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赵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声喊得太过顺口。
喊完之后,整个寝殿都静了一瞬。
赵高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
龙榻上的始皇帝已经“驾崩”。
这时候喊陛下给谁听?
赵高脸色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朝龙榻方向重重叩头,哭喊道:“陛下啊!老奴跟随您这么多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如今十三公子凭着一封来历不明的东西便怀疑老奴,老奴冤枉啊!”
嬴衡站在一旁看着。
这变脸速度确实厉害。
刚才还脸色阴沉。
转眼又哭得撕心裂肺。
难怪能在嬴政身边待这么多年。
胡亥明显有些不忍。
“十三兄,要不先查清楚吧,赵府令毕竟跟父皇多年……”
嬴衡看了胡亥一眼。
“我现在就在查啊。”
胡亥顿时语塞。
赵高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十三公子,那封帛书从何处来,老奴毫不知情,公子若只因那内侍看了老奴一眼便定罪,天下岂还有法度可言?”
“这话挺有道理。”
嬴衡点头。
赵高哭声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嬴衡这么痛快就承认。
嬴衡继续道:“所以我刚才也没让章邯砍你,只是先把你控制住。你真清白,查完自然会放。”
赵高抬头,语气愤怒,“老奴乃陛下近臣,十三公子有什么资格控制老奴?”
嬴衡刚准备说话。
龙榻方向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朕有没有资格?”
声音很轻。
甚至还带着几分刚刚苏醒的沙哑。
可这几个字落在寝殿里面,效果比刚才太医那句“龙御归天”还要恐怖。
所有人瞬间僵住。
赵高脸上的愤怒消失了。
胡亥缓缓转过脑袋。
李斯猛然抬头。
章邯眼睛骤然瞪大。
嬴衡整个人也像被雷劈了一下。
这声音……
有点耳熟啊!
下一刻。
龙榻之上,那位已经被太医宣布“驾崩”的大秦始皇帝,缓缓睁开双眼。
嬴政抬起手掌撑住床榻,一点点坐了起来。
原本苍白的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眼神却哪里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沉凝。
带着让满殿之人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的威严。
“父皇?”
胡亥眼睛瞬间瞪圆。
“父皇!”
下一刻,胡亥几乎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脸上的惊恐瞬间化为狂喜,“父皇,您没事!您真的没事啊!”
李斯怔怔看着龙榻。
片刻之后,也连忙俯身跪拜。
“陛下万年!”
章邯单膝跪下。
“陛下!”
赵高跪在原地。
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刚才那封帛书、偷偷出宫的内侍,还有他伸向玉玺的动作……
所有事情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嬴政活着。
活得好好的!
赵高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嬴衡倒没想那么多。
他看着坐在龙榻上的嬴政,足足愣了七八息。
随后,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您没死啊?”
嬴政眼皮轻轻一跳。
这叫什么话?
他冷冷看了嬴衡一眼。
“怎么?”
“朕活着,让你很失望?”
嬴衡一听这语气就知道父皇心情不怎么美妙,赶紧摆手。
“我失望什么啊!”
嬴衡长长吐出一口气,甚至直接坐到了旁边地上,“父皇,您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吓人?太医跪在地上说您驾崩的时候,我后背都凉透了!”
大殿内一群人神色古怪。
皇帝面前直接坐地上?
这位十三公子今天确实有点放飞自我了。
嬴衡自己也顾不上什么礼仪。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觉得自己小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现在嬴政突然活过来,那种从悬崖边被拉回来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您这一闭眼,我连自己还能活几个月都开始算了。”
嬴政眸光一凝。
“朕若真死,你为何只能活几个月?”
嬴衡心里咯噔一下。
说顺嘴了。
他赶紧改口,“父皇您想啊,您突然驾崩,太子又没立,满朝文武一团混乱,几个皇子争来争去,我们这种没本事、没势力的最容易倒霉啊。”
嬴政盯着他看了几息。
勉强算接受了这个说法。
随后,嬴政目光扫过寝殿。
“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赵高腿脚都有些发软。
嬴政的视线最终落回嬴衡身上。
“十三。”
“儿臣在呢。”
“朕还没死。”
嬴政声音平静,“你就敢封宫、调禁军、扣传国玉玺,还敢烧朕身边的机要文书。”
嬴衡嘴角抽了抽。
父皇果然开始算账了。
“你胆子很大啊。”
嬴政微微眯眼。
满殿众人都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危险。
胡亥有些紧张地看向嬴衡。
李斯也沉默下来。
嬴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
“父皇,玉玺儿臣碰都没碰。”
“封宫是怕消息泄露。”
“抓赵高……”
嬴衡看了一眼赵高,“这个现在看来更应该抓。”
赵高脸色瞬间难看。
嬴政没有搭理赵高,只盯着嬴衡。
“那份帛书呢?”
嬴衡眨了眨眼。
“烧了啊。”
嬴政额头青筋轻轻跳动了一下。
“朕知道你烧了。”
“朕问你为何敢烧。”
嬴衡理所当然道:“那东西又不是您的正式遗诏。”
此言一出。
嬴政眼神微动。
“你如何知道?”
“很简单啊。”
嬴衡掰着手指道:“没玉玺印,没您的私印,内容也没写完,李相等重臣压根不知道,您更没当着大家的面交代。”
嬴衡顿了一下,抬手指向赵高。
“这种东西要能算遗诏,赵府令拿支笔,想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皇帝,想让谁去死就让谁去死,那还得了?”
赵高脸色铁青。
“十三公子休要血口喷人!”
“你先别焦急啊。”
嬴衡看着赵高,“那份东西是不是你袖子里的?”
赵高一滞。
“扶苏、胡亥的名字有没有?”
赵高嘴唇动了动。
“外面那个内侍是不是准备带着一份涉及扶苏、蒙恬的帛书出宫?”
赵高不说话了。
嬴衡摊开手掌。
“您看。”
“这还用我血口喷人吗?”
嬴政缓缓转头,看向赵高。
仅仅这一眼,赵高膝盖就软了。
“陛下!”
赵高再次跪下,“那份帛书真的只是旧日废稿,至于那个内侍,老奴根本……”
嬴政抬手。
赵高声音瞬间停住。
“朕现在问十三。”
“你闭嘴。”
赵高脸色苍白地低下头。
“诺。”
嬴政重新看向嬴衡。
“若朕今日真死了呢?”
嬴衡微微一怔。
“什么?”
“朕问你。”
嬴政一字一句道:“若今日这场驾崩是真的,你准备怎么办?”
嬴衡收起了脸上的轻松。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随便回答。
想了片刻,嬴衡还是按照自己刚才的做法说了出来。
“继续封宫。”
“玉玺交给可靠的人共同看守。”
“封锁消息。”
“召大哥和蒙恬回来。”
“李相、右丞相、九卿、宗室重臣全部到齐。”
“然后呢?”
嬴政追问。
嬴衡看了一眼赵高。
“赵高先关起来。”
赵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怎么又是我?
嬴政眼中则闪过一道异色。
“你似乎格外防备赵高。”
“为何?”
来了。
嬴衡心头一紧。
自己总不能说历史上就是这货把你大秦坑没的。
系统的存在更加不能提。
想来想去,只能从眼前能看到的东西入手。
“因为他离您太近了。”
嬴衡缓缓说道。
嬴政皱眉。
“离朕近,所以有罪?”
“离您近,所以权力太大。”
嬴衡摇头,“赵府令能接触您的起居,能接触诏书,能接触玉玺,甚至能知道您什么时候身体不舒服。”
“您活着的时候,他当然不敢乱来。”
赵高忍不住道:“十三公子,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
嬴政眼神一扫。
赵高立刻闭嘴。
嬴衡继续说道:“可您真突然驾崩以后呢?”
“所有人还不知道消息。”
“玉玺就在眼前。”
“负责草拟、传递诏书的人也在眼前。”
“只要胆子够大,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嬴政静静听着。
李斯神情也逐渐凝重。
站在帝王身边的人,天然就比外臣掌握更多信息。
平日里这算便利。
皇帝突然驾崩时,这种便利就显得异常危险。
嬴政看向赵高。
“你觉得赵高真敢背叛朕?”
嬴衡想了想。
“父皇。”
“要不您再死一次?”
“……”
整个寝殿安静了。
李斯眼皮猛然一跳。
章邯低头看着地面。
胡亥嘴巴微张。
赵高则直接傻了。
就连嬴政都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始皇帝额头青筋猛然跳起。
“混账!”
“你再给朕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