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气前拉着顾砚礼的手,一脸遗憾的说:
“砚礼,要是我们有个孩子就好了,至少我去了,还有孩子陪着你,你就不会孤单了。”
顾砚礼甩开我的手,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沈安宁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孩子吗?因为这么多年我一直往你的碗里下了药。”
我红着眼睛问他:
“为什么?”
就在这时,白曼云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孩子直接扑到顾砚礼怀里喊着:
“爸爸。”
顾砚礼牵着孩子搂着白曼云嚣张的说道:
“既然你要死了,我也不瞒着你,因为曼云的孩子就是我的啊。”
白曼云靠在他的肩头对我娇嗔一笑:
“你走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团聚了。”
此刻我有点想想笑,
我和顾砚礼夫妻数十载,供他读大学,伺候瘫在床上的婆婆,尽心养大小姑子,最后换来这么一个结局。
我趁着他们在客厅聊天的时候,挣扎着起身点燃了煤气罐,送大家一起见阎王。
再睁眼,我回到了1975年,
顾砚礼到我们家提亲的那一天。
既然如此,这辈子,我就成全你和白月光,看看你们能不能笑到最后。
1.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年轻的脸庞,我才确信我重生了。
重生在了顾砚礼前来提亲的那一天。
“安宁,你收拾好了吗?这顾家的人眼看就要来送彩礼了。”
我看着一向强势的大嫂魏红霞难得的客气,心里还有些不适应。
我想起了上辈子顾砚礼和白曼云在我病床前说的话,我心里暗自做了决定,既然如此,这辈子,我就成全你们,我看看你们能不能笑到最后。
就在我心里还在打鼓的时候,该怎么让今天这场订婚取消的时候,顾砚礼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这个时间比上辈子早了整整两个小时,上辈子他到了中饭的那个点才来,今天还没吃早饭就到了。
大嫂尖锐的嗓音再次传来:
“哎呦,砚礼,你就是这么两手空空来提亲的啊?”
说着我也开始打量起顾砚礼来,只见他两手空空的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
上辈子他明明带了布料,喜糖还提了个收音机来,
这会空着手,大嫂的脸上的热情也立马褪了下来,阴阳怪气的说道:
“砚礼,你们顾家提亲就是这么提的吗?”
顾砚礼喘匀了气,连忙摆起了手:
“我,我不是来提亲的。我是来退婚的。”
“退婚?”大嫂当即跳了起来。
我眯着眼睛看着顾砚礼,他这是也重生了啊。
那好,不用我出手,这婚今天就订不成,可是既然顾砚礼都开口了,我也不能这么轻易的就饶了他,我立马抹起了眼泪:
“砚礼,怎么了?为什么要退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顾砚礼连忙甩开我的胳膊,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不能娶你。”
大嫂连忙喊来大哥:
“沈安国,你赶紧出来,这人都欺负上我们家的门了。”
大哥沈安国是个暴脾气,趿着鞋就冲了出来,一听顾砚礼要退婚,当即就炸了:
“退婚?你顾砚礼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这婚事是你爷爷定下的,你说退就退?走,找大队长评理去!”
就在这时,
顾母赶了过来,对着顾砚礼抬手就是一巴掌:
“混账,让你过来定亲的,你说什么退婚啊。”
顾砚礼梗着脖子说道:
“娘,你就算打死我。我今天可不会娶沈安宁这个毒妇。”
“毒妇?”我红着眼睛,不可置信的说道:“顾砚礼,我做了什么,你就算不愿意娶我,也不能说我是毒妇啊?”
顾砚礼红着脸,自然不能说是上辈子,我点煤气坛炸死他的事,只得低着头,咬着后槽牙说道: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个婚今天是退定了。”
大嫂插着腰走到顾砚礼面前:
“这婚事是你们家想订就订,想退就退啊。”
顾母护着儿子,说道:
“你想怎么样?”
大嫂仰着头理直气壮的说道:
“赔钱!”
我心里大叫不好,这要真是让大嫂这么谈下去,今天这婚,无声无息的就退了,这顾砚礼可是一分钱的亏都没有吃啊,退婚的钱也都会落在大嫂的手上。既然你们送上门来,我也不会让你们这么好过。
我捂着脸,一边哭,一边向村口的石桥边跑去,趁着这会赶去上工的人都能看见,在众目睽睽下跳到了河里。
2.
我被救上来以后,围观的的群众纷纷上前,
“安宁,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住在我们隔壁的谢家大娘不解的问道:
“安宁,今天不是顾家去你家提亲的日子吗?”
我红着眼睛,忍不住的抽泣,嘴里哽咽的说道:
“顾砚礼今天去我家是去退亲的。”
我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就在这时,顾砚礼和我哥嫂也都赶了过来,
看热闹的婶子连忙拉着顾砚礼问道:
“砚礼,你怎么好端端的要退亲呢?”
顾砚礼梗着脖子一句话也不说。
大嫂叉着腰,不耐烦的翻着白眼:
“这顾砚礼好端端的要退亲,差点逼死了我妹子,你们顾家说说看,这该怎么赔吧?”
顾母红着脸上前拉着大嫂的袖子,悄声说道:
“那个,咱们回去说,回去说。”
大嫂眼神示意后,我哥上前拉着我,冷着脸说:
“还不够丢人现眼的,赶紧回家去。”
我红着眼睛作势挣扎,还要往河里跳,
小妹沈安心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腰嚎啕大哭:
“姐,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我抱着安心眼泪刷刷的就流了下来,
上辈子,我嫁到顾家,安心留在沈家。大嫂魏红霞嫌她吃闲饭,天天叫她干活,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夜里还要纺线。那年冬天,安心发了高烧,烧得脸通红,嘴唇都起了皮。她跑到顾家找我,想让我带她去看病。
可顾砚梅把她关在了门外。
“你姐嫁到我们顾家了,她挣的钱都是顾家的,凭什么拿回去给你看病?你算个什么东西?”
安心在门外站了半个钟头,喊了半个钟头,没人给她开门。她只好一个人往回走,烧得迷迷糊糊,摇摇晃晃,一脚踩空,栽进了村口那条河里。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上辈子,我一直以为安心的死是意外。直到我快死了,顾砚梅冲到我面前,指着我鼻子骂:
“沈安宁,你那个短命妹妹,活该!她还想拿我们顾家的钱看病?做梦!她死了才好,省得拖累我们!”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安心不是意外死的。原来顾砚梅把她关在了门外。原来我妹妹的命,在她们眼里,连一文钱都不值。
老天爷既然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这辈子,我肯定好好护着她。
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谁也别想。
他们顾家的人都会得到报应。
刚刚救我上来的同志看着我,严厉的说道:
“同志,人的生命是宝贵的,只有一次,为什么这样的不珍惜呢?”
大哥立马上前推开那人:
“你这个毛头小子哪里来的,凭什么拉我的妹妹?”
我立马上前解释:
“哥,就是这位同志刚刚救我上来的,咱们应该感谢人家。”
沈安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还不是你非要跳河整这一出,关我什么事,还要我感谢人家。我看你淹死了最好,省的丢人现眼。”
大嫂魏红霞叉着腰说: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想要感谢。我妹妹被你抱上来清白都没有了,你怎么赔吧?”
救我的同志看见这一幕,不由惊呆了。
这么多年,虽然我对哥嫂的亲情已经没了期待,可是当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的伤感起来。
沈安国不耐烦的抓着我的衣领就往家里拉,我们这边动静闹得很大,很快大队长就赶了过来,
他披着衣服,叼着旱烟,环视众人呵斥道: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今天都不上工,都不要工分了吗?”
谢家大娘连忙上前拉着大队长说道:
“大队长,你来了就好了,这顾家跟安宁退婚,逼得安宁跳了河啊。”
大队长立马皱起了眉头,看向顾砚礼:
“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砚礼低着头上前:
“大队长,我要跟沈安宁退婚,这是我们的一点小事,您不用管了。”
“小事?”大队长重复了一遍:“你们都把人逼得跳了河了,命都快没了,还是小事?”
顾母连忙上前,把儿子护在身后:
“大队长,我们已经跟沈安宁的哥哥嫂子在谈赔偿问题了,你们放心吧,我们能解决。”
大队长瞪了顾母一眼,又看向沈安国夫妇说道:
“你们两家,到我们大队部去当着我的面把这个事情调解清楚。”
说着他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说道:
“至于你们,都散了,赶紧都上工去,都别看了。”
我转身看向刚才救我的同志鞠了一躬:
“同志,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那人释然的笑了笑说:
“我叫许向阳。”
“你好,我叫沈安宁。谢谢你救了我。”
我话音刚落,沈安国就不耐烦的转头催促道:
“沈安宁磨蹭什么呢,快走!”
我红着眼睛裹着衣服追上他们,谢家大娘看着我的背影瞬间红了眼眶:不禁感慨道:
“这安宁怎么这么命苦,原以为她嫁去顾家能逃离这对吸血鬼哥嫂,这一闹,唉!”
同行的婶子也忍不住附和道:
“谁说不是呢。”
许向阳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皱了眉头,跟在身后一起向大队部走去。
等他赶到大队部的时候,我哥嫂已经跟顾家谈妥了赔偿方案,
顾家拿出二百块钱给沈家我哥嫂欣然同意了,至于我的想法,他们从没有人在意。
许向阳看着哥嫂收钱时候的贪婪,一阵皱眉,忍不住说道:
“这位同志,这沈安宁好歹是你们家亲妹子,这命都丢了,你们就在这钱是的的补偿款,怎么也要给她啊。”
大嫂叉腰看着许向阳,一阵不耐烦:
“关你什么事?”
沈安国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许向阳拿出一张介绍信递给大队长:
“你好,大队长,我是公社派到红旗大队指导工作的干事许向阳,这是我的介绍信。”
大队长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热情的上前握了握许向阳的手:
“许干事,欢迎你来我们红旗大队指导。”
许向阳点了点头,若有所指的说道:
“我今天第一次来你们红旗大队,就长了见识。”
大队长连忙黑着脸冲着我那哥嫂说道:
“还不赶紧的把钱给安宁,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大嫂连忙把钱揣到口袋里面:
“大队长,你这话说得就是不对了,我们跟安宁又没分家,这个钱给谁不是一样的吗?”
我本来也没有指望这个钱能到我手里,我跳河无非就是想把这个事情闹大,让大家都知道是顾砚礼单方便的原因退亲,以免我哥嫂收了钱以后,顾母在外面随便编排我,可是如今这许向阳干事在这帮我,我不要点钱,也不合适了,我擦了擦眼泪上前说道:
“大嫂,你说的也对,钱你拿着,只是我这身衣服在河里的时候都被石头刮烂了,你给八十块钱我去做身新衣裳。”
大嫂嘟囔着嘴巴说道:
“什么衣裳要八十一套啊。”
我连忙解释:
“我还想买件新的衣服赔给许干事,他这件大衣给我都穿脏了。”
大哥大嫂最终在大队长的眼神示意下,不情愿的拿出八十块钱来给了我。
我接过钱连忙转头看向许向阳说道:
“许干事,你这大衣是在哪里买的?我买件新的还给你。”
许向阳不由一愣,这件大衣是家里亲戚从都城给带回来的,当时花了三百多块,眼前这个小姑娘手里一共只有80块钱的赔偿,怎么买件新的?
于是他笑了笑说道:
“这件衣服已经穿了两年了,样子也旧了,你要想赔我一件,就给我买个棉袄就行了。听说你们北方冬天很冷,这大衣只怕是挡不住寒气。”
我看了看这大衣的样子,分明是今年时兴的新款式,许向阳这么说,只怕是我赔不起,才打量着一件棉袄十几二十,我能承受,才这么说的。
我点了点头:
“好,我买件棉袄给你。”
我心里默默领了这份情,暗自盘算着,等以后自己挣到了钱,再好好的买一件还给他吧。
一阵风吹过,我披着他大衣的手紧了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许向阳皱着眉头说道:
“你小心感冒了,赶紧回去吧。”
3.
顾砚礼回到家里,顾母忍不住的跳脚:
“砚礼,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媳妇没娶进门还赔了两百块钱出去,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顾砚礼听到这话,却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娘,我真的退亲了,我终于可以跟曼云在一起了。”
顾母一听,两眼一黑,险些没有站稳:
“白曼云?白知青?你跟她又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啊,她一个城里来的知青手不能扛肩不能挑,能干什么事?你娶回来干什么啊?”
顾砚礼连忙打断顾母的话:
“娘,这您就别操心了,我们会去读大学,我们会当干部,我们以后不用再土里刨食。”
顾母看着儿子信心满满的样子,踌躇起来:
“砚礼,这,你马上就去读工农兵大学了,我们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想着让你去沈家提亲,成了亲再出门。这白曼云,难道也有工农兵的大学名额?”
顾砚礼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是啊,现在是75年,根据自己上辈子的记忆,77年才恢复高考,白曼云就是那个时候考上的大学,去了城里跟自己再次遇见的。
他皱起眉头思考,该怎么跟白曼云说自己重生这件事呢?
想着想着,顾砚礼突然起身冲了出去,自己重生回来光顾着退亲了,还没有见过曼云呢,搞不好曼云也跟自己一样回来了,根本不用解释。
我给安心打水洗干净了脸:
“安心,你放心,姐姐不会做傻事了,姐姐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正说着我看见顾砚礼往知青所的方向去了,就料想他肯定去找白曼云了,于是跟安心交代好后悄悄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顾砚礼气喘吁吁的来到知青所门口,只见白曼云跟一个男知青陆云恒在树后拉拉扯扯的不知道说些什么,顾砚礼当即就来了气,大着嗓门呵斥道:
“曼云,你在跟谁说话?”
树后的白曼云和陆云恒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顾砚礼后,白曼云瞪了他一眼说道:
“我说顾医生,你这么叫我不合适吧?你该称呼我白知青,或者白曼云同志。”
看着白曼云不屑的眼神,顾砚礼心里凉了一截,看来回来的只有自己,她们都没变,不过一阵失落后,很快他就重拾信心,自己上辈子能和曼云在一起,这辈子也一定能。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白知青,借一步说话。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白曼云一头雾水,陆云恒拉着白曼云不让她上前,可白曼云看着顾砚礼认真的样子,信了三分,默默跟着顾砚礼来到一处偏僻位置。
顾砚礼将上辈子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跟白曼云讲了一遍,白曼云听得一头雾水:
“顾医生,我想你可能是病了,或者是做梦了吧。也出来这么久了,我先回去了。”
顾砚礼急得直跺脚,连忙拉住要走的白曼云说道:
“哎呀,曼云,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今年就去去读工农兵大学,后年就恢复高考,你就会考上大学,我们就会在大学里相遇相爱,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
白曼云听完眼珠一转,说:
“这么说,我们真的是一对儿?”
顾砚礼用力的点了点头:
“当然,你信了是不是?”
白曼云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你就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让给我,我就相信你!”
顾砚礼愕然:
“后年恢复高考,你一样可以上大学啊?”
白曼云伸出自己因为劳作的双手说道:
“你看看我这手,再有个两年得磋磨成什么样子,你不是说了吗?后年就恢复高考,我就先去大学等你两年,不也是一样的吗?”
白曼云见顾砚礼有些不愿意,跺着脚就要离开:
“还口口声声说爱我,跟我过一辈子呢,就是一个名额还不愿意?”
顾砚礼看着白曼云年轻娇俏的模样,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曼云,只要你答应嫁给我,这个名额,我就让给你。”
白曼云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这顾砚礼就这么轻易的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给让了出来,她激动的拉着顾砚礼的手催促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顾砚礼说:
“你先跟我打结婚证,我就让给你。”
白曼云暗自琢磨,这结婚证可不能轻易打,于是软磨硬泡的贴着顾砚礼撒起娇来:
“哎呀,这个时候,人家怎么跟你打结婚证啊?谁都知道你刚跟沈安宁退婚,都把人家逼得跳了河,我这个时候跟你结婚,别人怎么想啊?”
顾砚礼想想也是:
“那行,那咱们暂时还不能去打结婚证。”
说着顾砚礼就要去拉白曼云的手,吓得她连连躲开,可是转念一想,白曼云又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捏着嗓子说道:
“可是你这工农兵大学的名额,马上就要过期了,这个怎么办啊?”
顾砚礼一边牵着白曼云的手一边琢磨,突然眼睛一亮,饶有深意的说道:
“这样,今天晚上,我在西头沟的草垛后面等你。明天一早我就去大队办手续把名额让给你。”
我忍着恶心,听完了两人的对话,看来你们也没有这么相爱,一个名额就让你们互相猜忌。
我沿着小路走到了大队部王会计的家里:
“王会计在家吗?”
王会计狐疑的看了我一眼:
“安宁,你怎么来了?”
我开门见山的说道:
“我有顾砚礼的把柄,我想让你帮我一起揭发他。”
王会计没有说话,我又接着说道:
“王会计,今年大队投票出来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候选人就您家建军和顾砚礼两个。顾砚礼出了事,这个名额自然就取消了。您说是不是?”
王会计的眼神一亮,把门让开:
“进来说。”
我跟着他进了堂屋。他给我倒了碗水,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摸出烟袋点上,抽了两口,才慢慢开口:
“安宁啊,名额不名额的,我倒不那么看重。建军那孩子,去不去大学,得看组织上怎么定。”
他把烟灰弹了弹,抬起眼看我,语气不紧不慢:
“可有一条,咱们红旗大队的名额,不能叫一个落后分子占了去。这不是让全大队跟着他丢人吗?”
他顿了顿,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说你有把柄,什么把柄?说清楚,我才好掂量掂量,这事该怎么向大队长汇报。”
我跟王会计商量好后从他家出来,我看时间还早,
距离晚上他们幽会还有点时间,我的得抓紧时间去一趟镇上,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4.
许向阳视角:
许向阳看着沈安宁从王会计家里走了出来,过了半响后又在镇上看见了沈安宁。
半响后,许向阳在镇上办完事以后,又看见了她,
好奇心驱使他跟了上去。
只见沈安宁走进了一家裁缝铺,老板热情的迎了上去:
“要做件什么衣服啊?”
沈安宁笑着摇了摇头:
“老板,我不做衣服。我想问您这招工吗?我会用缝纫机。”
说着沈安宁拿出一块布,接着说道:
“您要是同意可以试试我的手艺,就用我自己带的布,做坏的算我的。”
裁缝铺老板听完点了点头,
只见沈安宁拿着软尺在布料上量了起来,再用划粉在布上画出一道道白线后,拿起剪刀就剪了起来,不一会前片后片,袖子就都剪了出来,最后她坐了下来,踩上踏板,转动轮子,哒哒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片刻后,沈安宁直起身子,将做好的衣服递了过去,裁缝铺老板看得连连点头:
“小姑娘,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还有这个手艺啊,做得又快又好。”
沈安宁自豪的昂起头:
“老板,我还会做西服。”
裁缝铺老板拿着沈安宁的刚做的衣服反复看:
“姑娘,你来我这干一块六一天,你觉得怎么样?”
沈安宁摇了摇头,
裁缝铺老板连忙解释:
“小姑娘,跟你说实话,我是看上了你的手艺,我这工资开的是按师傅的级别给你的,已经不低了。”
沈安宁连忙解释:
“老板。不是的,我想跟你商量,我想把我妹妹带来,而且我们没有地方住,您能管我们吃住吗?我只要三十块钱一个月。”
裁缝铺老板打量了一下她,沈安宁上前解释的说:
“老板,您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下面红星大队的,我叫沈安宁,我爹妈已经不在了,一直跟着哥嫂过生活,如今又被未婚夫退了婚,我在村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才想出来给自己找条活路的,您可以去打听,我说的都是真的。”
裁缝铺老板笑了笑:
“行,沈安宁。我信你。我请你了,你什么时候可以上工?”
沈安宁不停地鞠躬感谢: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您再给我一天时间,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后天我就来。”
“好了,你别叫我老板了。我姓胡,他们都喊我胡师傅,你也这么叫吧。”
“好,胡师傅。我们后天见。”
许向阳就站在门口不远处,看见沈安宁蹦蹦跳跳的从店里走了出来,见了这个小姑娘几次,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自信明媚的样子。
5.
我刚从裁缝铺出来,迎面就看见了许向阳,我连忙上前打招呼:
“许干事,你来镇上办事啊?”
许向阳点了点头:
“过来办点事,马上就回红星大队了。”
我听完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这许干事回去大队长肯定来接:
“许干事,我跟你一起回去吧?”说着我拿出刚才在裁缝铺做的衣服,给许向阳比划: “许干事,你看看这个棉袄的罩子做得合不合适?”
许向阳看得一脸震惊:
“你这是给我做的吗?可是你没有量过我的尺寸怎么做的啊?”
我笑着说道:
“你的大衣不是在我那里吗,我照着那个尺寸估计的。你放心,我别的本事没有,做衣服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这么多年的经验在那啊。”
许向阳有些质疑的重复:
“这么多年的经验?”
糟糕,,果然是言多必失,做衣服那还是我上辈子的记忆,上辈子为了支撑起顾砚礼读大学的费用,我跑到镇上当学徒学习裁缝的手艺,经过我不断的琢磨和钻研,后面开了自己的裁缝铺子,每个月的进账甚至达到了上千元。
他就这么拿着我的钱和白曼云在城里风花雪月,我就留在镇上辛辛苦苦伺候瘫痪在床的顾母,细心养大小姑子顾砚梅,
结婚数十载,我迟迟未有身孕,还被婆婆和小姑子一直欺负,所以我做衣服就更加卖力了,就想着为这个家里多付出一点,他们也许就会对我好一点,我就这这样日夜磋磨才累垮了身体,也是到咽气的最后关头,才发现他们一家的真面目。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从上辈子的记忆中挣扎出来,转移着话题说道:
“许干事,咱们快走吧,再晚天就要黑了。”
好在许向阳也不是个多事的人,也没有多问。
果然到了红星大队的路口,大队长就带人,浩浩荡荡的等在那里,看见许向阳连忙迎了上去:
“许干事,一路辛苦了,吃饭了吗,要不去我们家吃吧,我们都准备好了?”
许向阳连忙摆了摆手:
“吃饭就不必了,我过来就是推广良种、杂交水稻、合理施肥,然后办农技培训班的,我们别为了吃饭耽误了,我们赶紧看看队里的土地情况吧。”
大队长连忙劝阻道:
“许干事,人是铁饭是钢,这吃饭也不耽误指导工作啊。”
就在这时,王会计带着一帮人跑了过来,建议到:
“我看不如这样吧,我们一起陪着许干事,从西边进村,西头沟那边是咱们村里最贫瘠的地,咱们带着许干事转一圈再去吃饭吧。”
说完王会计看向我微微点头,我就知道这个事肯定成了。
许向阳微微愣住后,点了点头:
“咱们就这么办吧,王会计麻烦您带路吧。”
我看向许干事:
“许干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向阳眼睛微微一眯,饶有深意的说道:
“沈安宁同志,既然来了,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
我微微愣住,随即愉快的点了点头,一路兴奋的跟着众人往西头沟去,我看着擦黑的天色,心里一个劲的祈祷:
“顾砚礼,白曼云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果然,我们一行人刚走到西后沟附近的时候,就听见了草丛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王会计连忙紧身凑到大队长跟前,悄声说道:
“大队长,草垛后面有声音,你说会不会是老鼠啊。”
草垛上那堆干草正此起彼伏地晃着,簌簌往下掉碎屑。大队长皱起眉头,眯着眼盯了片刻:
“这么大一窝耗子,过冬得吃咱们多少粮食,咱们悄声把草垛围起来,把这窝耗子一网打尽!”
众人领了话,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把草垛围了个半圈。有人抄起扁担,有人攥着麻绳,还有人拎着麻袋,一群人迅速将草垛围了起来,就在大家一哄而上的时候,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
草垛里面传来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哼唧声,大队长脸色即刻就变了,冷着脸呵斥道:
“是谁在里面?赶紧出来。”
顾砚礼和白曼云吓得魂都飞了,两人手忙脚乱地往起爬,可越急越乱,你绊着我、我扯着你,草秆子缠了一身,半天没挣开。
白曼云的辫子挂在草垛上,一扯散了半边;顾砚礼的衬衫扣子崩了一颗,滚进草缝里找都找不着。两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白,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
大队长让人扒开草垛,看见的就是两人这样一副情况,顾砚礼挣扎着想要起身,确是怎么也挣扎不开,最后还是王会计让人抬着担架绕着大村一圈后把两人送到卫生所去,才将两人彻底分开。
很快,这件事就在队里传遍了,
大娘们在村口交头接耳:
“你听说了吗?顾砚礼跟白曼云在村口钻草垛被大队长带人抓到了。”
旁边的婶子,立马眉飞色舞的接话起来:
“这咋能不知道呢,昨天那担架还是我男人帮忙抬去卫生所的呢。难怪这顾砚礼要跟安宁退婚呢,原来是早就有相好的了。”
大娘“忒”的吐了一口唾沫;
“我看这沈安宁没嫁去,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顾砚礼和白曼云一路上顶着这样的议论去了大队部,顾砚礼垂着脑袋涨红了脸说:
“大队长,我想把我工农兵大学的指标让给白曼云。”
大队长还没开口,许向阳就皱起眉头:
“想这种乱搞男女关系的人,居然可以推荐去上工农兵大学?”
这话一出,大队部的人都热烈的讨论了起来,大队的王会计立马说道:
“这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我们今年开会讨论本来定的是顾砚礼的,想着他是村里唯一的兽医,他去进修回来,也能好好发展咱们村的养殖业,没想到接连出了这么多事情,我想这个名额继续给顾医生,就不合适了吧?”
顾砚礼梗着脖子说:
“王会计,你这么搅合无非是想把这个名额让你儿子。”
王会计气定神闲的说:
“我儿子本来投票就在第二名,你出了事他去也是应该的,是你自己乱搞男女关系,还好意思在这叫嚣。”
大队长也黑沉着脸说:
“顾砚礼,你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这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大队肯定是不能给你了,还有你跟白知青的事,赶紧来打结婚证。”
顾砚礼听到这话气势也软了下来,黑着脸当即拉着白曼云离开了大队部。
我在窗外捂嘴偷笑,许向阳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满意吗?”
我犹豫了片刻说道:
“许干事,昨天晚上的事,你是知道吗?所以让我跟着一块去看?”
许向阳点了点头:
“我昨天看到你从王会计家里出来,晚上又看到你跟王会计的眼神交流,大概猜到了一点。”
我愣住了,支支吾吾的开口:
“许干事。”
许向阳微微一笑:
“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只会逆来顺受的小姑娘,现在看出来了,你很聪明。有勇有谋。”
6.
回到顾家的白曼云当即就不干了:
“我这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没有了,还要嫁给你?”
顾砚礼还没有开口,顾母当即就要跟白曼云扭打在一起:
“要不是你这个小贱蹄子勾引我的儿子,砚礼这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怎么会没有,我今天打死你。”
顾砚礼最后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把白曼云跟母亲分开,
“好了,你们别吵了。我们这个事闹得这个大队都知道了,不结婚怎么办,等着被送去批斗,判我们流氓罪吗?”
这话一出,顾母跟白曼云都泄了气,当天他们就去大队部打了结婚证,顾母对白曼云有意见,死活不肯办婚礼,白曼云就这么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当天晚上住进了顾家,两人算是正式结了婚。
白曼云现在对着顾砚礼一肚子的怨气,顾砚礼只好耐心的哄着:
“曼云,你相信我,77年就会恢复高考,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我们在家好好复习看书,肯定还是能考上大学的,上辈子,你也是考上了大学出去的。这辈子咱们俩个一起努力,一样可以的。”
白曼云撅着嘴巴嘟囔着:
“可是人家地里还有那么多活,怎么办?天天下地,还有什么时间看书复习,我又不像你,工作轻松。”
顾砚礼连忙说道:
“你都嫁过来了,还哪能让你上工啊?以后就让娘帮你去下地,你就呆在家里好好复习就行了。”
白曼云不知道什么上辈子这辈子的事,可是嫁给顾砚礼自己不用上工,好像也还不错。
只有我知道她的好日子可是过不了多久了。
7.
“大哥,大嫂,我在镇上找到了一家裁缝铺去做学徒,那边包吃包住,还可以带着安心,我们收拾东西这就走。”
大嫂满脸不情愿的说:
“你们都走了,家里的活谁干?”
我心下愕然:
“要是我嫁到顾家,家里的活你又能怎么办呢?”
大嫂双手抱在胸前:
“那可不一样,顾家要是要娶你,彩礼至少也是留在家里贴补生活了啊。再说了,你走了,还有安心在家里,可以干活啊。”
我冷眼回怼道:
“我没嫁去,顾家不也赔了钱在你手里吗?再说安心才十岁,怎么干活?”
大嫂连忙回怼道:
“十岁怎么不能干活?我十岁的时候打了猪草还要下田做事。”
我无奈的说道:
“那边的师傅说了,我要是做的好,每个月给我8块钱,我会寄5块钱回来。”
大嫂眼睛一转说:
“那你就一个人去,安心留在家里。不然你走了,我哪里知道还会不会再拿钱回来。”
我想了想说:
“安心留下,你必须要答应我,不让她干家里的活。不然你别想要我的五块钱。”
大嫂连连点头,一百个保证说:
“你放心吧,我肯定不让她干活。”
我这才蹲下来安慰安心:
“安心,你在家等等姐姐,等姐姐赚到钱就接你出来,好吗?”
安心乖巧的点了点头:
“姐姐,你放心,我会在家乖乖等你的。”
临行前我还是不放心,去找了隔壁的谢家大娘,给了她两块钱,让她帮我看着点安心,要是有什么事就去镇上的胡记裁缝铺找我。
交代完,我才放心离开。
等我赶到镇上裁缝铺的时候,胡掌柜已经在大门口等着我呢。
我脸上迎上去打招呼:
“胡师傅,你好。”
胡师傅连忙帮我接过行李:
“安宁,你妹妹呢?不是说两姐妹一起来吗?”
我无奈的说:
“妹妹我过段时间回去接她。”
胡掌柜没有再问,而是拿出登记簿递给我:
“安宁,你看看这个订单。”
我接过登记簿看了起来:
“这是镇东头李厂长的儿子结婚,想订件西服。”
胡师傅连连点头:
“是啊,我们店里从来没有做过西服。那天听你说你会做,我就暂时把这个单子留下了,可是你到底做的怎么样,我也不敢保证,所以到底接不接还得再问问你。”
我拿着李厂长送来的毛呢料子,打量起来:
“这个纯毛华达呢,是上海那边来的货,这一身估计光料子就是四十块钱,我们收十五块钱的加工费不算高,这个单子咱们可以接。”
胡师傅听得咋舌,这年头做一件的确良的衣服收一块五的加工费,这一身西服就能收十五块钱,这直接接翻了十倍啊。可是他又有些不放心的说:
“可是安宁啊,这要是做毁了怎么办啊?”
我自信的拍着胸脯说道:
“胡师傅,你放心,做毁了算我的。现在西服越来越时兴,咱们以后恐怕会接很多这方便的订单这个只是开始。我现在就去李厂长家里给他儿子量量尺寸,您就放心吧。”
我量完尺寸回来就开始上手做,胡掌柜站在我身边看了一会,满意的点了点头,就去做其他的事去了。
我的手脚很快,四天就把这身西服给赶了出来,李厂长家里人来取的时候,对我的手艺赞不绝口,我又将剩下的纯毛华达呢边角料做的几双鞋垫递了过去:
“这是剩下边角料做的,您拿好,这个不收工钱。”
李厂长很高兴,当即又下了几个订单给我,我把订单交到胡师傅手里,胡师傅很高兴:
“安宁,你真是厉害,你在这好好干,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胡师傅和婶子都还不错,我在这住的几天,他们也从来没有在吃住上苛待过我,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们的儿子有些先天不足,常年吃药,做不了事。
“胡师傅,我可以请半天假吗?我想回去看看我妹妹。”
胡师傅也是立马就答应了。
我去供销社买了盒鸡蛋糕,又把给许向阳做好的棉袄送回了大队。
安心看见我十分高兴:
“姐姐,你回来了!”
我拿出鸡蛋糕递了过去:
“安心,快看姐姐给你买的鸡蛋糕。”
安心拿着鸡蛋糕捧在嘴边半天舍不得下口,我心里一阵心疼,上辈子我赚了那么多钱养活了顾家那一大家子,他们吃了我无数的鸡蛋糕,可是我的妹妹一口都没有吃到,我摸了摸安心的头发:
“安心,快吃吧,姐姐会赚好多好多的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的鸡蛋糕。”
安心犹豫再三,还是把鸡蛋糕递到了我的嘴边:
“姐姐,你也吃。”
我接过鸡蛋糕大口的吃了起来,又拿出个新的递给安心:
“安心,咱们一起吃!”
安心“嗷呜”的咬了一大口,笑着点头:
“我们一起吃!”
看完安心以后,我把许向阳的棉袄送到大队去给了他:
“许干事,你试试看,这个棉袄我做好了,跟你的大衣是没办法比的,你先凑合穿一穿,等我以后攒到了钱,我肯定赔一件新的大衣给你。”
许向阳接过棉袄,当即就穿了起来:
“沈安宁同志谢谢你,你这棉袄可比大衣顶用多了。这一件赔给我就够了。”
我道谢后,并没有离开大队,而是去看了一个人。
就是顾砚礼的娘。
上辈子我到死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瘫。那些年她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翻身要人扶、喝水要人端、屎尿要人倒,全是装的。
我看见顾母一个人从山上背着背篓下来,差点站不稳,我连忙上前去扶了一把:
“婶子,小心啊。”
顾母看清我的样子,当即红了眼眶:
“安宁谢谢你,是我们家砚礼没有福气,要是当初他娶的人是你那该有多好啊。”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当初顾砚礼去上大学,顾母和小姑子变着法儿地磋磨我。天不亮就叫我起来挑水,夜里还要做针线活到半夜,一口热饭都不给我留。那时候她怎么不说砚礼没福气,她巴不得我一辈子在顾家做到死。
如今顾砚礼娶了白曼云,捧在手心里疼,一点活都舍不得让她干。家里的活、地里的活、里里外外的事,全压在顾母一个人身上。她这才想起我的好来。
顾母拉着我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掉:
“安宁,你是不知道,这白曼云在家什么都不做,地里的活也不干,连她的衣服都是我洗。我这把老骨头,快撑不住了。”
我拍了拍顾母的手安慰道:
“婶子,你真是辛苦了,这几天没见你都憔悴了,你身体还是要好好保养,想个办法歇两天。”
“歇?”顾母苦笑一声,“我怎么歇?我歇了,家里的活谁干?”
我看着她,把声音压得又轻又慢:
“婶子,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个没三病两痛的。就拿刚才来说——我要是不扶您这一把,您这脚一崴,不就得歇两天了吗?”
顾母愣了一下。
我没再多说。话点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说就过了。
“婶子,天不早了,我得赶回镇上。您慢点走,仔细脚下。”
8.
“唉,你们看见了吗?许干事新做的棉袄可真好看,样子很时兴,你们说是在哪里做的啊?”
沈安心听见婶子们的讨论,一脸自豪的说:
“这棉袄是我姐姐做的。我姐姐现在在镇上的裁缝铺当学徒。”
看热闹的婶子一个劲的称赞:
“这做工可真好,这才去几天,就有这么好的手艺,以后只怕是能赚不少钱。”
守在一旁干活的沈安国和魏红霞夫妇听了个正着。
许向阳并有太在意他们讨论的这个,反而是看到了一旁的白曼云在地里磨磨蹭蹭的:
“白同志,我说了,咱们收割的不能这样,要预留一点,而且割的时候,刀口要整齐一点。”
白曼云无奈的点了点头:
“好了,许干事,我知道了。”
一旁上工的婶子看见了交头接耳起来:
“你说这白曼云怎么来上工了?她嫁到顾家去了以后不都是顾母上工,她在家歇着吗?”
“你还不知道吧?顾砚礼他娘的脚好像是崴到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是昨天,听说是背着背篓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就走不了道了。”
“那可怎么办啊?”
“听说顾砚礼带着他娘进城看病去了。”
“要我说,这顾砚礼自从跟沈安宁退婚后,家里就开始走下坡路,不正常了,你说这白曼云是不是命里带克啊?”
白曼云听不下去了,当即甩了镰刀,跟嚼舌根子的婶子扭打了起来:
“你说谁克呢?我看你才克。”
最后还是大队长让人把他们分开,一家记了一次警告,扣了两天的工分。
顾母被顾砚礼背着回来的时候,原来想着在家歇息几天,就说自己脚好了,再去上工的,一回来就听见白曼云跟人打架闹事扣了她两天的工分,当即就不干了,心里暗自盘算着,要不就趁此机会装瘫,让白曼云伺候自己,好好磋磨磋磨她。
当天晚上,顾母就失禁,拉在了炕头上,
“砚礼,完了,我老了没用了!”
顾母一个劲的哭诉,顾砚礼皱着眉头安慰道:
“娘,没事的,明天咱们再去大医院看看,肯定能治好你的。”说着顾砚礼偏过头说:
“曼云,你赶紧给娘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把床铺清洗干净。”
白曼云恼着脸问道:
“怎么是我啊?她是你娘,要弄你弄。”
顾砚礼皱着眉头:
“我是个男的,我怎么弄?你赶紧的。”
白曼云忍着恶心给顾母收拾干净,又洗洗涮涮到半夜才刚刚躺下,顾母那边又开始叫了:
“曼云,曼云快来啊。”
我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听着谢家大娘给我绘声绘色的描述顾家这些烂事,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畅快,连缝纫机都踩得格外快了,不一会儿,谢家大娘拿过来改的衣服已经改好了:
“大娘,你试试,看改完还合适吗?”
谢家大娘套上后一个劲的点头:
“改得真好,安宁,你现在有个手艺可以傍身,婶子看了是真的高兴啊。还好不是你嫁去顾家,不然这伺候瘫痪婆母的事就落到你的头上了。”
我心里一阵唏嘘,上辈子我就是这样,伺候了十几年如一日的伺候着顾老婆子:
“顾家婶子去城里看了吗?怎么就是瘫成这样了呢?”
“看了,上医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医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神经坏死了。这顾砚礼和白曼云成天因为这个在家打仗,村里人隔三岔五的跑去看笑话。听说顾砚礼没办法,把砚梅从学校接回来照顾他娘。”
我顺势问道:
“顾砚梅不上学了?”
“还上什么啊,他们家现在不下地,没了工分,就靠顾砚礼一个人在村里当兽医,他娘还瘫了,哪里供得起这一大家子啊。”
上辈子我可是好好供了顾砚梅长大,还花了三千块钱给她买了个办公室的工作。最后她一点不念我的好,一天到晚的看不上我,说我没文化,就连顾砚礼跟白曼云在一起,她还帮着她们瞒着我,欺负我,还贪得无厌的从我这里无止境的索取。顾砚梅,你这辈子不会再有这种好运气了。
谢家大娘看着我不说话,语重心长的说:
“安宁,大娘劝你一句,你要提防着你哥哥嫂子,自己留个心眼攒点钱,这未来的日子长着呢。”
我点了点头,刚想说我知道了,就看见我大哥大嫂走了过来,我抬眼看去:
“你们怎么来了?”
大嫂打量了一下我便开口:
“你答应的每个月给家里五块钱的,我是来拿钱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进去拿了五块钱出来递了过去:
“大哥大嫂,你们收了钱可一定要对安心好一点。”
大哥大嫂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接过钱点了点头,喜笑颜开的就离开了。
谢家大娘一个劲的摇头:
“安宁,你这孩子咋就这么苦呢,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啊。”
我看着谢家大娘:
“大娘,没关系的,我的福气在后头呢。”
谢家大娘笑了笑说:
“对,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暗自盘算,其实我早就可以设计顾砚礼犯错,弄丢他的工作让他去下地,可是我一直没有,因为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犯大错的机会。
上辈子顾砚礼去上大学了,错过了村里的那场猪瘟,这辈子恐怕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9.
“顾砚礼,这只猪怎么病殃殃的?”
大队长来视察的时候发现了第一只不对劲的猪,
顾砚礼看了一下说道:
“大队长,没事,我今天已经检查过了,这只猪只是普通的感冒,我刚才给它打了针了。”
大队长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万万没想到,三天后,猪场安静得吓人。
顾砚礼推开猪圈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一百多头猪,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的嘴角挂着白沫,有的肚皮上起了紫斑,一头站着的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大队长冲进来的时候,脸都青了。他站在猪圈门口,手指着顾砚礼,声音都在抖:
“顾砚礼!你不是说普通感冒吗?你不是说打了针就好吗?这一圈猪,你给我说说,怎么全没了!”
顾砚礼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社当天就派了技术员下来。技术员戴着口罩,在猪圈里转了一圈,又剖了两头死猪看了看内脏,脸色沉得像锅底。
技术员摘下手套,看着大队长,一字一句的说:
“是猪瘟,发病至少三天以上了。要是头一天发现就隔离、上报,还能保住大半。现在……”
他指了指满圈的死猪,没再说下去。
大队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顾砚礼,声音低得吓人:
“顾砚礼,你知不知道,这一圈猪,是全大队一年的指望?”
顾砚礼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可一句话都辩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很快公社的处分就下来了:
大队长召开社员大会,当众宣布:
“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红旗大队猪场兽医顾砚礼,工作严重失职,造成集体财产重大损失,给予全公社通报批评,撤销兽医职务,赔偿损失四千八百元,分期从工分中扣除。处分记入本人档案。”
大队部门口大家闹得沸沸扬扬。
“你说说看这上百头猪,是咱们一年的心血,现在全被顾砚礼给毁了。”
我走到了村口的申奶奶的身边,她正抱着孙子坐在角落抹眼泪:
“申奶奶,冬天要到了,您家的房子不修一修,您这个小孙子只怕是要受罪了。”
申奶奶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本来还指望年底大队杀了猪分了钱把房子修一修的,现在全完了!”
“唉,都怪顾砚礼。他把我们害得这么惨,自己家还住这么好的房子。”
我说完申奶奶眼睛一亮。
后来,我又去找了村里的几家指望着年猪修房子的王瘸子,还有李家婶子。
果然社员大会的时候,再顾砚礼念完检讨书后,他们就闹了起来,
李家婶子一马当先:
“我家指望着年猪分钱起房子娶媳妇的,现在亲事都说好了,房子没起,我们该怎么办啊?”
王瘸子说:
“我下地挣的工分根本就不够过活,全指望年猪买了买柴火过冬。”
申奶奶抱着小孙子:
“我们家房子再不修,这冬天,我这小孙子只怕是要冻死啊。凭什么顾砚礼他们顾家害了我们集体还住这么好的房子!”
大队长皱着眉头和大队部的几人讨论后决定,把顾砚礼家的房子分了,主屋给李家婶子,东厢房分给王瘸子,西厢房给申奶奶和小孙子,而顾家则搬去猪圈住。
我看着顾砚礼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重来一次,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么样子。
顾母这会更加在家装瘫,连社员大会都不参加,躲在家里,白曼云恶狠狠地盯着顾砚礼,顾砚梅也退了学这段时间被折磨得满脸沧伤。
我看着曾经趴在我身上吸血的一家人,心里一阵畅快,你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呢。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大嫂向我跑了过来:
“安宁,走吧,咱们回家吧。”
我有些狐疑的看着大嫂:
“大嫂,我要回镇上裁缝铺了,胡师傅还等着我在呢。”
大嫂连忙拉着我的胳膊说:
“我跟你们胡师傅说好了,你吃了饭再回去,嫂子今天给你杀了鸡炖了汤呢。”
大嫂这么一说,我就更觉得不对劲了,这大嫂跟胡师傅什么时候认识的,还有给我杀鸡炖汤,听起来就不对劲。
我连忙拒绝,可是大嫂又说:
“安心,安心病了,你赶紧回去看看。”
这话一说,我心一下就掉到了嗓子眼,直觉告诉我大嫂又问题,可是安心在家,我又不能不回去,突然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了许向阳,我立马说道:
“大嫂,许干事托我做了件衣服,我还没问清楚是什么款式,我去问了就来。”
大嫂不耐烦的催促道:
“那行吧,你快去快回,等会鸡汤就冷了。”
我在大嫂的监视下向许向阳走去:
“许干事,你的那件衣服样子,晚点我拿给你,还是你来找我拿?”
说着我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大嫂,
许向阳看了一眼说:
“晚点我去找你拿。”
我这才放下心来,跟着大嫂回家。
一进门,大哥果然端了碗鸡汤过来:
“安宁,快趁热喝了。”
我接过碗放在一边:
“安心呢?我去看看安心。”
大嫂连忙重新端起鸡汤:
“安宁,你先喝了再去看看安心。”
我一个劲的摇头:
“不,我不喝,安心呢。”我的眼睛四处搜索着,始终没有找到安心的踪迹,我开始大喊:“安心,你在哪里?安心。”
沈安国皱着眉头没了耐心:
“沈安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赶紧把鸡汤喝了。”
见我迟迟不动,魏红霞慌了神:
“安国,她不喝怎么办啊?”
沈安国看着魏红霞呵斥道:
“怕什么?”然后转身看着我说:
“沈安宁老实告诉你,我跟你大嫂给你说了户好人家,今天你就嫁过去,以后过的就是好日子。”
说着他端着鸡汤向我逼近,我一把摔了鸡汤的碗:
“什么好人家需要下药给我送过去。”
魏红霞见鸡汤泼了,开始拉着我的胳膊苦口婆心的劝起我来:
“安宁,我们给你说的也不是别人,是胡师傅在家的儿子,只要你嫁过去,他们就给我们五百块的彩礼,那胡掌柜就一个儿子,你又有那手艺,那裁缝铺以后不都是你的。”
说着我看见大哥拿着麻绳走了过来,我惊恐的向院子外大喊:
“救命啊。”
沈安国一把就抓住我的胳膊:
“你老实的,没人会救你。”
就在这时,许向阳推门进来呵斥道:
“你干什么!”
我连忙挣脱沈安国的束缚,躲到了许向阳的身后,
“许干事,救命。”
说着许向阳拉着我就出了沈家的院子,突然他停了下来问我:
“沈安宁,你想怎么样处理这件事?”
我脑子一片混乱,许向阳眼里一阵失望:
“沈安宁,你可以和王会计一起让顾砚礼丢了大学名额,也可以煽动申奶奶,王瘸子,李家婶子抢了顾砚礼的房子。你对害你的人从来不会手软,怎么到了你大哥大嫂面前,你就这么软弱呢?”
我心里一惊,抬起头看向许向阳:
“我做的这些,你都知道?那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吧?”
许向阳摇了摇头:
“不,我会觉得你很勇敢。”
我望向许向阳:
“你可以帮我找到安心吗?我还可以更勇敢一点。”
就在这时隔壁的谢家婶子带着安心跑了过来:
“安宁,安心在这里,我一早上看着你哥嫂杀鸡说是给你吃的,我觉得不对劲就要安心藏在我家里,没敢让她出来。”
我连忙抱住安心,然后对着谢家大娘说:
“大娘谢谢你,麻烦您帮我去喊大队长来。”
谢家大娘应声就去了,不一会儿大队长来了,我们回到了沈家院子里面。
我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大队长眉头紧锁:
“安宁,你想怎么办?”
我盯着沈安国和魏红霞一字一说:
“我和安心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大哥连忙呵斥道:
“你见过谁家没出嫁姑娘跟娘家断绝关系的,传出去你不怕丢人。”
“你给我我下药,搞包办婚姻收彩礼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说着我走向大队长:
“大队长,我今天来找你说就是不想报公安无声无息的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我们大队本来就出了顾砚礼这样的事,再报了公安,我们先进大队这几年恐怕就不能够了。”
大队长点了点头:
“行吧,这件事情我帮你们办。”
“分家,家里的房子和地我们都不要,但是顾家之前赔的120块钱,还有爹娘给我和安心没人攒的一百块钱嫁妆钱,你要给我们,一共320。”
大嫂虽然不情愿,但是大队长还有许干事都在,她真怕我们报了公安,忍痛给了钱我们。
后面许向阳帮我和安心把户口转到了镇上的集体户口,
我们和安心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就看见顾砚礼一家灰头土脸的收拾东西往猪圈搬去。
顾砚礼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什么也没说。
10.
到了镇上我就去了胡师傅那里拿我留在这里的东西,胡师傅一个劲的挽留:
“安宁啊,咱们虽然成不了一家人,可生意还是能继续做下去的啊,你留下,我给你加工资,怎么样?”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人性怎么能这样呢。我收拾好东西后,拿出了沈安国魏红霞夫妇认罪的字据:
“胡师傅,字据都在这,你还想说什么?”
胡师傅不认账的说:
“这事不是没成吗?”
“那我把证据拿给公安,你觉得公安会怎样?”
最后我找胡师傅要了300块钱的赔偿,还有沈安国的320,和自己这几个月攒的一共凑了一千块钱,我把安心送到了镇上的学校上学,还在镇上开了间安宁裁缝铺。
开业那天许向阳跟我告别:
“沈安宁同志,我要回城了。”
“这么快,你的大衣我还没赔给你呢?”
许向阳笑了笑说:
“以后会有机会的。”
两年后。
我在镇上开的裁缝铺,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镇上的人都知道,安宁裁缝铺的衣裳样子新、针脚细,价钱还公道。谁家姑娘出嫁、谁家小子相亲,都愿意来我这儿做一身。
胡记裁缝铺的生意却一天不如一天。胡师傅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守着铺子,可上门的人越来越少。胡家儿子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后来胡师傅两口子索性关了店,一门心思回家照顾儿子去了。
那天我开门做生意,远远看见街角站着两个人。
白曼云拉着一个男人的手,哭得眼睛通红。那男人我认得,是当年下放到红旗大队的知青陆云恒。去年恢复高考,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听说现在回来是来探亲的。
只见白曼云攥着他的袖子,苦苦哀求:
“云恒,你带我走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陆云恒一把甩开她的手,满脸嫌弃:
“白曼云,当初你为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把我一脚踹开,跟了顾砚礼。现在看我考上大学了,你又想回来找我?我告诉你,做梦。”
白曼云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云恒,我错了。这几年我跟着顾砚礼,日子过得猪狗不如。我们在猪圈里住了两年多,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吗?”
陆云恒冷笑了一声:
“旧情?你抛弃我的时候,怎么不念旧情?白曼云,这就是你的报应。”
他说完,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白曼云蹲在街角,抱着膝盖痛哭。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慢慢盘算。
两年了。你们在猪圈过的两年安稳日子也该过够了。接下来,该让你们的生活更精彩一点。
我走上前伸手把白曼云扶起来:
“你还好吗?”
白曼云抬头看见是我,一把甩开我的手,红着眼睛瞪我:
“沈安宁?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我也不恼,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说来说去,这顾砚礼真是谁挨上谁倒霉。我还好已经过去了。可你呢?你这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白曼云愣了一下。她低下头,半天没做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当初顾砚礼来找她,跟她说什么上辈子、什么重生,说什么一起上大学,说自己这辈子只认她白曼云一个。她信了。她信了顾砚礼的鬼话,跟陆云恒断了,嫁进了顾家。然后呢?然后她住进了猪圈。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顾砚礼,我不会放过他的。”
我没接话,从店里拿出一件店里新做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递了过去,是我铺子里新做的样子,领口还绣了一圈小花,镇上还没有人穿过。
我缓缓开口:
“你看看你现在穿成这样,灰头土脸的,还有哪个男人会多看你一眼?换上吧,你该打扮起来了。”
白曼云盯着那件衬衫,眼睛亮了一下,可是很快又暗下去:
“我可没钱买这么贵的衬衫。”
我笑了笑:
“送给你。”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狐疑: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好的。还记得你刚下放到我们大队的时候吗?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又黑又亮,往那儿一站,整个大队的姑娘都比下去了。你不该被岁月蹉跎成这样。”
白曼云抱着那件衬衫,愣了好一会儿。
我笑了笑转身进了裁缝铺,低头继续踩着缝纫机。
后来的事,比我想的还顺。
白曼云回去以后,真把那件衬衫穿上了。她开始洗脸梳头,把辫子重新编起来,走路也挺直了腰。没过多久,她又来找我,拿攒下的鸡蛋换了一块布,让我给她做条新裤子。再后来,她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
大队上的风评,也一天一天地有意思了起来。
先是有人说,看见白曼云跟公社的邮递员在河边说话。又有人说,供销社新来的那个小伙子,老往白曼云跟前凑。还有人说,白曼云最近爱往镇上跑,怕不是有了相好的。
果然,没过两个月,就听说白曼云跟人跑了。
跟谁跑的,说法不一。有人说是那个邮递员,有人说是供销社的小伙子,还有人说是她以前的一个知青同学,现在在县里当干部。反正人是不见了。
我坐在裁缝铺里,踩着缝纫机,听着街上的人议论,手上没停。
顾砚礼,这辈子,我成全你了。人我给你娶进门了,日子我给你过上了。可这才两年,人怎么就跑了呢?
11.
顾砚礼找到白曼云的时候,她正跟一帮混混窝在镇子边上的破屋子里打牌:
“曼云,跟我回去吧。我们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白曼云坐在牌桌前,手里捏着牌,头都没抬,语气轻蔑的说:
“什么孩子?我早就打掉了。”
顾砚礼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为什么?”
白曼云把牌往桌上一摔,站起来,红着眼睛冲他喊: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跑到我面前说什么上辈子、什么重生,哄着我嫁给你,我的日子才会过成这样的?我本可以嫁给陆云恒,我本可以回城,我本可以好好过日子!是你,是你把我骗到猪圈里去的!”
她越说越激动,转头朝旁边一个混混使了个眼色。
“给我打。”
几个混混围上来,把顾砚礼按在地上。白曼云站在旁边冷着脸看着他们抡起木棍。
只听见“咔嚓”一声,顾砚礼的腿断了。
后来他的腿接上了,但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
他开始喝酒。醉了就躺在猪圈里,跟那几头瘦猪挤在一起,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骂白曼云,骂沈安宁,骂老天爷。
顾砚梅满镇子找他。那天傍晚,她听说有人在镇东头的废仓库里见过顾砚礼,一个人摸黑找了过去。
仓库里蹲着三个男人,是镇上有名的二流子。他们看见顾砚梅一个人进来,互相递了个眼色。
顾砚梅挣扎了,喊了,可那个地方太偏了,没有人听见。
等顾砚礼找到她的时候,她缩在墙角,衣裳撕得一条一条的,头发散了一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她疯了。
顾砚礼瘸着腿,把她从仓库里拖回家。一路上,顾砚梅又哭又笑。
顾砚礼把她按在床上,自己蹲在猪圈门口,抱着脑袋,整整蹲了一夜。
那天早上,我送安心去上学。她穿着我新做的衬衫,白底碎花的,领口绣了一圈蕾丝花边,头发上给她扎了一朵浅粉的头花。
我们刚走到村口,就看见顾砚礼和顾砚梅。
顾砚礼瘸着腿,身上的衣裳破得不像样子,袖子烂了半截,脚上的鞋露着脚趾。他一手拽着顾砚梅的胳膊,一手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顾砚梅跟在他身后,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顾砚礼看见我穿着一条得体的布拉吉,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顾砚梅也看见我我旁边的安心,白衬衫干干净净,头上扎着那朵浅粉的头花,脸蛋白里透红。
顾砚梅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直勾勾地盯着安心头上的那朵头花,眼睛里的混沌散了一瞬,整个人像是从梦里醒了一下。
她看着我,声音又轻又飘: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也给我做了好多漂亮的衣服,也给我扎了好看的头花。”
我看着她,笑了笑:
“那只是你的梦。”
顾砚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嘴里重新念叨起来。
顾砚礼看着我的样子笑着笑着就哭了:
“安宁,我错了。我们重新在一起吧。我会好好对你。”
我冷笑着:
“你不怕我又开煤气罐炸死你吗?”
顾砚礼惊恐的看着我:
“你,你,你也重生了?”
“是啊,我也重生了,看看你顾砚礼这辈子没有我沈安宁怎么就过成这样了?你们真是活该!”
顾砚礼咬着后槽牙说道:
“你这个毒妇!”
我不屑的说:
“我可没有你们恶毒,你先回去看看你娘吧,装瘫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折磨你呢。”
顾砚礼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
我眼神坚定的说道:
“不信,你就回去试试吧。”
入夜,顾砚礼拿着酒瓶装醉,
顾砚礼闭着眼睛趴在桌子上,故意打翻了煤油灯,点燃了周围的稻草,
顾母看见火苗蹭的一下燃起,立马起身就跑,
顾砚礼连忙睁开眼睛拉住顾母的胳膊:
“为什么?为什么装瘫骗我?”
顾母红着眼睛解释:
“不是的,砚礼,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们这几年过得多难,每天干不完的活,你还装瘫,曼云都受不了跟人跑了,还有砚梅,她,她,她。”顾砚礼哽咽得说不出口。
顾母看着火焰急的跳脚:
“砚礼,都怪那个白曼云!她好吃懒做,什么都不干,我就是想装两天病,让她伺候伺候我,治治她!后来,后来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我,我不敢说了啊!砚礼,先放我出去,着火了,着火了!”
顾砚礼眼睛猩红,把顾母推进了火堆,
“娘,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今天,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顾母的惨叫声撕破了夜空。顾砚礼站在火光前,一动不动。
原本睡着了顾砚梅也被浓烟呛醒:
“哥,哥,救我!”
顾砚礼看着她笑了:
“小梅别怕,很快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说着顾砚礼拿着把杀猪刀冲进了城东的牌场,一把捅死了牌桌上的白曼云,
顾砚礼看着白曼云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正圆,
忽而踏实的笑了,而后把刀对准了自己。
番外:
我坐在裁缝铺里,踩着缝纫机,听着来做衣服的谢家大娘絮絮叨叨地说顾家的事。
我听着心里格外平静。
上辈子的事,到这儿就算尘埃落定了。
顾砚礼、白曼云、顾母、顾砚梅,那些磋磨过我、害过我、害过安心的人,一个一个,都走完了他们该走的路。
这辈子,我有了自己的裁缝铺,有了安心的学业,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只是低头看见手边那件做好的大衣,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谢家大娘又开了口:
“对了,你们听说了没?咱们公社要调来一位新领导,说是以前还来过咱们红旗大队指导工作呢。”
旁边几个来做衣服的妇女立刻凑了上来:
“真的?谁啊?”
“听说是姓许,以前在咱们大队指导工作了的,后来调走了,现在又回来了,还升了。”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姓许。
我抬起头,正要说什么,铺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许向阳走了进来,
他看着我,笑了笑:
“沈安宁,还记得给我的大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