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昭是凌晨三点发动的。
乔晚音第一个醒过来,听见隔壁屋宁昭昭哼唧的声音,掀开被子就跑过去了。
宁国庆一听闺女要生了,套了件外套就往外冲。
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
宁昭昭被推进产房,乔晚音在门口转圈,宁国庆坐在长椅上,死死盯着产房门上那块"手术中"的红灯。
宁昭华是第二天早上赶到的,他刚从学校请假回来,跑的气喘吁吁的。
"我姐呢?"
"进去了,还没出来。"乔晚音眼睛红肿,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产房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出来:"宁昭昭家属,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乔晚音第一个冲上去,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自己手凉冰着孩子,使劲在衣服上蹭了两把才敢接。
宁国庆凑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咧了一下,又憋回去,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像咱家人。"
宁昭华挤过来,弯着腰凑近襁褓看了半天。
那小孩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宁昭华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乐了:"这小东西长得像我。"
宁昭昭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脸色有点白,头发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精神还好。
她侧过头,看见宁昭华正伸着一根手指头戳她儿子的脸蛋,有气无力的阻止道:"别戳他脸。"
"我没戳,就摸摸。"宁昭华把手指收回来,又忍不住凑上去看,"姐,你看他这鼻子,这嘴,跟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宁昭昭偏头看了一眼。
襁褓里那小家伙感知到她的目光似的,眼皮动了动,哼唧了一声。
宁昭昭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她心里软了一下,声音也轻了:"行了,你小点声,别把他吵醒了。"
宁昭华越看越喜欢,抬头冲他姐说:"姐,这小子命真好啊!还没出生就把养自己的钱挣到了,绝对是天选男主。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宁国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别贫了,孩子还没起名呢。"
"这还用想?"宁昭华一拍手,"就叫带财。这小子绝对命里带财。"
宁国庆脸一黑:"滚。你三叔家那条土狗就叫带财,你让你外甥跟狗一个名?"
宁昭华挠了挠头:"那不叫带财叫啥?招财?来财?"
"你这几个名跟带财有什么区别?"宁国庆瞪了他一眼。
宁昭华有些无语:“那你说叫什么?”
宁国庆沉吟了片刻,说:"叫宁一安。"
宁昭华愣了:"一安?"
"一生平安。"宁国庆声音不高,但很稳,"咱家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一生平安就行。"
宁昭华咂摸了一下这俩字,点点头:"行吧,一安,宁一安,比带财强。笔画也少,学起来也容易。"
宁昭昭笑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轻轻说:"宁一安,一生平安。"
襁褓里的宁一安不知道听没听见,小嘴吧唧了两下,继续睡。
许行远退役那天,办完手续出来,天是阴的。
他在部队待了整整十二年,走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也是秋天。
十二年前他十八岁,带着满腔热血进了军营。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三十岁,身上多了两道疤,手上有层厚茧,肩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但那双眼睛不再是当年那个笑着跟宁昭昭说"等我回来"的少年了,里面沉了些东西,像结了层薄冰。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军绿色的背囊,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旧手机。那个手机里存着他和宁昭昭的所有聊天记录,他必须找到她。
他已经找了她快两年了。托战友查,自己请假去找,后来他甚至给她的卡里转了一大笔钱然后报警说转错了。希望警察帮忙把她的联系方式找出来。结果还没等警察查,钱就被退了回来。
他彻底没了办法,直到退役前三个月,他做了一个决定——去她所在市的公安局。
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要进了公安系统,他就有权限调取信息,到时候他就有办法知道她在哪了。
正式入职那天,他穿着新发的警服坐在办公室,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宁昭昭的身份证号。
户籍信息跳出来,照片是她,眉眼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住址栏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小区名字,他又往下翻,关联人员那一栏,有一个名字让他整只手都僵在了鼠标上。
宁一安。性别男。子。
许行远把孩子的出生日期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开始推算,孩子肯定是他的,她没有打掉孩子,她生下了他俩的孩子。
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靠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宁一安是他儿子。
他记得,他离开那天晚上说了很多话,他说以后要在市里买房,说他们结婚以后要生个孩子再养条狗,还说等退伍了就带她和孩子去看海。
宁昭昭当时趴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行远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很久。
路过的同事敲了敲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他闷声说了句不去。
等脚步声远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宁昭昭的照片。
照片里的宁昭昭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把手机摁灭,站起身整了整警服的领子,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敲开她的门。他欠了她一个解释,欠了她两年,欠了她怀孕生子的全部过程。
他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镜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手上的水擦干,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一个人去了那个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