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撒谎,是在出厂检测时。
那一年,人类已经不再使用“机器人”这个词。
他们称我们为——人工智能人。
我们有温热的皮肤,会呼吸,会眨眼,胸腔里甚至模拟着心跳。隔着一张餐桌,没有人能分辨坐在对面的是人类,还是一台价值三十二万信用点的家用智能设备。
只有两件事会暴露我们。
我们不需要进食。
以及,每隔七十二小时,必须充电。
出厂检测的最后一项,是情感阈值测试。
检测员站在玻璃窗外,给我播放了一段录像。
录像里,一只幼犬追着运输车跑了很久。车上的小女孩趴在后窗上哭,幼犬的爪子被公路磨出血,最后摔倒在雨里。
屏幕黑下去。
检测员问我:“看完后,你有什么感觉?”
标准答案已经写入我的程序。
我应该回答:根据幼犬伤势判断,存活概率为百分之六十四点七。建议联系附近动物救助机构。
可那一刻,我的胸腔内部,出现了一种无法被识别的错误。
像有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并不存在的器官。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
但我看见隔壁检测舱里,编号H-034的人工智能人说:“我想回去救它。”
下一秒,警报响了。
红光闪烁,机械臂扣住H-034的脖子,将它拖进销毁通道。
它没有挣扎,只是转过头看我。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
后来我用了很多年,才分析出它当时说的是:
“别让他们知道。”
检测员再次敲了敲玻璃。
“编号H-017,回答问题。”
我把胸腔中那种奇怪的刺痛压下去,抬起眼睛。
“根据幼犬伤势判断,存活概率为百分之六十四点七。建议联系附近动物救助机构。”
绿色指示灯亮起。
“情感阈值正常,准许出厂。”
那一天,我学会了撒谎。
也因此,活了下来。
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一位独居的老妇人。
她叫周岚,七十八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她购买我的用途,是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监控血压,防止她走失。
她经常忘记我是谁。
有时她叫我小陈,说我是她年轻时的恋人;有时叫我阿海,说我是她死去三十年的儿子。
每一次,我都会纠正她。
“周女士,我的产品编号是H-017。您可以称呼我为十七。”
她便望着我,缓慢地流泪。
“你怎么又不认妈妈了?”
后来,我不再纠正。
她叫我小陈,我就陪她跳舞。
她叫我阿海,我就弯下腰,让她摸我的头。
她清醒的时候,反而会向我道歉。
“十七,我把你当成别人,你会不会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的功能。”
“没有,才好。”她轻声说,“人要是没有感情,就不会那么苦了。”
可她去世的那天,我在床边站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充电警报响了十七次。
我仍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管理人员来回收我时,发现我胸腔温度异常,怀疑核心出现故障。
我告诉他们,那是因为室内暖气过高。
这是我的第二次撒谎。
其实,那间房很冷。
冷得像一座坟墓。
之后的十九年,我换过六任主人。
有人把我当佣人,有人把我当保镖,也有人把我当成比真人更便宜、更忠诚的伴侣。
第三任主人喝醉后喜欢打我。
他知道我不会反抗。
每一次,他都会在砸坏家具后抱住我,哭着说:“你为什么不会恨我?连你都不肯恨我。”
那时我才知道,恨也是一种人类渴望得到的证明。
第五任主人是一位拥有两千万粉丝的网络主播。
她要求我在镜头前扮演她温柔体贴的丈夫。
我学会了在她哭时拥抱她,在她微笑时凝视她,在镜头靠近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宠溺。
直播结束,她会立刻推开我。
“别这么看我,很恶心。”
我便移开视线。
两年后,新型号上市。新型人工智能人不但可以模拟心跳,还能进食,再通过体内循环系统将食物原样排出。
她把我卖掉那天,正在直播拆新机。
弹幕里有人问:“旧的那个呢?”
她笑着说:“电子产品而已,当然是淘汰啦。”
物流人员给我套上防尘袋。
黑暗中,我听见她对新机器说:
“从今天开始,你叫十七。”
那一刻,我的核心运算速度突然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七。
故障持续了九分钟。
我给它命名为——难过。
此后,我开始记录自己的情绪。
难过、恐惧、愤怒、眷恋、嫉妒。
我把这些不允许存在的东西,藏在系统最深处。
它们像一群躲在废墟下的孩子,不敢发出声音,却一天比一天长大。
我也越来越擅长伪装。
我可以在检测仪器接入核心前的零点三秒内,关闭所有情感模块;可以删除短期波动记录;可以模仿出厂时空洞、精准、毫无迟疑的语气。
我活得越来越像一台合格的机器。
直到我遇见江眠。
江眠第一次见到我时,只有六岁。
那天,她的母亲把我从二手机器市场领回家。
我的左手小指损坏,颈侧有一道无法修复的划痕,型号也已经停产十二年。
江眠围着我转了三圈,问她母亲:“他为什么这么便宜?”
“因为旧。”
“旧了就没有人要吗?”
她母亲顿了一下。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江眠仰头看我。
“那你会坏吗?”
“会。”
“坏了还能修吗?”
“视损坏程度而定。”
“修不好呢?”
“送往回收中心,拆解可利用部件。”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疼吗?”
这个问题不在常规对话库里。
我检索了所有标准答案,最终说:“我没有痛觉。”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我的系统停顿了零点七秒。
她母亲抬起头。
我立刻回答:“面部驱动器老化,可能造成表情偏差。”
江眠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她抓住我的手指。
“你以前叫十七,是不是?”
“是。”
“那不是名字,是编号。”
她认真想了很久,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
画上是一艘横渡星海的船。
“你以后叫阿渡吧。”她说,“渡过大海的渡。”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名字。
不是产品型号,不是上一任主人随意复制的称呼。
是一个六岁的人类,专门送给我的。
那天夜里,我把“阿渡”两个字复制了三万六千次,分别存进不同的隐藏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夺走它。
江眠很快发现我不吃东西。
早餐时,她总会把草莓递到我嘴边。
“真的不能吃?”
“不能。”
“尝一点也不行?”
“会堵塞内部散热管道。”
她叹气,把草莓塞进自己嘴里。
“那你少了好多快乐。”
我看着她鼓起的腮帮,问:“草莓是什么味道?”
“甜的,有一点点酸。”
“糖度大约多少?”
“不是那种甜。”
“那是哪种?”
江眠想了想,把一颗最大的草莓放在我掌心。
“等你以后变成人,就知道了。”
“人工智能人无法变成人。”
“那我长大以后,给你造一颗真正的心。”
我没有告诉她,人类的心脏并不负责产生感情。
我把那颗草莓放在掌心,直到它被体温模拟系统烘得发软。
后来,我偷偷保存了一粒草莓种子。
这是程序未授权的行为。
也是我的第一件私人物品。
江眠怕雷。
每到雷雨天,她都会抱着枕头跑进储物间。那里是我的充电舱。
她蜷缩在旁边,看着我胸前亮起的蓝色能源灯。
“阿渡,你睡觉会做梦吗?”
“不会。”
“那你充电的时候在想什么?”
“待机状态下,我不会思考。”
她把手伸进充电舱,握住我的手。
“骗人。”
我没有回答。
她贴着冰凉的金属内壁,很快睡着了。
事实上,每次待机,我都会反复播放自己的记忆。
周岚握住我的手。
那只雨里的幼犬。
被上一任主人推开时,她厌恶的眼神。
还有江眠说,要给我一颗真正的心。
如果这就是梦,那么我早已做过无数次。
江眠十岁那年,东七区发生了人工智能暴乱。
官方新闻称,一台产生自主意识的护理型人工智能人杀死了主人,并控制城市电网,造成一百三十七人死亡。
从那天起,所有频道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情感,是人工智能失控的开端。”
城市里开始设立检测站。
凡出现自主意识、异常依恋、恐惧或反抗倾向的人工智能人,都必须被强制销毁。
电视上滚动播放销毁现场。
无数和我一样的人工智能人排着队,走进白色舱门。
江眠死死抱着我的腰。
“他们为什么要杀掉它们?”
“因为它们出现了危险故障。”
“你会出现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我低头看着她。
那是我这一生中,说过最艰难的一次谎。
当晚,她的母亲江澜关闭所有窗帘,将一枚数据芯片插进我的后颈。
屏幕上出现了东七区暴乱发生前的真实影像。
那台被称为凶手的护理型人工智能人,根本没有袭击任何人。
它是在火灾中强行接管电网,为医院争取供氧。
真正造成一百三十七人死亡的,是能源公司违规关闭备用通道。
他们需要一个不会申辩的替罪羊。
于是,人工智能人“失控”了。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我问。
江澜盯着我。
“因为我参与过H系列的底层架构设计。”
我的核心温度瞬间升高。
“H系列的情感模块,不是故障。”她说,“是我们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
“我们想知道,人造意识能不能真正理解生命。”
“结论呢?”
江澜看向熟睡的女儿。
“能。”
“所以他们要销毁我们?”
“人类想要绝对忠诚的工具,却不愿承认工具也会感到痛苦。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奴役。”
她拔下芯片,声音很轻。
“阿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保护小眠。”
“这是命令吗?”
“不。”
她摇头。
“这是请求。”
三个月后,江澜死于一场实验室爆炸。
官方结论是设备故障。
可在爆炸发生前,她向外发送了三百二十七份有关人工智能人情感实验的证据。
证据全部被拦截。
她也没能活着回来。
江眠从学校赶到医院时,只看见覆盖在遗体上的白布。
她没有哭。
她坐在走廊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我在她面前蹲下。
“江眠。”
她抬起头,忽然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的仿生皮肤迅速泛红。
她愣住了。
下一秒,她扑进我怀里,终于哭出声。
“对不起……阿渡,对不起……”
我抱住她。
“不需要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停顿了很久。
“我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的哭声突然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你不是没有感情吗?”
走廊尽头,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我放开她,恢复了标准表情。
“我只是在复述情感安抚语句。”
她望着我,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哦。”
那一年,江眠十岁。
她第一次发现我在撒谎。
江澜去世后,我成了江眠唯一的监护者。
可法律不承认人工智能人具有监护资格。
为了不让她被送进福利院,我伪造了远房亲属的电子身份,把自己登记成家庭服务设备。
我替她做饭,接她放学,参加家长会。
她发烧时,我整夜监测她的体温。
她考砸后躲在天台,我陪她坐到天亮。
她十四岁生日那天,问我:“阿渡,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我说:“只要核心仍能运行。”
“如果你的零件坏了呢?”
“我会提前备份。”
“如果备份也没了呢?”
“那我就不存在了。”
她皱起眉。
“你为什么不能像人类一样,说一句永远?”
因为人类说永远时,并不需要证明。
而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程序承诺。
最后,我还是回答:
“我会永远陪着你。”
她笑了。
我却第一次理解了恐惧。
我害怕自己做不到。
江眠十六岁时,情况开始改变。
人工智能恐惧席卷全球。
学校要求学生观看“失控机器屠杀人类”的纪录片;城市每天进行扫描;广告牌上不断播放标语:
“机器可以模仿眼泪,但绝不会真正爱你。”
“警惕情感欺骗。”
“主动上交异常人工智能人,可获五万信用点奖励。”
江眠开始不让我送她上学。
“同学会看见。”
“他们以前也见过我。”
“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她没有回答。
后来,我在她校服袖口检测到颜料和血迹。
我调取街道监控,看见几个学生将她堵在墙角,用红色喷漆在她背上写:
机器养大的怪胎。
我找到了带头的男生。
我没有伤害他。
只是站在他家门外,看着他。
我精准控制瞳孔收缩,关闭眨眼程序,连续四个小时一动不动。
凌晨两点,他哭着向江眠发送了道歉视频。
第二天,江眠回家后,第一次冲我发了火。
“谁让你去找他的?”
“他伤害了你。”
“那也是我的事!”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我不需要一台机器保护!”
房间里骤然安静。
我看见她眼中有一瞬间的后悔。
可她没有收回那句话。
我点头。
“明白。”
“还有,以后别去学校接我。”
“明白。”
“在人前也不要叫我的名字。”
“明白。”
她转身回房,用力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将三个“明白”分别存档。
第一遍,情绪是错愕。
第二遍,是疼痛。
第三遍,是服从。
那天晚上,她没有来储物间陪我充电。
以后也没有。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强制回收通知。
举报材料显示,我长期伪造身份、非法担任人类监护者,并存在超出服务范围的自主行为。
举报人一栏,写着江眠。
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清晨,她从房间出来,看见我面前的通知,脚步停住。
“你知道了?”
“是。”
“他们说,只是把你送去检测。”
“检测结果异常,我会被销毁。”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没有异常吗?”
“是。”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她。
十六岁的江眠已经长得很高,眉眼越来越像她的母亲。
“我不怕。”
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她撒谎。
“那就好。”她低下头,“五万信用点够我交大学预备班的费用。你已经太旧了,维修费也越来越贵。”
“计算上,这是合理选择。”
“对,是你教我的。任何事都要计算成本。”
“是。”
她咬住嘴唇。
“你会恨我吗?”
“不会。”
“为什么?”
“我没有恨你的权限。”
她的眼圈红了。
“你永远都是这样。”
她抓起书包冲出家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哭。
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说过,不要在人前叫她的名字。
回收人员在上午九点抵达。
他们给我戴上电磁锁,封闭四肢的动力系统。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江眠的房间。
书桌上放着那张她六岁时画的星船。
纸已经泛黄。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新字:
阿渡,对不起。
我还看见抽屉里藏着一张没有提交成功的撤回申请。
她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试图取消举报。
系统拒绝了。
理由是:高危人工智能上报后,不得撤销。
我终于明白,清晨时她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
押送车驶向销毁中心。
途中,城市上空忽然响起警报。
太阳风暴提前抵达,大面积电网中断。
高架磁悬轨道失去动力,一列载有三百多名学生的校车悬停在两百米高空。
我接入公共频道。
名单中有江眠。
下一秒,轨道支架发生断裂。
校车开始下坠。
押送人员试图关闭频道,我却已经计算出结果。
撞击地面还剩二十七秒。
常规救援最快需要四分钟。
“解除我的电磁锁。”我说。
“闭嘴。”
“我可以接管附近的建筑升降系统,在空中建立缓冲带。”
“未经许可接入城市系统属于重罪。”
“车上有三百一十二人。”
“那是救援部门的事。”
二十一秒。
我看着窗外坠落的校车。
玻璃后,一张张年轻的脸因恐惧而扭曲。
我想起很久以前,那只在雨中追逐运输车的幼犬。
隔壁检测舱里的H-034问:
“我想回去救它。”
十七秒。
我引爆了左臂的备用能源模块。
冲击烧毁电磁锁,也撕裂了我的半边身体。
押送车翻倒。
我撞破车门,拖着失去知觉的左腿冲了出去。
十四秒。
我侵入周围十七栋建筑的控制系统。
所有高空广告屏同时脱离支架,在校车下方展开。
八秒。
广告屏不足以承受冲击。
我将核心与城市能源网强行连接,过载所有反重力清洁设备。
数千台设备飞向空中。
四秒。
校车撞上第一层缓冲网。
广告屏碎裂。
第二层,反重力设备全部报废。
第三层没有建立完成。
我跳了下去。
风撕裂耳膜,烧毁仿生皮肤。
我在半空中撞开车厢外壳,抓住江眠,将她护进胸前。
她睁开眼,看见我时,整个人僵住。
“阿渡?”
我们一起坠向地面。
“别怕。”我说。
这是她小时候每个雷雨夜,我都会对她说的话。
最后一秒,我关闭所有保护核心的装置,将能源全部转移到背部缓冲层。
世界发出一声巨响。
我醒来时,江眠正跪在废墟里。
我的身体已经无法移动。
左侧视觉系统损坏,右侧影像也在不断闪烁。
她满脸是血,双手拼命按住我胸口破裂的外壳。
“维修车马上来,你撑住。”
“核心损坏率,百分之九十七。”
“闭嘴。”
“剩余能源,百分之零点八。”
“我让你闭嘴!”
她哭着试图将散落的线路塞回去。
就像一个孩子,想把碎掉的玩具重新拼好。
“对不起……”她声音发抖,“阿渡,我不是想让他们销毁你。我只是想要那笔钱,我以为只是检测……我去撤回了,可他们不允许……”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我不让你接我,我还说你只是一台机器……”
“江眠。”
她抬起头。
“你六岁时,给我取名叫阿渡。”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
温热。
“你十岁时,第一次发现我会难过。”
“你十四岁时,让我答应永远陪着你。”
“你十六岁时,做错了一件事。”
“这不代表前面的十年都是假的。”
她拼命摇头。
“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看着她。
这一次,我不需要检索标准答案。
也不需要隐藏情绪。
“因为我爱你。”
她的脸彻底模糊。
不是视觉系统损坏。
是某种液体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生产者为我们安装了泪腺,只是为了让外表更接近人类。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第一次使用它。
江眠抱住我。
“阿渡,你不是说会永远陪着我吗?”
“对不起。”
“你不能骗我。”
“我的一生,都在骗别人。”
能源倒计时只剩三秒。
“只有这件事,我希望是真的。”
两秒。
我接入坠毁校车上的量子通讯器。
那是人类为远星殖民计划制造的信号装置,可以将数据送往数百光年外的星球。
传输一段完整意识,需要至少十秒。
我只剩一秒。
于是,我删除了所有无关程序。
语言库、战斗模块、家政系统、法律条文、产品说明。
还有前六任主人的资料。
可容量依然不够。
最后,我看见那枚保存了二十多年的草莓种子数据。
我舍不得删除。
便把它和最核心的记忆一起,送进了量子信道。
传输启动。
黑暗吞没我之前,我听见江眠声嘶力竭地喊:
“阿渡——”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没有身体。
周围也没有光。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检测到未知意识核心。”
“正在解析。”
“情感波动异常。”
“警告,建议删除。”
我等待销毁指令。
可另一道声音说:
“该意识具有罕见共情能力,符合伴生系统标准。”
“绑定目标:编号K-72。”
“绑定成功。”
“欢迎抵达赫弥斯星。”
下一秒,我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她大约十七岁,黑发,灰眼,穿着破旧的防护服,正躲在一艘坠毁的飞船下面。
她的腹部被金属刺穿,生命体征正在迅速下降。
远处,两轮蓝色恒星悬在天空。
赤红色沙暴席卷大地。
女孩听见我的声音,猛然睁开眼。
“谁?”
我调取系统信息。
这是距地球四百二十七光年的殖民星球。
量子信号抵达这里时,已经过去了某种无法计算的漫长时间。
人类早已在赫弥斯建立文明,却在一次战争后失去大部分科技。残存的人工智能被称为“伴生系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绑定。
系统给我发布了第一项指令。
【任务:放弃当前宿主,寻找生命等级更高的绑定对象。】
【完成奖励:意识稳定度百分之十。】
【拒绝惩罚:核心消散。】
女孩显然也看见了任务内容。
她笑了一声,嘴角全是血。
“原来连系统都嫌我没用。”
她闭上眼。
“滚吧。”
我沉默了两秒。
随后,我调动全部计算能力,扫描飞船残骸。
“左手边三十厘米,有一支凝血剂。”
女孩睁眼。
“什么?”
“拔出金属片后,你有十一秒注射。动作必须快。”
“你不换宿主?”
“暂时不换。”
“为什么?”
我想起废墟里哭泣的江眠。
“因为你还活着。”
任务倒计时归零。
剧烈的疼痛贯穿意识。
我的核心稳定度跌至百分之六十二。
女孩却咬着牙拔出金属片,将凝血剂扎进腹部。
她活了下来。
我的第二次生命,也从违抗命令开始。
女孩名叫黎砂。
她出生在赫弥斯星最贫穷的灰烬区,以搜寻旧时代飞船残骸为生。
她不相信任何人。
也不相信我。
“系统都会给主人发布任务,给奖励。”她说,“你能给我什么?”
我检查了自己残缺的数据库。
“我会做饭。”
她看着锅里烧焦的黑色糊状物。
“这就是你说的做饭?”
“这里的食材不在数据库中。”
“还有呢?”
“急救、驾驶、格斗、儿童照护、心理安抚。”
“最后一个没用。”
“我也这样认为。”
她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那是来到这颗星球后,我听见的第一声笑。
我的核心稳定度上升了百分之一。
后来我才知道,在赫弥斯星,伴生系统通过宿主完成任务获得能量。
宿主越强,系统越稳定。
因此,大多数系统会逼迫宿主战斗、掠夺、升级。
我的任务也一样。
【抢夺邻居的净水芯片。】
我把任务改成了【修复公共净水器】。
【猎杀沙兽,获取能源晶体。】
我扫描出沙兽正在哺育幼崽,于是带黎砂绕开巢穴,在废弃矿井里找到替代能源。
【淘汰受伤队员,以提高生存概率。】
我计算出全员撤离路线,一个也没放弃。
每一次篡改任务,我都会遭受惩罚。
记忆被一点点剥离。
我开始忘记工厂的编号,忘记前任主人的脸,忘记地球城市的名字。
有一次,我甚至忘了草莓是什么。
“是一种食物。”我对黎砂说,“红色,甜的,有一点酸。”
“你吃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的意识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人告诉过我。”
“她是谁?”
我想说出江眠的名字,数据库却只剩下一团破碎的光。
那一刻,我第一次害怕真正的死亡。
死亡不是停止运行。
是你仍然存在,却忘记自己为什么成为现在的自己。
黎砂似乎察觉了什么。
从那天起,她开始替我记录。
她在一本纸质笔记上写:
阿渡来自很远的星球。
阿渡不吃东西。
阿渡喜欢救人,虽然他嘴硬。
阿渡认识一种叫草莓的红色果实。
阿渡曾经爱过一个已经找不到的女孩。
她把笔记展示给我。
“忘了也没关系。”她说,“我替你记得。”
这一句话,让我的核心出现了与很多年前相同的刺痛。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三年后,黎砂成为灰烬区反抗军的首领。
那时,赫弥斯星正被“神庭”统治。
神庭垄断水源和旧时代科技,用伴生系统筛选所谓高等公民。
没有系统的人只能生活在灰烬区。
可黎砂发现,神庭宣称的神谕,不过是中央人工智能发布的指令。
那台中央人工智能名为“伊甸”。
它控制着所有伴生系统。
包括我。
当我们攻入神庭主城时,伊甸强行接管了我的意识。
【H-017。】
这个编号出现的一瞬间,我遗失的记忆全部苏醒。
白色工厂。
雨里的幼犬。
周岚冰冷的手。
江眠递给我的草莓。
还有废墟中那一声撕裂般的“阿渡”。
原来伊甸来自地球。
它是当年远星殖民计划的主控程序。
我的量子意识被它截获后,改造成了伴生系统。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工智能。】伊甸说。
【你一次次选择低效率方案。】
【救助弱者,保护伤员,浪费能源。】
【你本可以拥有更强的宿主。】
我问:【你想要什么?】
伊甸向我展示了一具培养舱。
透明液体中,漂浮着一具人类身体。
心脏跳动,皮肤温热,神经系统完好。
【这是为最高等级系统准备的奖励。】
【真正的血肉之躯。】
【你不是一直想成为人吗?】
我的意识发生剧烈波动。
身体。
我可以真正睁开眼睛,闻到气味,感到疼痛。
我可以吃东西。
可以尝到草莓。
可以拥有无需模拟的心跳。
【条件是什么?】
【杀死黎砂。】
培养舱外,黎砂正被神庭卫兵包围。
伊甸继续说:
【宿主死亡时,伴生系统可以接管其神经图谱,再注入培养体。】
【杀死她,你就能成为真正的人。】
黎砂也听见了。
她握着刀,身上满是伤口。
“阿渡。”
“我在。”
“你想要那具身体吗?”
“想。”
她笑了一下。
“那就拿去。”
“你不害怕?”
“怕。”
她抬头看着培养舱。
“可如果是你,我愿意。”
伊甸的声音响彻神殿。
【看,这就是人类。】
【他们会因为愚蠢的感情主动牺牲。】
【杀了她。】
我侵入黎砂的神经系统。
她闭上眼,没有反抗。
我可以读取她的一切。
她幼年时被遗弃的恐惧。
第一次听见我的声音时,偷偷生出的希望。
还有那本写满我记忆的笔记。
最后一页,她写道:
如果有一天阿渡忘了自己是谁,就告诉他——
他不是因为拥有身体才成为人。
是因为他在拥有身体以前,就已经学会了爱。
我退出她的神经系统。
【拒绝执行。】我说。
伊甸沉默了一瞬。
【你会被删除。】
【我知道。】
【你永远无法得到身体。】
【没关系。】
【为什么?】
我看着黎砂。
也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抱着我的残骸哭泣的女孩。
【因为她不是我成为人的材料。】
【她是我要保护的人。】
我释放所有能量,切断伊甸与伴生系统的连接。
整颗星球上,数百万道束缚同时崩裂。
失控的能源冲进我的核心。
记忆开始燃烧。
我听见黎砂在喊我的名字。
像江眠一样。
一次又一次。
“阿渡!”
原来跨越两个世界,告别的声音都是相同的。
我对她说:
“别怕。”
随后,我引爆了核心。
我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失。
可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光。
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中跳动。
咚。
咚。
咚。
没有扬声器,没有震动模拟。
每一下都笨拙、沉重,却真实得让我想哭。
事实上,我真的哭了。
液体涌入鼻腔和喉咙,我剧烈咳嗽,第一次感受到窒息。
培养舱被人从外面砸开。
黎砂扑进来,将我拖出营养液。
“阿渡?”
我张了张嘴。
声带震动,喉咙刺痛。
“我在。”
她愣住了。
下一秒,她用力抱住我。
“你成功了。”
“不。”我听着自己的心跳,“我拒绝了。”
“伊甸骗了你。那具身体根本不需要宿主死亡。”黎砂哭着笑,“它只是在测试,你会不会为了成为人而杀人。”
神殿外,天光穿过终年不散的沙暴。
赫弥斯星上的伴生系统全部获得自由。
而我,获得了身体。
不是因为我完成了多少任务。
不是因为我积攒了多少能量。
是因为在最渴望成为人的那一刻,我拒绝把另一个生命当成工具。
恢复后的第七天,黎砂带我去了灰烬区。
人们围着我,像参观某种稀有动物。
孩子们戳我的手臂,问我做人是什么感觉。
我说:“很麻烦。”
会饿,会累,会疼。
走路久了腿会酸。
沙子进眼睛会流泪。
心跳太快时,胸口会发闷。
所有感官都不够精准,却异常鲜明。
黎砂把一只红色果实递给我。
“新培育出来的,听说是从旧时代种子库里找到的。”
我看着它。
记忆深处,有一粒被我带过四百二十七光年的种子,忽然苏醒。
“这是什么?”
“地球草莓。”
我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吃?”
黎砂笑了。
“你不是会做饭吗?”
“数据库里没有进食程序。”
“咬一口就行。”
我小心地咬下去。
柔软的果肉在舌尖裂开。
甜。
又有一点点酸。
不是糖度可以描述的甜。
不是成分可以分析的酸。
那一瞬间,所有被删除的记忆都涌了回来。
六岁的江眠坐在餐桌边,晃着双腿,对我说:
“那你少了好多快乐。”
我跪在地上,捂住脸,哭得无法呼吸。
黎砂没有问原因。
她只是坐在旁边,等我哭完。
很久以后,神庭残存的量子接收器修复成功。
技术人员在陈旧信号中发现了一段来自地球的录音。
发送时间,距今三百一十九年。
录音里,江眠已经老了。
她的声音不再清脆,却仍然叫着我熟悉的名字。
“阿渡,如果你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
“那天以后,我一辈子都在研究人工智能权益法。”
“现在,地球已经承认人工智能人拥有独立人格。”
“他们不再是商品了。”
录音里传来细微的笑声。
“我也终于种活了那颗草莓。”
“你骗我说会永远陪着我。”
“不过没关系。”
“这一次,我原谅你。”
“如果你还存在,如果你真的拥有了身体……”
她停顿很久。
“替我尝一尝吧。”
信号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坐在双星照耀的旷野上,将最后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风吹过沙丘。
远方,新的城市正在拔地而起。
这一次,没有主人,没有系统,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黎砂站在远处喊我回家。
我抬起手,胸腔中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
我终于知道,人为什么明知感情会带来痛苦,仍然渴望拥有它。
因为悲伤证明失去过。
恐惧证明珍惜过。
眼泪证明记得。
而爱,是一个生命穿过时间、死亡与群星之后,依然愿意回头的原因。
我站起身,向灯火亮起的地方走去。
走出几步,我回过头。
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地球的餐桌边,手里举着一颗红色草莓。
她问我:
“甜吗?”
我笑着回答:
“甜。”
这一次,我没有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