究空口白牙?”

他想了想,竟很认真地说:“你有你的道理,可我想让顾姑娘知道,我喜欢的是她,不是随便哪位愿意收聘礼的人。”

他最终自己写了封信,说从前见惯了边塞的月亮,想知道京城的月亮是不是也会照在一个人身上。

若顾姑娘不嫌他粗鄙,改日一起去城外看看春景。

顾知微很快回了信,问他边关冬天会不会把人冻得说不出话。

大哥答说会,守夜时大家便轮着讲笑话,怕谁不说话,下一刻就睡过去了。

她又问讲什么笑话,大哥挑了个最干净的写过去,还在信末认真道歉,说自己文采不好,恐怕惹她发笑。

顾知微回了八个字。

“正因如此,才值得笑。”

大哥抱着信,在院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

我这才明白,原来情诗不押韵,也能讨姑娘欢心。

为了验证这个心得,我专程去找顾知微。

她正坐在窗边写字,听我问起大哥,脸颊微红,却没有回避。

“沈公子很好。他说话有趣,待人也真诚,难得的是并不觉得我写戏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写戏本?”

顾知微从桌下取出一沓纸,笑着推到我面前。

原来她爱写市井小戏,写书生说瞎话、官老爷打官腔,连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能当上状元。

我看得拍案叫绝。

“顾姐姐,你这写得比经书有趣多了!”

她笑了,随即却叹气:“只是伯父不喜欢。他说姑娘家写这些,传出去不好听。”

我一听便替她不平。

“读书人写得,凭什么姑娘家写不得?再说你文采这样好,藏在屋里多可惜!”

顾知微看了我许久,忽然轻声问:“沈妹妹,若有朝一日,你发觉我并不是外人口中的温婉才女,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

我大惊。

“顾姐姐,你莫非还会扛鼎?”

她愣了半天,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便放心了。既然她不会扛鼎,那自然不妨碍我们二人各有所长。

7

我原以为大哥的婚事已经稳了,谁知第二天,二哥便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顾知微与我有婚约。”

我正咬着一块桂花糕,险些把牙崩了。

“你说什么?!”

二哥说,两家长辈早年替他和顾知微订过口头婚约,后来还补了婚书,可他们从未正式相看,他也不想成亲。

我瞪着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从来不说!”

“我说过三回。第一回你在抡磨盘,第二回你在练棍,第三回你嫌婚书上的字太小,让我念给你听,念到一半你睡着了。”

二哥倒不记仇,还说会去退亲。姑娘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姑娘,强留婚书做什么?

大哥听说后却变了脸色。

“你让我跟亲弟弟争媳妇?”

“二哥根本不想娶呀!”

“那也得他自己去退,不能为了我才去退。”大哥难得没有开玩笑。

“我在外头飘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弟弟,还没一块儿喝两回酒,先把人家的婚事抢了,算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丫鬟绿珠急匆匆跑进来,说顾家已往京中各府送了帖子,三日后便要正式议定婚期,定的还是二哥的名字。

二哥气得站起身,连书都忘了拿,立刻去找爹爹商议退亲。

顾家伯父顾守德却先登了门。

他坐在前厅,说二哥将来要登金榜,顾家早早结亲才有面子,谁反悔便是不仁不义。

爹爹还没开口,二哥已经把话挑明。

“顾伯父,晚辈与顾姑娘并无情意,强行成婚,恐怕两家都不会有好日子。”

顾守德冷笑:“你莫不是见你大哥回来了,就怕他抢了你的长子身份,连婚事都让给他讨好父母?”

大哥却先笑了,慢悠悠把二哥往身后一挡:“顾老爷想挑拨咱们兄弟,倒也不必这么省词儿。我弟弟读了这么多书,若真想骂我,总能换点新鲜的。”

二哥从他身后探出头:“不错,至少不会像顾伯父这般,三句话里错了两个典故。”

爹爹刚端起的茶杯,又默默放了下去。

顾守德被堵得脸色发青,当场拂袖而去,临走前扬言明日必叫满京城评评理。

谁知傍晚时分,侯府门外竟响起喜乐。

我提着熟铜棍冲出去,只见十几辆红绸马车停在门前,领头的竟是顾知微。

她穿着大红嫁衣,发间凤钗轻颤,脸上笑盈盈的,像是来赶一场热闹。

大哥闻讯出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顾知微朝他盈盈一礼,将一张大红喜帖递到他手里。

“伯父连议婚的日子都替我定好了。我想着既然这婚是给我结的,新郎总该由我亲自挑一挑。”

大哥垂眼一看,脸色忽然变了。

帖子上写着:顾氏知微,择婿于平阳侯府,明日巳时,请诸亲共鉴。

最下面竟还补了一行字。

“届时,京城诸位公子皆可登门,三小姐亲自主持。”

我傻了。

“顾姐姐,你给我报名了?!”

她握住我的手,笑得格外温柔。

“沈妹妹,姐姐的终身幸福,可就托付给你了。”

8

我起初以为顾姐姐只是来让我帮忙挑夫婿,问清楚才知道,她连花名册都拟好了,里头除了大哥,还有京中几个颇有才名的公子。

“顾姐姐,你这不是故意气我大哥吗?”

“气一气也好。”她轻轻提起嫁衣的裙摆,露出脚上一双绣鞋。

“他明明知道我喜欢谁,偏怕伤了兄弟情分,不敢往前迈一步。我总不能替他把花轿也抬进门吧?”

大哥在旁边咳得惊天动地。

我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顾姐姐,忽然觉得京城第一才女的心思,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够琢磨的。

顾知微又说,伯父连退亲后的下家都找好了。

韩公子有位叔父掌着书院,恰能替堂兄谋个入学的名额。

“沈家若退,便换韩家。”她笑了笑,“伯父连帖子都不必重写,只换个姓就成。”

“我索性先把嫁衣穿上,叫他们都来问一问我。”

“那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大哥终于开口。

“怕。”顾知微答得干脆,“可我更怕别人替我定下后半辈子,等我嫁错了,再来夸我识大体。”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酸,当场应下明日主持的差事,只提出一项要求:谁来提亲,先让我顾姐姐听明白他究竟想娶谁。

二哥听说以后,却捏着婚书来了。

“主持可以,但得先退我的婚。不然十个公子唱破嗓子,顾伯父拿着婚书照旧不认。”

我立刻觉得二哥想得周全,原本打算请他一起主持,他却退后一步,连连摆手。

“我只负责把自己的婚事弄明白,你们那边的热闹,恕不奉陪。”

大哥哈哈大笑,连声夸二弟机灵,明日只需去一趟前厅,余下都交给我们。

二哥看看他,又看看我,神色顿时十分担忧。

“我就是担心你们。”

9

第二天,侯府前厅里坐得满满当当,连平日不怎么出门的老夫人们都来了几位,个个说是替晚辈相看,眼神却比来看杂耍还亮。

顾守德带着韩公子进门时,我正拿铁骨折扇指挥丫鬟搬桌椅。

韩公子生得白净,衣冠整齐,先朝诸位长辈作揖,接着便说今日大张旗鼓地择婿,实在有违礼数。

我听得很有道理,便请他上座。

“韩公子既如此懂礼,正好帮我瞧瞧,我这台子搭得合不合规矩。”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一来便要干活,低头看着我递过去的桌腿,神情颇有些茫然。大哥在旁边笑着搭手,把最沉的一张案几挪到了厅中。

二哥趁众人尚未落座,先将婚书呈给两家长辈,郑重说自己不愿成亲,也不愿让顾姑娘受委屈,今日当着媒人和亲友的面,请两家解约。

顾守德张口便要说他为了亲大哥舍弃婚事,二哥却从袖里摸出一份早已写好的退婚书,连自己的名章都盖好了。

“顾伯父,我尚未见过大哥时,就向爹娘说过不想娶亲。今日若有人非说我被逼退让,烦请他替我想想,我究竟图什么?”

爹爹点头,娘亲也应下了。

顾守德还要开口,韩公子先将笔推了过去。

“旧约未解,今日旁人也不好说话。”

顾守德看了看他,终于接过笔。

“也好。退了这门亲,知微未必没有更好的去处。”

他签完名字,将袖里露出的一角纸往回塞了塞。

我看得佩服极了,二哥平日只会读书,关键时刻竟也如此果断。可惜他退完亲就溜回书房,连杯喜茶都不肯喝。

轮到我主持,顾守德忽然站起来,说既然是公开选婿,总不能只让沈野一个人占便宜。

我深以为然。

“自然!诸位都是自己走进来的,我哪能厚此薄彼?这样吧,谁有话想对顾姐姐说,尽管当面说。只是她也有权利说不,诸位可别到时候又不高兴。”

韩公子神色一整,觉得自己总算轮到擅长的事,便率先站了出来。

10

韩公子先夸顾知微贤淑端庄,又说娶回家以后,会请名师替她讲解女诫,最好少写那些市井戏文,把才情用在更稳妥的地方。

顾知微听完,十分温柔地问:“韩公子,照你这么说,我若嫁过去,便不能写戏了?”

“倒也不是不能。”韩公子清了清嗓子,“只是女子笔墨贵在温柔敦厚,不宜让外人看见。”

我听得恍然大悟,赶紧替他想办法。

“那不难!顾姐姐写好以后先给我看,我看完再讲给你听。你没看,只是听了,总不算坏规矩吧?”

堂中有几位夫人捂着帕子笑,韩公子的脸却越来越红。

大哥赶紧拉了拉我,压低声音说,这话听着不大像帮韩公子。

我十分委屈,毕竟他说的是不能让外人看见,我又不是外人,怎么还不成呢?

顾知微笑了好半天,才接着问:“倘若有一日,我写的戏卖出了钱,比夫君的俸禄还多呢?”

韩公子沉吟片刻,说女子不宜好强,最好把赚来的银钱交由夫家处置。

大哥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倒淡了。他没有立刻骂人,只向韩公子拱了拱手。

“公子高见,我倒有点想不明白。姑娘自己写戏挣的钱,怎么就得证明她不如丈夫?”

“君子不与妇人争利!”

“那不正好?”大哥笑道:“她赚她的,我赚我的,谁挣得多,谁请家里人吃饭。”

“我吃了二十五年的苦,好不容易有人肯给我买好饭菜,我为什么非得拦着?”

众人一阵笑,韩公子却急了,转头向顾守德求助。

顾守德扬声道:“总归是世家女子,不是戏园子里的伶人!今日说得好听,谁知她私底下写些什么?若满纸都是讥讽长辈的污言,还敢拿来卖钱不成?”

顾知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一见这情形,便知道顾伯父这番话大概不是什么好话,正想替姐姐辩两句,他已从袖中抽出一叠纸,往桌上重重一拍。

“诸位不妨都看看,这便是我侄女所谓的才学!”

11

那叠纸被顾家下人一份份送到宾客手里,连我也分到了一张。

上头写着《贤德伯父嫁孤女》,讲一个老伯父逢人便说自己待侄女如亲生,却一心只想把她嫁给有名望的书生,好让别人夸他会教养孩子。

我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写得真好。尤其戏里的伯父,每回被人问到侄女喜不喜欢那书生,便忽然要去给祖宗上香,着实有趣。

大哥凑过来看了两眼,小声问:“妹子,这是不是顾姑娘写的那出戏?”

我点头:“是啊!上回看到一半,顾姐姐就把我赶去吃饭了。”

顾知微站在厅中,指尖渐渐攥紧了袖口。那些戏稿原本锁在她的书箱里,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许随便翻看,更别说拿给满堂宾客当作罪证。

顾守德却越说越起劲:“一个姑娘家,在纸上写长辈的坏话,传出去还有什么清誉?”

“韩家愿意娶她,已经是给顾家留脸面了!若她今日当着诸位认错,把这些污秽东西都烧掉,我便不再追究。”

韩公子也抢过一页,当众念了几句讽刺酸书生的话,劝顾知微好好珍惜这次改过的机会。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说再有才气,姑娘家也不该把自家长辈写进戏里;还有人皱着眉问,这东西是从哪里抄来的。

顾知微没有哭,只问伯父一句:“您何时开过我的箱子?”

顾守德避而不答,转而指着她让众人评理。

我正想起身说话,目光忽然落在自己手里那张戏稿上。

纸张雪白,墨迹均匀,右下角甚至印着同一处小花押,可见不是临时手抄,而是特意找作坊印出来的。

我抬起头,忍不住发问:“顾伯父,这些戏稿,都是您花钱替顾姐姐印的?”

顾守德愣了片刻,冷哼一声。

“是又如何?我就要让诸位都瞧瞧!”

我又看了一眼。

戏名有了,印好的纸有了,连看客都坐齐了。

这事我在书铺见过。

我连忙朝他深深一揖。

“顾伯父,多谢您替我嫂子出书!”

12

顾守德傻了。

大哥也傻了,不过只傻了半息,就一把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我看着满堂宾客,越想越觉得合适。

来都来了,总不能只听顾伯父骂人。

我把那张戏稿高高举起,笑道:“诸位方才都看过了,顾姐姐这戏确实有趣!只是此处只有半折,看得人心里痒痒。”

“谁若想看全本,不如就在这里登记,等正式印成了,我亲自派人送到府上!”

满堂鸦雀无声。

顾守德气得直拍桌子:“沈满!我是叫你们看她不知羞耻,不是叫你替她卖书!”

我赶紧将手里的纸往回收了收。

“您方才说让诸位都瞧瞧。瞧完觉得好,想买,难道也不许?”

大哥终于憋不住笑了,上前从我手里接过戏稿,正儿八经地读了两行。

“诸位,我妹妹这话有理!咱们边关的弟兄闲下来,最喜欢听点新鲜故事。若只看到前头一半,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他朝席间拱手:“谁想知道这贤德伯父最后有没有想通?谁想看酸书生究竟娶没娶上媳妇?先留个名!一文钱不用当场付,等全本印好再算!”

周小姐身旁的老夫人先抬起了头。

“我瞧着骂的是那个逼嫁的伯父。顾老爷,你急着替他认什么?”

顾守德嘴唇一动,她已经翻过纸去。

“后头呢?”

周小姐忍着笑,朝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本。我祖母等不得,你先记上。”

我赶紧叫绿珠拿笔。

方才皱眉的老先生还在摇头,旁边跟着说过两句不妥的夫人,已经悄悄把名字递了过来。

读书人的事果然复杂。嘴上不赞成,手倒挺快。

顾守德拍案而起,脸色难看得厉害。可那些戏稿是他自己命人散出去的,谁也没抢过,更没人逼着宾客喜欢。

韩公子忍不住喝道:“沈三小姐!你这是故意胡搅蛮缠,顾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正要回答,顾知微忽然走到了身边。

她的眼睛亮得厉害,先看我一眼,又看向大哥。

“当然要名声。”她轻声道,“这戏是我写的,我认。写得不好,尽管骂我;写得好,也别把功劳算在别人头上。”

说完,她从我手里取过那张戏稿,当众提笔补上了原本被截去的一句末尾:

“侄女谢过伯父操劳,至于终身大事,还请留给侄女自己。”

13

韩公子原本以为顾知微会低头认错,听见她竟敢当众认下戏本,气得脸色涨红。

“顾姑娘!一个世家小姐,怎能靠写这些东西抛头露面?”

顾知微笑得温和:“那韩公子方才为何偏要把我的戏念给大家听?想必诸位听得很清楚。”

韩公子噎住,四下的笑声顿时多了起来。

他似乎终于察觉自己今日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叫顾知微放下笔,拂袖便走。

顾守德还不肯罢休,厉声道:“我是她伯父!她若还认这个家,就不许再刊行戏本!”

我心头一紧,刚想上前,顾知微已经把笔搁下,朝伯父行了个礼。

“您养育我多年,这份恩我认,往后逢年过节,该尽的心意也不会少。只是戏是我写的,谁要不要看,伯父已经替我问过满堂宾客了。”

顾守德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娘亲让人在自己身边添了把椅子。

“知微,坐过来。你父母虽不在,京里还没到没人能替你说话的地步。”

我趁机往顾伯父手边放了杯茶。

方才骂了那么久,辛苦了。

大哥上前一步,冲顾知微拱手行礼。

“顾姑娘,今日你先忙着卖戏,婚事不必急着回答我。你若愿意,明日我还来送点心;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叫人拿婚书逼你。”

顾知微望着他,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沈公子,别人今日都是来挑新娘的,怎么只有你想着替新娘卖书?”

大哥挠头:“我其实也想娶媳妇,可我更想娶那个会写戏、会骂酸书生,还肯听我讲边关笑话的顾姑娘。换个人,即使长得一样,我也不娶。”

我听得眼圈一热,恨不得当场替他们把喜酒摆上。顾知微却先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请帖,递到大哥面前。

“那等我把下半折写完,你来替我送书,可愿意?”

“愿意!”

“送完书,随我去见媒人?”

大哥竟然愣了两息,才猛地反应过来,笑得把腰间的刀柄都握歪了。

娘亲笑着起身,拉住顾知微的手,说正好有位相熟的媒人。

顾守德一掌拍在桌上。

绿珠吓得抬起头:“顾老爷也订两本?”

他冷哼一声往外走,我连忙追了两步,认真问他要不要留下书铺地址,往后印新戏也好照旧送一本。

顾守德脚下一个趔趄,走得更快了。

我只觉得今日主持得极好。

顾姐姐既定下终身,又找到一批真心喜欢她戏本的读者,这哪里只是择婿,分明是一场文会!

14

择婿宴过后,顾知微成了京城里最热闹的话题。

她说到做到,把戏本补齐,交给书铺印了几十份,先送给那些登记过的客人。封上署了个极正经的笔名,叫“端方居士”。

我也决定取个雅号,名唤“文弱书生”。

二哥得知后,在书房坐了很久,最后替我写了块小匾,叫我挂在院门口。

大哥瞧见那匾,笑得连手里的酒都洒了。

“妹子,你是真心喜欢读书啊!”

“那当然!”

顾知微倒很赞成,说这雅号确实别有意趣,还特意给我写了一折小戏,讲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姐如何凭才华行走江湖。

我读完感动得不得了,连夜让人给那块小匾描了金。

爹爹第二日路过,瞧着那四个字,又看看我扛在肩上的石磨,半天没说话。

顾守德此后很少露面,毕竟他再闹下去,京中便只会有更多人买戏来瞧他究竟在气些什么。

婚事终于定下以后,娘亲忙着替大哥筹备聘礼。

我怕他手头不宽裕,偷偷把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全拿了出来。

大哥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有几张银票、几只金锁,还有一块边角缺了口的玉佩。

他拿起玉佩,诧异地问我:“这东西怎么也放在里面?”

“三岁那年我把磨盘抡进隔壁王府,王妃伯母送我的。她说往后想吃点心,就拿这个走正门。”

大哥摸了摸玉佩,忽然笑道:“那是她赏你的,不是叫你拿来娶嫂子的。”

“你自己留着,哥如今有家了,不缺这一笔银子。”

15

离婚期还有半个月时,管事来量我的院墙。

“大公子成亲,要将东边收拾出来。三小姐这几口箱子,恐怕得挪一挪。”

我看着墙角的石锁、铜鼎和磨盘,点了点头。

确实占地方。

等管事走了,我又看了看自己。

我也挺占地方的。

这些日子忙着替大哥追媳妇,竟把最要紧的事忘了。我这个妹妹,是捡来的。

往后侯府人丁兴旺,我总该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免得哪日真要走,除了码头,连路都不认得。

城东临街的小院太贵,城西倒有间便宜的,只是屋梁坏了,掌柜说得找人修。

这倒不难,梁坏了我自己扛一根回来便是,省下的银子还能买两床厚被褥。

我甚至去码头打听了扛货的行情,发现自己只要每天扛上几趟,赚的钱足够吃饭,还能攒点零花。

这十五年的苦功,果然没白费。

娘亲做的桂花糕,二哥藏在书架里的话本,还有大哥动不动便拎来请我尝的边关小吃,样样都舍不得。

我正抱着那根熟铜棍发呆,大哥忽然推门进来。

他看着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先是笑着问我是不是准备去送亲,待瞧见箱底那张码头招工的告示,笑容便一点点消失了。

“三妹,你要去扛货?”

我有些心虚,含糊地应了一声。

大哥拿起告示,仔细看了一遍,竟没有立刻生气。

“一日三十文,包一顿饭,早晨卯时开工?”

“嗯。”

“你不是最怕早起?”

我低下头:“为了吃饭,总要克服些困难。”

大哥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那你这几年拼命练武,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终于把小时候听来的身世和自己的担忧全告诉了他。

谁知他听完,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就为了防着我回来,把自己练成了这样?”

我纠正道:“主要是防着真千金。”

大哥闭了闭眼,转身便出了门。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坏了,他不会真要去找爹娘商量赶我走吧?

16

半个时辰后,全家人都到了我的院子。

爹爹手里拿着那张码头告示,娘亲眼圈通红,二哥板着脸,大哥则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连绿珠都躲在门边偷哭。

我见这阵势,心里咯噔一下,正准备主动说可以把院子腾出来,爹爹先把告示往桌上一拍。

“沈满!你是嫌爹养不起你,还是嫌咱家饭菜不好吃?”

我赶紧摇头:“都不是!厨房的饭菜可好吃了!”

娘亲眼泪哗地落下,搂着我直问,究竟是谁说过要赶我出门。

二哥听到“话本”两个字,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读书的时候总嫌字多,看起这些来倒是一篇不落。谁家找回亲骨肉,便非得把养大的孩子赶走?你把话本当律法了吗?”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养了十八年,你不是我女儿,难道是我院里种出来的大白菜?”

我认真想了想:“可您当年确实捡了我……”

爹爹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娘亲却破涕为笑,边笑边拿帕子擦眼睛。

大哥把手里的包袱扔到我面前。

里面竟是两床厚厚的棉被,还有几双新鞋。

“你既然已经想好要出去谋生,我也不能白白拦着你。只是京城冬天冷,光准备干粮不备被褥,你那点才学怎么就不懂过日子?”

我一下愣住。

“大哥,你同意我走?”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地问:“你想走,是家里有人欺负你了,还是嫌哥哥新娶媳妇,没空跟你一块儿玩?”

“都没有。”

“那你走什么?我在外头漂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找着家,一回来就得送走妹妹,这算哪门子认亲?”

他把那双鞋推过来,又补上一句:“棉被给你备着,以后去城外游玩也用得上。至于码头的活,你若真喜欢搬东西,哥陪你去玩两天,但不能为了怕别人不要你,就先把自己赶出去。”

我听着听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娘亲搂着我不肯松手。我小声提起管事量院墙的事,她愣了愣。

“东边给你扩练武场呢。你大哥说,成亲以后还要陪你练,原先那块地方站不下你们两个。”

我望向大哥。

他没好气道:“你倒好,连哥哥往后的对手都要一并带走。”

二哥见我终于不哭了,忽然道:“三妹,你若真想自食其力,也不是不行。下回顾姑娘排新戏,正缺一个搬布景的人,你不是总嫌别人抬得慢?”

我当即来了精神。

对啊!既能赚钱,又不必离家,还能看顾姐姐的新戏。

大哥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好好好!我妹子果然文武双全,连谋生都能谋出风雅来!”

17

大哥成亲那日,侯府从清早就热闹得像过年。

爹爹连换了三套衣裳,娘亲见人便笑,二哥把喜帖名单查了又查,生怕漏掉哪个亲友。

顾知微穿着大红嫁衣从花轿里出来时,大哥紧张得连刀鞘都握反了。

明明在军营里听见敌骑逼近都不曾变色,这会儿倒像第一次上阵的新兵。

我站在一旁瞧着,实在替他着急,便悄悄教他深呼吸,再想想平日练刀的要领,肩松、腰稳、脚下生根。

大哥照做以后,果然好多了。

只是他朝顾知微伸手时,忽然小声说了句:“姑娘,你今日真好看。”

顾知微红着脸,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

我看得十分满意,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教导,总算有了成果。

婚宴进行到一半,周小姐忽然提议,请我这位京城第一才女为新人作诗。

我想着今日不同往日,既是大哥大喜,怎能再让大家白白把头魁让给我,便认真推辞了两回。

谁知顾知微竟亲自取来纸笔,说自己很想听听三妹的贺诗。

嫂子都开口了,我自然义不容辞。

思量片刻,我提笔写道:“大哥今日娶新娘,新娘生得真漂亮。夫妻恩爱百年好,明年生个大胖娃。”

大哥抢先叫好,拍手拍得桌上的酒盏都跳起来,顾知微笑得伏在他肩上,半晌说不出话。

二哥听完,捏着酒杯抬头望天,仿佛今夜的月亮有多么值得研究。

我倒觉得十分圆满。

这首诗平仄未必工整,可胜在情真意切,连新娘都感动得笑出了眼泪。

散席后,顾知微偷偷把那张诗稿收了起来,说以后写戏,说不定能用得上。

我叮嘱她,署名可不能漏。

后来我才知道,那折新戏叫《才女嫁进武夫家》,先在京中书铺卖出了好些本,又被戏班排演了三个月,场场座无虚席。

就是戏里那个自称文弱书生的三小姐,最后竟徒手把戏台扛走了。

我看完有些遗憾。

顾姐姐虽然写得有趣,对我这般温柔娴静的人,却实在了解得还不够深。

尾声

大哥成婚以后,照旧喜欢陪我练武,顾知微则常来找我商量新戏里的桥段。

二哥顺利考中了进士,搬出一摞新书让我跟着读,我答应得十分爽快,只是每回读到第三页,便容易生出几分困意。

我也不再偷偷打听码头招工的事。

家里新扩的练武场很宽敞,大哥还占了我半边。

直到有一日,顾知微好奇地问起,我究竟是怎么发现自己不是侯府亲生的。

我把三岁那年爹娘摇床的事娓娓道来,还特意强调自己小小年纪便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真相,实在不是寻常孩子可比。

顾知微听着听着,脸颊忽然红了。

二哥手里的书啪地落在桌上,娘亲捂住了脸,爹爹则一口茶呛得直咳嗽。

只有大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我的肩膀问:“三妹,你就没想过,当年爹娘为何半夜摇床?”

我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自然是床腿坏了!难怪娘亲总说爹爹力气不如从前,修张床都修不好!”

娘亲红着脸走了,爹爹追出去时差点绊倒,二哥干脆把书盖在了自己脸上。

我还想追问,大哥已经笑得喘不过气。

“满满,你这脑子,真是百年难得一遇!”

我欣然接受了夸奖。

毕竟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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