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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梅竹马 > 李家有猛女,其名为昭月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15:10:13

城破那日,叛军将我从井里拉出来。

亡国公主跪在新君脚下,匍匐求生。

他亲手扶我起来。

“纳一妃而得半朝旧臣,我怎么会放过你。”

他纳我为妃,他命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未婚夫上战场,抵御外敌。

后来他移情别恋,母后的凤冠戴在他的心尖宠头上。

新皇后拉着他的手,捂在心口。

“不知怎地,瞧见姐姐就心慌得很,陛下,臣妾心口好疼呀。”

心尖尖上放着的人一句话,他送我去和亲。

经年流转,胡人踏破王庭,母后的凤冠,又辗转到了胡人王妃头上。

“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王后。”

我恨极,亲手结束了王的性命。

再睁眼,我即将被送去和亲。

我袖里藏簪,对新君说。

“你来,我与你说一个秘密。”

1

我叫李昭月。

昭朝最后一位公主。

原本我是要被一杯毒酒赐死的。

“青雀容不下你,我也不舍得她伤心,这三样东西,你选一样上路吧。”

一把匕首,一杯毒酒,还有一条白绫,摆在我面前。

冷宫里,唯一对我好的小宫女,昨夜就被拉出去。

活生生的一个人,瞬间消失在井边。

他们说皇后明珠被盗,是这小宫女手脚不干净。

冷宫里没有地龙,卧室只有一盆碳火。

宫人常用的黑炭,烧出来多黑烟。

呛得我不停咳,即便这样,已经是君王开恩。

我先后流过三个孩子,身体亏空得厉害,席地坐在火炉旁,冷眼瞥向曹渊。

“陛下,这么快就笼络朝中旧臣,卸磨杀驴了吗?”

“这三样东西,我一个不选。”

曹渊蹲下身子,捏着我下颌与他对视。

“昭月,你不死,青雀寝食难安,你别怪孤心狠。”

“孤不忍她这般受苦,你别叫孤为难!”

“到了阴曹地府,孤会请最好的道士给你做盛大的法事,你们李氏一族,孤亦会优待。”

他那样深情的看我,眷恋情深,却叫我莫名泛起恶心。

我笑着笑着,眼泪不争气,它自己掉下来了。

“李氏皇族?哪来还有什么李皇,我的血亲,不都被你杀光了吗?”

曹渊亲吻我的泪,眼神中,带着我熟悉的怜悯。

“昭月乖,别让我为难。”

2

许青雀是个醋坛子,自她进宫,不许曹渊再碰其他女人。

眼下亦是如此。

她像一朵菟丝花,攀附在曹渊身上。

“陛下。”

她的轻声细语里,藏着我学不来的娇柔。

她拉着曹渊的手,顺着衣襟贴近心口。

“不知怎地,瞧见姐姐,臣妾就心慌得很。”

曹渊便哄着她。

“那爱妃想如何?孤的小心肝,可不敢见血腥,不如赐她毒酒?”

说来可笑,我被赐死的罪名。

只因为曹渊的小皇后夜梦歹人要谋害她的性命。

那个歹人是我。

李家的江山,怎么会让曹渊这种废物夺去。

满腔的恨意,叫我咬破下唇也不觉得痛。

“曹渊,你忘了当年,在洛水边发过的毒誓吗?”

“你说此生负我,必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曹渊眸光瞬间转暗。

李青雀捂着嘴娇笑。

“枉你曾是金枝玉叶,姐姐怎地不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不给你,姐姐难道强求不成?”

冷意遍布周身,我哑声问。

“她说得可是真?”

曹渊背过身去,眼神不再落在我身上半分。

“你上路吧。”

3

许青雀微抬下巴,姿态矜骄。

她在我面前炫耀。

“陛下,臣妾听闻,北境那边的老可汗,最喜欢像姐姐这样尝过情爱的贵女。”

“陛下英武,当年纳一妃得半朝旧臣,今日不如再成一桩美谈?送一公主,得边境安宁。”

曹渊愣了两下,忽而抚掌大笑起来。

“妙,真是妙极。”

两人三言两语决定我的去处。

我恨毒了曹渊,站起身。

“陛下,你来,我有个秘密说与你听!”

曹渊不疑有他。

我袖中藏簪,趁他靠近。

下一秒,簪子狠狠刺进他颈脖,怕他不死,我又猛刺数下。

曹渊倒地,脖子涌出汩汩鲜血,喉间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贱人。”

许青雀早就吓破了胆,脸上血色褪尽,惨白一片。

她连滚带爬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

我抓起白绫三两步追上去,撂倒她。

亲手将白绫勒进她脖子,两手用力收紧。

原本,我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

为笼络旧臣,曹渊对我们极好。

合浦南珠,苏州云锦,东海鲍翅,凡是稀罕物,他总费尽心思搜罗进宫。

许青雀进宫那年,曹渊赞我妹颜色姝丽,堪称牡丹。

他折一朵牡丹簪在妹妹发髻上。

许青雀气红了眼。

曹渊费尽心力哄她无果,无奈问。

“你要孤如何做呢?”

许青雀骄横,手里一寸剪子,一点一点剪碎绫罗。

“把她交给我。”

曹渊允之。

牡丹被她一把拽下,踩进泥里。

一把匕首,硬生生划烂我妹的脸。

许青雀不许所有太医医治。

我妹日夜喊疼,许青雀嫌晦气。那条白绫,那么轻,那么轻,却要了我妹的命。

我那单纯可爱的妹妹,连最后一块荷花酥都没吃上,就永远留在了十岁。

4

许青雀双目圆睁,两手死死拉扯白绫,挣扎着要挣脱,两条腿不停踢蹬。

最后两手无力垂落,没了气息。

许青雀闹出的动静,引来禁军。

宫中禁军森严,我自然逃不掉。

赶来的禁军乱箭齐发,我拖着两人的尸首挡箭,最终不敌,我死不瞑目。

再睁眼,我满头珠翠,大红宫装上,绣着凤穿牡丹,端坐在鸾轿里。

时间太久了,久到我想了许久,恍惚想起,这是我和亲出长安的情景。

外头的喜乐忽然顿了一瞬。

轿夫的脚步慢了下来,轿身微微向旁侧挪去。

我心头一紧,悄悄掀开一点轿帘的缝隙往外瞧。

长街的尽头,迎面走来一支扶灵的队伍。

漫天白幡随风飘荡,驷马拉着着一口漆黑厚重的灵柩,脚步沉缓。

长街百姓跪地痛呼。

“大将军回家。”

“大将军回家。”

片片纸钱悠悠扬扬,随风四散飞舞。

鸾轿缓缓挪到街边,灵柩也放慢速度,两厢错过。

几张轻飘飘的冥纸,被风卷过来,落在我艳红的轿帘上。

我心口莫名一沉,手中的红帕被我攥得发皱,刻骨的恨意染红我眼眶。

5

及笄那年,母后还没有挥剑自刎,父皇也没有吊死在大殿中。

双亲为我择了夫婿,是新科的探花郎。

“状元郎是我朝栋梁之才,若是配给公主,可惜咯。”

“探花配公主,堪称绝配。”

彼时父皇打趣着,说笑间我的亲事定下。

探花巡街,陛下赐花,崔时绯袍御马,身姿挺拔,眉眼温润,肆意张扬。

初见崔时,他墨发高束,玉冠轻绾,一身绯色直袍,织金的纹样在日光下流光隐隐。

春日宴上,柳丝正绦,桃红正艳,我抚琴,他吹箫。

冬日踏雪寻梅,他折枝相赠,许我一世安宁。

然王朝崩塌,天意乃至,父皇即使夜以继日,呕心沥血也不能挽留。

昔日紫宸宫嬉闹玩耍的公主,第二日成了新君宫殿囚禁的飞鸟。

曹渊允崔时大将军之高位,命他镇守边境。

临行前,崔时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曹渊善待我。

他说:“若我去了,能换公主一世安宁,某死而无憾。”

胡人跃马跨过长城,边境告急,十二封求救文书八百里加急直达京师。

崔渊当朝怒斥。

“守不住,是他崔时无能。”

御笔朱批,十二封求救文书压在奏章最底层。

兵部计划调动支援边境的粮草,被曹渊以崔时无能的理由全部扣下。

最终,边境三城尽数沦陷。

胡人提出公主和亲,换边境一城,若是大朝的公主伺候得好,来年再送一位公主,胡人再还一城。

曹渊没有一丝犹豫,推我出去换取他统治下丢失的城池。

我和亲后,可汗告诉我。

“崔将军是我见过最年轻,也最善战的将军。”

“身中二十多箭,硬生生将战线向前推进三十余里。”

“他死前,嗓子都喊哑了,我听见他一直在喊,不能退。”

“我不能退,我退一分,公主的处境就艰难一分。”

崔时至死不降。

索温可汗眼底满是对崔时的欣赏。

“那个公主,一定是他心爱的姑娘。”

崔时至死不知。

他以命相护的公主,在他灵柩回京之日,离京和亲。

6

“停轿。”

我哐哐拍打轿门。

鸾轿落地,我仓皇下轿,驷马亦没有再往前走。

“来人,备香案,备酒,我要祭拜大将军。”

香案与酒很快摆上来,我对着崔时的牌位举杯。

“郎君,与你饮过这杯酒,我们也算喝过交杯了。”

杯中酒倾斜,我以酒祭亡灵。

我站直身子,红嫁衣覆盖在黑色棺椁上。

“郎君,我今日嫁你,你欢喜吗?”

宫人催促。

“公主,该上路了,耽误时辰,不吉利啊。”

我冷冷睨她一眼。

“到底是不吉利,还是你的主子不高兴?”

曹渊为磨掉我的傲气,我的心腹或死或伤,而今身旁,只有曹渊的眼线。

见我动怒,她低着脑袋不敢再说。

“我要见曹渊,见不到他我就不出京,一头碰死在城门口。”

“好让天下人看看,新君是如何欺辱前朝遗孤。”

我的话说得严重,宫人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往宫里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曹渊换了一身天子朝服,出现在城门口。

他先是看了一眼棺椁上的嫁衣,眉头紧锁。

“胡闹。”

他轻声呵斥。

我端着酒杯递到他嘴边。

“将军为国捐躯,陛下该亲迎才是。”

他凝视我手中酒杯许久。

7

“崔时有负圣恩,罪有应得,他该以死死。”

曹渊喝了那杯酒。

以他的自负,根本不可能将那杯酒倒掉。

我嘴角勾起浅笑。

“到底是他该死,还是你嫉妒以你首辅长孙的身份,在殿试上输给崔时?”

“曹渊,你我心知肚明。”

“你刻薄寡恩,扣押粮草,致边境将士惨死,边境百姓沦陷在战火中。”

“崔郎不是无能,他与将士们,是你活活拖死的。”

“曹渊,你更该死。”

话音落地,曹渊猛得吐出大口鲜血。

我在酒中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那毒药,本该灌进我的肚肠,曹渊以我妹姓名威胁。

我贪生怕死,苟活至今。

曹渊即刻毙命,连呼救太医的机会都没有。

城门乱做一团,禁军团团围住我。

我抓着曹渊的尸体,喝令首领。

“放我出城”

没人听我的。

无所谓,我自有法子。

尖锐的簪尾划过曹渊的脸,血溅了一地。

无数箭雨朝我飞来,我与曹渊一同成了刺猬。

倒在漆黑的棺椁旁,望着射成刺猬的曹渊。

我满意的笑起来。

“郎君,我给你报仇了。”

我第二次死了。

我又第三次活了。

再睁眼,依旧是我熟悉的宫殿,不同的是,它换了主人。

胡人踏破越过了长城,踏破宫阙。

曹渊下落不明,许青雀被我一剑刺死。

那群野蛮的人,刨开李家王朝的陵寝。

抢夺坟墓里陪葬的金银珠宝。

他们用我父皇的头骨做杯饮酒。

母后曾经最喜爱的衣裙,被他们粗暴的扒下。

8

那顶属于我母后的凤冠,此刻在大阏氏手中。

大阏氏命人摘掉顶上南珠。

“不许动它。”

我扑上去,想把凤冠抢过来。

那是母后的遗物,是我为数不多的念想。

索温可汗对我的反抗,十分不满。

“公主。”

“你的国已经亡了,请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他维护大阏氏。

我忽而大笑起来。

我出生那天下的雪,比胡人攻破皇宫那日的还要大。

皇祖父抱着我,钦天监恭贺。

“皇女必兴我大昭。”

皇祖父龙心大悦,亲赐我名,以国号为我的名字。

如今一幕当真讽刺。

我是什么皇女?

曹渊防着我,胡人践踏我。

我是亡国公主,是上位者随意转送的玩物。

大阏氏十分得意。

“把这些珠子都磨成粉,我从草原带来的花儿,草儿,都用来装扮这顶头冠。明日加冕仪式,我戴上它,一定是最美丽的王后。”

她亲手摘下最大那一颗。

“哎呀。”

大阏氏手劲一松,珠子滚落在我脚边。

我下意识伸手去捡。

大阏氏命人踩住我的手。

“主子的东西,你不配碰它。”

靴底碾过指骨,钻心的疼顺着手臂窜上来,我闷哼一声。

大阏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珠子扔到我怀里。

“珠子脏了,你拿去,磨成粉,我今晚就要。”

我不肯,看守的婢女一鞭又一鞭打在我身上。

索温就在门外,冷眼看着。

直到我后背密密麻麻都是鞭痕,直到那颗珠子磨成细粉。

“你这又是何苦呢?”

斗篷披在我身上。

里头缝了厚厚的狐狸毛。

9

那只狐狸是我初到胡人王庭,索温可汗怜我体弱,特意去猎来送我。

它是一只通体纯白的狐狸,湿漉漉的狐狸眼就那样直勾勾盯着我瞧,随即哼叫两声,声音凄婉。

我心底不忍,求索温放了它。

索温毫不犹豫答应。

第三日狐狸毛斗篷送进我的帐篷。

见我蜷缩在冷宫,索温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我哑声问他。

“你说我是你唯一的王后,可还做数?”

索温看着我,柔声地说:”大阏氏育有三位皇子,此次能拿下中原,大皇子功不可没。“

“更何况,你是敌国公主,不堪为后。“

是啊。

我是敌国公主。

胡人的铁骑踏破我的故国,杀戮我的百姓。

在索温眼里,留我一命已是仁慈

一个亡国公主,怎么还敢奢求王后的位置。

索温对我有戒心,即使来看我,依旧带着佩剑。

我唇上涂了迷香,趁他亲吻的时候,自他腰间抽出剑,捅穿他身体。

温热的血溅了我一脸。

我提着索温的脑袋,摸到王后居住的宫殿。

大阏氏睡梦中,我一剑刺穿她胸膛,她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一点,血迹就溅到了窗户上。

我用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清理血迹。

这是母后住过的地方,胡人的血,母后不会喜欢。

10

温索可汗一死,胡人大乱。

我成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然我生在这个皇宫,死在这个皇宫。

这里头那个角落藏着什么老鼠,我比胡人清楚。

顺着密道,我不停跑,跑得太急,一下摔倒在地。

我不敢停。

我逃了出去,男扮女装加入起义军。

十年征战,我逐渐成了起义军的最高掌权人。

胡人赶出中原那天,我亲自祭拜皇陵。

“父王母后,不孝女回来了。”

香烛点上,空中惊雷闪过。

响起三清铃与洪钟的声音,那是镇压亡灵的声音。

一道嗓音劈过我脑袋。

“国师,我为她编织美梦一场,三生三世。现在李昭月的亡灵终于愿意轮回了吧。”

11

站在父母的陵寝前,我僵直了身子,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美梦一场?

所谓重生,不过是对冤死亡灵的一场安抚。

我忽而没了斗志,笑出血泪,一头撞在皇陵前的石碑上。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穿过石碑,滔天怨气瞬间变成黑雾。

“我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父皇殚精竭虑,从未丢过一城,却落得个头骨做杯的下场。

凭什么曹渊那个废物,坑杀良将,连丢三城,却能夺了我家的天下?

许是我的不甘太盛。

一头撞死后,竟又教我活了一遭。

“呵……呵呵。”

我气得蹦起来抬头望天。

“贼老天。”

这次我不会上当了。

听说如果人在虚妄里,找人掐一掐。

不会痛。

我逢人就请掐一掐我。

路人怜悯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李家姑娘模样生得好,可惜是个傻子。”

我围着一位大娘,脸蛋凑上前去,请她伸手掐一下。

“大娘,你不肯,便叫我掐一下吧。”

如果大娘感觉不到痛,应该也是在虚妄里。

手腕被人握住。

我抬头,撞见一双温柔的眼。

“昭月,别闹了,跟我回家。”

少年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崔……崔时?”

12

我心底像被什么东西撞到,抽疼抽疼的。

那般温和的眉眼,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遍。

该是梦还没有醒吧。

大娘笑了笑:“郎君,你妹子今日可是糊涂了,逢人就掐呢。”

崔时给人赔罪,拉着我回家。

回到家就收拾行李。

“快些,我们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

“听说永州那边有人反了,很快就会牵连到这里,我们得到桂林去,我们得逃命去。”

他寻来一身男装教我换上,又给我脸上抹上许多锅底灰。

“昭月,委屈你了。”

木盆里头一汪水,照见一张乌漆嘛黑的鹅蛋脸。

锅底灰遮住原本白如凝脂的肤色,一双杏眸似含着一泓秋水。

水中少女不过十五岁模样,荆钗布裙,难掩绝色。

我又看崔时。

崔时见我呆呆的站着不动,随即走过来,在我身前蹲下,无奈又宠溺地解释。

“别怕,我们一个村的都走,来,我背你。”

他背着我,我背着他的书匣。

我趴在他宽厚的背,眼眶热得发烫,喉头疼得说不出话来。

“崔时,你今年有十八吗?”

13

那年春日宴,我还来不及问他呢。

崔时爽朗的笑声响起。

“有呢,前儿个我同你讲过 ,我已经行过冠礼啦。”

“你放心,我有个族叔在桂林做生意,等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我就与你成亲。”

崔时手腕使劲,我被他往上托了两下,我看到他悄然红透的耳垂。

“昭月,我在你爹病前发誓,今生定护你周全。”

我垂眸不语,暗自与他贴近几分。

今生我还叫李昭月,三岁时死了娘。

七岁那年,我爹也死了,崔时在他面前发过誓的。

我爹出殡当晚,崔时一手拎着我的包袱,一手牵着我,带我回崔家。

一同走的大娘小声提醒。

“悄声些,胡人治下,女儿家不行及笄礼,男儿家不行冠礼束发。”

“若被发现,可要命咧。”

另一旁,一位微胖些的嫂子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快一百年了,我们忍了一百年,终于有人反了。”

我听她言语间,竟有些松快。

14

夜间休整,我们在一处河边搭起篝火。

火儿烧得正旺,柴火燃烧时,发出哔啵声响。

正是盛夏,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

我披衣起身,坐到篝火旁。

崔时还没睡,我挨着他身边坐下。

“你带了地图吗?”

崔时伸手在怀里摸了两下,摸出一张草图。

“只有这个,不是很清楚。”

“足够了。”

我摊开,手指在那些斑驳交错的线条来回比划。

我推了推崔时。

“我们往北走,过了湘江,去参加起义军。”

镇魂铃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它是那样的深刻,我忘不掉。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崔时,对不起。

如果这次我依旧挣脱不掉,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崔时黑如漆墨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为什么?”

我说:“你有大才,世道太乱,我不想看你被埋没。”

“我们该有更广阔的出路。”

良久,他点头。

崔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捏一枚桂花糕喂进我嘴里。

“饿不饿?”

“有点。”

馥郁桂花香混合着米糕的香气在舌尖蔓延。

崔时撩起我垂落脸颊的发丝别到脑后。

“明日一早我们就改道,多吃些。”

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我分给崔时。

“好。”

14

过了湘江,就到全州,起义军在此设营帐。

“我们来投靠莫云霄将军。”

我与崔时还没靠近,就被守兵驱赶。

一连五天,都未见其人。

第六日,天忽而阴下来,空气闷闷的,偶尔有几只红蜻蜓落在不远处的湖面,轻轻一点。

“昭月,我们还等吗?”

我抬头看天,轻声说一句。

“再等最后一天。”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不一会,漫天尘土里,渐渐显现一队兵马。

打头的是个三十岁壮汉,留着络腮胡,肚子凸出。

他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落在李昭月面前。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有人小声告诉他。

“黄副将,这是前几日来投奔的难民,白面书生和弱女子一个,我们将军不收。”

我暗自吃惊。

原来他们都知道?

黄副将半信半疑。

视线在我们身上来回巡梭。

“倒是奇怪,老子刚突袭城里的胡人,你们就来投奔了?”

“该不会胡人的细作吧?”

崔时第一时间拉我到身后藏好,对黄副将拱手行礼。

“官爷说笑了,我们夫妻仰慕将军,特来投奔。”

“哦!”

黄副将扬起马鞭。

“那你们等着吧。”

兵马与我们擦身而过。

我拉起崔时就跑。

崔时边跑边关心我。

“昭月,再跑快些。只怕那人起了杀心。”

15

我大气喘得壮牛一样,抓紧崔时,跑得比平时更快一些。

我当然知道方才那个壮汉起了杀心。

黄忠!

前世起义军里就有这么一号人。

无端指证我与崔时是胡人细作。

实则他才是。

还未跑出起义军营帐范围,我只觉得身后冷风袭来。

“小心。”

我扑着崔时就地滚了两圈,耳边钢刀峥鸣。

回头看去,黄忠手持钢刀,直插入地。

“尔等倒是能跑,不过,从没有人能从我刀下逃脱,受死吧。”

他拔刀再次砍过来,我推开崔时,反手擒住黄忠,手握刀柄反手一刺。

可惜手劲不够大,刀剑只从他肩胛穿过。

我暗道小命不保。

黄忠已软绵绵倒下,身后,崔时举着脸盆大的石头,几下给人砸晕。

16

“看不出我崔时哥哥,力大如牛呢。”

劫后余生,我松了一口气。

“妹……昭月妹妹,我们快……”

“快割了他的舌头,不能叫他说出去。”

头一回下重手,给崔时都刺激得叫妹妹了。

我学着他的模样。

“不……不好吧。”

崔时镇定下来,一手捂着我的眼,安抚道:“别看。”

晃神间,我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他定也是这般担忧我吧。

我同他说笑的。

崔时手无缚鸡之力,连鸡都没杀过,他哪干得了这个。

“算了,还是我来吧。”

我夺过他手中的刀,一刀封喉。

黄忠连哼叫都没发出来,就永远闭上了眼。

“崔时哥哥,下次记住了,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黄忠这号人,上辈子在起义军中搅弄风云,连害两员大将,最后更害死莫云霄将军,被我斩于马下。

现在落在我手里,我不可能放虎归山。

崔时:“……”

“妹,我们还去投奔莫将军吗?”

我摇了摇头,摊开地图点了个地方。

“去猫儿山当土匪。”

17

猫儿山的土匪不好当。

土匪老大原先得知有人来猫儿山投奔,还挺高兴。

我和崔时站在寨子门口,听见里头一道豪气万丈的笑声。

“得得得,来嘛,来了就是老子的兄弟,哈哈哈。”

笑声里还夹杂着喝酒的声响。

等见到我和崔时,老大更高兴了。

“白面书生?”

“来得好啊来得妙,我们寨子里,还没来过书生呢。”

他两巴掌拍在崔时肩膀,崔时差点没被拍晕过去。

等视线落在我身上。

土匪头子迟疑了。

“这位兄弟?不行不行,你这也不像能打的样子,到时候别拖累兄弟们。”

崔时再三坚持,如果不留下我,他也走。

原本还端着菩萨微笑的土匪头子,瞬间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他揪着崔时衣领,话语狠厉。

“威胁我?我农老三最不怕威胁,滚滚滚!”

崔时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两步,拉着我要离开,我挣脱两步站在农老三面前。

“我能帮你拿下全州城。”

崔时拧眉,土匪老大来了兴趣。

手中瓷碗摔到地上,农老三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黄口小儿,莫要狮子大开口啊。”

崔时忙把我拉到身后,许下承诺。

“我们读书人一言九鼎。”

土匪头子哈哈笑起来:“好,我农老三这辈子就爱读书人,我就给你和你兄弟一个机会。”

“拿酒来。”

农老三递给崔时一碗酒水。

“可你要是拿不下全州,我就用你兄弟的人头祭旗。“

崔时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往地上掷去,划拉几声,瓷碗碎裂。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低着脑袋,与崔时并肩,一起落到猫儿山的土匪窝。

农老三嗓门大,即便是小声说话,我也听了个全。

“要是能读书,不,只要能填饱肚子,谁又愿意落草为寇呢。”

他的语气怅然,摆了摆手,让手下安排我们住下来。

18

猫儿山的土匪大多数是山下被胡人朝廷欺压的百姓。

吃不起饭,就啃草根树皮,最后连这些都没得吃,就开始易子而食。

为人父母,哪里舍得自己的骨肉。

慢慢的就有人在猫儿山扯起了大旗。

与全州那边的起义军相呼应,打算把胡人赶回漠北老家去。

站在议事厅,面对那样一幅地图。

我心底一酸。

曾经的大昭王朝,幅员辽阔。

如今只有偏远的全州,羊城一带,留了一线生机。

曹渊,你是真该死啊。

我曾经也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

是皇祖父承认的此女,必兴大昭。

五岁开蒙,七岁习武,九岁同兄长们一起进上书房读书。

父皇甚至破例在龙椅旁放上一张绣墩。

他与朝臣们讨论局势,我在一旁听着。

老将军归朝,我随时可上门请教招式。

唏嘘。

我不是无作为,只是困于后宫,曹渊与索温,皆防我如防毒蛇。

刀尖划破手腕,血珠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我李昭月对天发誓,不报血仇,粉身碎骨。

19

全州城防守甚严,我亲自带人,崔时为我谋划,整整一个月,折损寨子一成兄弟,才将之拿下。

农三哥虽心痛,也知道拿下全州城,对猫儿山土匪寨来说,意味着从此以后,兄弟们有更多饭吃,有更多衣服穿。

在全州府衙,庆功宴上,农三哥请我赐名。

“咱们现在家当丰厚,可不能再叫土匪窝了,阿妹,这仗你打得着实凶猛,我听你的,你来给咱们寨子重新起个名。”

农三哥粗人一个,眼光却毒。

不过打了三天,他就拍着大腿大叫。

“他娘的,你是个妹崽呀,哈哈哈。”

他朝我竖起大拇指。

”打得好,解气。“

没有嫌弃我女子出身,也没有说女子不能上战场。

我起身拱手。

“三哥抬爱,寨子便取名昭吧。”

农老三问:“什么意思?”

我看向崔时。

崔时会意,对农老三解释。

“昭者,月明也,且故国为昭,三哥,这正是我们所追寻的东西。”

咬文嚼字农老三听不懂,不过他尊重读书人。

“好,就叫大昭寨,崔老弟,你字写的好,你来题字。”

新制成的牌匾挂到寨子大门上方。

“大昭寨”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春去秋来几个寒暑,大昭寨已经改为大昭军。

这些年我带领着大昭军队四处攻城。

崔时心疼我。

“昭月你太拼了。”

我咬紧布条。

“拼了命也要战。”

下一瞬,刺进我脚骨的箭拔出,鲜血喷射,崔时忙以撒了止血药的布条捂住。

我躺在草席上。

还记得那年我初入胡人王帐。

老可汗当着大臣撕碎我的嫁衣。

曹渊说了不过一个玩物,随君赏玩。

胡人的羊圈,是我的住所,一年尚且难熬,而我在那活了八年。

与之相比,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20

起义军内部还是出现了叛徒,莫云霄将军被杀,动乱不堪。

趁他们内乱,我提出先一步攻打金陵城。

以崔时为首的读书人带头附议。

只用了一年时间,大昭军队打入都城,胡人可汗带着王公贵族往北溃逃。

呵,我曾以血发誓,不报血仇,粉身碎骨。

我亲自带兵追杀胡人残部。

崔时替我坐镇金陵,直到一封密信传来。

“金陵城乱,速回。”

我无奈调转马头,火速回京。

崔时在金陵城外十里的驿站等我。

“昭月,三哥死了。”

“谁干的?”

温水往脸上泼,常年征战,我的肤色不若以前白皙。

崔时告诉我,大昭军打入金陵后,二当家就变了作风。

凡是见着漂亮女子,都被他抢进王府。

农老三劝过,最后两人闹得很大,一场争执下,二当家当众杀了他。

“妹,时机到了,我们的东西,该抢回来了。”

崔时提醒我。

我点了点头。

“趁起义军那边自顾不暇,我们速度要快。”

这些年的每一场仗,我从不后退。

不是为他人做嫁衣的。

农老三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下手。

可是繁花渐欲迷人眼,人的欲望是无线大的。

我不出手,迟早两人也会争夺权利。

“崔哥哥,帮我个忙。”

夜灯下,我与崔时彻夜不眠。

不久,军中有士兵暴动,扬言要替老大报仇。

我和崔时假意镇守,实则添乱,一场暴乱,二当家被乱刀砍死。

至此,权利收归在我手中。

正月十五,月上树梢,我踏进勤政殿,崔时跟在我身后。

恍如隔世。

父皇曾坐过的那把龙椅,还静静地放在殿中央,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龙椅旁边已经没有当年那把绣墩。

我摸着龙椅,耳边没有响起镇魂铃。

21

三月初三,起义军新首领确认。

起义军副将曹猛以炀帝曹君血脉为由,坐上起义军首领位置。

送来求婚书。

曹猛派人送来求婚书,请求我嫁给他的长子曹子安,以结秦晋之好。

我舌尖咂摸着这个字,撕了求婚书。

“朕不嫁。”

命使者回复。

“若要结亲,让他曹子安嫁过来。”

曹渊的后代,好久不见啊。

我以为曹猛会拒绝,没想到他如此厚脸皮,这样无理的要求他都答应。

成亲当晚。

崔时一身酒气,闯进我的洞房。

“昭月,你负我。”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眼尾都红了,嗓音沙哑,控诉着我的背叛。

曹子安闻言站起来揪着崔时的衣领。

“君子何故言负心?大昭女帝现在是我的妻子。”

说着他就要把崔时丢出去。

他是武将,崔时打不过他。

“不许动他。”

我两步上前推开他,把崔时护在身后。

曹子安感受到了冒犯,他不可思议地抬高音量。

“陛下,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说:“知道啊。”

我命人按住曹子安,剥了他的喜袍,给崔时穿上。

“真好看。”

我的眼神一直黏在崔时身上。

“崔时哥哥,你穿红色真好看。”

崔时被这变故弄懵了,任由我摆布。

直到大红嫁衣穿上,才磕磕巴巴说。

“昭月,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替他抚平胸口褶皱。

“崔时哥哥,你忘了,我早该嫁给你。”

22

崔时恍惚回神,大手扣着我后脑勺按在他胸口,喜不自胜。

“对,是啊,早在很久以前,我们说好的,到了桂林就成亲。”

我们紧紧相拥,刺红曹子安的眼。

他愤怒大喊。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

他冲上来要分来我们。

我抽出软剑,反手往后。

曹子安不可置信低头看,又抬头,嘴角渗出血迹。

我抽出软剑曹子安不甘地倒,死不瞑目。

我扑进崔时怀中。

“崔哥哥,我为你杀人了。”

崔时收紧臂膀,牢牢护我在怀中。

“不怕,昭月不怕。”

他从来不问我一身武功从哪学的,也不问我为何这样杀人不眨眼。

他只说,若有人伤我,他定教那人死无葬生之地。

曹猛得知爱子被杀,连发十道檄文,斥我不忠不义,杀二当家在先,背信弃义,杀他爱子在后。

发誓要踏破金陵,为曹子安报仇。

然崔时早有预谋,三万大军化作百姓,白衣渡江,杀得曹猛丢盔弃甲。

仅仅半个月,曹猛战死,至此,起义军也收归大昭。

曹家的族人后代,按照族谱来,一个不留。

23

天下初定,年号为元和,崔时以首辅名义跪在我脚下。

“陛下,臣愿为君之刀刃,带兵围剿胡人残部。”

我眼眶湿湿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我身边,知晓我所有心结。

可满朝大臣不答应。

他们说天下才刚安定下来,当休养生息。

打了那么多年仗,哪里还有钱打胡人呢。

“好,漠北的事,暂且搁置再议。”

得到我的答复,百官松了一口气。

我手指地图。

“东北方向,那边有座岛屿名扶桑,昭哀帝曾言此地有白银,可攻之。”

朝中言官多激进,有那么两位痛心疾首骂道:“此举与暴君何异?呜呼,天爷,我大昭危!”

说着就要以头撞柱,血溅朝堂。

崔眼疾手快,及时拦住。

扶桑的白银我是一定要拿到手。

出征那日,我牵着女儿送别崔时。

绣着墨竹的荷包,我亲手系在他腰间。

“这是平安符,我和女儿跪在佛前三天三夜的诚心,崔哥哥,等你回来,还是在这里,我为你举办庆功宴。”

崔时摸了摸女儿发顶,又把我拥进怀里,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笑着答应:“好!”

24

大昭初定,没有水师,我给盘踞在东南泉州府海域的郑家递了信。

“祖上之约,还作数否?”

先祖昭宣帝曾大赦郑家,郑家祖先感激涕零,发誓要效忠大昭。

后父皇一朝,曹子作乱,父皇不曾求救。

父皇说,郑家在东南,扶桑便不敢乱动。

至死都命令郑家不许北上。

当然我不会天真的以为一个祖先的约定,郑家现在的家主会听命。

我许诺郑家,待攻下扶桑,开商埠,互通贸易,郑家抽三成的利。

元和二年夏。

捷报传来,崔时大破扶桑,无数白银通过郑家商船运到大昭。

朝堂上,史官手执工笔,疯狂刻录。

大军归朝那日,我率领百官在城门迎接。

几年不见,崔时鬓边白发添了几根。

他跳下马背,快步跑到我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

“陛下,臣不负所望。”

崔时最后倒在我怀里,口吐鲜血。

太医说是中了扶桑人的毒,毒入五脏。

“昭月,不要为我哭,我命大,死不了。”

病床前,眼见我哭红眼,他还逗我。

“阎王说有个小娘子生性爱哭,他收了我去,那小娘子要哭倒他的阎王庙。”

我瞪他,破涕为笑。

元和十年,太女监国,开科举。

她从一众书生里头,选了个叫许寇的。

听说他力大如牛,文章写得好,也舞的一双大斧。

太女命他挂帅,五万大军西征。

谁曾想,许寇这小子,直接杀穿胡人王庭,幼童以下,车轮放平。

至此,漠北那三座在曹渊手中丢失的三座城池,全部收复。

又是一年冬。

今年的雪花比往年多。

崔时身子熬不住,宫里早早烧了地暖。

满天雪花飞舞,皇祖父之言,言犹在耳。

此女,必兴我大昭。

这次,我的脑子里,也没有再响起镇魂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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