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
这一觉睡得真久,足足有,八百年。
如果不是那宝相花开,说不定,我还会再睡个几百年呢。
1
什么?
你说大自然里,宝相花并不存在?
可在我死去的那年,分明有个跛脚的道士,他在我的坟头撒上了五颜六色的宝相花种子。
当种子接触到土地的瞬间,我居然透过土层,看见了他的样子。
“宝相花开,汝始苏生。一瓣百年,一寐千秋。”
他不断呢喃着这咒语般的句子,透过泥土,传进我的耳窝。
我看见,他呢喃了半天,又在我的坟前守了一夜。
可当清晨快要来临,他却仿佛遇见了鬼。
纵然想拔起腿,却逃不脱,最后他支撑不住,终于倒在一片血泊里。
我只看见,从他的身上淌出溪流般的鲜血,眼看着,沿着泥土,快滑进我的嘴里。
那血腥直冲我的头颅,我挣扎着想挪开。
可就像梦魇似的,我一点都动弹不得。
那鲜血就像一剂安眠药,冲进我的嘴里,我顿时昏睡过去。
这一睡,就是几百年。
直到今天,晌午就响起的春雷,真是不寻常。
密集的根本不给人缓冲,在漫天的闪电里,分分钟劈下上百个来。
我坟前的宝相花们,听到号令般的,疯狂成长开来。
它们钻出土层,立马就开出了花。
争先恐后地摊开那一片片花瓣,仿佛一个个盛开的宝轮。
这花升发的气息,径直地冲入我的墓室。
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抚着催醒我的头颅。
我被托着翻身坐起,顺手搓了一把干瘪的脸颊,徐徐地回忆起从前来。
当我想起一切后,唯一强烈的感觉,就是饥饿。
它迫使我尽快地出发觅食。
毕竟,这几百年,我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上下看了看自己,干瘪得像一株枯萎的木头。
于是,我捡起墓室里的几块随葬的东西,大步走了出来。
这坟头的宝相花啊,不一会儿已经簇拥成了一片。
“八瓣宝相,已经过了八百年了。”
我记起那道士说的,宝相花开,一瓣花瓣,就是一百年。
看来,我在这里面,待得真够久的了。
从田地间离开,我走到了一条宽阔的路上。
那路是我见过最宽的路,足足有我们官道的十倍那么宽。
在路旁,立着一根一米高的石柱,上面用大食蕃客的文字写着“121”。
或许,这里是这些商客的居所?
我和他们打过交道,甚至还品鉴过他们的秘物,龙涎香。
那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也因为它,我才有了杀身之祸。
想到这里,我不禁浑身打起冷战。
我一抬眼,在那小石柱的背面,发现了一件奇怪的雨披。
颜色秾红艳紫,甚是好看。
但是衣裳的前襟,有一排铁牙齿似的东西,胸前还绣着一只,被人啃食光的鸡骨头的纹样。
这,怎会有人把吃剩的鸡骨头挂在自己的胸前?
管他那么多呢,正好,我这几百年的破衣烂衫被风一吹,早就没了模样,暂借它遮遮羞避避寒吧。
不然,真觉得自己和野狗没有两样了。
我刚把这件怪衣套到身上,感受到一点点温暖,就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我背后,高喊起来。
“衣服是我的,你别走,快还给我。”
我回头一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把我刚回来的魂魄吓得又一次脱窍。
2
那是一个个头不高的矮胖子,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衣服,底下的裤头短得快到肉里去。
他着急地从路旁的小树林里钻出,冲着我咆哮。
他身后还有一团若隐若现的肉体,分明是个女人的模样。
我心里一惊,莫不是遇到强盗。
我坏了他的好事,他要过来杀我灭口?
我刚活过来,还没来得及吃顿饱饭,又要让我躺到墓室里去?
正在我绝望的时候,一声巨响,天上冲下几个雷,齐刷刷的打在他。不,打在他们刚冲出来的地方,一棵几米高的大树竟被打得躺了下来。
胖子眨巴着双眼,不敢相信。
他右手招呼着那个刚用外衣包裹起来的女子,左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救,救命恩人啊。”
他突然眼泪汪汪地扑倒在我面前,五体投地,磕起头来。
“要不是您,我这,得给雷劈死啊。救命恩人啊!”
也许是八百年都未曾动的脑子,突然发达的动了起来,我明白了。
如不是我拿走他的衣物,他就不会在苟且里放手,注定要被雷劈了。
这般巧妙?
一阵欣喜涌上心头,我本能的顾不上管他,先把那女子看个清楚来。
懊恼的是,这娇白的女子,畏畏缩缩的跟着他跪着,已经顺手把身上的衣物,麻利的套了起来。
可跟他慌乱的眼神比起来,她更像是在无畏中扮演着凌乱,美丽的脸上挂着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快起来,壮士,姑娘,这个在下承受不起。”
我伸手把他们扶了起来。
胖子与女子对视几眼,站立起来,低头不语。
他们抽泣着,却不像悲伤,仿佛是被什么毒气攻击,整个人混沌的很。
也难怪,任凭谁在一个八百年都没洗过澡的人面前,也准是这般模样。
我尴尬的准备归还外套逃去。
“先生,别,这衣服您留着,不嫌弃的话,就当我送您的礼物。”
胖子尽量屏住呼吸,可用嘴说话,又难免带点气味进去。
我还是想道谢告别,毕竟生前的我,也是个干干净净的体面人。
“您如果不忙,我们想请您吃个饭,顺便泡个澡,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能否赏脸?”
那女子的眼睛像是看懂了一切,直盯着我,缓缓的小声说道。
如果不是吃饭这么大的诱惑,我是不会从命的。
可如今,顺水推舟,他们了却心愿,我也能大快朵颐,何乐而不为呢。
我点了点头,双手把外套捂得更紧了点,生怕这浓重的体味,冲垮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宴席。
“太好了,我们就去康乐城,又能泡澡,还有自助餐。先生,请。”
胖子兴奋的拍着大腿,指着远处一个金属怪物,对我说道。
我就随着他们,进入到那怪物里。
说来也怪,那怪物咆哮着前进,比我见过最快的战车还快上数倍。
透过那车窗,我看到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比上元节时的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不知今天是何佳节,这车如流水马如。。。”
对了,竟未见一匹马,或许是已经被这怪物替代,灭绝了?
“车如流水马如龙,先生,气质如此古朴,出口成章,呵呵,正如古人一般呢。对,今天正是清明节。”
“对啊,对啊,方秘书,哥哥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没事,一会儿跟弟弟说,我来想办法。不是我吹,在这,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我心头一沉,妙哉,刚活过来,这奇遇里就多了弟弟和弟妹。
也罢,既然有缘,那便是造化,总比一个人闯新世界强些。
“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我叫王一发,哥哥。”
“先生,我是方菲。”
3
一转眼,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前,王一发呼唤那怪物停住。
他下车后,急忙走到后面,为我开门,小心翼翼的护着我下来。
大殿门口写着几个金色的大字“康乐城”,不知何人所写,施了魔法般的,竟能发出光来。
“王总,方秘,还有这位贵客,里面请。”
门口有位穿着礼服的高挑美人,偷偷捂着鼻子,一脸堆笑的把我们往里面迎。
我被安排到一个单间,里面有硕大的澡盆和一桌子的瓜果热茶。
“哥哥,先洗洗,一会我们去二楼吃饭,我就在隔壁,有事您说话。”
王一发点头哈腰的离去,只留下我自己在这房里。
待到门关上,我不顾一切的,先把桌上的枣和梨往嘴里塞。
真香甜啊,不一会儿,桌上有的,全部都进了我的腹内。
虽然还是没饱,可总比刚才好了许多。
我检视了屋内无人,立马把自己扒光,泡在那口硕大的盆里。
好惬意啊,没洗过这么爽的澡。
看着盆里发黑的水,我自顾自的笑出了声。
等我擦干,换上早已预备好的松垮衣物,我发现身上的干瘪终于散去,肌肉也恢复了往日的弹性。
我在那片白色的铜镜前,把自己的头发梳理好,顺手拿起刮刀,细细的剃去那扭曲的胡子。
刚刚收拾完,就听到门口有人敲门。
“哥哥,洗好了吗?”
我开了门,王一发套着同样的松垮衣物,斜着站在门前。
“啧啧啧,哥哥,你是吴彦祖啊,这么一捯饬,太帅啦。刚才真没看出来,哈哈。”
我脸红了,生平第一次,被男性如此夸赞。
可是吴彦祖,又是个什么?如同潘安一样的美男子么?
我心里嘀咕着,那是自然,潘邓驴小闲,我也曾样样不落过。
他把我带到二楼的餐厅包厢,里面早就坐着白皙半露的方秘书。
两人照顾贵宾似的,一个劲的给我拿菜。
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我的面前叠满了吃光的碟子。
在一阵饕餮后,我终于打出了饱嗝。
这地方太好啦,从没吃过如此过瘾的饭。
只一样,餐具未免寒酸了些,那盘里碗里的画片,在我们那里,便是下人也嫌弃不用。
我立马赶走这些念头,两位如此盛情款待,我却还不满足,那不是如同野狗一般,不可不可。
王一发给自己灌了许多酒,这时已经酒酣欲醺,眼神迷离了起来。
“哥哥,来来,再喝再喝。哦,你随意,我干了。我太高兴了,哥哥,你就是我的福星大人,对不对?哈哈。”
话没说完,他就一脑袋磕在桌上,打起了鼾。
“先生见笑了。”
一晚上没说几句话的方菲,此刻站立起来,往我这里,坐到我的身旁。
我虽酒量惊人,千杯不醉,但这几百年没闻过的女人味,一股脑的往我的鼻眼里钻,却是有点迷醉了。
就像是乱花入眼,这刚出浴的美人,脸似红非红,眼似醉非醉,真是让人的心痒的不行。
我强忍着咽了口口水,砰砰的心跳声却震得自己左摇右摆。
方菲像是看懂了一切,掩起樱桃小口,嗤嗤的笑出声来。
“先生,八百年的寒床,不好睡吧?”
哎呀!她怎么都知道。
我一个冷战,所有念头灰飞烟灭,惊诧的瞪着她,仿佛看着一只妖。
“我可不是妖,你忘了么?那碧水潭前,被扔进水里的小芳?”
“什么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谢谢你给我的,哎哟喂,呼呼呼。”
这醉倒的王一发,嘴里突然嘟囔起来,把头翻了翻,又睡着了。
芳菲打开门,叫来几个跑堂的,把王一发安顿了。
然后,她关了门,整了整衣裳,又坐到我面前。
“小芳?妹妹的婢女小芳么?你怎会变了模样?又怎会在此?难道你是鬼么?那时他们分明把你绑了石头,投到河底了啊?”
“先生,你且听我慢慢说。”
4
我叫小芳。
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一定听说过我的奶奶。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过了这么多年,这词在你们这里,竟是如此流行。
没错,我的奶奶就是李清照。
的卷帘人,也就是李清照的贴身丫鬟。
她没有官名,只被小姐唤作一梦。
在她离开小姐以后,嫁给了县衙门内的一名小吏。
这小吏虽说收入浅薄,却对我奶奶极好。
每天除去官差,就是回来侍候她吃喝。
我奶奶被养的白胖的很,还生了七个儿子。
但世事难料,其余的六个儿子都挺出息,有从仕的,也有从商的。
每个小家庭都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的。
唯独我的父亲,从小就不听教诲,活生生的成了烂人模样。
不光是酗酒成性,还热衷于烟花柳巷。
这前辈祖上的积德也救不了他。
还不到三十,便匆匆离开人世间。
而我,从小便没了父亲,只靠青楼里的母亲过活。
母亲生怕我长大后步她的后尘,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把三岁的我托付给一名熟客,偷偷带了出去。
谁能想到,母亲信任的熟客,左手拿了她给的钱财,右手又把我倒卖给了臧家。
这臧家是我们县的大户,家主的叔父在朝里做官,正如日中天。
这几年是没少宴宾客,没少盖高楼。
我的宿命,是被养入臧家,陪同他最小的嫡女臧文欣一起长大。
在我长成十四岁的时候,为了更改民籍,我才知道了我的出身。
可在这之前成长的十几年,我可没少挨打。
臧家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欺负我,打我骂我,是常有的事。
但有两个人除外,一个便是待我如姐妹的主人臧文欣。
另一个,是臧家的小公子,臧文宁。
我们年龄相仿,臧文宁最大,臧文欣其次,最小是我。
踩着肩膀下来的,之间都只差一岁。
所以,从小到大,友情盖过了那些主仆尊卑。
每当我被欺负的时候,他们总能想办法替我解脱。
也幸而有他们,我虽匆忙着,也忙活到了十六岁。
臧文欣在这年出嫁,我作为侍女陪到了她的夫家。
她的新郎是城里的武官一把手张将军的次子。
可作为官场上的联姻,她的幸福人生,也在此刻终结。
毕竟武官人家,才不管你那么多的礼数。
不像臧家时的掌上明珠,张家对她如同使唤丫鬟一般。
从清晨到日暮,数不清的家事,都要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亲自一件件的劳作。
每当我看到她,都是一副苦模样。
可懦弱老实的她,又不敢如何。
而我更惨,张家算计我这张会吃食的嘴,把最苦力的事都堆给我。
我吃的还不如他家的狗,睡的还不如他家的驴,做的却是比他家牛马更苦的活儿。
直到臧文宁的出现,在那天,他像是英雄一般,把我和小姐从张家拯救了出去。
本来他是来代表臧家,给张将军拜寿的。
可当他发现了妹妹的遭遇,也看到了累到直不起腰的我。
他就不顾一切的,不管张家所有,带着我们逃离了张家。
可他不知道,对我来说,我无处可逃,因为在这世上,我并没有家。
在他回到臧家后,家主并未责怪他和小姐,只将我偷偷关押了起来。
臧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挑唆的。
在第二天清晨,他们把我绑了手脚,用车运到城外的碧水潭。
等到臧文宁察觉,我已在数里之外了。
纵然是他骑上家里最快的马,可追上时,我已被他们推到水里。
我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往下沉。
终究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只仿佛看到他那英俊的脸上,流满了泪。
永别了,永别吧。
来世愿我们再不相见,即使相见也不必如此互相挂念。
本以为真是永别了。
可当我落到水底的瞬间,身体下却生出无数的宝相花来,花枝托着我进了一个水底的洞穴。
不可思议,在这深水里,竟有这样的神仙福地。
越往里更是别有洞天,无数闪耀的宝石把这里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我掐了掐脸,不是梦。
忽然间,一名跛脚的道士,徐徐走来,解开了我身上的宝相花结,闭眼念了咒。
我便觉得自己被他装到一个陶葫芦里,悬挂在一株晶莹的黄水晶上。
再以后,我在葫芦里,睡了许多许多年,直到今年的春分才醒。
5
“臧公子,至于你说我的相貌变了?这话又从何说起啊?”
方菲盯着我的眼睛,说完了故事,等着我回应。
我不由得又一次打量起她来,可不是变了么?
小芳哪里有这般的妖娆,这张脸和她没有丝毫的相像之处。
“咳,也许,这过了几百年,难免记不清了。”
我怀着不信,模糊的解释说。
“臧文宁,你从小就过目不忘,别装了,只是你不信我是小芳,想来试我对吗?你问你问,我们之间可有不少的暗号呢。”
暗号?对,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确实有许多秘密,别人不知晓的。
我咳嗽了三声又摸了摸鼻子。
“那是小姐的暗号,让我躲在屋里,故意发出教训我的声响。而我要以小声的哭闹配合。这样可以免受其他人的处罚。”
我点了点头,开始跺脚又拍了手。
“嗯,那是你的暗号,告诉我你要声东击西了,把呵斥或打骂我的人引开,让我赶紧准备逃跑。小姐和你,曾经那样保护我,我。。。”
说着说着,她捂着脸哽咽起来。
我知道,那是想到伤心的往事了。
行了,说破天,这就是小芳。
因为除了她和我妹妹,没有人会知道这些。
样貌嘛,几百年,我的鼻梁还没之前挺了呢,也许她也一样略微变了。
“果真是你,小芳,没想到,我们能再会。”
我强忍着大男人的人设,把眼泪往眼窝里咽。
方菲吸了吸鼻子,长吸口气,冷静的问道。
“后来,你们怎么了?小姐如何了?你又是如何了?”
“你走后七天,妹妹突然失踪了。而我,没多久,也被张家陷害至死。后来是个跛脚道人,在我坟前种下宝相花,我才又活了。”
“啊?我以为你会没事的呢。”
没事?那时,张家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怎会没事?
“好啦,这些都是往事了。”我偷偷的把眼角抹干问道。
“你和那个什么王一发,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王总啊?他是个集团公司的大老板。我刚到这里时,什么都不懂,迷迷糊糊的走在马路中间,差点被车撞。是他救了我,租房给我住,还让我跟着他做事。”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哦?你想什么呢?我只是他的秘书。今天他在那里钓鱼,上钩了一条巨物。我帮着他拉杆,不想两人反倒被拉到河里。刚各自躲着,拧干了衣服。他的外套就被你拿了,才一股脑的追你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你们至少牵手了呢,没想到只是拧衣服。
“真没有别的?”
“没有。你别看他色色的,胆子可小了呢。”
好吧好吧,我暂且信了。
一番话后,我们分头到自己的休息室睡去。
当然,夜里她又来敲我的门,那是后话。
6
我是方菲。
王一发的秘书。
我当然不是小芳。
小芳早就死了,被投到水底淹死的。
而我告诉臧文宁这些,当然是为了欺骗他,控制他。
因为,我今天变得如此,全是因为他。
而他,注定要付出代价。
我就是他的妹妹,臧文欣。
我当然也知道我们三人间的暗号。
那些暗号全都是他设计出来保护小芳的。
小芳从小也对我哥投以桃花,只是她自卑于身份低微,不敢表达。
可日渐思春的眼神,可躲不过我的眼睛。
而我哥,他虽然胆大心细,可在男女感情的事上却是毫无天赋,不仅没发现小芳对他这样的好,也没发觉他自己守护小芳的一片痴心。
直到我快出嫁的日子里,我看到了他脸上挂满了悲伤。
我还误以为是兄妹之情,是舍不得我离去,却没想到他竟是为了小芳。
在我出嫁的前夜,他把自己喝醉。
我路过他的卧房,听到了他的呓语,喊的只是小芳。
不甘心的我还在他的床榻旁,发现了无数的纸张。
纸上,无一例外的,都写着小芳的名字。
这让我好生嫉妒,自己的亲哥的感情竟然全部,付诸给了外人。
小芳啊小芳,我从小没亏待你,可你为什么要夺走我最亲的哥哥?
出嫁那天,我强忍着火,应着规矩,拜了堂,成了亲。
到了洞房花烛夜,我的新郎喝了酒,竟指着小芳,说她比我好看,还要让她进来陪房。
虽然小芳宁死不从,可我已经把牙咬的蹦蹦作响。
这小贱人,就是要夺走我的一切。
这怒火让我面目全非,我也按捺不住,脑子里生出毒计。
我怂恿了我的新郎,劝他说,小芳是个刚烈的姑娘。
要想得到她,就必须磨她的心智,让她干最苦的活儿,还得让她吃最臭的饭,住最破的房。
过不了多久,她忍受不了,就会求助我,到时候,我再如此这般。
但有一样,在她面前,你也不能对我好,得装得我也像丫鬟一样可怜。
这样,她会同情我,我也就好控制她了。
我的新郎是个没主意的纨绔子弟,听我说的有理,就一一照做了。
于是,小芳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而我,每天还逼着下人换不同的方法继续折磨她。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有心满意足的快感。
本以为,小芳死后,我就可以重新得到我的兄长和夫君。
可还没等到那天,我的兄长提前来到府上。
一到这里,他先找的,竟然还是他的小芳。
为了掩饰,我连忙也装出委屈的模样。
当然,我也知道按不住他,他必然会为了受委屈的爱人,不顾一切。
所以,我提早命令小厮,带书信回娘家,信里说明原由,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小芳身上。
就说她为了取代我,勾引我的夫君。
没成事后,又勾引我的兄长。
还教唆他,背叛了亲家张将军,把我们硬生生的带回娘家。
我的娘家人气得够呛,把小芳直接投到了河里喂鱼。
我的哥哥得知后,为了她,闭门不出,茶饭不思,已经三天了。
我既心疼他,又恨他。
不知道如果死的是我,他会不会这般难过。
这股气越想我就越过不去。
突然,我想起张家新郎给我的一个锦盒。
他曾经拿着吓唬我,说这是他爹在战场上得的。
名叫七魄盒,让我千万别打开,可怕的很,会伤到自己。
他只让我收着,若是小芳日后不从,就逼她打开此盒。
哼,这个懦夫,想必是什么都怕的,连杀人都得背着来。
哪里像是一个武将家的后代。
此时,我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它么?
正好给我一个刺激,缓解下我的胡思乱想。
我拿出那个黑色的锦盒,想都没想,就打开了盖。
里面交叉着贴着一个黄色的符箓,难道真是封印着什么?
等我撕开符箓,盒子里面,突然伸出只炭黑色的手来,紧紧的抠住我不放。
我大吃一惊,反复摇摆才挣脱,慌忙中又把符箓贴好,这盒里的动静才慢慢平息。
我又赶紧把盒子盖上,放到箱子底下去,在盒子上压了能找到最重的东西,才敢坐下喘口气。
7
接着说吧,我还是芳菲,也就是臧文欣。
那七魄盒被我重新藏起,可我的手臂上,已经出现几道蓝色的抓痕。
必是那鬼手抓的。
我用药膏药油反复的涂抹,可这伤依然清晰可见,一直消不去。
到了夜里,吹灯拔蜡后,伤口上的蓝色边缘还泛着微光。
而且这创伤每天都转移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在我腿上,有时候还会跑到我的脸上。
就这样只又过了几天,我发现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明明嘴里嚼着肉,肚子里却一直咕咕在叫。
也许是报应吧,每天,这饥饿感都在纠缠着我。
这天,侍候我的小草,在绣花的时候,误扎了手指。
我看到她的指尖流出鲜血,眼里像开了花般的光亮起来。
我立马抓起她的手,用舌头把流出的鲜血一点点的吞到肚里。
那种兴奋快乐,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刺激,肚子也仿佛饱了一些。
我又吸起小草的指尖,努力再吮出点血来。
小草害怕的快哭出来,可又不敢把手缩回去,只好举着手任我摆弄。
我的心智控制不住,嫌弃不过瘾,又拿起身边的削果刀,对着她割了几下,贴着她的脖颈,疯狂的喝起来。
不一会,小草不动了,我酒足饭饱似的抹了抹嘴。
许久,我才冷静下来。
我知道,自己成了鬼,一个吸人血的鬼。
在这个家里,我是待不下去了。
可是,是你,臧文宁,你让我变成这模样的,我不会放过你。
我偷着逃离了臧家,没留下任何信息。
躲着暗处,我看着次日寻找我的你,那慌张惊恐的模样,却让我笑出了声。
这之后的几天,我靠着偷鸡犬的血维生。
困了,就睡在桥墩底下的洞里。
那是我自己挖的一个深深的土洞。
我可以把自己埋在里面一整天,只在夜里出来觅食。
偶尔想起自己曾经是,大户人家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我就快要疯掉。
这些,也都是你,你害我的!
这天,我在夜里觅食,听到一间屋里歌舞升平,好奇的往窗内一瞧。
那张家新郎正在和大食蕃客的艳女们,搂搂抱抱,推杯换盏,玩得不亦乐乎。
那猥琐的模样,真让人作呕。
正好我的心情坏透,便一不做二不休,靠着我异于常人的速度,潜入屋内,把他们全杀了。
不仅饱餐了一顿,剩下的血,我还装进瓦罐里,埋在土里,能喝好久了呢。
当我要收拾现场的时候,意外的发现了张家新郎衣袖里的龙涎香。
上面书写着,那是他们要上供皇家的宝物。
哼,来的正好。
我先是模仿臧文宁的字迹,写下:“愿赌服输——臧”,放进张家新郎的衣袖里。
然后,我又拿了龙涎香,悄悄的把它藏在臧文宁卧房的花瓶里。
而后,我写了封书信,潜入张家,扔到张将军的卧房内。
书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西街客栈,速取龙涎香。”
张将军久经沙场,顿时起疑。
他半夜就率兵包围了客栈,发现了儿子的尸首和衣袖里的字。
当然,没等太阳升起,他就去臧家讨了公道。
搜了臧文宁的卧房,找到了龙涎香,以谋杀为名,把他带到监狱里关了起来。
第二天,张将军就逼着官府快快定罪,把臧文宁立即斩首示众。
我看着他的头颅被砍下,才高兴的回到洞里去。
可没想到,纵然他犯下如此大罪,臧家还是厚葬了他。
还为他请了全城最有名的法师和道士做超度。
我气不过,想毁了他的墓穴,却被一个跛脚道士挡住。
一番法斗后,我被攻的够呛,差点失去了法力。
当然,那道士的代价,也是不低,我把他打在血泊里死去。
只是,我不敢喝他的血,他的血太烫口太烧心,还闪的我睁不开眼。
而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用血画出符来,守护着墓穴,让我无法接近进入。
没事,等我恢复元气再说。
我躲到土洞里修生养息。
但我重来时,又是被那血符挡着,没有对策。
我突然记起,那道士说过臧文宁会在宝相花开时复生。
那好,既然我进不去,就等他出来吧。
他生一次,我就再杀他一次便是了。
不就是八百年么?
弹指一挥间啊。
那就八百年后再见吧,我的兄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