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祭坛上供着神,也供着人心。
我十岁那年被送进祭殿。先王说,这丫头眼睛定,适合侍神。于是我跪在祭坛前,对着满殿香烟起誓:此生不染世俗,不近私情,以身奉神。那年我十岁。我以为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后来我才明白,一辈子很长。
长到可以让一个王杀尽朝堂,长到可以让一个祭司破了誓言,长到可以让两个人隔着整座祭坛,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生死。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十五岁,站在先王身后,穿玄色深衣,眉目间有压不住的锋锐。
他看了我一眼,很淡,像扫过殿角的铜炉。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眼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在我心里反复出现,一次比一次清晰。
(一)
祭司不能有私情。我守了十五年的规矩,一夜之间,全破了。
先王在位时,我是祭殿里最小的祭司。先王崩,新王二十岁登基时,我十五岁。
那是我第一次以主祭身份站在祭坛上。他从王阶下走上来,穿玄色王袍,戴九旒冕,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我念祭词,他受天命。那天风很大,吹得祭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我,隔着十二级玉阶,隔着香烟与祝祷声,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先王身后一个王子的淡扫,如今那一眼,像是把什么东西按进了眼底。
我移开了目光。
先王在时,他常来祭殿。有时随先王来,有时自己来。自己来的时候不穿朝服,只穿素衣,站在祭坛边上,看云,看日影,看远处王宫的飞檐。我忙我的事,不理他。他也不理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整座祭坛,那距离刚刚好。
后来先王病重。那段日子,他日日来,但不是来祭坛,是去先王的寝殿。我每日去寝殿为先王祈福,总在廊下遇见他。他的眼睛越来越沉,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我有时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是王子,我是祭司。祭司不能有私情——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先王崩了。他登基之后,变了。或者说,他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样子。
他第一次以王的身份坐朝,殿上有一位老臣,是先王的旧人,仗着资历,出言不逊。他听完,没有发怒,甚至笑了笑。然后他伸出手,以指节叩案。
一声。
朝堂安静了。
两声。
那位老臣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声。
人头落地。干净利落,血溅玉阶,无人敢言。
我站在殿侧,离他很近。我看见他叩案的那只手收回来,指尖干干净净,没有沾一滴血。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我。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因为他叩第一声之前,眼角的光扫过殿侧。那个角度,只可能是我。
那之后,朝堂再没人敢倚老卖老。他杀佞臣、整吏治、修水利、开边市,三年之内,天下太平,仓廪充实。他减免赋税,开仓赈灾,百姓称颂,朝臣畏服。他是一个合格的君王,甚至是一个好君王。但所有人都怕他。
只有我不怕。他杀人的时候不看人头,看的是叩案的指节。那指节节分明,干净,有力量。我从前就见过那双手,在先王的祭殿里,他站在先王身后,十指交握,安静得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别人跪他,我只颔首。别人战栗,我直视他的眼睛。
有一次大祭,他率群臣来祭坛。仪式结束,众人退去,他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祭司。”他说,“你见寡人为何不跪?”
“祭司不跪王。”我说,“祭司只跪天。”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让旁边的侍从都低下了头。然后他笑了一下,走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祭旗。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声。
只一声。
我记得太清楚了。
(二)
我是王。寡人。孤。
但在这祭坛上,在她的祭殿里,我有时会忘记这些。
她叫——算了,她叫什么不重要。她是祭司。大祭司。先王钦点的,十岁入祭殿,十五岁主祭。
寡人第一次见她,是先王带寡人去的。那年寡人十五岁,她十岁出头。先王指着她说:“这是大祭司。日后你为王,要敬她如敬天。”
寡人看了她一眼。很淡的一眼。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穿素白祭服,站在巨大的祭坛上,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草。但她的眼睛很定。定得像一口钉,钉在祭坛的祭石上。
那时候寡人没在意。寡人那时候在意的东西太多了——先王的病,朝堂的暗流,边境的烽烟。一个祭司,哪怕是未来的大祭司,也不在寡人的眼里。
后来寡人常去祭坛。有时候是先王派寡人去传令,有时候是寡人自己去的。自己去的理由,寡人现在也想不起来了。可能只是不想待在寝殿里,听先王一声一声地咳。
她从不主动跟寡人说话。寡人也不跟她说。两个人隔着一整座祭坛,她做她的祭事,寡人看寡人的云。那段距离很好。寡人那时候就知道,她是祭司,寡人是王子。祭司不能有私情,王子也不能有私情。那个距离就是规矩。
先王病重的那段日子,寡人每日去寝殿。她也在。她为陛下祈福,寡人守在榻前。有时候在廊下遇见,她垂着眼,寡人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毛。她眼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掩住了所有不该有的东西。
寡人那时候想说什么。但现在想不起来了。可能什么都没想。一个王子,一个祭司。说什么都是多余。
先王崩了。寡人登基那年,二十岁。她十五岁。寡人站在王阶下,她站在祭坛上。她念祭词,寡人受天命。风很大,祭旗猎猎作响。寡人抬头看她。她穿着素白祭服,站在香烟里,像一尊活着的鼎。鼎乃国之重器,不可近,不可动,不可私。
她看了寡人一眼。然后移开了。
她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寡人知道,她和寡人一样,对于我们之间的距离记得太清楚了。
登基之后,寡人第一次坐朝,杀了先王的旧臣。三声叩案,人头落地。寡人没有看她,但寡人知道她站在殿侧。因为寡人的余光扫过殿侧的时候,看见了白色的衣角。
她不怕寡人。满朝文武都怕寡人,她不怕。她看寡人的眼神,像在看一把刀。刀是好刀,寡人知道。但她不打算用。
寡人问她为何不跪。她说祭司不跪王,祭司只跪天。
她说这话时,直视着寡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霜,但霜底下有东西在动。寡人看不清楚。寡人也不想看清楚。
寡人笑了一声,走了。那一声笑,寡人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觉得她有意思,可能是觉得她太不知好歹,可能是——寡人也不知道。
寡人有很多女人。王后、夫人、美人,偏殿里住满了。但寡人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祭坛上那白色的衣角。想起她念祭词的声音,冷得像玉磬。想起她直视寡人的那双眼睛。
然后寡人会翻个身,闭上眼睛。她是祭司。寡人是王。祭司不能有私情,王也不能有私情。
寡人这样告诉自己。一遍,两遍,三遍。可每次告诉自己,眼前就浮起祭坛上那白色的衣角。寡人恨这衣角,又贪这衣角。
然后天亮,上朝。她站在殿侧,寡人坐在王座上。她看寡人的眼神,像在看一把刀。寡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尊鼎。
刀和鼎,本就不该有私情。
但寡人记得太清楚了。记得太清楚,就是破绽。
而寡人,不能有破绽。
(三)
那是登基十年后的祭天大典。
他三十岁,我二十五岁。十年前他登基那日,我以主祭身份念祭词。十年后的同一天,我仍以主祭身份站在祭坛上。群臣跪伏,香烟升腾。一切如常。
仪式行至一半,天色微阴,有风自北来,吹得祭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十二级玉阶,和多年前一样。那一眼很长,长得让旁边的侍从低下了头。我移开目光,继续念祭词。
没有人知道,仪式结束之后,我和他又回到了祭坛。没有传召,没有理由。我只是睡不着,走到祭坛上,看见他也在那里。他穿着白日的玄色王袍,没戴冕,站在祭坛正中,背对着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另一个人。
我站在台阶下,没有上去。也没有走。
“祭司。”他说,没有回头。
“王。”
“过来。”
我上去了。脚步很轻,祭服拖在石阶上,声音细碎得像虫鸣。走到他身边,并立。风很大,吹得我祭服的宽袖翻动,他的王袍下摆也在动。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然后神谕降了。
不是我求的。我没有设祭,没有焚香,没有念祝词。但神谕就那么降了,像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喉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自己,冷而远,像是从祭坛深处传上来的。
“王有私心。”
我跪了下去。他转身看我,伸手要扶。
“祭司有私情。”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烫,烫得像刚熄了火的炉台。我想抽回,但没有抽。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说完,我整个人软下去。他把我抱住了。祭坛上没有别人,神在看着。或者说,神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的唇落在我的额头上时,我闭着眼。他的呼吸烫在我耳边时,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有。
然后他把我抱了起来,抱进了祭坛后的祭殿内室。那是我日常居住的地方,素白帷帐,铜炉里还燃着半截柏香。他把我放在榻上,俯身看我。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怕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后悔吗?”
我又摇了摇头。
他伸手,解开了我祭服的系带。那根带子很细,细得他只用两根手指就捻住了。他解得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个祭器。我没有推他,也没有闭眼。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然后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天亮之前,他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寡人回去了。”
我说:“王慢走。”
他走了。我躺在榻上,看着素白帷帐的顶,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起身,穿好祭服,把系带重新系好。系带上有他手指留下的温度,很淡,但还在。我把那根系带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去整理祭器。
那之后,他折返的次数多了。
祭典结束,群臣退去,他本该回王宫。但他会折返,回到祭殿,等我收拾完毕,和我并肩走出祭殿。不说话。只是并肩。那一段路很短。从祭殿正门到祭坛出口,只有几十步。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得人心惊。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祭司不能有私情。我十岁入祭殿那天就知道,这一生,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魂,都是神的。不是我的,更不能是他的。
于是我开始躲他。他折返,我便在祭殿里多留半个时辰,等他走了再出去。他传召,我称病。他派人来请,我闭门不见。但他总有办法。他是王,他有王命,他可以命我上殿。我去了,站在议事殿侧,看他和朝臣议政。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来,很淡,像从前一样淡。但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
有一天夜里,他又来了祭坛。
我站在祭坛边上,背对着他。他没有走近,站在台阶下。
“你在躲寡人。”
“没有。”
“那为何不入寡人的议事殿?”
“祭司不入议事殿,是规矩。”
“以前你不守这个规矩。”
“以前是以前。”
他沉默了很久。祭坛上风很大,吹得祭旗猎猎作响。月亮很亮,亮得把祭坛上的青石照得发白。
“寡人可以下一道王命。”他说,“命你入议事殿。”
“王命可以让我的脚入殿。”我转过身看他,“但王命管不了我的心。”
他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火在烧。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我面前,站定。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柏木、沉香,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气味,那是他沐浴后留下的。
“那一夜,”他说,声音很低,“寡人觉得自己被净化了。”
我没有说话。
“寡人有过很多女人。”他说,“但那一夜之后,寡人觉得从前的那些,都不算数了。”
“王不该对祭司说这些。”
“寡人不是王。”他说,“在你面前,寡人想做一个普通人。”
“你不可以做普通人。”
“为什么?”
“因为你是王。”我说,“你是王,你就必须去做王该做的事。我是祭司,我就必须去做祭司该做的事。我们各归其位,一切就都好。”
“好?”他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轻,像是被风割断的,“你觉得好?”
“好。”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神。”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你更骗不了自己。”
他的手指是热的。热得让我想缩回去,但没有缩。
“王。”我说,声音很稳,“放手。”
“不放。”
“放手。”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稳了,“你若不放,我便自行卸任。”
“你卸不了。”他说,“祭司卸任,需行祭天礼,需王亲许。寡人不许,你卸不了。”
他说得对。祭司卸任,需行祭天礼,需王亲许。他不许,我走不了。这是规矩,是神权与王权共同定下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那我便换一种方式告诉你。”我说,“你若不放,我便在祭天礼上,以神谕之名,自请卸任。若神谕准我走,你拦不住。若神谕不准,我便死在祭坛上。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他松了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慢得像在拆一个结。最后那根小指离开我的手腕时,他的指尖在我掌心划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个没说出口的字。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我。
“你走吧。”他说。
我转身,走下祭坛。祭服拖在石阶上,声音细碎得像虫鸣。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寡人……我,等你回来。”
我停了一步。只一步。
然后继续往下走。
那一夜,我回到祭殿,写了一封帛书,放在祭坛正中。帛书上只有一行字:“祭司有私情,自请卸任,乞行祭天礼。”然后我收拾了随身衣物,从侧门离开。
我知道他会看见那封帛书。我知道他会准。因为若不准,我便要死在祭坛上。他不会让我死。
我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四)
她走了。寡人没有逼她,没有赶她,没有说一句重话。但寡人知道,寡人握她手腕的那一下,就是逼。寡人求她的那一眼,就是赶。寡人说“等你回来”的那句话,就是重话。
她走了。寡人坐在王座上,看着祭殿的方向,看了一整个上午。朝臣奏事,寡人听不进去。王后派人来请,寡人不见。寡人就坐在那里,看祭殿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她走了之后,寡人去了祭坛。祭坛正中,放着她的帛书。字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涂改,没有犹豫。帛书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行:“祭司有私情,自请卸任,乞行祭天礼。”
寡人把帛书折好,放进袖中。
然后寡人去了她修行的山中。
山路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人走。寡人登山时没有带随从,只一个人,走了半日,看见一间竹屋。她站在竹屋前,穿粗布素衣,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不再是祭服,不再是祭司的样子。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冷得像霜,定得像钉。
“跟寡人回去。”
“我有了私情,不能再做祭司。”
“那件事,无人知晓。”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寡人沉默了很久。山里的风很大,吹得竹叶簌簌响。寡人看着她,她看着寡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和祭坛那夜一样。
“寡人可以当它没发生。”寡人说。
“你可以。”她说,“我不可以。”
“你要寡人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说,“你是王,我是祭司。你做你的王,我修我的行。”
“你修行为了什么?”
“为了忠于我自己。”她说,“我十岁那年选了这条路,我就要走到底。”
“寡人不懂。”
“你不用懂。”她说,“你只要知道——我没有后悔。但我也不会回头。”
寡人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走进竹屋。竹门关上,很轻的一声响。风还在吹,竹叶还在簌簌响。寡人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直到山里的寒气漫上来,直到竹屋里再没有一丝声音。
然后寡人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寡人停住了。寡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竹屋。竹屋的窗开着一条缝,缝里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寡人,很静,很定。
寡人张了张嘴。
“我……”寡人说了一个字。
然后寡人看见窗缝里那只眼睛眨了一下。接着窗子关了。
寡人把那个“我”字咽了回去。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山路很长。寡人走得很慢。袖中那张帛书贴着寡人的手臂,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寡人每一步都在疼。
但寡人没有回头。
(五)
她离开后的第三年,寡人下了一道王命:大祭司之位不可久悬,请前大祭司归位主祭。
这三年里,寡人从祭祀殿中选了一位年资最深的神使继任祭司。起初尚可,后来寡人发现他与外臣私相往来,借神谕之名干预朝政。寡人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寡人没有杀他,也没有公开他的罪行——寡人念他侍神多年,保全了他的体面,只令他“病退”,送回故里。对外只说:大祭司旧疾复发,自请归乡。
他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然后寡人才下了那道王命。
王命送出后,寡人等了十四天。从王都到南山,快马需七日,来回十四日。寡人算好了日子。第十四日清晨,寡人坐在王座上,看见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素白祭服,竹簪挽发,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殿侧站定。她颔首,没有跪。
寡人看着她。她看着殿前的铜炉。
朝议照常进行。寡人听政,她立在殿侧。朝臣奏事,寡人偶尔开口。从头到尾,寡人没有看她第二眼。她也没有看寡人。朝议结束,群臣退去,她转身走出殿门。寡人坐在王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祭天大典。寡人与她并立祭坛。她念祭词,寡人受天命。风很大,祭旗猎猎作响。她念完最后一句,转身,要走。寡人看见她鬓边有一根白发。寡人想伸手,但手停在半空。
她察觉了,微微侧头,看见寡人的手。她停了一步。对着祭坛上的望天镜抬手,把那根白发拔下来,放在寡人手心里。她的指尖碰到寡人掌心时,很凉,凉得像祭坛上的青石。然后她转身,走下祭坛。白色祭服在风中翻动,像一面没有字的旗。
寡人握着那根白发,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
然后寡人摊开手。白发还在。寡人从腰间解下香囊,把它放进去。走下祭坛。
(六)
寡人知道她看见了。
那个女子,住进偏殿那天,寡人就知道她会知道。她是祭司,她什么都知道。她归来的那年祭典上,那个女子向她行礼,她点头回礼,然后走过去。她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神情没有变。但她走过去之后,右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一下。
那个女子,寡人给她赐了名,叫“念”。寡人从不白天去,只在醉酒后去。去了也不叫她名字,叫她“祭司”。她从不问寡人为什么。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座小小的祭坛。寡人在她身上释放情欲,然后把痴恋留在祭坛上。
寡人知道这不对。但寡人是王。王可以不对。
她应该也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七)
我知道他找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眉眼有九分像我,但不是我。她住在偏殿,从不外出。祭典上见过一次,她向我行礼,我点头回礼,然后走过去。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想的是:他终究是个王。王需要替身,才敢面对自己的心。
我没有生气。我甚至没有觉得意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有很多女人,从前是,现在也是。我只是没想到,他会找一个像我的。
祭坛上那夜之后,我以为他会不同。但他是王。王可以不同,但王不能只有不同。他需要王后,需要夫人,需要美人。需要有人替他管后宫,需要有人替他生王子,需要有人在偏殿里等他。
而我,是祭司。祭司不能有私情,更不能成为王的私情。
所以他找了替身。那是他的事。
我冷眼旁观。
(八)
祭天大典之后,寡人又去了祭坛。
她也在。她站在祭坛边上,背对着寡人。寡人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风很大,吹得她祭服的宽袖翻动,也吹得寡人的王袍下摆猎猎作响。
“你看见了。”寡人说。
“看见了。”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寡人。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冷得像霜,定得像钉。但那双眼底下,有东西在动。寡人看不清楚。寡人也不想看清楚。
“王。”她说,“你有你的王廷,我有我的祭殿。你的事,我不问。我的事,你也不必问。”
“你的事?”寡人看着她,“你有什么事?”
“我忠于我的选择。”她说,“十岁那年我选了这条路。你登基那年我选了继续走。祭坛那夜之后,我选了离开。你下王命召我回来,我选了回来。每一次选择,都是我自己的。没有人逼我。”
“寡人逼你回来。”
“是。”她说,“但你逼我回来,我也可以选不回来。我回来了。因为我知道,大祭司之位不可久悬。天下需要有人祭天,需要有人为万民祈福。这是我的职责。”
“只是职责?”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手中。寡人低头看,是一根白色的发,和寡人香囊中那根一样。
“你……”寡人张了张嘴。
“祭天大典上,我拔了一根给你。”她说,“这一根,我留给了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记住。”她说,“记住那一夜,记住那根白发,记住我是人。但我更要记住,我是祭司。祭司不能有私情。所以这一根白发,我每天看一眼。看一眼,就提醒自己一次。”
寡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祭坛上风很大,吹得祭旗猎猎作响。月亮很亮,亮得把祭坛上的青石照得发白。寡人站在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和祭坛那夜一样。但寡人知道,这一臂,比祭坛到王座的距离还远。
“寡人知道了。”寡人说。
她颔首。然后转身,走下祭坛。白色祭服在风中翻动,像一面没有字的旗。
寡人站在祭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祭殿门口。寡人从腰间香囊中取出另一根,放在掌心。
寡人握着这根白发,站在祭坛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
然后寡人走下祭坛。
(九)
一切如旧。
他上朝,我祭天。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尊鼎,而他总觉得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把刀。
其实,在我心里,他才是鼎,我是刀。鼎是国之重器,刀是国之利刃。刀和鼎,本就不该有私情。
但刀知道鼎的裂缝在哪里。鼎也知道刀的缺口在何处。
风过祭坛,旗幡无声。天在头顶,地在脚下。我和他之间,隔着这一整座祭坛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