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都知道,顾总办公桌上供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的白月光,商界传奇,五年前卷款跑路,人间蒸发。
我入职第一天就听说了:谁碰那张照片,谁收拾东西走人。
我一个刚来的小实习生,借着送文件,偷偷瞄了一眼。
然后我愣住了。
照片上那个男人,西装革履,气场全开。
跟我哥长得一模一样。
我那个天天在家抠脚打游戏、外卖盒堆成山的废柴哥。
我给我哥发消息:「哥,我老板好像喜欢你。」
他沉默了很久,回了四个字。
「……他还没放下?」
我:「???」
等等。
什么叫「还没放下」?
1.
我哥那句“还没放下”,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电话再拨过去,没人接。
我连发三条语音,全没回。
十分钟后,他甩过来一个字:【忙】。
忙?
一个号称一天要打十个小时游戏的人,跟我说忙?
我还没来得及骂回去,师姐把我拽进了楼梯间。
「你是不是碰到照片了?」
我心里发虚,硬装傻。
「你怎么知道?」
「上午你去送文件,回来脸就不对。」
师姐抱着胳膊打量我,
「说吧,看见什么了?」
我犹豫了三秒,决定试探她。
「那张照片上的人,你见过吗?」
「没人见过真人。」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但都听说过。五年前财经杂志封面人物,林彻,跟顾总一起创的业。后来卷款跑路,网上追逃,人间蒸发。」
「当年那场收购案,顾总赔进去一栋房子,欠了三年债。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垮,他一个人把公司扛回来了。从那以后,公司立了三条规矩——」
「不提五年前,不提收购案,不碰那张照片。」
师姐顿了顿:「我背得这么熟,是因为我上一家公司,就是这么没的。」
她没细说,只拍了拍我的肩:「你哥要是真跟照片上的人有关,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顾总这个人,念旧念到疯。」
扶着楼梯扶手,我只觉得脚下在晃。
卷款跑路。
网上追逃。
人间蒸发。
每个词,都跟我哥那五年的废柴生活对得上。
可卷款跑路这四个字,跟顾之珩桌上那张被摩挲出毛边的照片,怎么都对不上。
下班后,我给我妈打电话,绕了半天圈子。
「妈,我哥五年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说去南方闯三个月,结果去了三年,灰头土脸回来的。你问他十句,他回你一句,问急了就关门。」
「他这些年,赚钱吗?」
「打游戏也赚钱?妈有时候都怀疑他那笔钱来路不正。算了,人平安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拨了语音,响了七声,他接了。
「又怎么了?」
「哥,我在你楼下。」
「哦。」
「你下来,咱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卷款跑路的事。」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几秒后,传来一声翻身下床的闷响。
「……你等着。」
2.
我哥下楼的时候,穿着件起球的旧卫衣,头发乱得能孵蛋。
他把长椅上的外卖盒一脚踢开,坐下。
「谁告诉你的。」
「照片。你挂在顾之珩桌上的那张。」
他沉默几秒,抬手揉了把脸。
「行吧,瞒不住了。」
「五年前,我跟他一起创业。公司做到行业第二,估值二十个亿。」
我张着嘴:「二十亿?」
「对。」他的语气平得吓人,「然后三个交易日,股价腰斩,有人从内部做空,资金链断了。」
「顾之珩查了三个月,查到内鬼是我。证据链完美,监控、转账、聊天记录,一样不缺。」
「报警那天,警察上门,是他开的门。」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
「他抓你了?」
「没有。」我哥看着马路对面,「警察进屋搜了一圈,他拖延了十分钟,我从消防通道走的,网上追逃是第二天发的。」
「他放你走了?」
「嗯。」他笑了一下,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从那天起,我就是全网通缉的卷款叛徒。妈跟邻居说我在南方打工,爸到现在提起我还叹气。」
我心里堵得慌。
「那你到底有没有卷款?」
「钱确实进了我的账户,我的权限,我的密码,我的签名。是周明礼,当时的CFO,把所有痕迹都做在了我身上。」
「真内鬼是他,他跟竞争对手串通,做空自家公司,把黑锅扣我头上,一个人吞了最大那笔利润。」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你回来干什么?报警啊。」
「报警没用。」他转过头看我,「周明礼背后站着个人,那个人能让证据在第一步就消失。」
「所以你这五年,就窝在家里打游戏?」
「查案。顺便周明礼忍不住回来,等背后那个人露破绽。」
「上周,周明礼入境了。」
我的呼吸一滞:「他回来干什么?」
我哥没直接回答,先反问我:「小满,你知道顾之珩的保险柜里放着什么吗?」
「什么。」
「他这五年查到的全部证据。账本副本、流水、邮件备份,快齐了。」
「你把账本给他了?」
「没有,原始账本一直在我手里。他能查到副本,说明他自己也摸到周明礼头上了。」
「五年,他一边骂着叛徒,一边帮我查真相。」
「他为什么帮你?当年的证据明明指向你。」
我哥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他跟我不一样。我是那种证据摆到面前就认栽的人,他那种人,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账上的窟窿对不上,他睡不着觉。五年,他把我经手的每一笔账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翻到了周明礼头上。」
「那他怎么不报警?」
「一样的道理,背后那个人动不了。为了给我翻案,他去求过那个人。」
「求谁?」
我哥报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恒升资本,秦岳。
盘子比我们公司大十倍。
「顾之珩那种人,跟人借钱都要打欠条。上个月为了这个案子,他在秦岳办公室坐了一下午,陪着喝了两壶茶。」
我说不出话了。
那个谁碰照片跟谁急的顾总,传闻里被白月光背叛后疯魔了两年的顾总。
「照片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死对头吗?死对头的照片放桌上五年?」
我哥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了。
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那应该是我们公司年会的合影,裁出来的。」
「他留着我那半张。」
他从卫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我留着他这半张。」
他说这话时,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顾之珩的脸。
那个动作太轻、太快。要不是我站在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盯着他的侧脸。
他耳根,有一点点红。
「哥。」
「嗯?」
「你回来,除了查案,是不是也想见他?」
我哥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见他干什么,看笑话吗。」
「明天中午,周明礼去偷账本,偷完就出境。这是背后那个人安排的最后一步。」
「账本一销毁,我的案子就死无对证了。」
「所以明天,我去堵他。」
我哥看着我,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很,「五年了,该收网了。」
到嘴边那句「我能不能去看」,被我咽了回去。
结果他先开了口。
「明天你正常上班。」
「送文件的时候,帮我盯着点顾之珩的办公室。」
3.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天快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到公司,黑眼圈重得没法看。
师姐凑过来:「昨晚干嘛去了?」
「家事,今天上午顾总是不是有董事会?」
「对,开到十二点。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上午十点,前台那边骚动起来。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大堂,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师姐倒吸一口凉气。
「周明礼?他怎么敢回来?」
「他是谁?」
「五年前的CFO,公司暴雷后就消失了,外面传他在国外带着几个亿养老。」师姐压着嗓子,「他这时候回来,图什么?」
图账本。
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
周明礼必须亲自核验原始账本,才敢把东西交给秦岳出境。
这是我哥昨晚说的。
按计划,他挑的就是董事会这个空档。
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顾之珩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影绷得很直。
我端着咖啡假装路过,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我知道是你。」
「五年了,你要真想让我死,早就动手了,不至于等到今天。」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只听见他补了一句:「行,十二点,我等你。」
我端着咖啡僵在原地。
顾之珩在等谁?
等的是周明礼,还是我哥?
十二点整,董事会散会。
十二点零三分,顾之珩进了办公室。
十二点零七分,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周明礼的助理侧身溜进总裁办公区,手里捏着一张卡,直奔保险柜。
保险柜嵌在书柜后面,密码锁亮着蓝光。
他蹲下去,手指刚碰到按键。
整层楼的灯闪了一下。
警报炸响,保安从电梯里冲出来,把他按在地上。
他嘴里还在喊:「周总说密码是......」
「密码是林彻的生日。」顾之珩从会议室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没合上的文件夹,「我五年前就改了。」
他蹲下去,看着那张被保安扣住的脸。
「你老板让你来偷账本,他自己怎么不敢来?」
助理不说话了。
顾之珩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回去告诉周明礼,保险柜里那本是假的。真的账本......」
「在我这儿。」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走廊里,死一般安静。
我抱着季度报表站在茶水间门口,咖啡凉透了都没敢动。
办公室的门没关。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顾总,您要的报表。」
他抬头。
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跟他对视。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落到我的胸牌上。
「林小满。」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你哥叫什么?」
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明明已经知道了。
「顾总认识我哥?」
他没回答,接过报表,翻开第一页,声音听不出情绪。
「中午别走。」
「十二点半,顶楼餐厅,有人请全公司吃饭。」
「谁请啊?」
他翻报表的手,停住了。
「一个失踪了五年的人。」
「今天回来结账。」
4.
十二点半,顶楼餐厅坐满了人。
全公司都被通知上来吃大餐,人人脸上写着问号。
师姐拉着我小声嘀咕:「顾总什么意思?庆功?还是裁员前最后一顿?」
「都算不上。」
一个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我哥站在门口。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师姐的手掐进我胳膊:「那、那是谁?好帅……」
「我哥。」我说。
师姐的表情当场裂开。
主位上,顾之珩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十张餐桌对视。
我数了数,整整二十秒,谁都没说话。
先开口的,是我哥。
「顾之珩,五年了,你还欠我一句话。」
顾之珩的喉结动了动。
「什么话。」
「你当年说,你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看错了人。」
我哥一步一步往里走。
「现在,你收不收回这句话?」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顾之珩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
周明礼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着走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看见我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不可能……」他嗓子都劈了,「你的账户五年前就注销了,人应该在境外才对,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我哥笑了笑。
「周叔,你做空的那些离岸账户,真当你洗得干净?我盯着它们整整五年。你上周一入境,账户就冻上了。」
「你现在坐的这趟警车,还是我给你订的。」
周明礼瘫软下去,被警察拖出去的时候,忽然嘶声大笑。
「林彻,你别得意,你以为掀了我就算完了?上面那位,随时能让你们两个一起下去陪......」
便衣一把捂住他的嘴,拖出了餐厅。
餐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师姐站在我旁边,盯着周明礼被拖出去的方向,眼眶红了。
「我上一家公司,就是被这个人做空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入职三个月,公司没了。我只知道背后有人做空,今天才对上号。」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林小满,你哥把他送进去了。」
她突然松开我,朝我哥深深鞠了一躬。
我哥愣了一下,摆摆手:「别,我也不是全为了正义。」
「我知道。」师姐直起身,擦了把脸,又恢复成平时那副精干模样,「但你顺手替很多人报了仇。」
顾之珩还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哥。
「所以,」他的声音哑了,「当年的证据,是假的。」
「转账是真的,钱是周明礼用我的名义转的。聊天记录是他找人P的。」
我哥走到他面前站定,「我在境外查了三年才凑齐翻案的东西。本来想自己动手,后来发现,你比我先查到了。」
顾之珩撑在桌沿上的手,收紧了。
「你都知道。」
「你抵押房子、替我去求人,我全查到了。」我哥顿了顿,「连你桌上那张照片是从年会合影上裁的,我也知道。」
顾之珩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全公司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
我站在角落里,默默扶住了柱子。
大哥,这是全公司年会现场直播吗。
「林小满。」顾之珩突然点名。
我一个激灵:「到!」
「不用实习了。今天起转正,市场部,薪水翻三倍。」
餐厅里一片哗然。
师姐掐我的力道更狠了。
「他是你亲哥?你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哥朝我走过来,压低声音。
「小满,记住,在公司,你的身份跟我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还得回去打游戏。废柴的人设,爸妈那边还没圆回来。」
5.
当天晚上,我哥换回起球卫衣,瘫在沙发上开了把巅峰赛。
我坐在旁边,越想越气。
「你疯了?二十亿的公司,你不回去管?」
「顾之珩管得比我好。」他眼睛盯着屏幕,「再说队伍里没人补位,我一走他们怎么上分。」
「可顾总他......」
「他什么?」
「他今天下午在我工位边上转了八圈。」
游戏画面停了。
角色站在原地被人围殴,他也没管。
「转八圈干什么?」
「问我你平时吃什么,在家干什么,问咱家房子是不是全款买的,问完还问我你性格怎么样。」
我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哥,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说。」
「那个男人对你,好像不一般。」
我哥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游戏退了。
「小满。」
「嗯?」
「你知不知道,警察上门那天,我为什么能走?」
「你之前说过,他放你走的。」
「那天我包里装着账本。原始账本,我一直没敢告诉他。我准备带着它出境,自己翻案。」
「他搜到了吗?」
「没有。但他在玄关站了三秒。」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后来说,他知道我包里有东西。他要真想拦,一个电话就够了。」
「那个电话,他没打。」
「放走一个疑似叛徒,自己背了五年的债,骂了自己五年眼瞎。」
我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我回来之前想得很清楚,翻完案就走,老死不相往来。结果昨天我站在餐厅门口,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瘦了。」
说完这句,他把脸转向了沙发另一头。
我坐在旁边,目瞪口呆。
完了。
这俩人五年的账,看样子还得再扯五十年。
正当我准备撤退回屋,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我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他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我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林彻。」顾之珩的声音很稳,「周明礼在审讯室里咬出一个人。」
「恒升资本,秦岳。」
我哥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查到他头上了,你现在也知道了他。」顾之珩说,「林彻,下一个,我们俩一起收网。」
「凭什么跟你一起?」
「凭你保险柜里那份原始账本,我找了五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有——」顾之珩的声音顿了顿,「明天,经侦的人要给你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
「撤销你的网上追逃。」
「污点证人,周明礼昨晚签的。」
电话挂了。
我哥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鞋柜前,翻出一双五年没穿过的皮鞋。
「哥?你干嘛去?」
「去把游戏卸了。」
「啊?为什么?」
「打不了了。」他弯腰擦皮鞋,头也不抬,「从明天起,我是有身份证的人了。」
6.
我以为风波到这儿就结束了。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
周明礼被抓的第三天,公司发了公告:配合警方调查,涉案资金全额冻结。
全网都在吃瓜。
可我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有天他在打游戏,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一边操作一边头也不抬:「秦岳那笔钱,从恒升出去,过了三层壳公司,最后落在开曼的一个空壳律所账户上。周明礼的签字在第三层,秦岳的指纹在第五层。」
我愣了半天:「你怎么知道的?」
「对面打野蹲我三次,我蹲了秦岳三个月。」
我:「……」
周五晚上,他难得没打游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一沓文件。
我端着水果进去,被他按着脑袋推出了门。
「别看,看了睡不着。」
半夜我不死心,扒着门缝看了一眼。
文件第一页,恒升资本四个字,黑体加粗。
秦岳。
那个顾之珩陪着喝了两壶茶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上堵住了他。
「哥,秦岳要对你动手了?」
拿面包的手停在半空,我哥抬眼看我。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写的,抬头那么大四个字。」我坐下,「周明礼进去了,他背后的人慌了,对不对?」
我哥放下面包,看了我很久。
「小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随你。你跟我说实话,秦岳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他靠在椅背上,「周明礼是弃子,死一个CFO,脏不了他的手。但账本上有一笔钱,过了恒升的通道。我拿着它能要他的命,他拿着我的旧账,也能做文章。」
「怎么做文章?」
「五年前那笔做空资金,绕了一大圈,最后确实进过我的账户。」
「周明礼一栽,他可以反咬一口,卷款、做空、栽赃,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导自演。」
「到时候公司刚缓过来的股价再跌一次,顾之珩就再也翻不了身。」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
「他在等我低头。今天上午他托人带话,约我下午去喝茶。」
「顾之珩知道吗?」
「知道。」我哥站起来,拎起外套,「他说他陪我一起去。」
「你答应让他去了?」
在门口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哥拉开门。
「五年前他没拦我。」
「这次,换我站在他前面。」
出门前,他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把屏幕转给我。
是一张扫描件,五年前那份网上追逃的复印件。
右下角一行红字:
【林先生,二次通缉的流程,我已经在走了。】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茶已经泡好了。——秦岳】
7.
秦岳的办公室在恒升资本的顶楼。
下午三点,我哥和顾之珩一起走了进去。
这段是后来顾之珩亲口讲给我听的。
讲的时候我哥在旁边打游戏,偶尔还补两刀。
秦岳的见面礼,是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林先生,我知道你查了我三个月。」秦岳把茶推过去,「但你知不知道,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我五年前就准备好了。」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封面印着我哥的证件照。
「你在境外那三年,一共用过七个化名,开过四个离岸账户。其中两个账户里,现在还有钱。」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流水单。
「这些钱从哪来的,你解释得清吗?经侦要是拿到这个。」秦岳笑了,笑得很慢,「你觉得你是证人,还是第二个周明礼?」
「周明礼蠢,把钱直接往自己手里划。你不一样,你聪明,聪明人落网的样子,我在报纸上看过很多次。」
我哥没动。
顾之珩伸手,把文件夹拿了过去。
秦岳瞥他一眼:「顾总,你翻也没用。这份东西我准备了五份,一份进了你公司,你的股价今天就腰斩给你看。」
「我知道。」顾之珩把文件夹合上,放进自己包里,「你每准备一份,我就截一份。」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恒升法务的内部系统截图。
「你公司里那个帮你排版的人,叫陈远,法务部助理。他姐姐,是五年前被周明礼做空的那家公司的财务。」
「你招他的时候,没查清楚。」
秦岳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每一份材料,排版的时候都留了水印。」顾之珩晃了晃手机,「你打印出来的每一页,我这边都有一份带水印的原始文件。」
「秦总,你用的人,早就是我的人了。」
秦岳冷笑一声:「顾总,你以为你查到的就是全部?我在经侦也有人。陈副队,跟我喝了三年茶。」
「你说陈副队?」顾之珩抬眼,「上周刚被调走。新来的队长,看过你那三个案子的卷宗,对你印象很深。」
秦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经侦那边,上周就立了案。」我哥慢悠悠开口,「周明礼进去第二天就申请了污点证人。他比你想象中怕死,你跟他资金往来的记录,他交得很痛快。」
「秦总约这顿茶,谈的哪儿是交易。」
顾之珩站起来,「是拖时间,拖到你的离岸资产转移完。可惜——」
「账户冻结得比你的律师快。」
门被推开,两名经侦民警走了进来。
秦岳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被架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扭头,死死盯着我哥。
「林彻……你以为你赢了?五年前要不是有人透露你的行程,你能查到周明礼头上?你以为当年把线索送到你面前的,真是运气?」
我哥的脚步,停住了。
民警把人拖了出去。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砸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我哥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顾之珩走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哥的声音很轻,「但五年前在境外,确实有人给我寄过一个包裹。」
「里面有周明礼公司的快递底单。」
「我一直以为,是哪个看不下去的内部员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再说话。
8.
当天晚上,我们仨在楼下烧烤摊坐着。
顾之珩第一次来我们这片老小区,一身西装,跟塑料凳子格格不入。
我哥给他递了一串烤腰子。
「庆祝一下。」
顾之珩看着那串腰子,没接。
「五年了,你的案子结了。」
「嗯。」
「接下来呢?」
我哥撸了一口串,含含糊糊地答:「回家打游戏。」
顾之珩放下签子,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林彻,我等了五年。」
「案子结了,账本交了,秦岳进去了,你所有的退路都没了。」
「现在,回答我那个问题。」
撸串的动作,停了。
「什么问题?」
「你当年那句最错的事,看错了人。」顾之珩说,「收回,还是不收回?」
我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手里的签子都攥出了汗。
「我查案查到第三年,在境外的档案里,看见了一份担保书。」
顾之珩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替我担保的,金额是当年卷走款项的全额。」我哥说,「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钱是我卷的,你签那份东西,等于替一个叛徒把半辈子的债背在自己身上。」
「秦岳跟我说,你为了撤我的追逃,求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没见你。第二次让你当众道歉。第三次你去了,什么条件都没谈成,就坐了一下午。」
顾之珩别过脸去。
「查清楚了就行,说这些干什么。」
「我要说。」我哥放下签子,「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份担保书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街上走到了天亮。」
「我以为你恨我。网上追逃是你报的警,三年债是你一个人还的,全公司都说我背叛了你。」
「我告诉自己,等你把账查完,等真相出来,我们两清,我立刻消失。」
「结果你先是替我背债,又替我查案,最后连那张照片都留了五年。」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顾之珩。
「回答问题。」
顾之珩的耳朵又红了,声音却很稳。
「我那句话,你收不收?」
「收。」
顾之珩的脸,沉了下去。
我哥笑了一下。
「不过得分两半。」
「看错人这半句,收回。你没看错。」
「最错的事这半句,你说反了。」
「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被你查了五年,还没被你放弃。」
烧烤摊老板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多送了两瓶汽水。
我坐在旁边,一边啃串一边假装自己是空气。
后来他们俩到底谁先牵的谁的手,我没看清。
反正那瓶汽水开了以后,谁都没再说话。
9.
第二天的家庭聚会,堪称我家五年来的大型事故现场。
我妈开门看见顾之珩的那一刻,手里的锅铲差点脱手。
她看看顾之珩,再看看我哥,又看看顾之珩,最后扭头看我。
「小满,哥要领回家的,是电视里那个人?」
「对。妈,他今天很紧张,你温柔点。」
饭桌上,顾之珩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像个等着家访的学生。
我妈问什么他答什么,声音不大,态度好得挑不出毛病。
问到「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我哥接了话。
「五年前我被人栽赃,他信错了证据,报了警。后来他花五年替我翻案,我花五年查真凶。」
「现在案结了,人清白了,账也该算了。」
我妈听完全程,端着汤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顾之珩,问了一个所有家长都会问的问题。
「他天天在家打游戏,你能忍?」
顾之珩认真地点头。
「能,以后我盯着他上分。」
我妈又转向我哥。
「人家是大老板,你拿什么养家?」
我哥夹了一筷子菜。
「涉案的钱追回来了,加上利息,够我们俩吃到下辈子。」
「再不行,」他看了顾之珩一眼,「他当年抵押掉的那套房子,我买回来还他,房本写他名字。」
我爸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桌子最边上,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眼睛一直没往顾之珩那边看。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突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进了卧室。
我妈脸色一变:「老林——」
他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我认识,是他以前在工厂上班时装工具的,锈迹斑斑,锁扣都松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顾之珩面前。
「打开。」
顾之珩看了我哥一眼,我哥点了点头。
盒子里是一沓存折,和几张泛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写的申诉材料,五年前的日期,落款是我爸的名字。
「当年他说要去南方闯,我不信。」
我爸开口了,声音很平,
「他每个月给我打钱,说是工资,我存着没动。后来有人上门问情况,我把这些存折都拍了照。」
「我不会上网,不会查账,但我认得我儿子的字。」
他看着我哥。
「那些单子上的签名,起笔像,收笔全不对。你写‘彻’字,最后一笔从来不挑钩。」
「你不可能卷款。」
「我养的儿子,我知道。」
顾之珩捧着那沓纸,半天没说出话。
我哥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
「爸,」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你又不让我管。」我爸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提五年前的事。
顾之珩把那沓纸整整齐齐收回铁盒,放在自己脚边。
他夹菜的手有点抖,但脸上看不出来。
我哥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没说话。
顾之珩走的时候,我爸叫住了他。
「小顾。」
顾之珩站住了。
我爸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电视:「他打游戏的时候,你给他倒杯水就行。别让他喝可乐。」
顾之珩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好。」
我爸摆了摆手:「走吧。」
后来我问我妈,她跟顾之珩在阳台聊了什么。
我妈说,她把五年前我哥回家那天的事讲了一遍。
「他进门的时候,行李箱是空的,人瘦得脱了形。进门第一句话,是问我的降压药还有没有。」
「这种人心里装着家,装着旧人。妈放心。」
一个月后,案子全部收尾。
顾之珩的公司发了公告,恢复林彻名誉,追回涉案资产。
我哥没回去当总裁,只在董事会挂了个席位,其余时间照旧窝在家里。
区别是,家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每天下班回来,会先看一眼茶几上有没有外卖盒,然后进书房换西装。
书桌的抽屉里,还放着那半张合影。
有一次我去他家蹭饭,看见相框换了。
两张裁开的照片,重新拼成一张完整的合影,装在同一个相框里。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年会背景板前面。
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绷着嘴角偷看对方。
新相框立在书架上,玻璃擦得很亮。
两张照片,等了五年,终于拼回了原来那张。
10.
上周我去公司交报表,师姐把我拉到楼梯间,塞给我一个信封。
「帮我给你哥。」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金额不大,备注栏写着一行字:
「替上一家公司还的。当年欠了三个月工资,现在能还了。」
我抬头看她,她摆摆手走了。
后来我把截图给我哥看。
他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说,「你帮我跟顾之珩说一声,市场部有个主管的位置空了,问她愿不愿意。」
师姐后来真的升了。
升职那天她请我吃饭,喝多了,红着脸问我一个 问题。
「小满,我一直没敢问。」
「你哥他……现在还单着吗?」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师姐,你问这个干嘛?」
她抿了口酒,眼睛亮晶晶的。
「当年做空我们公司的账,我后来也偷偷查过一点。」
「帮我寄包裹的那个‘内部员工’,用的邮箱尾号,是我前公司的域名。」
我猛地抬头。
「当初给我哥寄快递底单的人——」
「可能就在你们公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