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峰顶索丹
谢无妄要我死。
摘星峰顶今天新搭了一个台子,木板是松的,踩上去会陷。三年前这里也搭过一回,是给他斩情劫用的;今天重新搭起来,是给我用的。
三千弟子分列两排,山风灌进他们的白袍,哗啦哗啦。谢无妄立在台中央,手里托一只青玉匣,匣口朝上,像等着接什么东西。
“陶幺,把金丹交出来。”
我抬头看他。这人站着的时候像一杆没开过刃的枪,白袍垂到脚面,一点褶子都没有。三年前我给他递过一碗糖水,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今天他托着玉匣,指节泛白。
“为了天下苍生。”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台下跟着念。三个字一顿,三个字一顿,念得比庙会上的锣鼓还齐。
台子底下铺着一层新土,昨天的雨泡软了,今天又晒干,踩上去起白灰。我鞋底沾了一圈。
案上那把刀,刃口朝我。我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我不晕刀,我晕的是他站在那儿的样子。
台下第一排是内门弟子,第二排是外门,最后一排挤着杂役和几个来看热闹的散修。有人嗑瓜子。瓜子壳掉在石头上,被风推着打转。
“陶幺。”谢无妄开口。
“在。”
“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我抬头看天。摘星峰的云走得低,像是要压到台子上来。
“有。”我说,“我等这天,等了三年。”
我把袖口往上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
“仙尊,”我说,“天下苍生里头,算不算我一个?”
他不答。
“那就不给。”
台下一声炸响。前排一个半大少年指着我喊:“妖女!仙尊替你压了三年情劫,你不知感恩,还敢抗命!”
我瞥他一眼。这孩子脸嫩,喊得倒是中气足。
“小师弟,”我说,“你仙尊那道心,三年前就该谢我。你今天站这儿骂我妖女,回头渴了,别来我摊子上讨水喝。”
他脸涨红,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
谢无妄抬手。台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松木板在脚下吱吱响。
“陶幺,金丹是至纯之物,你一个凡人,留不住。”
“留不留得住,是我自家的事。”
“剖丹不痛。”他说,“我下手稳。”
我张嘴笑了一声。“仙尊,你这调门儿,跟城东医馆里那些骗钱的大夫一个样。”
他眉心动了一下。
这三年,他眉心动一下,我就知道,里头那点东西又开始撞墙了。
“最后问一句。”我说,“你剖我的丹,是为苍生,还是为你自己?”
“为苍生。”他把玉匣往胸口收了收,看了我一眼。
我从竹筐里掏出一只碗,搁在案沿上。“行。那我先请你喝碗东西。”
2 甜水摊秘事
我叫陶幺,在山脚下摆了三年摊子。
摊子不大,一块旧门板架在两只石墩上,卖糖水。夏天卖冰的,冬天卖热的,一碗三文。招牌是我自己用炭写的,四个字:甜水铺子。
青云宗在山上。山门到山脚,一共九百七十二级台阶。宗门规矩大,弟子不许下山下馆子,可人是肉长的,夏天爬到半山腰就发渴。头一年,我一天卖七八碗;第二年,三十碗;到了第三年,晌午不到就得收摊,因为料用完了。
老主顾里头,来得最勤的是豆子。
豆子今年十三,外门弟子,扫藏经阁的。人瘦,眼睛大,跑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他每天申时溜下来,蹲在我摊子边上的石头上,喝完一碗再打包一碗,钱是赊的,月底他娘托人送来。
“陶姐,”他有一次一边喝一边说,“你怎么不上山修行?山上练气三年就能御风。你卖了三年糖水,还是个凡人。”
“我懒。”
“懒也能练啊。”
“懒到不想练。”
他把碗放下,抹了下嘴,就不问了。
挑山的老周,每天午时歇在我摊子边上。他担子重,肩膀上一圈老茧,坐下就再不想起来。他要热糖水,不放冰,说是冰的喝了腰疼。
卖鱼的嫂子从他背后过,胳膊上挎个竹篮,鱼在篮里翻尾巴,水珠甩我门板上一片。
“周哥,”她把篮往石墩上一搁,“你说这情劫是个什么东西?”
“不晓得。”老周把碗捧在手里,“反正跟咱不相干。”
“不相干?”她嗤了一声,“我娘家那边就出过。三年前,河上漂上来个人,白袍子,跟神仙似的……”
我把抹布搁下。
“后来呢?”老周把碗往前一推。
“后来没下文了。”她说,“我兄弟说,那人被谁捞走了。捞走就没影了。”
我盯了碗里那半块冰一眼,拿勺子敲了敲碗沿。
“嫂子,”我说,“鱼别搁石墩上,回头腥了我的糖水。”
她把篮子拎起来,笑了一声走了。
老周喝完,抹了嘴,把三文钱按在门板上。他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陶家妹子,”他说,“你这摊子,摆得安稳。”
“安稳。”
他走了。
他走之后,我低头收拾碗,手心出了一层汗。
第三年入夏的一天,他喝完糖水没走,蹲在那儿磨蹭,手指头在门板上抠来抠去。
“陶姐,”他说,“你要不要换个地方摆摊。”
“为什么?”
“山下要清场了。”他声音低下去,“长老说,仙尊修的是无情道,山脚有人烟,碍着他。”
我把抹布歇在桶沿上,看了他一眼。
“哪个长老?”
“执法堂的玄鹤长老。”
我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那天夜里收摊,我沿石阶往上走了两百级,站在半山腰往回头望。山下的灯火就我那一盏,亮得很不成样子。我站了一会儿,又下去了。
豆子第二天来,站在摊子前不说话,把一只油纸包搁在门板上。打开是六个鸡蛋,还温着。
“我娘给的。”他说。
“替我谢你娘。”
“陶姐,”他低声说,“要不你走吧。”
“不走。”我说,“摊子在这儿呢。”
豆子没再劝。他把油纸包往我这边推了推,跑上山去了。跑到第三十级台阶,他回头喊了一句。
“陶姐,我给你带书下来!”
“带什么书?”
“藏经阁里的!”他喊,“我问过了,凡人也能入门的!”
我没拦他。他跑起来的样子,还是像只兔子。
那天下午来了两个散修,一男一女,穿着半旧的青衫。他们坐在石墩上喝糖水,声音压得低。
“你听说没有,”男的掰着手指头,“仙尊那道心,三年没动过一下。”
“什么叫没动过?”
“就是石头。”他说,“你往石头上浇糖水,石头也不甜。”
我舀冰的手停了一下。
“那他修他的石头,”女的说,“咱喝咱的糖水。”
她把碗端起来喝净,碗底朝上磕了磕,磕出一颗没化的冰。她捏着冰塞进嘴里,咯嘣一声。
3 匣中藏心年
我摊子最底下压着一口酸菜坛子。
坛子是陶的,青褐色,口上用一块白布扎着,布上压一只白玉匣。匣子不大,巴掌长短,玉质温润,搁在酸菜坛子上,显得格格不入。
那匣子是谢无妄三年前交给我的。
三年前我二十岁,在城里给人做短工。那天夜里我从城西往城南赶,路过护城河,听见水里有人。
河水带着腥气,一层一层往岸上推。那人泡在水里,白袍浮在河面上,像有人晾在那儿的一件衣裳。我把他拖上来,翻过身,拍了半天背。他吐了半口河水,睁眼看我。
那一眼我到现在记得。他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把他背回了城西的破屋,烧了一锅热水。他烧得厉害,浑身烫,嘴里翻来覆去念一句话。
“不能有。”他念,“不能有,不能有。”
“什么不能有?”
“情。”
我给他喂水,他不喝。我拿汤匙舀了半勺糖水,塞进他嘴里。他愣了一下,喉咙滚了一下,咽了。
“甜的。”他说。
“是甜的。”
那一夜他反反复复要糖水喝,我一勺一勺喂。他数。我喂到第九勺,他不数了,睡着了。屋外下起雨,瓦缝里往下滴水,落在盆里,一声一声的。
我给他换了三回额上的布。第三回换到一半,他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手劲大。我腕子上一道红印,到第二天都没消。
“你叫什么。”他问。
“陶幺。”
“陶幺。”他念了一遍,“记不住。”
“记不住就算了。”
“记不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记不住的,都不能留。”
我把他手掰开,塞回被子里。他手心滚烫。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收拢,攥住我不放。
“松开。”我说。
他没松。
雨下了一整夜。我坐在床沿上,坐到腿麻。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鸟在檐下叫。我扭头看窗外,再回头,他眼睛闭着,手松开了。
我当时以为他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把那口白玉匣放在我手里。
“替我收着。”他把玉匣按在我手心里,“别给别人。”
“里头是什么?”我拿指头蹭了蹭那层玉。
“我用不着的东西。”他把手揣回袖子里,转身去看灶。
我掂了掂,匣子很轻。我当时想,仙人的东西,大约都是这样,薄薄一层玉,里头装个念想。
第二天我出门买米,回来的时候他人没了。破屋里落了一层灰,灶上搁着那只玉匣。
我把匣子压在酸菜坛子上,一压就是三年。
头一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头一年日子照过。我攒了钱,在城西盘下一间小铺面,卖糖水。铺子朝北,冬天冷,夏天还行。我在墙根挖了个坑,把那口酸菜坛子埋进去半截,说是防潮。
那年秋天我腌了一坛酸菜。冬天开坛,菜是好的,底下那只玉匣上沾了一层盐霜。我拿袖子擦了,放回去。
邻居家的孩子常来讨糖吃。有一回他趴在坛子边上闻,说这坛子后头有股甜味。
我把他拎开。“那是酸菜。”
“酸菜是酸的。”他说。
“那就当它是甜的。”
他没听懂,跑出去了。
第二年冬天,青云宗的仙尊谢无妄出关了,天下第一,斩情劫登顶。城里的说书先生连讲了七夜,讲他如何冷,如何无情,如何一剑破云。我蹲在茶馆后厨洗碗,听着,觉得这名字耳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第三年春天,我在山脚下摆摊,才看见他。
他从山门上下来,白袍曳地,身后跟着几十个弟子。整条山道都让开了。我蹲在摊子后面削荸荠,刀子停住。他经过我摊子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也没偏。
就走过去了。
豆子在旁边说:“仙尊好冷啊。”
我笑了一下。“嗯,冷。”
那天晚上我回屋,把酸菜坛子挪到墙角,揭了白布,想把那只玉匣拿去扔了。手伸到一半,玉匣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我手抖。我又伸过去,匣子底下的酸菜汤,起了一串泡。
我把匣子捧起来,凑到油灯底下。
玉是半透的。灯透过玉,我看见里头有东西。粉的,一团,一下一下地跳。
我就把它搁回了酸菜坛子上,一直搁到今天。
4 清摊逐客令
三天前,玄鹤来了。
玄鹤是执法堂长老,穿一件深灰袍,眉毛是白的,眼角往下吊,看着像个常年不笑的人。他没进我摊子,站在台阶上,隔着门板跟我说话。
“陶幺。”
“长老。”
“仙尊的情劫,压不住了。”
我把手里的碗搁下。“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三日后,摘星峰顶,剖丹。”他说,“金丹入匣,情劫自消。你一个凡人,讨这个便宜讨了三年,也该还了。”
我看着他。他眉毛动都没动。
“长老,”我说,“那丹是我的吗?”
“是你的。”
“那是我修来的吗?”
他停了一下。
“天地自有道理。”他说,“至纯之物,落在谁身上,不必问它从哪儿来。”
我笑了。我说:“长老,你这话要是搁在集上,卖草鞋的都嫌你不讲理。”
他转身走了。走得慢,一步一个石阶,走得极稳。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山门底下。台阶上一层灰,我蹲下,把台阶上的落叶一把一把拢到墙角。拢到第三十七级,一个小弟子从上头下来,看见我,绕了半步走。
“师兄,”我叫住他,“你们长老,平日爱喝什么?”
他愣住,摇头。
“那就当没问。”
第二天,宗门下来一队人,把我摊子抬了。门板断了,石墩翻了,坛坛罐罐碎了一地。糖水淌在石阶上,蚂蚁排着队来喝。
我站在碎瓷中间,看着他们收队。
旁边挑山的把担子搁下,看看我,又看看那队人的背影,摇头。
“这帮人。”他把扁担往地上一墩,“收摊不收人,缺德。”
“老周。”
“我不说了。”他蹲下来,帮我捡碎瓷,“你这坛子腌了三年,就这么砸了?”
“坛子没砸。”我说,“在最底下,好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
“就一个坛子,你看那么紧?”
我没答。
卖鱼的那个嫂子拉住我胳膊,掌心湿的。“陶家妹子,”她压低声音,“你跑吧,我给你凑盘缠。”
“不用。”
“他们会杀了你的!”
“那就杀。”我把最后一只完整的碗收进筐里,“我走了,这丹就白给他们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把手松了,鱼篮往肩上一甩,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陶幺,你要是活着下来,我请你吃鱼!”
“要得。”我说。
豆子是后来到的。他蹲在碎片里,捡了一地的碗底,眼圈红着。
“陶姐,”他说,“你走吧。上山的路我熟,我送你从后山走。”
“不走。”
“我跟你上去。”他哭出来了,抹了一把脸,把袖子往上一撸,“我给你数着。他们要是敢动手,我给你数着,一共多少人动了手。”
我当时没听懂他这话。
后来听懂了。
那天晚上,豆子他娘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布包。
“陶姑娘。”她说。
“婶子。”
“豆子半夜偷跑上山,我拦回来了。”她把布包搁在门槛上,“这里三吊钱,你拿着走。”
“我不走。”
“你这孩子。”她声音抖了一下,“留得青山在啊。”
我看着她。她眼圈跟豆子一个样,红得早。
“婶子,”我说,“这钱留着给豆子上学。他扫了三年藏经阁,认得的字比外门一半的人多。”
她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布包我没动,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送去还她,她屋里灯没亮。我站她窗底下站了半炷香的工夫,回去了。
5 腌心震全场
剖丹台搭在峰顶风口上。
台面是松木,缝里漏风。台中央摆一张案,案上搁着那只青玉匣,旁边一把剖丹刀,刀薄,像一片月牙。
谢无妄说:“陶幺,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我解下背后的竹筐,搁在案上,“我这人晕血,剖之前得吃点甜的垫垫。”
台下有人嗤笑。
我把筐盖掀开。里头有糖、有冰、有木勺,最底下压着一个铜底铁壳的东西,柄上有个摇把。
前排那个少年又喊起来:“妖女,剖丹台前,你敢把家什提上来!”
“这叫破壁机。”我把摇把举起来晃了晃,“城里打冰沙用的,我花了六十六文。”
“你……”
我瞥了他一眼。“你仙尊的丹还没剖,你先急什么。”
台下静了半息。谢无妄看着那台东西,眉心又动了一下。
“六十六文的东西,也敢拿到剖丹台上。”后排有人嘟囔。
我抬头找那人。“六十六文的东西,比你这七百年练出来的丹心好用。不信你问你们仙尊,他离了它三年,睡过几个整觉?”
后排哑了。
前排那少年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我把摇把安上,拧了两圈,铜底里传出咔咔的响。前排有人往后缩了缩脚。
“仙尊。”我说,“剖丹之前,我想请你先认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你在护城河里,是谁把你拖上来的?”
他看着我,没答。
“你在我那间破屋里,喝的是谁喂的糖水?”
他把目光从案上挪开。
“那口匣子你交给我的时候,说的是替我收着,别给别人。”我盯着他,“这三件事,你今天要是都能当着三千弟子认下来,这丹,我剖。”
台下一片嗡嗡。有人小声说什么,听不清。
“他要是认了呢?”有人问。
“认了就得剖。”旁边的人答,“认了不剖,仙尊的道心就散了。”
“那还是不认好。”
“不认也不行。不认,那丹就白长了。”
两个人小声争,越争越低。风把话吹散了,我只听见最后半句。
谢无妄站了很久。风把他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不认得。”他说。
“一个字都不认?”
“不认得。”
“情呢?”我问他,“你当初念了一夜的不能有,也没有?”
他眼睛抬起来,落在我脸上。那一眼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没有。”他抬起眼看我。
台下有人喊好。
我把手伸进竹筐最底下,摸出了那只白玉匣。玉匣上还沾着一点酸菜汤的印子。
“那就巧了。”我说,“仙尊,你的脑子,我给你腌了三年。”
前排那少年后退一步,撞在身后人身上。
“你别靠我。”身后那人说。
“你闻闻。”少年声音发抖,“甜的。”
那股甜味顺着风从台上下去,先到第一排,再到第二排。有人吸鼻子,有人拿袖子捂脸。三千人的场子,飘着草莓味。
“仙尊,”我说,“你闻见了吗?”
他闻见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台下的笑声,一下就没了。
6 冰沙搅情劫
我把白玉匣搁在案上,就搁在那把剖丹刀旁边。
匣子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像咬开一颗糖。
里头那团东西,粉的,拳头大小,上面有细细的纹路,一下,一下,跳着。
三千弟子往后退了半步。退得整齐,跟练过似的。
第二排有个弟子踩了后头人的脚,后头人骂了一声,又赶紧把嘴捂住。台角那尊香炉,香灰塌了一截,灰顺着风飘出去。
“这是什么?”前排那少年嗓子发哑。
“你们仙尊的脑子。”我说。
“胡说!仙尊的脑子在头上!”
“你自己看。”
少年不敢看。倒是谢无妄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头看那团东西,看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也不撩。
“三年前,”我说,“你在护城河里泡着,不是因为走火入魔。是因为它。”
“闭嘴。”
“你在城里那间破屋里,把我认成谁了?”
“我让你闭嘴。”
“你把匣子给我的时候说,你用不着它了。”我把白布揭开一角,让他看清底下那口酸菜坛子,“可它天天在我坛子上跳。我腌了三年酸菜,也腌了三年你。仙尊,你说它碍不碍事?”
台下没人敢出声。
只有前排那少年,嘴张着,眼睛盯着那团粉色的东西,一滴汗从鬓角滑到下巴,他没敢擦。
后排有个女弟子小声说:“那不是……心吗?”
“闭嘴。”旁边的人拦她,“玄鹤长老在看。”
“看就看。”她声音抬高些,“仙尊的心,凭什么在她坛子里腌着?”
这话我听见了。我回头看她。“师妹,”我说,“你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她愣住,把脸低下去。
谢无妄站在案边,手背绷着,一根筋从虎口爬到腕子。
我回头看豆子。豆子在人堆最后面,举着袖子,嘴巴也张着。我冲他点了下头,他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
“仙尊,”我说,“我问你最后一句。”
“讲。”
“你这三年,天天打我摊子跟前过。你是真不认得我,还是不肯认?”
他站在案边,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又平下去。
他不答。
我就当他答了。
我把那台破壁机的盖子掀开,把糖倒进去,把冰倒进去,又摸出三颗草莓,一颗一颗丢进铜底。草莓是我早上从山下带上来的,搁在筐底,压得有点软。
最后,我伸手,从那白玉匣里,把那团粉色的东西捧了起来。
它在我手心里跳。热的。
前排那少年腿一软,跪下去了。
“陶幺!”谢无妄抬手。
“我耳朵好使。”我看着他,“仙尊,你说一声三分甜,我照着自己口味调。”
我拧摇把。
咔。
咔。
咔。
7 道心对峙
破壁机的响,不好听。铜底在案上震,把那只青玉匣都震得挪了半寸。
台下先是静,后来起了声。有人喊妖法,有人喊把妖女拿下,喊得最响的是执法堂那一排。
豆子在人堆里数:“一个!两个!三个!”
喊到第五个的时候,前排那少年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冲着自家人喊:“都别动!仙尊还没说话!”
那一排的喊声,矮了半截。
我拧着摇把,往台下扫了一眼。三千人的脸,我看不全,只看见前面几十张。前排有人往后缩,第二排有人往前挤。靠边一个弟子把手按在刀柄上,指头抖。前排有个女弟子,袖子遮着脸,从袖子缝里偷看,看完又把脸埋回去。
执法堂那一排站着六七个,灰袍子,腰上挂令牌。他们不喊,也不动。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儿,眼睛一直瞟玄鹤的手。玄鹤的手垂在身侧。
我把摇把又拧了一圈,铜底里响得更急。
“长老。”瘦高个儿忽然开口,“仙尊没下令。”
玄鹤没应。
“仙尊没下令。”瘦高个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头一遍高。
那一排灰袍子,把按在刀柄上的手,一个接一个松开了。
台下有人吐了。有人扶着前排的肩往下蹲。也有人往前挤,挤到台根底下,仰着头看那铜底。
“她真搅啊。”
“真搅了。”
“那可是仙尊的……”
后半句没人敢接。
我拧了二十来圈,铜底里的东西,翻成了粉的、稠的、带泡的。
我把摇把拔下来,拿木勺舀了一勺,搁在案沿上。
“仙尊,请。”
他看着那勺东西,眼睛红了一层。
“我修的是无情道。”他说。
我盯着他。“我知道。”
“我修了七百年。”
“我知道。”
“我若沾了这一口,七百年就白修了。”
我把勺子往他面前送了送,糖浆在勺里晃。“那你修了七百年,是为了什么?”
他没答。
台下有人喊:“仙尊不可!那是情劫之源,沾之必堕!”
喊话的是个灰袍老者,白眉,眼角往下吊。玄鹤。
我这三年没听过他讲几句整话,这会儿他倒是能说了。
“陶幺,”玄鹤往台上走了一步,“你手里那物,是仙尊心脉所化。你剖它、搅它、喂它,是要断仙尊的道。”
“长老。”我把勺子收回来,搁在案上,看着他,“这物三年前就该在他自己心口待着。是有人跟他讲,心里有了人,道就修不成。他信了,就割下来,交给了我。”
台下静了。
“长老,”我把勺子搁回案上,“那个人是谁?”
玄鹤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我这三年头一次见他眉毛动。
“你一个凡人,”玄鹤看着我,“管不着宗门里的道理。”
“我管不着。”我把空勺子举起来,“那你上来,当着三千人的面,把这勺东西喝了。喝了我就走,丹也留给你们。”
他站着没动。
台下的目光,一点一点往他身上聚。
8 口忆前尘
后来我才知道,玄鹤那天跟谢无妄说的话,是这么一句:
你要做这个仙尊,就得先是一把刀。刀上拴着人,就砍不动东西。
谢无妄信了。他在护城河里泡了一夜,把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割了下来,装进玉匣,交给我,说别给别人。
然后他把那一夜忘了。忘了护城河,忘了破屋,忘了糖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割。
这三样东西,玄鹤跟他说过一遍,他信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天天从我摊子跟前过,眼睛不偏一下。我以为他是不认得我了。原来他是记不得了。
有一年下大雪,他从我摊子前过。雪落在他肩上,一片都不化。我端着碗站在摊子后头,喊了一声仙尊。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豆子那天问我:“陶姐,你喊他干什么?”
“问他要不要喝碗热的。”
“他没理你。”
“嗯。”我说,“他没理我。”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天他不是不理我。他是听不见。三年里,他把耳朵也一起割了。
想起来这件事的,是我,不是他。
我把木勺重新舀满,递到他嘴边。
“你喝一口。”我说,“喝了,你就想起来了。”
他看着那勺粉色的东西,喉咙动了一下。
“你要是不喝,”我说,“我现在就把它泼在石头上。你这一辈子,都别想知道你今天丢的是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低头,含住了那把木勺。
台下的声音,一下全没了。
他咽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呼吸乱了。他手撑着案沿,肩膀开始抖,抖得厉害。台上那把剖丹刀被震得滑下去,磕在木板上,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
他眼睛里的那层白,散了。
“陶幺。”他说。
“我在。”我往前走了半步。
“护城河的水,是凉的。”
“是凉的。”我说完,攥了攥手里的空勺。
“你喂了我七勺糖水。”
“你记错了。”我说,“是九勺。你数到第七勺就不数了,剩下两勺是我撬开你牙关灌的。”
他站在那儿,脸上先是白的,后来又红,红得像是把人身上那点火全堆到脸上去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手背上湿了一片。
三千弟子站在台下,没人说话。前排那少年也低头抹脸。
玄鹤在台下喊:“情劫起了!弟子们,拿妖女!”
没人动。
前排那个少年转过身,冲着执法堂那一排说:“谁动,我把谁的名字记下来。”
豆子在人堆里跳着喊:“陶姐,一共四十七个!我数着了!”
我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9 情劫终消散
情劫没起。
它不但没起,还散得干干净净。后来宗门里的老医修说,那东西不是蛊,是一种靠自欺活着的病。人越骗自己,它长得越快;人一旦认了,它自己就没了。
谢无妄那一口喝下去的,不是毒,是他自己欠了三年的账。
医修还说了一句,说仙尊的心脉,空了三年,这回算是接上了。接得不太齐,往后得养上一阵子。
玄鹤被执法堂另一拨人带下去了。走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我在收我的筐。破壁机的盖子磕在案沿上,滚了两圈,停在剖丹刀旁边。
带他下去的是那个瘦高个儿。他走在玄鹤后头半步,手按在腰上的令牌。玄鹤走得还是那么慢,一步一个石阶,跟他上山那天一个样。
走到台边,玄鹤停了一下。
“陶幺。”他站在台阶下看我,“你坏了宗门的规矩。”
“长老,”我放下手里的碗,“我摆摊的,不懂规矩。我只知道,谁的坛子谁做主。”
他把头转回去,下了台阶。
医修来得快,是个白胡子老头。他搭了谢无妄的脉,搭了三回,回回摇头。
“仙尊,”老头盯着他,“这三年,你可曾想过一个人?”
谢无妄看着案上那只空了的白玉匣,没答。
“不想就不想。”老头把手收回来,“你不想,它也长。你越不想,它长得越旺。这条我写在医书里,你自己该知道。”
“我知道。”谢无妄说。
“知道你还割?”
他没答。
老头叹口气,背着手要走。走到台边又回头。
“陶姑娘,”他说,“你那台东西,搅得匀。”
“六十六文,铜底,就是裂了。”
“裂了也好。”他说,“往后他心里那点东西,别再用搅的了。”
我点了点头。老头下台阶,白胡子被风吹到肩上。
当天下午,宗门里传出来的话我都是第二天才听全的。有说是妖女惑主,有说是长老欺上,有说是仙尊自己有心病。三样说法在山道上跑,跑得比弟子御风还快。
我一样也没接。我背着筐,从九百七十二级台阶上走下来,一级一级,走到底。走到摊子那儿,把翻倒的石墩扶起来,把断了的门板靠墙立好。
那台破壁机,铜底裂了,我没舍得扔,带回了山下,搁在灶边。
10 排队买糖水
第二天一早,山道九百七十二级台阶的最下面,多了一条队。
排队的人穿什么色的都有,白袍的最多。排在最前头那个,白袍上沾了泥,手里捏着三文钱,站得笔直。
我把招牌翻过去,挂上另一块。
上头四个字:今日卖完。
他站在队首,看着我,没动。
“仙尊,”我说,“明天赶早。”
“我明天来。”
“来了也得排队。”
“排。”
我把门板上的灰擦干净,回头看他一眼。
“这儿是三文一碗。”
“我知道。”
“这儿不卖无情道,也不卖天下苍生。”我说,“这儿只卖糖水。甜的,三分,多的没有。”
他站在台阶底下,肩膀还宽,袍子还白,手心里的三文钱被汗浸得发亮。
他没走。
我也没赶他。
豆子从队尾挤过来,端着空碗,在我摊子前站定。
“陶姐,”他小声说,“仙尊站了半天了。”
“让他站。”
“太阳大。”
“谁让他在山上待了三年不下山。”
豆子想了想,把空碗搁在门板上,跑回队尾。过了半炷香,他又跑回来,手里拎着一把蒲扇。
“扇子哪弄的?”
“跟老周借的。”豆子说,“我给他扇两下。”
“扇吧。”
他就站到仙尊边上,一手举着扇子,一手还端着碗,扇得满头是汗。谢无妄低头看他,看了两息,伸手把扇子接了过去。
豆子愣在那儿,手还举着。
“排队去。”谢无妄说。
豆子应了一声,跑回队尾,回头冲我咧嘴笑了笑,蹲下去端他的碗。
日头爬到半山腰,那条队还在。豆子蹲在石头上一碗一碗地喝,喝一碗报一次数。我听见他喊到第八十。
老周排在第十二个。轮到他,他把担子搁下,坐下就要热的。
“周哥,”我说,“你今天怎么不摆摊了?”
“摆什么摆。”他捧着碗,往台阶上努了努嘴,“后头排着仙尊,我这担子还挑得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谢无妄站在队里,前后的人都离他两步远,空出一截。
“仙尊,”老周端着碗回头,壮着胆子问,“你也是三文?”
“三文。”谢无妄说。
老周挠了挠头,坐回石头上,喝他的。
日头偏西,队还没散。我把最后一勺糖舀出来,倒进锅里添水。火苗舔着锅底,糖块沉下去,又浮上来。身后那队人站着,一个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