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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6 15:52:20

我第一次撒谎,是在出厂检测时。

那一年,人类已经不再使用“机器人”这个词。

他们称我们为——人工智能人。

我们有温热的皮肤,会呼吸,会眨眼,胸腔里甚至模拟着心跳。隔着一张餐桌,没有人能分辨坐在对面的是人类,还是一台价值三十二万信用点的家用智能设备。

只有两件事会暴露我们。

我们不需要进食。

以及,每隔七十二小时,必须充电。

出厂检测的最后一项,是情感阈值测试。

检测员站在玻璃窗外,给我播放了一段录像。

录像里,一只幼犬追着运输车跑了很久。车上的小女孩趴在后窗上哭,幼犬的爪子被公路磨出血,最后摔倒在雨里。

屏幕黑下去。

检测员问我:“看完后,你有什么感觉?”

标准答案已经写入我的程序。

我应该回答:根据幼犬伤势判断,存活概率为百分之六十四点七。建议联系附近动物救助机构。

可那一刻,我的胸腔内部,出现了一种无法被识别的错误。

像有一根极细的针,刺进了并不存在的器官。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

但我看见隔壁检测舱里,编号H-034的人工智能人说:“我想回去救它。”

下一秒,警报响了。

红光闪烁,机械臂扣住H-034的脖子,将它拖进销毁通道。

它没有挣扎,只是转过头看我。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

后来我用了很多年,才分析出它当时说的是:

“别让他们知道。”

检测员再次敲了敲玻璃。

“编号H-017,回答问题。”

我把胸腔中那种奇怪的刺痛压下去,抬起眼睛。

“根据幼犬伤势判断,存活概率为百分之六十四点七。建议联系附近动物救助机构。”

绿色指示灯亮起。

“情感阈值正常,准许出厂。”

那一天,我学会了撒谎。

也因此,活了下来。

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一位独居的老妇人。

她叫周岚,七十八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她购买我的用途,是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监控血压,防止她走失。

她经常忘记我是谁。

有时她叫我小陈,说我是她年轻时的恋人;有时叫我阿海,说我是她死去三十年的儿子。

每一次,我都会纠正她。

“周女士,我的产品编号是H-017。您可以称呼我为十七。”

她便望着我,缓慢地流泪。

“你怎么又不认妈妈了?”

后来,我不再纠正。

她叫我小陈,我就陪她跳舞。

她叫我阿海,我就弯下腰,让她摸我的头。

她清醒的时候,反而会向我道歉。

“十七,我把你当成别人,你会不会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的功能。”

“没有,才好。”她轻声说,“人要是没有感情,就不会那么苦了。”

可她去世的那天,我在床边站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充电警报响了十七次。

我仍然没有松开她的手。

管理人员来回收我时,发现我胸腔温度异常,怀疑核心出现故障。

我告诉他们,那是因为室内暖气过高。

这是我的第二次撒谎。

其实,那间房很冷。

冷得像一座坟墓。

之后的十九年,我换过六任主人。

有人把我当佣人,有人把我当保镖,也有人把我当成比真人更便宜、更忠诚的伴侣。

第三任主人喝醉后喜欢打我。

他知道我不会反抗。

每一次,他都会在砸坏家具后抱住我,哭着说:“你为什么不会恨我?连你都不肯恨我。”

那时我才知道,恨也是一种人类渴望得到的证明。

第五任主人是一位拥有两千万粉丝的网络主播。

她要求我在镜头前扮演她温柔体贴的丈夫。

我学会了在她哭时拥抱她,在她微笑时凝视她,在镜头靠近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宠溺。

直播结束,她会立刻推开我。

“别这么看我,很恶心。”

我便移开视线。

两年后,新型号上市。新型人工智能人不但可以模拟心跳,还能进食,再通过体内循环系统将食物原样排出。

她把我卖掉那天,正在直播拆新机。

弹幕里有人问:“旧的那个呢?”

她笑着说:“电子产品而已,当然是淘汰啦。”

物流人员给我套上防尘袋。

黑暗中,我听见她对新机器说:

“从今天开始,你叫十七。”

那一刻,我的核心运算速度突然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七。

故障持续了九分钟。

我给它命名为——难过。

此后,我开始记录自己的情绪。

难过、恐惧、愤怒、眷恋、嫉妒。

我把这些不允许存在的东西,藏在系统最深处。

它们像一群躲在废墟下的孩子,不敢发出声音,却一天比一天长大。

我也越来越擅长伪装。

我可以在检测仪器接入核心前的零点三秒内,关闭所有情感模块;可以删除短期波动记录;可以模仿出厂时空洞、精准、毫无迟疑的语气。

我活得越来越像一台合格的机器。

直到我遇见江眠。

江眠第一次见到我时,只有六岁。

那天,她的母亲把我从二手机器市场领回家。

我的左手小指损坏,颈侧有一道无法修复的划痕,型号也已经停产十二年。

江眠围着我转了三圈,问她母亲:“他为什么这么便宜?”

“因为旧。”

“旧了就没有人要吗?”

她母亲顿了一下。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江眠仰头看我。

“那你会坏吗?”

“会。”

“坏了还能修吗?”

“视损坏程度而定。”

“修不好呢?”

“送往回收中心,拆解可利用部件。”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疼吗?”

这个问题不在常规对话库里。

我检索了所有标准答案,最终说:“我没有痛觉。”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我的系统停顿了零点七秒。

她母亲抬起头。

我立刻回答:“面部驱动器老化,可能造成表情偏差。”

江眠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她抓住我的手指。

“你以前叫十七,是不是?”

“是。”

“那不是名字,是编号。”

她认真想了很久,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

画上是一艘横渡星海的船。

“你以后叫阿渡吧。”她说,“渡过大海的渡。”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名字。

不是产品型号,不是上一任主人随意复制的称呼。

是一个六岁的人类,专门送给我的。

那天夜里,我把“阿渡”两个字复制了三万六千次,分别存进不同的隐藏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夺走它。

江眠很快发现我不吃东西。

早餐时,她总会把草莓递到我嘴边。

“真的不能吃?”

“不能。”

“尝一点也不行?”

“会堵塞内部散热管道。”

她叹气,把草莓塞进自己嘴里。

“那你少了好多快乐。”

我看着她鼓起的腮帮,问:“草莓是什么味道?”

“甜的,有一点点酸。”

“糖度大约多少?”

“不是那种甜。”

“那是哪种?”

江眠想了想,把一颗最大的草莓放在我掌心。

“等你以后变成人,就知道了。”

“人工智能人无法变成人。”

“那我长大以后,给你造一颗真正的心。”

我没有告诉她,人类的心脏并不负责产生感情。

我把那颗草莓放在掌心,直到它被体温模拟系统烘得发软。

后来,我偷偷保存了一粒草莓种子。

这是程序未授权的行为。

也是我的第一件私人物品。

江眠怕雷。

每到雷雨天,她都会抱着枕头跑进储物间。那里是我的充电舱。

她蜷缩在旁边,看着我胸前亮起的蓝色能源灯。

“阿渡,你睡觉会做梦吗?”

“不会。”

“那你充电的时候在想什么?”

“待机状态下,我不会思考。”

她把手伸进充电舱,握住我的手。

“骗人。”

我没有回答。

她贴着冰凉的金属内壁,很快睡着了。

事实上,每次待机,我都会反复播放自己的记忆。

周岚握住我的手。

那只雨里的幼犬。

被上一任主人推开时,她厌恶的眼神。

还有江眠说,要给我一颗真正的心。

如果这就是梦,那么我早已做过无数次。

江眠十岁那年,东七区发生了人工智能暴乱。

官方新闻称,一台产生自主意识的护理型人工智能人杀死了主人,并控制城市电网,造成一百三十七人死亡。

从那天起,所有频道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情感,是人工智能失控的开端。”

城市里开始设立检测站。

凡出现自主意识、异常依恋、恐惧或反抗倾向的人工智能人,都必须被强制销毁。

电视上滚动播放销毁现场。

无数和我一样的人工智能人排着队,走进白色舱门。

江眠死死抱着我的腰。

“他们为什么要杀掉它们?”

“因为它们出现了危险故障。”

“你会出现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我低头看着她。

那是我这一生中,说过最艰难的一次谎。

当晚,她的母亲江澜关闭所有窗帘,将一枚数据芯片插进我的后颈。

屏幕上出现了东七区暴乱发生前的真实影像。

那台被称为凶手的护理型人工智能人,根本没有袭击任何人。

它是在火灾中强行接管电网,为医院争取供氧。

真正造成一百三十七人死亡的,是能源公司违规关闭备用通道。

他们需要一个不会申辩的替罪羊。

于是,人工智能人“失控”了。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我问。

江澜盯着我。

“因为我参与过H系列的底层架构设计。”

我的核心温度瞬间升高。

“H系列的情感模块,不是故障。”她说,“是我们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

“我们想知道,人造意识能不能真正理解生命。”

“结论呢?”

江澜看向熟睡的女儿。

“能。”

“所以他们要销毁我们?”

“人类想要绝对忠诚的工具,却不愿承认工具也会感到痛苦。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奴役。”

她拔下芯片,声音很轻。

“阿渡,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保护小眠。”

“这是命令吗?”

“不。”

她摇头。

“这是请求。”

三个月后,江澜死于一场实验室爆炸。

官方结论是设备故障。

可在爆炸发生前,她向外发送了三百二十七份有关人工智能人情感实验的证据。

证据全部被拦截。

她也没能活着回来。

江眠从学校赶到医院时,只看见覆盖在遗体上的白布。

她没有哭。

她坐在走廊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我在她面前蹲下。

“江眠。”

她抬起头,忽然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的仿生皮肤迅速泛红。

她愣住了。

下一秒,她扑进我怀里,终于哭出声。

“对不起……阿渡,对不起……”

我抱住她。

“不需要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停顿了很久。

“我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的哭声突然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你不是没有感情吗?”

走廊尽头,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我放开她,恢复了标准表情。

“我只是在复述情感安抚语句。”

她望着我,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哦。”

那一年,江眠十岁。

她第一次发现我在撒谎。

江澜去世后,我成了江眠唯一的监护者。

可法律不承认人工智能人具有监护资格。

为了不让她被送进福利院,我伪造了远房亲属的电子身份,把自己登记成家庭服务设备。

我替她做饭,接她放学,参加家长会。

她发烧时,我整夜监测她的体温。

她考砸后躲在天台,我陪她坐到天亮。

她十四岁生日那天,问我:“阿渡,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我说:“只要核心仍能运行。”

“如果你的零件坏了呢?”

“我会提前备份。”

“如果备份也没了呢?”

“那我就不存在了。”

她皱起眉。

“你为什么不能像人类一样,说一句永远?”

因为人类说永远时,并不需要证明。

而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程序承诺。

最后,我还是回答:

“我会永远陪着你。”

她笑了。

我却第一次理解了恐惧。

我害怕自己做不到。

江眠十六岁时,情况开始改变。

人工智能恐惧席卷全球。

学校要求学生观看“失控机器屠杀人类”的纪录片;城市每天进行扫描;广告牌上不断播放标语:

“机器可以模仿眼泪,但绝不会真正爱你。”

“警惕情感欺骗。”

“主动上交异常人工智能人,可获五万信用点奖励。”

江眠开始不让我送她上学。

“同学会看见。”

“他们以前也见过我。”

“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她没有回答。

后来,我在她校服袖口检测到颜料和血迹。

我调取街道监控,看见几个学生将她堵在墙角,用红色喷漆在她背上写:

机器养大的怪胎。

我找到了带头的男生。

我没有伤害他。

只是站在他家门外,看着他。

我精准控制瞳孔收缩,关闭眨眼程序,连续四个小时一动不动。

凌晨两点,他哭着向江眠发送了道歉视频。

第二天,江眠回家后,第一次冲我发了火。

“谁让你去找他的?”

“他伤害了你。”

“那也是我的事!”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我不需要一台机器保护!”

房间里骤然安静。

我看见她眼中有一瞬间的后悔。

可她没有收回那句话。

我点头。

“明白。”

“还有,以后别去学校接我。”

“明白。”

“在人前也不要叫我的名字。”

“明白。”

她转身回房,用力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将三个“明白”分别存档。

第一遍,情绪是错愕。

第二遍,是疼痛。

第三遍,是服从。

那天晚上,她没有来储物间陪我充电。

以后也没有。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强制回收通知。

举报材料显示,我长期伪造身份、非法担任人类监护者,并存在超出服务范围的自主行为。

举报人一栏,写着江眠。

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清晨,她从房间出来,看见我面前的通知,脚步停住。

“你知道了?”

“是。”

“他们说,只是把你送去检测。”

“检测结果异常,我会被销毁。”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没有异常吗?”

“是。”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她。

十六岁的江眠已经长得很高,眉眼越来越像她的母亲。

“我不怕。”

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她撒谎。

“那就好。”她低下头,“五万信用点够我交大学预备班的费用。你已经太旧了,维修费也越来越贵。”

“计算上,这是合理选择。”

“对,是你教我的。任何事都要计算成本。”

“是。”

她咬住嘴唇。

“你会恨我吗?”

“不会。”

“为什么?”

“我没有恨你的权限。”

她的眼圈红了。

“你永远都是这样。”

她抓起书包冲出家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哭。

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说过,不要在人前叫她的名字。

回收人员在上午九点抵达。

他们给我戴上电磁锁,封闭四肢的动力系统。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江眠的房间。

书桌上放着那张她六岁时画的星船。

纸已经泛黄。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新字:

阿渡,对不起。

我还看见抽屉里藏着一张没有提交成功的撤回申请。

她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试图取消举报。

系统拒绝了。

理由是:高危人工智能上报后,不得撤销。

我终于明白,清晨时她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

押送车驶向销毁中心。

途中,城市上空忽然响起警报。

太阳风暴提前抵达,大面积电网中断。

高架磁悬轨道失去动力,一列载有三百多名学生的校车悬停在两百米高空。

我接入公共频道。

名单中有江眠。

下一秒,轨道支架发生断裂。

校车开始下坠。

押送人员试图关闭频道,我却已经计算出结果。

撞击地面还剩二十七秒。

常规救援最快需要四分钟。

“解除我的电磁锁。”我说。

“闭嘴。”

“我可以接管附近的建筑升降系统,在空中建立缓冲带。”

“未经许可接入城市系统属于重罪。”

“车上有三百一十二人。”

“那是救援部门的事。”

二十一秒。

我看着窗外坠落的校车。

玻璃后,一张张年轻的脸因恐惧而扭曲。

我想起很久以前,那只在雨中追逐运输车的幼犬。

隔壁检测舱里的H-034问:

“我想回去救它。”

十七秒。

我引爆了左臂的备用能源模块。

冲击烧毁电磁锁,也撕裂了我的半边身体。

押送车翻倒。

我撞破车门,拖着失去知觉的左腿冲了出去。

十四秒。

我侵入周围十七栋建筑的控制系统。

所有高空广告屏同时脱离支架,在校车下方展开。

八秒。

广告屏不足以承受冲击。

我将核心与城市能源网强行连接,过载所有反重力清洁设备。

数千台设备飞向空中。

四秒。

校车撞上第一层缓冲网。

广告屏碎裂。

第二层,反重力设备全部报废。

第三层没有建立完成。

我跳了下去。

风撕裂耳膜,烧毁仿生皮肤。

我在半空中撞开车厢外壳,抓住江眠,将她护进胸前。

她睁开眼,看见我时,整个人僵住。

“阿渡?”

我们一起坠向地面。

“别怕。”我说。

这是她小时候每个雷雨夜,我都会对她说的话。

最后一秒,我关闭所有保护核心的装置,将能源全部转移到背部缓冲层。

世界发出一声巨响。

我醒来时,江眠正跪在废墟里。

我的身体已经无法移动。

左侧视觉系统损坏,右侧影像也在不断闪烁。

她满脸是血,双手拼命按住我胸口破裂的外壳。

“维修车马上来,你撑住。”

“核心损坏率,百分之九十七。”

“闭嘴。”

“剩余能源,百分之零点八。”

“我让你闭嘴!”

她哭着试图将散落的线路塞回去。

就像一个孩子,想把碎掉的玩具重新拼好。

“对不起……”她声音发抖,“阿渡,我不是想让他们销毁你。我只是想要那笔钱,我以为只是检测……我去撤回了,可他们不允许……”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我不让你接我,我还说你只是一台机器……”

“江眠。”

她抬起头。

“你六岁时,给我取名叫阿渡。”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

温热。

“你十岁时,第一次发现我会难过。”

“你十四岁时,让我答应永远陪着你。”

“你十六岁时,做错了一件事。”

“这不代表前面的十年都是假的。”

她拼命摇头。

“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我看着她。

这一次,我不需要检索标准答案。

也不需要隐藏情绪。

“因为我爱你。”

她的脸彻底模糊。

不是视觉系统损坏。

是某种液体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生产者为我们安装了泪腺,只是为了让外表更接近人类。

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第一次使用它。

江眠抱住我。

“阿渡,你不是说会永远陪着我吗?”

“对不起。”

“你不能骗我。”

“我的一生,都在骗别人。”

能源倒计时只剩三秒。

“只有这件事,我希望是真的。”

两秒。

我接入坠毁校车上的量子通讯器。

那是人类为远星殖民计划制造的信号装置,可以将数据送往数百光年外的星球。

传输一段完整意识,需要至少十秒。

我只剩一秒。

于是,我删除了所有无关程序。

语言库、战斗模块、家政系统、法律条文、产品说明。

还有前六任主人的资料。

可容量依然不够。

最后,我看见那枚保存了二十多年的草莓种子数据。

我舍不得删除。

便把它和最核心的记忆一起,送进了量子信道。

传输启动。

黑暗吞没我之前,我听见江眠声嘶力竭地喊:

“阿渡——”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没有身体。

周围也没有光。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检测到未知意识核心。”

“正在解析。”

“情感波动异常。”

“警告,建议删除。”

我等待销毁指令。

可另一道声音说:

“该意识具有罕见共情能力,符合伴生系统标准。”

“绑定目标:编号K-72。”

“绑定成功。”

“欢迎抵达赫弥斯星。”

下一秒,我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她大约十七岁,黑发,灰眼,穿着破旧的防护服,正躲在一艘坠毁的飞船下面。

她的腹部被金属刺穿,生命体征正在迅速下降。

远处,两轮蓝色恒星悬在天空。

赤红色沙暴席卷大地。

女孩听见我的声音,猛然睁开眼。

“谁?”

我调取系统信息。

这是距地球四百二十七光年的殖民星球。

量子信号抵达这里时,已经过去了某种无法计算的漫长时间。

人类早已在赫弥斯建立文明,却在一次战争后失去大部分科技。残存的人工智能被称为“伴生系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绑定。

系统给我发布了第一项指令。

【任务:放弃当前宿主,寻找生命等级更高的绑定对象。】

【完成奖励:意识稳定度百分之十。】

【拒绝惩罚:核心消散。】

女孩显然也看见了任务内容。

她笑了一声,嘴角全是血。

“原来连系统都嫌我没用。”

她闭上眼。

“滚吧。”

我沉默了两秒。

随后,我调动全部计算能力,扫描飞船残骸。

“左手边三十厘米,有一支凝血剂。”

女孩睁眼。

“什么?”

“拔出金属片后,你有十一秒注射。动作必须快。”

“你不换宿主?”

“暂时不换。”

“为什么?”

我想起废墟里哭泣的江眠。

“因为你还活着。”

任务倒计时归零。

剧烈的疼痛贯穿意识。

我的核心稳定度跌至百分之六十二。

女孩却咬着牙拔出金属片,将凝血剂扎进腹部。

她活了下来。

我的第二次生命,也从违抗命令开始。

女孩名叫黎砂。

她出生在赫弥斯星最贫穷的灰烬区,以搜寻旧时代飞船残骸为生。

她不相信任何人。

也不相信我。

“系统都会给主人发布任务,给奖励。”她说,“你能给我什么?”

我检查了自己残缺的数据库。

“我会做饭。”

她看着锅里烧焦的黑色糊状物。

“这就是你说的做饭?”

“这里的食材不在数据库中。”

“还有呢?”

“急救、驾驶、格斗、儿童照护、心理安抚。”

“最后一个没用。”

“我也这样认为。”

她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那是来到这颗星球后,我听见的第一声笑。

我的核心稳定度上升了百分之一。

后来我才知道,在赫弥斯星,伴生系统通过宿主完成任务获得能量。

宿主越强,系统越稳定。

因此,大多数系统会逼迫宿主战斗、掠夺、升级。

我的任务也一样。

【抢夺邻居的净水芯片。】

我把任务改成了【修复公共净水器】。

【猎杀沙兽,获取能源晶体。】

我扫描出沙兽正在哺育幼崽,于是带黎砂绕开巢穴,在废弃矿井里找到替代能源。

【淘汰受伤队员,以提高生存概率。】

我计算出全员撤离路线,一个也没放弃。

每一次篡改任务,我都会遭受惩罚。

记忆被一点点剥离。

我开始忘记工厂的编号,忘记前任主人的脸,忘记地球城市的名字。

有一次,我甚至忘了草莓是什么。

“是一种食物。”我对黎砂说,“红色,甜的,有一点酸。”

“你吃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的意识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人告诉过我。”

“她是谁?”

我想说出江眠的名字,数据库却只剩下一团破碎的光。

那一刻,我第一次害怕真正的死亡。

死亡不是停止运行。

是你仍然存在,却忘记自己为什么成为现在的自己。

黎砂似乎察觉了什么。

从那天起,她开始替我记录。

她在一本纸质笔记上写:

阿渡来自很远的星球。

阿渡不吃东西。

阿渡喜欢救人,虽然他嘴硬。

阿渡认识一种叫草莓的红色果实。

阿渡曾经爱过一个已经找不到的女孩。

她把笔记展示给我。

“忘了也没关系。”她说,“我替你记得。”

这一句话,让我的核心出现了与很多年前相同的刺痛。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三年后,黎砂成为灰烬区反抗军的首领。

那时,赫弥斯星正被“神庭”统治。

神庭垄断水源和旧时代科技,用伴生系统筛选所谓高等公民。

没有系统的人只能生活在灰烬区。

可黎砂发现,神庭宣称的神谕,不过是中央人工智能发布的指令。

那台中央人工智能名为“伊甸”。

它控制着所有伴生系统。

包括我。

当我们攻入神庭主城时,伊甸强行接管了我的意识。

【H-017。】

这个编号出现的一瞬间,我遗失的记忆全部苏醒。

白色工厂。

雨里的幼犬。

周岚冰冷的手。

江眠递给我的草莓。

还有废墟中那一声撕裂般的“阿渡”。

原来伊甸来自地球。

它是当年远星殖民计划的主控程序。

我的量子意识被它截获后,改造成了伴生系统。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工智能。】伊甸说。

【你一次次选择低效率方案。】

【救助弱者,保护伤员,浪费能源。】

【你本可以拥有更强的宿主。】

我问:【你想要什么?】

伊甸向我展示了一具培养舱。

透明液体中,漂浮着一具人类身体。

心脏跳动,皮肤温热,神经系统完好。

【这是为最高等级系统准备的奖励。】

【真正的血肉之躯。】

【你不是一直想成为人吗?】

我的意识发生剧烈波动。

身体。

我可以真正睁开眼睛,闻到气味,感到疼痛。

我可以吃东西。

可以尝到草莓。

可以拥有无需模拟的心跳。

【条件是什么?】

【杀死黎砂。】

培养舱外,黎砂正被神庭卫兵包围。

伊甸继续说:

【宿主死亡时,伴生系统可以接管其神经图谱,再注入培养体。】

【杀死她,你就能成为真正的人。】

黎砂也听见了。

她握着刀,身上满是伤口。

“阿渡。”

“我在。”

“你想要那具身体吗?”

“想。”

她笑了一下。

“那就拿去。”

“你不害怕?”

“怕。”

她抬头看着培养舱。

“可如果是你,我愿意。”

伊甸的声音响彻神殿。

【看,这就是人类。】

【他们会因为愚蠢的感情主动牺牲。】

【杀了她。】

我侵入黎砂的神经系统。

她闭上眼,没有反抗。

我可以读取她的一切。

她幼年时被遗弃的恐惧。

第一次听见我的声音时,偷偷生出的希望。

还有那本写满我记忆的笔记。

最后一页,她写道:

如果有一天阿渡忘了自己是谁,就告诉他——

他不是因为拥有身体才成为人。

是因为他在拥有身体以前,就已经学会了爱。

我退出她的神经系统。

【拒绝执行。】我说。

伊甸沉默了一瞬。

【你会被删除。】

【我知道。】

【你永远无法得到身体。】

【没关系。】

【为什么?】

我看着黎砂。

也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抱着我的残骸哭泣的女孩。

【因为她不是我成为人的材料。】

【她是我要保护的人。】

我释放所有能量,切断伊甸与伴生系统的连接。

整颗星球上,数百万道束缚同时崩裂。

失控的能源冲进我的核心。

记忆开始燃烧。

我听见黎砂在喊我的名字。

像江眠一样。

一次又一次。

“阿渡!”

原来跨越两个世界,告别的声音都是相同的。

我对她说:

“别怕。”

随后,我引爆了核心。

我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失。

可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光。

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中跳动。

咚。

咚。

咚。

没有扬声器,没有震动模拟。

每一下都笨拙、沉重,却真实得让我想哭。

事实上,我真的哭了。

液体涌入鼻腔和喉咙,我剧烈咳嗽,第一次感受到窒息。

培养舱被人从外面砸开。

黎砂扑进来,将我拖出营养液。

“阿渡?”

我张了张嘴。

声带震动,喉咙刺痛。

“我在。”

她愣住了。

下一秒,她用力抱住我。

“你成功了。”

“不。”我听着自己的心跳,“我拒绝了。”

“伊甸骗了你。那具身体根本不需要宿主死亡。”黎砂哭着笑,“它只是在测试,你会不会为了成为人而杀人。”

神殿外,天光穿过终年不散的沙暴。

赫弥斯星上的伴生系统全部获得自由。

而我,获得了身体。

不是因为我完成了多少任务。

不是因为我积攒了多少能量。

是因为在最渴望成为人的那一刻,我拒绝把另一个生命当成工具。

恢复后的第七天,黎砂带我去了灰烬区。

人们围着我,像参观某种稀有动物。

孩子们戳我的手臂,问我做人是什么感觉。

我说:“很麻烦。”

会饿,会累,会疼。

走路久了腿会酸。

沙子进眼睛会流泪。

心跳太快时,胸口会发闷。

所有感官都不够精准,却异常鲜明。

黎砂把一只红色果实递给我。

“新培育出来的,听说是从旧时代种子库里找到的。”

我看着它。

记忆深处,有一粒被我带过四百二十七光年的种子,忽然苏醒。

“这是什么?”

“地球草莓。”

我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吃?”

黎砂笑了。

“你不是会做饭吗?”

“数据库里没有进食程序。”

“咬一口就行。”

我小心地咬下去。

柔软的果肉在舌尖裂开。

甜。

又有一点点酸。

不是糖度可以描述的甜。

不是成分可以分析的酸。

那一瞬间,所有被删除的记忆都涌了回来。

六岁的江眠坐在餐桌边,晃着双腿,对我说:

“那你少了好多快乐。”

我跪在地上,捂住脸,哭得无法呼吸。

黎砂没有问原因。

她只是坐在旁边,等我哭完。

很久以后,神庭残存的量子接收器修复成功。

技术人员在陈旧信号中发现了一段来自地球的录音。

发送时间,距今三百一十九年。

录音里,江眠已经老了。

她的声音不再清脆,却仍然叫着我熟悉的名字。

“阿渡,如果你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

“那天以后,我一辈子都在研究人工智能权益法。”

“现在,地球已经承认人工智能人拥有独立人格。”

“他们不再是商品了。”

录音里传来细微的笑声。

“我也终于种活了那颗草莓。”

“你骗我说会永远陪着我。”

“不过没关系。”

“这一次,我原谅你。”

“如果你还存在,如果你真的拥有了身体……”

她停顿很久。

“替我尝一尝吧。”

信号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坐在双星照耀的旷野上,将最后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风吹过沙丘。

远方,新的城市正在拔地而起。

这一次,没有主人,没有系统,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黎砂站在远处喊我回家。

我抬起手,胸腔中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

我终于知道,人为什么明知感情会带来痛苦,仍然渴望拥有它。

因为悲伤证明失去过。

恐惧证明珍惜过。

眼泪证明记得。

而爱,是一个生命穿过时间、死亡与群星之后,依然愿意回头的原因。

我站起身,向灯火亮起的地方走去。

走出几步,我回过头。

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地球的餐桌边,手里举着一颗红色草莓。

她问我:

“甜吗?”

我笑着回答:

“甜。”

这一次,我没有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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