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睁开眼,回到了那个雪夜
苏小满是被冻醒的。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眼皮黏得睁不开。鼻尖前是一股子劣质煤油灯的呛味,混着灶膛里没烧透的柴火气。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摸到的是粗糙的土布被面,补丁摞着补丁,边角硬得硌手。
不对。
她今年五十八岁,住在省城儿子给她买的电梯房里,冬天有地暖,睡觉盖的是蚕丝被。她早在三十年前就把这些土布、煤油、柴火气甩在了生活外头。
她猛地睁开眼。
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印着鲜红的“1983”。炕梢坐着一个女人,梳着两根麻花辫,正就着煤油灯纳鞋底,听见动静回头:“小满,你咋醒了?发了一夜的烧,可把你娘吓死了。”
苏小满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是她娘。她娘李秀莲,死在1985年那个春天,突发心口疼,村里离公社医院十几里地,等借到那辆二八大杠把人驮过去,人已经凉了。那年她二十岁,眼睁睁看着娘在她怀里咽气,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没穿上。
她死死攥住娘的手,那手还是温的,带着纳鞋底磨出来的硬茧。
“娘……”她嗓子哑得像破锣。
“哎,娘在呢。”李秀莲把她往被窝里按了按,“你躺着,娘给你下碗面,卧个鸡蛋。你奶要是问起来,就说你喝了两口,剩下的是娘吃的。”
苏小满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1983年,她十八。父亲苏大强前年冬天在矿上出了事故,人没了,赔了三百二十块钱,还有一张顶班的条子。后妈王桂英是三年前进的门,带着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苏小军。爹在的时候,王桂英还装模作样;爹一走,那三百二十块钱和粮本就成了她的命根子。
今天这碗鸡蛋面,是王桂英偷偷给苏小军卧的。她娘给她下这碗,是把自己那份口粮省出来的。
前世就是这碗面,她娘舍不得吃,硬塞给她,她自己发烧糊涂,把面打翻了。王桂英借着这个由头,当着一院子的人骂她娘“糟践粮食”,骂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娘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一声不吭,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小满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前世的她,是个窝囊废。被王桂英拿捏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嫁到城里,男人又是个赌鬼,熬到四十岁才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孩子,摆过摊、捡过破烂、在菜市场剁过排骨。五十八岁那年查出病,儿子把她接去城里养着,她还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
结果她那好弟弟苏小军,揣着伪造的借条找上门,说她爹当年欠他舅家两千块,利滚利该还两万。她被气得当场心梗,倒在了电梯口。
睁开眼,就回到了这个雪夜。
“娘。”苏小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今儿这面,咱娘俩一块儿吃。”
李秀莲愣了:“你这孩子说啥胡话,就一个鸡蛋……”
“一个鸡蛋掰两半。”苏小满坐起来,烧还没退,脸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娘,从今天起,谁再敢欺负咱娘俩,我跟他没完。”
李秀莲只当她是烧糊涂了说胡话,笑着摇头:“行行行,吃面,吃面。”
可苏小满知道,她不是糊涂。她是醒了。
窗外,雪片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堂屋里传来王桂英压低的嗓音,正跟苏小军嘀咕着什么“顶班条子”“迁户口”之类的话。
苏小满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前世的她不懂这俩词什么意思,等懂了,条子早被王桂英偷去换了苏小军的城镇户口,她这个亲闺女成了家里多余的累赘。
这辈子,咱们一笔一笔算。
第二章 一个鸡蛋的半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苏小满特意数了。
一碗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漂在汤面上,油星子都数得清。这年头,一个鸡蛋在供销社能换二两盐,在村口王老头那儿能换一根铅笔。王桂英手里攥着全家的粮本和副食本,一个月能抠出三五个鸡蛋,全进了苏小军的肚子。
“娘,你吃一半。”苏小满把荷包蛋用筷子夹成两半,一半推到李秀莲面前。
“娘不饿,娘刚吃过。”
“你骗人。”苏小满盯着她的眼睛,“你下午就喝了半碗稀粥,我看见了。娘,你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李秀莲被她盯得没法子,只好把半边蛋吃了,眼圈却红了。这孩子病了一场,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正吃着,堂屋门“吱呀”一响,王桂英进来了。
她四十出头,脸盘子不小,眼睛却总往两边瞟,一看就不是个省心的。她一进门,眼睛就钉在了那只碗上。
“哟,秀莲嫂子,这大晚上的,还卧鸡蛋呢?”她皮笑肉不笑,“咱家这个月统共就剩六个蛋,我数着得紧着给小军补身子,他念书费脑子。你这……”
李秀莲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脸“腾”地红到耳根:“我……我寻思小满病了……”
“病了更得省着。”王桂英立刻接话,声音拔高,“病了是吃药,吃鸡蛋顶啥用?再说了,小军他爹临走前咋交代的?叫咱一家人抱成团过日子。你这当嫂子的,可不能只顾自个儿。”
这话说得漂亮,好像苏大强临终真跟她交代过似的。
前世的李秀莲,这时候就该低头认错,把碗放下,蹲灶房门口掉眼泪去了。
苏小满放下筷子。
“婶儿,”她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我爹临走前是交代过,叫一家人抱成团。可我记得,我爹也说过,小满是他亲闺女,他那张顶班的条子,是留给亲闺女的。”
王桂英脸色一变:“你个小丫头片子,胡咧咧啥——”
“我没胡咧。”苏小满笑了笑,笑得王桂英心里发毛,“条子在哪儿,婶儿你比我清楚。我今儿把话撂这儿:我爹的东西,谁也别想昧。昧了,我苏小满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讨回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
苏小军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被王桂英一把按回去。王桂英盯着苏小满,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病糊涂了吧你!”
她摔了门帘子走了。
李秀莲吓得手都抖了:“小满,你咋能这么跟你婶儿说话,回头……”
“娘。”苏小满把那半碗面推到娘面前,“她不敢把咱咋样。今儿这话,她心里记着呢。您信我。”
她当然信自己。前世这时候,王桂英偷摸把顶班条子拿去公社改了名字,等苏小满知道,是三个月后的事,木已成舟。可这一世,条子还在,日子还来得及。
窗外雪还在下。苏小满靠着墙,把前世的记忆一条一条理清楚。
1983年腊月,条子还在王桂英的樟木箱底压着。
1984年开春,邻村的赵记裁缝铺要招学徒。
1984年夏天,镇上第一家个体饭馆要开张,老板姓周,后来成了全县城第一个万元户。
1985年,她娘那场要命的心口疼。
她攥紧了被子。
这一世,娘要好好的,她苏小满,也要好好的。
第三章 樟木箱底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苏小满就起来了。
烧退了大半,脑子清明得很。她没声张,揣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王桂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白菜,斜了她一眼,没搭理。
苏小满也不搭理她,径直进了堂屋。
堂屋东墙根下摆着一只樟木箱,是她爹娶她娘的时候打的,上头还留着当年刷的红漆,掉得只剩斑驳几块。这箱子苏大强走后就成了王桂英的,钥匙她贴身挂着,睡觉都不摘。
苏小满走过去,把那箱子上的灰摸了摸,心里跟明镜似的。
顶班条子、家里那张三百二十块的存单、还有粮本副食本,全在里头。
前世的她,是等了三个月才知道条子的事。那时候王桂英已经拿着改好的条子,把苏小军的户口迁进了镇上的集体户,苏小军的名字也改成了“苏建军”,听着就比“苏小军”体面。
苏小满正想着,王桂英端着一盆择好的白菜进来了,一见她站在箱子前头,脸就沉了。
“你站那儿干啥?”
“看看我爹的箱子。”苏小满回过头,笑得很平静,“这箱子是我爹打的,我爹的东西,我看看咋了。”
“你爹的东西早归我了。”王桂英把盆搁在灶台上,嗓门起来了,“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媳妇,这家里的东西我说了算。你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出门子,管这么多干啥?”
“出门子?”苏小满笑了,“婶儿,我今年十八,还没说亲呢。你这是急着要把我打发走啊?”
“谁急着打发你——”王桂英有点心虚,声音却更大了,“我这是为你好!女大不中留,你早点寻个好人家,不比在家耗着强?家里就这点家底,你弟弟还得念书,你娘身子又不好……”
“我娘身子怎么不好了?”苏小满立刻接住,“我娘就是舍不得吃,饿出来的。家里六个鸡蛋,我弟弟一个人吃五个,我娘喝稀粥。婶儿,你摸着良心说,这是什么道理?”
王桂英被噎了一下。
这丫头今天不对劲,胆子怎么这么大。
“我……”她梗着脖子,“小军是男娃,费身子,再说他还是个念书的,费脑子……”
“我娘不费身子?我娘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喂猪下地,哪样不干?”苏小满往前一步,“婶儿,鸡蛋的事咱先不说。我就问一句:我爹的顶班条子,你打算啥时候拿出来?”
王桂英的脸“唰”地白了。
这事她捂得严严实实,连李秀莲都不知道,这丫头怎么就……
“什么条子?我不知道什么条子。”王桂英别过脸去,手却不自觉摸上了脖子上的钥匙绳。
苏小满把她这一下全看进眼里,心里冷笑。
“婶儿不知道就好。”她慢条斯理地说,“那咱就一块儿找找。我爹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要是我爹真没留条子,那三百二十块的抚恤金,也得有个账。婶儿你说是吧?”
王桂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三百二十块,她早花得只剩几十块了。给苏小军买了新书包新球鞋,给自己扯了一身的确良,还给她娘家送了三十块。
这些账要是翻出来……
“你个小蹄子,反了天了!”王桂英一把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
“婶儿!”门口忽然一声喊。
两人回头,李秀莲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
“你……你拿擀面杖冲孩子干啥?”
王桂英的擀面杖举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苏小满看着娘发抖的手,心口一酸。前世她娘就是这样的性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后被气死在炕上。
“娘,没事。”苏小满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鞋底,“婶儿就是跟我闹着玩呢。”
她回头,冲王桂英笑了笑。那笑容把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婶儿,条子的事,咱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第四章 赵记裁缝铺
腊月里,苏小满做了件让全村人都议论的事——她自己去邻村找活干了。
这事搁在1983年的乡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谁家姑娘没出阁就跑出去给人做活,传出去不好听。可苏小满不怕。
她揣着娘偷偷塞给她的五毛钱,踩着雪,走了七八里地,到了邻村的赵记裁缝铺。
赵记裁缝铺的老板赵德海,五十来岁,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在这一带很有名。铺子里三台缝纫机,两台是他的,一台是徒弟的。他正缺人手,因为年前活多,赶不过来。
“你会踩机子?”赵德海打量她。
“会。”苏小满点头。
她当然会。前世她离婚后带着孩子,为了糊口,在服装厂做过三年流水线,后来又跟人学了改衣服。她那双眼睛,看一眼就知道领子歪了几针。
赵德海半信半疑,指了一台机子:“你踩给我看看。”
苏小满坐下,脚下一送,皮带转起来,针脚落下去。她踩的是最基础的直线,一圈下来,不快不慢,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赵德海的眼睛亮了。
“丫头,跟谁学的?”
“跟我娘。”苏小满胡诌了一句,“我娘年轻时在公社被服厂干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秀莲年轻时确实在公社被服厂待过两年,会点针线,但缝纫机她是不大会的。苏小满拿她娘当挡箭牌,谁也查不出来。
“行。”赵德海一拍大腿,“留一天八毛,管一顿晌午饭。年前你帮我把这批棉袄赶出来,一天给你一块。”
“一块二。”苏小满说。
赵德海一愣,随即笑了:“你个丫头,还会讲价。”
“赵叔,我手脚快,一个人顶俩。”苏小满说,“一块二,我还能帮您看铺子,招呼客人。您这铺子晌午没人,常有客人白跑一趟。”
赵德海想了想,还真挑不出毛病。他婆娘身子不好,中午回家做饭,铺子里是没人。
“成,一块二。”
苏小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天一块二,一个月就是三十六块。这在1983年的农村,比一个壮劳力下地挣工分强多了。她要攒钱,攒够了,就给自己和娘盘个小摊子,先干起来。
回家的路上,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晃眼。
苏小满走得很快,脚下咯吱咯吱响。她心里在盘算:缝纫机、铺面、本钱、还有娘那场病……
走到村口,她忽然看见一个人。
那人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给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换链条,满手油污,棉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抬头,正对上苏小满的眼睛。
是陈志远。
邻居家的大儿子,比她大两岁,前年招工进了县里的农机厂,是村里第一个吃商品粮的后生。前世她嫁去城里那年,陈志远还没娶亲;后来听说他一直没成家,在厂里当了技术员,一辈子老实巴交。
“小满?”陈志远站起来,擦了擦手,“这么冷的天,你上哪儿去了?脸都冻红了。”
苏小满鼻子一酸。
前世那么多年,没人真正关心过她冻没冻着。陈志远这一句平常话,倒把她眼眶说热了。
“去邻村找活干了。”她说,声音很实,“志远哥,你信不信,我能把日子过起来。”
陈志远愣了愣,然后笑了。
“信。”他说,“你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
第五章 第一个月的工钱
苏小满在赵记裁缝铺干得踏实。
她手脚快,眼又准,赵德海手里的活,她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裁。年前赶棉袄,赵德海一天做两件,她一天能做三件,针脚还比赵德海匀。头三天赵德海还盯着看,后来就不看了,随她做。
“小满这丫头,是块料子。”赵德海跟他婆娘念叨,“可惜是别人家的闺女。”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德海数了三十六块钱,递给苏小满。苏小满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揣进贴身的兜里。
这三十六块钱,是她重生后的第一笔钱。前世她活了五十八年,从没这么踏实过。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一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亮着灯,王桂英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这丫头,天天往外跑,一天不着家。她也不是没婆婆,一天到晚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她李秀莲也不管管……”
“她娘是个没用的。”苏小军的声音,“哥家的丫头,你操什么心。等她过了年说个人家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说得轻巧。”王桂英哼了一声,“她那张嘴,现在利索得很。今儿还跟我提条子的事,我看她是惦记上了。”
“提条子?”苏小军声音一紧,“那东西你还留着?”
“留着呢,压箱底了。”
“赶紧的,趁年前去公社把手续办了,过了年开春,这丫头要是闹起来……”
门帘“哗”地一掀。
苏小满站在门口,一身雪气,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婶儿,弟弟,”她慢悠悠开口,“这大晚上的,聊我呢?”
屋里两个人全愣住了。
王桂英脸一僵,随即挤出个笑:“聊你呢,说你这孩子能干,往后的日子……”
“我听见了。”苏小满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条子,压箱底,年前办手续。”
她往前走了一步。
“婶儿,弟弟,我今儿把话撂明处:我爹的条子,是留给我苏小满的。谁动,我跟谁急。年前你们要是去公社,我就跟着去。我倒要看看,公社的干部是认你们,还是认我这张脸。”
她把怀里那三十六块钱掏出来,往桌上一拍。
“这是我这一个月挣的。从今天起,我苏小满养活我娘。这个家,谁也别想再拿‘一家人抱成团’这话捆着我。”
屋里死一样地静。
苏小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王桂英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苏小满转身,拉着站在门口发愣的李秀莲,回了西屋。
“娘,”她把钱塞进娘手里,“您拿着。往后咱娘俩过日子,谁也不欠谁的。”
李秀莲的手抖得厉害,那三十六块钱,她攥了又攥,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钱上。
“小满……你这是……”
“娘,”苏小满把娘的手合上,“有个事我得跟您说。您这身子,我瞧着不好,得去看看。开春咱就去镇上瞧大夫。”
她当然不能说出真相。前世她娘是心口疼走的,那是心上的病,拖不得。可1985年的乡下,谁知道什么叫心口疼,只当是累着了。
她得攒钱,攒够钱,带娘去县医院。
窗外,小年的鞭炮零星响起来,噼里啪啦,把雪夜炸出几点亮。
第六章 二嫂登门
年前,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苏小满的二婶,周红梅。
说是二婶,其实是苏大强他二弟苏大河的媳妇。苏大河早年分家出去了,在镇上开了个磨坊,日子过得比村里人滋润。周红梅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识几个字,自打嫁了苏大河,就把自家当成了苏家门户上的人。
她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转,把西屋扫了个遍。
“嫂子,”她冲李秀莲搭话,眼皮却撩着苏小满,“我听说小满这阵子在外头做活?一个小姑娘家,天天往邻村跑,像什么话。”
李秀莲嘴笨,半天憋出一句:“孩子能干,挣点钱……”
“挣钱挣得了几个钱?”周红梅撇撇嘴,“我娘家侄女,去年说了个镇上的人家,男方给了八百块彩礼,还有一台缝纫机、一台收音机,三转一响差一样就凑齐了。你说这小满,长得也不差,再拖两年,可就没这个价了。”
这话说得,跟卖牲口似的。
苏小满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慢悠悠开口。
“二婶,”她笑,“您娘家侄女那八百块彩礼,是不是您经手办的?”
周红梅一愣:“是啊,怎么了?”
“那得了八百块,您娘家给您了多少?”
周红梅脸一红:“你管这个干啥?”
“我不管这个。”苏小满还是笑,“我就是问问。二婶,您是娘家亲,还是婆家亲?我这侄女要是嫁出去,八百块彩礼,二婶您是打算自己收着,还是给我娘?”
屋里顿时更静了。
周红梅是来打听苏小满底细的。年前村里传开了,说苏小满在赵记裁缝铺挣了钱,一个月三十多块,比镇上有些职工工资还高。周红梅一听就动了心,想借着“做媒”的名头,把这丫头捏在手里,彩礼好从中捞一笔。
这话被苏小满一句戳破,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她站起来,嗓音尖了,“我是你长辈,好心给你张罗,你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变着法儿挤兑我!”
“二婶,”苏小满也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她的尖嗓门,“您要是真心给我张罗,我领情。可有一条,彩礼、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东西得落在我娘手里,谁也别想揩油。您要是能办到,我请您喝谢媒酒。办不到,这门亲事,您趁早别提。”
周红梅张着嘴,一句都接不上。
李秀莲在旁边看得直发愣。这还是她那个闷葫芦似的闺女吗?
“行了行了,”周红梅悻悻地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小小年纪,话倒是硬。”
“二婶,”苏小满给她续上水,“不是我话硬,是我爹走得早,我不硬点,我和我娘就得让人踩在脚底下。”
这话说得重,周红梅脸上挂不住,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我看你这丫头,迟早要吃亏。”
苏小满送她到门口,回了一句:“二婶,我苏小满的亏,前世吃够了。”
周红梅没听明白,回头看她一眼,只当这丫头是犟。
可她不知道,苏小满说的是真话。
第七章 公社来的通知
大年初七,村里开了场大会。
公社派了个干事下来,说要搞“家庭联产承包”,把生产队的责任田分到各家各户。这在1983年的乡下,是件了不得的事——干了几十年的集体工分,一下子要改成自家种自家地了。
社员们议论纷纷,有高兴的,有发愁的,更多的是拿不准主意。
苏小满在会场上,一句话没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记得。前世就是这一年,包产到户,有些人家胆子大,多包了几亩地,第二年就发了。她家那时候,王桂英拿主意,只包了最少的田,怕“政策变回来”,几年后看着别人家一亩地打几百斤粮食,后悔得直拍大腿。
散会的时候,苏小满拦住队里管账的老会计。
“孙叔,”她说,“咱村东头靠河那两亩机动地,是不是还没人包?”
“没呢。”孙会计摇头,“那片地薄,靠河,汛期容易淹,没人愿意要。”
“那我包。”
孙会计吓了一跳:“你个丫头包地?你娘同意?”
“我娘听我的。”
苏小满心里有底。那片地看着薄,可离河近,取水方便,只要挖条引水沟,把雨季的水引出去,就是好地。前世这块地后来被一个外来的承包人看中,种水稻种得风生水起,一年产的粮食比旁人多出一半。
她要抢在别人前头。
回家跟李秀莲一说,李秀莲犹豫半天:“那地……真行?”
“娘,您信我。”苏小满握着娘的手,“咱娘俩辛苦一年,把这地侍弄好,年底就有余粮。有余粮,咱就不愁。”
李秀莲看着闺女的眼睛,那里面透着一股她没见过的光。
“行,”她点头,“娘信你。”
这话刚落地,王桂英冲进了西屋。
“你要包地?”她嗓音发尖,“你一个丫头片子,包什么地?家里的户口本在我手里,你包地,得我点头!”
苏小满转过身,慢慢笑了。
“婶儿,家里的户口本,我娘是户主。我爹走了,户主是我娘,不是您。”
王桂英脸一白。
她一直以为,苏大强一死,这家的主就她当了。可户口本上,户主一栏写的还是“李秀莲”,这事她早忘了,或者说是她故意装不知道。
“你……”
“婶儿,”苏小满走近一步,“咱把话说开。您带着小军,我跟我娘,咱们各过各的。您吃您的,我吃我的。您要是真想在一块儿过,那也行,咱把账算清楚——我爹的抚恤金三百二十块,怎么花的,一笔一笔列出来。列得清,咱还是一家人。”
王桂英的手又抖了。
那三百二十块,她花得干干净净,连个账本都拿不出来。
“我……我懒得跟你说!”她一甩袖子走了。
苏小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松了半分。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第八章 河滩上的两亩地
开春化冻,苏小满带着李秀莲下了河滩。
那两亩地比她想的还要糟——土层薄,石头多,边上就是河,汛期一到,水漫上来,连苗带土一块儿冲走。难怪没人要。
可苏小满不怕。
前世她在菜市场剁排骨那几年,认识过一个种菜的老把式,姓钱,嘴碎,却肯教人。钱老头说过,河滩地肥,就看你治不治水。
苏小满带着娘,一锹一锹挖引水沟。
村里人从河堤上路过,看这娘俩在河滩上弯腰刨地,都觉得她们疯了。
“苏家那丫头,听说包了河滩那两亩破地?”
“可不,不知天高地厚。那片地白送都没人种,她倒当宝贝。”
“她娘也是,由着闺女胡来。”
苏小满充耳不闻。
她挖沟,李秀莲抬土,娘俩从天亮干到天黑,手上起了血泡,裹了布条接着干。半个月后,一条半人深、二十来丈长的引水沟挖通了,直通河边那片低洼的荒滩。
“娘,您看,”苏小满站在沟头,拿手一指,“汛期水从这儿漫出来,顺着沟流进那片荒滩,淹不着咱的地。等水退了,河泥沉到咱地里,是顶好的肥。”
李秀莲似懂非懂,却信闺女。
这事传到赵德海耳朵里,赵德海特意来看了一趟。他蹲在沟边看了半天,拍着大腿说:“小满,你这脑子,不去种地可惜了。这沟挖得有讲究。”
苏小满笑笑。她没说这“讲究”是前世跟钱老头学的。
地整好了,种什么呢?
苏小满不种粮食。粮食够吃就行,赚不了钱。
她种菜。
1983年,镇上的职工越来越多,个体的饭馆、菜摊也在起来。前世她记得,那年夏天镇上第一家个体饭馆开张,菜价一天一个样,新鲜菜供不应求。
她在河滩那两亩地里,种了黄瓜、豆角、西红柿、茄子。第一批苗是用她攒的工钱买的种子,贵是贵,可抢得早。
她还在自家院墙根下搭了个小棚,养鸡。
村里人都笑她,说苏家丫头“想钱想疯了”。
苏小满不理会。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茬菜,只要赶在别人前头上市,就能翻本。
那天傍晚,她蹲在菜地边拔草,陈志远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
“小满,”他停下车,从后座上卸下一个布包,“我托厂里的师傅从县里带了点菜种,叫‘津研四号’黄瓜,说是产量高,你试试。”
苏小满愣了一下。
这“津研四号”,她前世听过,确实是好品种。可1983年,能弄到这菜的,百里挑一。
“你哪来的钱?”
陈志远挠挠头:“没多少钱,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攒的。”
苏小满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志远哥,”她接过布包,“这菜种我种,等收了,头一筐黄瓜给你。”
陈志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我等着。”
第九章 头一筐黄瓜
六月底,河滩地里头茬黄瓜下来了。
苏小满天不亮就起来,摸黑下地,一根一根摘。头一筐黄瓜,顶花带刺,脆生生的,一掰“咔”一声,汁水直冒。
她挑着扁担,走了八里地进镇。
镇上的早市刚开。那年头,个体摊贩还不多,大多是腿脚快的农户挑点自家菜来卖。苏小满找了个靠供销社的角落蹲下,把黄瓜摆开。
一根五分钱。
旁边卖菜的老太太都嫌贵:“姑娘,人家都卖三分,你这五分的,谁买?”
苏小满不吭声。
她心里有数。这年头,镇上职工手里有活钱,讲究吃口新鲜。她那黄瓜顶花带刺,水灵灵的,跟市场上蔫头耷脑的货色不一样。
果然,过了早市,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工过来,看见那黄瓜,眼睛一亮:“哎哟,这么好的黄瓜,多少钱?”
“五分一根。”
“五分?”女工吓了一跳,可看看那黄瓜,到底掏了钱:“来两根。回去给我婆婆,她今儿过生日。”
头一筐卖出去,不到晌午就见了底。
旁边那老太太看傻了。她三分一根的白菜帮子,一上午没卖出十棵。苏小满五分的黄瓜,五十根卖了个精光。
第二天,苏小满带了两筐。第三天,三筐。
到第四天,她又来了。这回,供销社旁边那几个摊位上,已经有不少人跟着卖起黄瓜来——可他们的黄瓜,是蔫的,卖三分也没人要。
苏小满不慌。她的黄瓜,天天是顶花带刺的新鲜货,卖的还是五分,回头客越来越多。
一个月下来,她攒了一百多块。
那天下集市,苏小满收摊准备回家,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她二婶周红梅。周红梅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抱着胳膊站在她摊子前,脸色难看。
“小满,”她开口,“你这黄瓜,一天能卖多少钱?”
“三块来钱。”
“三块来钱。”周红梅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眼红,“你这丫头……我娘家侄女在厂里做临时工,一个月才挣三十八。”
“二婶,”苏小满一边收摊一边说,“您娘家侄女那八百块彩礼,还提吗?”
周红梅脸一僵,没接话。
“二婶,”苏小满把挑子挑起来,经过她身边时,轻轻补了一句,“我不卖。”
周红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手攥了攥,到底没吭声。
第十章 沈家饭馆
镇上第一家个体饭馆要开业了,老板姓沈,叫沈国栋,四十多岁,原先是供销社食堂的大厨。那年头敢丢下铁饭碗去吃市场饭的,百里挑一。
苏小满听到消息,当天就挑着一筐黄瓜、半筐豆角去了。
沈国栋正跟木匠商量桌子怎么摆,抬头看见她:“卖菜的?我这还没开业,不要菜。”
“沈叔,我不是卖菜的,是来跟您谈生意的。”苏小满把挑子放下,“我给您供菜。您开饭馆,青菜要新鲜,还得有稀罕的。您看我这几样。”
她把黄瓜、豆角一样样摆开。沈国栋是做厨子的,眼睛毒,一看那黄瓜就点了头:“菜是不错。可你一个小姑娘,能供多少?”
“我包了两亩地,天天供,一天不断,价钱比市场上便宜一分。”
沈国栋有点动心,却还犹豫。
“沈叔,”苏小满看出他的心思,补了一句,“您想做的招牌菜是那道醋溜木须,要豆芽、韭黄、木耳、黄花菜。这几样我都能供——韭黄我种在棚里,过些日子就能上来。”
沈国栋这下真愣住了。韭黄是稀罕物,那年头全县城没几个人能种。这丫头怎么会?
苏小满当然会。前世跟钱老头学过一手,把韭菜根捂在不见光的地方,就能催出韭黄。
“行!”沈国栋一拍桌子,“小丫头,你这生意,我做了。”
她心里清楚,这笔生意,是她发家的第一级台阶。
沈家饭馆开业那天,门口鞭炮响了一早上。头一桌客人吃得赞不绝口,末了指着那道醋溜木须问:“老沈,你这木耳韭黄哪来的?供销社都买不着。”
沈国栋叼着烟,往大厅角落一指。那儿,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正蹲着给后厨送菜。
“这丫头,”沈国栋吐了个烟圈,“往后是要成大气候的。”
第十一章 娘的病
日子刚有起色,李秀莲倒了。
那天晌午,苏小满从镇上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娘趴在灶台边,脸色蜡黄,一只手死死按着心口。
“娘!”
苏小满扑过去,把娘扶起来。李秀莲嘴唇发白,喘不上气,额头上全是汗。
“没事……娘没事,歇会儿就好……”她勉强笑。
苏小满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前世她娘就是这样,疼一阵,歇会儿就好,谁都没当回事。等真出了大事,已经来不及了。
“娘,咱去镇上医院。”苏小满二话不说,把娘往背上驮。
“这大晌午的,去什么医院,花那冤枉钱……”
“娘!”苏小满的眼泪下来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挣这些钱有啥用?”
李秀莲不吭声了。
苏小满背着娘,一路跑到村口。正巧陈志远骑车路过。
“怎么了?”他一看这情形,车一扔就过来了。
“我娘病了,去镇上医院。”
陈志远二话不说,把李秀莲扶上二八大杠的后座,让苏小满也上来扶着,蹬起车子就往镇上赶。
八里地,陈志远一口气蹬到,满头是汗,衬衫都湿透了。
镇上的医院,大夫听了听,说是“心律不齐,心口疼”,开了点药,让回去静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
苏小满拿着药方,心里冰凉。
这药治标不治本。她要的是彻底救娘一命。可1983年,镇上医院连个像样的心电图机都没有。
那晚,她坐在娘的炕边,看着娘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
前世的记忆里,1985年春天,娘就是心口疼走的。死因是心肌梗塞,可那时候村里没人懂这个词。
她得攒更多的钱,带娘去县里,去省城。
还得让娘少操心,别生气。
可气李秀莲的,是谁?
是王桂英。
苏小满咬着牙,心里发了狠。
这笔账,得先清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堂屋。
王桂英正在屋里数布票,看见她进来,手一抖,把布票往怀里塞。
“婶儿,”苏小满站在门口,声音很平,“我娘病了,得养着。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说什么?”
“您要是想在这院里接着住,就守规矩。”苏小满盯着她,“我娘再受一回气,我就带我娘搬出去。这院子,这堂屋,这樟木箱子,一样都不要。可您要知道,我爹的抚恤金,还有那张顶班条子,我一样会追到底。”
王桂英死死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苏小满转身走了。
她没看见,她走后,王桂英把手里那沓布票捏得皱成一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第十二章 顶班条子回来了
机会来得比苏小满想的快。
那阵子,县里开始清理“顶班”手续。凡是拿着顶班条子办户口的,都要到公社重新登记、核实,防止有人弄虚作假。
苏小满在赵记裁缝铺做活时,听赵德海提了一嘴。
她当天下工,没回家,直接去了公社。
公社的户籍员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脾气不大好。苏小满进去,他头都没抬。
“办啥?”
“吴叔,”苏小满把家里的户口本递过去,“我来登记顶班手续。”
“顶班?”吴户籍员抬起头,“你家谁顶班?”
“我爹,”苏小满说,“苏大强,前年出的事故。他留了张顶班条子,户头应该是我,苏小满。”
吴户籍员翻了翻档案,眉头皱起来。
“怪了,”他嘟囔,“你家这个苏建军,去年年底办过一次顶班登记,拿的也是苏大强的条子。”
苏小满的心沉了一下,可面上不动声色。
“吴叔,”她说,“这事我得跟您打听清楚——去年年底办登记的时候,是谁来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王,说是孩子他婶。”
“那就是我后妈王桂英。”苏小满平静地说,“吴叔,这里头有蹊跷。我爹的条子,户头是我。我后妈拿着我的条子,给我弟弟办了登记。这事儿,您得给我做主。”
吴户籍员放下笔,看了看她,又翻了翻档案。
“你等等。”他站起来,“这事我得请示领导。”
苏小满在公社等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后,吴户籍员出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苏小满,”他说,“你爹的条子,是留给你本人的,这个错不了。你后妈给你弟弟办的这个登记,手续不全,得作废。”
苏小满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叔,谢谢您。”
“谢啥,这是公事。”吴户籍员摆摆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那后妈,得自己来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苏小满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堂屋门,王桂英正跟苏小军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婶儿,”苏小满站在门口,慢慢开口,“公社的事,您听说了吧?”
王桂英脸白得像纸。
“您去年年底拿我爹的条子,给小军办的登记,作废了。”苏小满一字一句,“明天您得自己去公社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苏小军“腾”地站起来:“你个小蹄子,你去公社告我们?”
“我没告。”苏小满看着他,声音很静,“我是去登记我自己的顶班手续。弟弟,这本来就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你拿走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
苏小军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王桂英忽然“哇”地哭起来。
“我容易吗我!我带着小军进你们苏家门,你爹走得早,我一个女人家拉扯俩孩子!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拿张条子给小军,怎么了?怎么了!”
“婶儿,”苏小满看着她哭,心里没半分软,“您不容易,我娘就容易了?我娘守着这个家,地里的活她干,猪她喂,灶上的饭菜她做,您吃什么她做什么。您不容易,她白干,是这个理吗?”
王桂英哭声一停。
“条子的事,我今儿不追究了。”苏小满说,“明天您去公社把手续说清楚,这事就翻篇。可有一样——我娘要是再受这个家一点气,我就把您花的那三百二十块钱,一笔一笔,给您算出来。”
她说完,转身回了西屋。
身后,王桂英的哭声又响起来,可院子里再没人理她。
那晚,李秀莲睡得很安稳。苏小满坐在灯下,把攒的钱数了一遍——六百多块。
攒得够了。
开春,她要带娘去县医院。
第十三章 县医院
开春三月,苏小满带着李秀莲去了县医院,把攒的六百多块钱全带上了。
县医院有心电图机,给李秀莲做了一套检查。大夫看完片子,皱着眉说:“心脏供血不太好,好在发现得早,不算太严重。开点药按时吃,不能干重活,不能受气,冬天尤其注意。”
苏小满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反复问了几遍该怎么保养。
出了医院,李秀莲攥着药袋子,眼泪汪汪:“娘这身子,拖累你了。”
“娘,您说啥呢。”苏小满扶着娘在长椅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您养活我十八年,我给您看病,天经地义。往后您就好好养着,活计有我来。”
李秀莲咬了一口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
回家的路上,苏小满在县城碰见了一个人——五十多岁,穿得干净体面,提着个黑皮包,正从百货大楼出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县绸厂的采购员,前世厂里人都叫她“孙采购”,手眼通天,认识全县城的大小商户。
苏小满脑子一转,立刻想起了前世的一桩事:1984年,县绸厂积压了一批的确良和涤纶布卖不出去,后来降价处理,被几个胆子大的个体户接手,倒手一卖赚了钱。这消息,现在还没几个人知道。
她扶着娘快步走过去:“孙姨,我是杨树村苏小满,想跟您打听个事——咱县绸厂的布,是不是积压得厉害?我想进点货。”
孙采购打量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一个小姑娘,能进多少?”
“孙姨,您先别急着推。”苏小满不急不慢,“您这货压着,厂里指标完不成,您这采购员也不好交代,是不是?把货单给我看看,我看看能接多少。”
这话正说到孙采购心里。这批布压了小半年,她正愁没销路。
“行。”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这是货样和价钱。有本事接,三天后来厂里找我。”
苏小满把单子叠好,揣进怀里。
李秀莲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插嘴,却把闺女的样子看了个仔细。这孩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第十四章 布
回到家,苏小满把那张货单摊在炕上算了半宿。
县绸厂积压的布,主要是的确良和涤纶,厂里给的价是厂价的三成,几乎是甩卖。可三成价她也接不下——手里就剩四百来块钱。
第二天,她去找了赵德海。
“赵叔,”她开门见山,“县绸厂有一批处理布,价压得极低,我想接。可钱不够,想跟您合伙。”
赵德海一愣:“你好好的种菜,怎么又想起倒布来了?”
“您是裁缝,布是您的本行。”苏小满说,“这批的确良是紧俏货,平时您店里进都进不来。现在厂里甩卖,咱接一批,您铺子做衣裳用,剩下的往外批,稳赚。”
赵德海一听就动心,可还是犹豫:“这事靠谱吗?”
“货单我都拿回来了。”苏小满把单子递过去。
赵德海看了半天,眼皮跳了跳——这价,确实是甩卖的价。
“行,”他一拍桌子,“我出六百块,你出多少?”
“我出四百,再出力。”苏小满说,“赚的钱,咱五五分。”
“五五?”赵德海笑了,“你这丫头,心黑。”
“赵叔,销路是我的。”苏小满也笑,“要不六四分?那我不干了。”
赵德海被她逗乐了:“行行行,五五。”
三天后,两人一起去县绸厂,把那批布全接了。两大车拉回村里那天,惊动了半个村子。王桂英立在院门口看着,嘴角直抽:“作吧,有她哭的时候。”
苏小满没理她。这批布,是她的第二个台阶。
接下来半个月,她跑遍了附近几个公社和镇子,把布批给下面那些小裁缝铺。的确良是抢手货,她按厂价的两倍往外批,人家还抢着要。
半个月,两大车布销了个干净,一算账,净赚一千八百块。
赵德海拿着分到手的九百块,手都在抖:“我干了三十年裁缝,没见过这钱来得这么快。”
“赵叔,”苏小满把钱点清楚,收好,“这才哪到哪。”
第十五章 第一台缝纫机
有了钱,苏小满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买了一台缝纫机。
上海牌、蝴蝶牌的买不起,她买的是本地县机械厂出的飞人牌,一百八十块,外加一张布票。这在1984年的乡下,是了不得的家当。
缝纫机搬回来那天,全村都来看热闹。王桂英挤在人群里,看得眼睛发直——她嫁进苏家好几年,想这台机子想了好几年,舍不得买,如今让那丫头片子摆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一台破缝纫机,有啥稀罕。”她嘴硬。
“婶儿,”苏小满正擦着机子,头没抬,“您要是眼馋,我教您踩。”
王桂英脸涨红了:“谁稀罕!”甩袖子走了。
苏小满笑了笑。这机子不是买来显摆的,她要用它做衣裳。
那年头,乡下人穿的衣裳大多是扯布自己缝,或请裁缝上门做,县里成衣铺子少,价钱还贵。苏小满在赵记学了几个月,手艺精了,又添了这台机子,就寻思着在镇上摆个摊子。
她打了个招牌——“小满裁缝摊”。
摊子摆在集市口,一张桌子,一台缝纫机,几样尺子剪刀。
头两天没什么生意。第三天,来了个妇人拿块布要改衣裳,苏小满手脚麻利,半天改好,妇人逢人就说“苏家丫头手艺好”。
第三天,摊子前就排上了队。
到月底,苏小满光做衣裳,就挣了两百多块。
那阵子,镇上人说起苏小满,都是一句——“杨树村那个苏家丫头,是真有本事。”
第十六章 城里来的姑妈
苏小满正红火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城里人——她爹的亲姐姐,她的姑妈苏玉琴。
苏玉琴早年嫁进了省城,男人在厂里当干部,多少年没回过乡下,这回忽然回来了。她一进门就把苏家老院子嫌弃了个遍,又嫌屋子潮,又嫌灶台是土坯的。
“小满也不小了,”她坐下就说,“我在省城认识个人家,男方是电厂的技术员,三十出头,死了老婆,想续弦。人老实,工资高,一个月七十多块。小满嫁过去就是省城户口。他有个儿子,五岁了。”
苏小满端着茶碗,没喝:“姑妈,他要娶我,图什么?”
“图个年轻、能干、能照看孩子。”苏玉琴说,“你别不知足,这年头,乡下丫头嫁城里,是烧高香的事。”
苏小满笑了:“照您这么说,我是去给他家当保姆。请个保姆也就三十块一个月,他倒想拿个户口换我三年。”
苏玉琴脸一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姑妈,”苏小满站起来,声音不高,“我这乡下丫头,如今一个月挣的,不比您那技术员少。省城户口金贵,可我不缺。这门亲事,我谢绝了。”
苏玉琴脸色一变,再看屋里那台缝纫机、那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忽然说不出话。临走时拉着苏小满的手,半天说:“小满,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性子,有主见。”
“姑妈,”苏小满送她到门口,“我不是跟爹一个性子。”她心里想的是,我是被前世的一辈子磋磨出来的。
第十七章 苏小军的婚事
苏小军要娶亲了。
这事在1984年秋天。苏小军那年十九,看上了镇上一个姑娘,是粮站职工家的闺女,叫周小凤。周家看不上苏小军,嫌他没正经工作。王桂英为了这门亲事,把家里翻了底朝上。
她手里那点钱早花完了,抚恤金也没了,顶班条子也没成事。如今苏小军要娶亲,彩礼、三转一响,一样都拿不出来。
走投无路,王桂英想起了苏小满。
那天晚上,她头一回进了西屋,脸上堆着笑。
“小满啊,”她坐下,搓着手,“婶儿跟你商量个事。”
“婶儿,您说。”
“你弟弟要娶亲,你看……家里手头紧,你能不能先借婶儿点,回头一定还。”
苏小满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她。
“婶儿,借多少?”
“三百。”王桂英说,“三百就够。”
“婶儿,”苏小满慢条斯理,“我爹的抚恤金三百二十块,您当年拿得利索。如今您开口借三百,我借还是不借?”
王桂英的脸一寸一寸地红。
“我知道,我知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对。”她放低了声音,难得地软了,“可小军是苏家的根,他娶不上媳妇,苏家断了香火……”
“婶儿,”苏小满打断她,“苏家的根,是我爹。我爹的闺女在这儿呢。至于香火——我苏小满要是有本事,苏家就断不了。”
王桂英噎住了。
“婶儿,这钱我不借。”苏小满说得清楚,“不是我记仇,是这钱借出去,您拿什么还?您手里没有进项。我不是开善堂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给您指条明路。您要是真想给小军张罗媳妇,让他自己上进。镇上沈家饭馆招伙计,一个月三十八块,管饭。让他去干,干半年,攒些钱,婚事才立得住。”
王桂英怔怔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堂屋,坐在炕上,一言没发。
苏小军问她借到钱没有,她摇摇头。
苏小军一跺脚:“她就是记恨咱!我去找她!”
“你别去。”王桂英忽然说,声音里有一股子从没有过的疲沓,“你去了也是白去。她说得对,咱手里没进项,借了拿啥还。”
苏小军愣住了。
他娘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说。
第十八章 苏小军进了饭馆
苏小军到底去了沈家饭馆。
是王桂英劝的,也是没别的路走。
他头进去的时候,心里别扭。一个月三十八块,给人端盘子洗碗,面子上过不去。干了几天,想撂挑子。沈国栋把他骂了一顿:“你个后生,端盘子都端不好,还想着娶媳妇?你先把这个月干下来再说。”
苏小军咬着牙干下来了。
一个月后,他拿着三十八块钱回家,小心翼翼递给王桂英。
王桂英攥着钱,眼泪掉下来。
“小军,”她说,“咱往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是苏小满听见的。
那天她正从镇上回来,路过堂屋,听见母子俩的对话,脚步顿了顿。
她没进去,径直回了西屋。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前世这个时候,王桂英正张罗着拿她爹的钱给苏小军娶亲,她苏小满在这个家里,连个说话的份都没有。如今,王桂英头一回低了头。
不是她心软。
是这家人头一回知道,日子要靠自己挣。
第十九章 陈志远的心事
那年冬天,陈志远来找苏小满。
他骑了十几里地的车,从县里回来,棉袄上落了雪。苏小满把他让进西屋,沏了杯热茶。
“小满,”他坐下来,半天不说话。
“志远哥,你咋了?”
陈志远抬起头,脸上有点红。
“我今天,厂里给我说了个对象。”
苏小满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是县里实验小学的老师,”陈志远说,“我师傅介绍的。人挺好。”
“那……挺好的。”苏小满说。
“我没答应。”
苏小满抬起眼。
陈志远的脸更红了:“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
屋里静下来。窗外雪簌簌地落。
“我打小就认识你。”陈志远说,“你小时候跟你娘在村口那口井边洗衣裳,我拎着水桶路过,总要多看两眼。那时候你不爱说话,见人就低头。后来你爹走了,你再没笑过。”
他顿了顿。
“这两年,我看着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我看着你在河滩上挖沟,看着你挑菜进城,看着你对付那一大家子。小满,我心里一直把你当——”
“志远哥。”苏小满打断他。
她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暖是酸。
前世她嫁给那个赌鬼的时候,陈志远还没成家。她听村里人说过,陈志远那年本来想托人来说亲,可一来她那时候正跟那赌鬼处对象,二来陈志远家里催他娶媳妇催得紧。等她离了婚,陈志远已经过了四十,还是一个人。
这一世,她想把这个老实人留住。
“志远哥,”她慢慢说,“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什么。”
陈志远愣了一下。
“我娘的身子要紧,我的日子才刚开头。”苏小满看着他,“我不能拖累你。”
“我不怕拖累。”陈志远急急地说。
“我知道你不怕。”苏小满笑了,“可我想跟你做的事,还没做完。等我把日子过起来,等我娘的身子稳了,到那时候,我再说一句话,你听不听?”
陈志远看着她,半天,重重点了头。
“听。”
那天他走的时候,雪停了。苏小满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屋里的灯亮着,李秀莲从门帘后探出头,脸上带着笑。
“小满,”她说,“志远这孩子,是实诚人。”
“娘,”苏小满脸一红,“您听见了?”
“娘啥都听见了。”李秀莲笑着,把门帘放下,“娘不催你,可娘看得出来,你心里是有数的。”
第二十章 第一爿店
1985年开春,苏小满做成了件大事——她在镇上盘下了一间铺面。
铺子在镇中心,临着集市,原先是个杂货铺,老板要回老家,急着出手。铺面不大,两间,可位置好,苏小满一眼就相中了。
盘铺子加上进货,花了将近两千块。这是她两年的积蓄,还有裁缝铺、卖菜的进项,全砸进去了。
“小满,你这是要干啥?”赵德海听说,赶来问她。
“赵叔,”苏小满站在铺子门口,眼睛里有光,“我要开个店。”
“开啥店?”
“成衣店。”苏小满说,“自己做衣裳卖,也卖布。镇上人越来越多,成衣铺子就那么两家,价钱还贵。我做的衣裳好,卖得便宜,不愁没生意。”
赵德海咂咂嘴:“你这丫头,野心不小。”
“赵叔,”苏小满笑,“您要是愿意,咱俩合伙。我出铺子,您出手艺。”
赵德海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守着裁缝铺就够了。给你干活倒是行。”
“那成,”苏小满说,“您来给我做掌柜。”
铺子开了。
招牌是苏小满自己写的三个字——“满记”。墨是陈志远帮忙磨的,牌匾是他特意从县里找木匠做的。
开张那天,苏小满在铺子里摆了一台崭新的缝纫机,那台飞人牌,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件成衣,料子是的确良,样式照着县城百货大楼的画的,又改得利落合身。
头一天,买了三件。
第二天,五件。
到第十天,一天的进项就有几十块。
镇上的女工们口口相传——“满记的衣裳,又便宜又好看,去晚了就没了。”
苏小满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那天傍晚,她关了店,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镇上的街。人来人往,供销社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光,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从门口经过,车铃叮叮当当。
她想起前世这时候,自己正准备嫁给那个赌鬼,跟着他进了城,以为进了城就是好日子。
结果一脚踏进了十八年的苦海。
如今,她站在自己的铺子门口,脚下是自家买的地。天很蓝,风很暖。
“小满。”陈志远骑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个布包,“我娘蒸的糖包,给你尝尝。”
苏小满接过布包,笑了。
“志远哥,”她说,“你猜我这铺子,明年能开多大?”
第二十一章 满记红火
1985年一入夏,满记成衣店的门槛,快被镇上的人踩平了。
苏小满的手艺好,价钱实在。她做的衬衫、裙子、的确良褂子,样式照着县城百货的时兴样子改,收腰收得利落,领子翻得挺括。镇上的女工、来赶集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认准了“满记”三个字。
她雇了个帮手——赵德海的远房侄女赵春桃,手脚勤快,人也机灵。赵德海管账,春桃管铺子,苏小满管裁衣和进货,三个人搭得严丝合缝。
到当年秋天,满记一天能卖几十件衣裳,一个月净利五百多。
这数目,在1985年的小城里,顶得上一个县干部的工资。没多久,镇上、乡里都知道了,杨树村那个姓苏的姑娘,开铺子发了财。
苏小满没忘本。她给娘扯了身新衣裳,又请了镇上的老中医开方子养心。李秀莲的身子的确一天比一天好,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
那天她给娘试新衣裳,李秀莲摸着那料子,还是那句老话:“太贵了,娘穿这么好的衣裳干啥。”
“娘,”苏小满把衣裳给她套上,对着镜子,“您就穿。您跟着我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该享福了。”
李秀莲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小满,娘这辈子,头一回穿这么好的衣裳。”
苏小满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她救回了她娘。这一世,那个1985年的春天,她娘没有走。
第二十二章 供销社的为难
满记越红火,镇上就有人坐不住了。
头一个坐不住的,是供销社。那年头供销社还是镇上最气派的门脸,几乎是独家生意。可满记一开,供销社的成衣柜台就冷清了——人家一件的确良褂子卖九块,满记只卖六块五,样式还更好看。女工们嘴上不说,脚却诚实。
供销社主任卢万山,四十来岁,官架子不小,先是找苏小满“谈话”,问她的进货渠道合不合规。
“卢主任,”苏小满站得笔直,“我的货,一部分自己厂里进,一部分委托赵德海采买,票据齐全,工商、税务都备案了。”
卢万山噎了一下。那年头个体户确实要备案,苏小满的证照一样不缺——她早想好了,做生意,规矩得清。
“就算证照齐全,”卢万山敲着桌子,“你价钱压这么低,是恶意竞争。”
“卢主任,”苏小满笑了笑,“我给街坊做衣裳,价钱实在,这是本分。供销社要是嫌我便宜,您也把价钱降下来就是。生意,本来就该公平。”
卢万山挑不出她的错,便使了第二招——让他媳妇出面。
他媳妇白玉兰在供销社卖布,出了名的尖酸。这天她跑到满记门口扯着嗓子大吵:“苏小满!你那布哪儿来的?是不是贩私货?把进货单子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铺子前围了一圈人。
苏小满不慌不忙,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把进货单子、工商执照、税务登记一张张摊在柜台上。
“白姐,”她声音清亮,“您要看,我全给您。这是我县绸厂进的布,这是税务所的章。您要是还觉得我贩私货,咱一块儿去工商所评评理。”
围观的人一看那单子,议论纷纷:“人家手续齐全着呢。”“自个儿东西卖不出去,跑来闹人家。”
白玉兰脸一阵红一阵白,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镇上再没人敢来满记闹事。
第二十三章 周红梅的算盘
好景不长,又来了个难题。
这年秋天,苏小满想盘下隔壁那间铺子,把满记扩成四间。
隔壁那间铺子空着,房东是个老太太,价钱好商量。可就在苏小满准备付定金的时候,那老太太忽然变卦,说不卖了。
一打听,是有人抢先下手了。
买房的人是周红梅。
苏小满二婶周红梅,那年还是供销社的售货员,手里有点积蓄。她看满记生意红火,眼红了,想着把隔壁铺子买下来,再高价租给苏小满,或者干脆自己开个铺子和满记对着干。
苏小满上门一问,果然。
“小满啊,”周红梅靠在门框上,一脸得意,“那铺子我看上了,已经交了定金。你要是想要,也行,咱一家人,好商量。五倍租金,我就让给你。”
五倍租金,那是要掏光满记半年的利润。
苏小满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嫌贵?”周红梅撇撇嘴,“嫌贵你自己想办法去。这铺子,我不让。”
苏小满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想的办法,是另一条路。
镇上南头有块空地,原是公社的废旧仓库,一直荒着。苏小满去公社打听,那块地正准备对外处理。她二话不说,找到公社,把地买了下来。
地皮便宜,位置虽是南头,可离集市也不远,最重要的是,地方大,能盖两间门面,后头还能搭个作坊。
她请了泥瓦匠,一个秋天,盖起了四间门面的新铺子,比原来那间敞亮多了。
开业那天,放了两挂鞭。老主顾们全来了,镇上几个单位的干部也来了。沈国栋还特意送了块匾——“满记成衣”。
周红梅站在自己那间空铺子门口,看着南头那边鞭炮齐鸣,脸黑得像锅底。
她那间铺子,空了大半年,租都租不出去。镇上的人提起这事就笑——“周红梅想坑自个儿侄女,结果砸手里了。”
后来周红梅没办法,把那铺子低价转了出去,亏了一笔。
苏小满听说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第二十四章 沈国栋的合伙
1986年开春,沈国栋找上门来。
这两年,沈家饭馆的生意越做越大,一间铺面开成了三间,还包了几个单位的食堂。沈国栋成了镇上第一个万元户,名声在外。
这天他拎着两瓶酒到满记,坐下就跟苏小满说事。
“小满,”他开门见山,“我想跟你合伙,开个成衣加工厂。”
苏小满一愣:“沈叔,您做得好好的饭馆,怎么想起成衣来了?”
“饭馆是饭馆,钱得分开挣。”沈国栋说,“眼下镇上的成衣,大多是本地裁缝做的,样式老,量也小。咱要是办个厂,专门做成衣往县里、地区里销,那才是大生意。你手艺好,懂布,我认识的人多,能跑销路。咱俩合伙,准行。”
苏小满心里一动。
前世她记得,1986年之后,江浙一带的个体成衣作坊起来了,几年内就发了家。这镇上要是有个成衣厂,赶上头一波,确实能赚。
可她犹豫。
“沈叔,”她说,“办厂,得投不少钱。”
“钱我有。”沈国栋一拍胸脯,“我出七成,你出三成,再加手艺。利润你四我六。”
“四六?我四?”
“你四。”沈国栋说,“这行当,手艺是根本。你要是五五,我认。咱不是外人,划算。”
苏小满笑了:“沈叔,就冲您这一句,我干。”
两个人一拍即合。
那年春天,全镇第一间个体成衣加工厂挂牌了,名字叫“满国制衣”,就在苏小满南头那几间新铺子的后头。
厂子开了,招了二十几个工人,大多是镇上的女工和附近村里的姑娘。苏小满亲自教她们踩机子、裁布料,手把手带出来一批能干的。
那年秋天,满国制衣的头一批货,发往县里的百货公司,一炮打响。
到年底结算,厂子净利两万多。
苏小满分到八千块。她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有点抖。
两年前,她兜里还有五毛钱的时候,去邻村找工作,一天挣一块二。
如今,她一年的进项,顶过去五十年。
第二十五章 志远的等待
1986年秋天,李秀莲的身子彻底稳了,脸色红润,走路带风,还能帮着春桃看铺子。
那天傍晚,娘俩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李秀莲忽然开口。
“小满,娘这辈子有个心愿——想看着你成家。娘不图你嫁得多好,就图你找个实诚人,好好过日子。”
“娘,”苏小满打断她,“您别说这话。大夫说了,您身子好着呢,还得看着我过好日子。”
李秀莲笑了:“那就更好。志远那孩子,好几年了一直没成家,娘瞧着,他心里有你。”
苏小满脸一红,没说话。
“娘不是催你,”李秀莲说,“娘就是想跟你说,你别亏待了自己。你替这个家、替你娘操了那么多心,可得替自己想想。”
苏小满捏碎手里的花生壳。前世她为那个赌鬼耗了十八年,把自己耗成了一根干柴。这一世,她给了娘好日子,给了自己一条路,可陈志远那句话,一直在她心里搁着。
那年冬天,陈志远做了个决定——辞掉县农机厂的铁饭碗,回镇上开了第一个家电修理铺。他师傅劝了半个月,说“你这是砸自己的饭碗”,陈志远不听。
修理铺就开在满记斜对面。有人打趣他:“志远,你干脆把铺子开到满记门口得了。”陈志远笑:“开斜对门就够近了。”
腊月,镇上下了场大雪。苏小满关了铺子往家走,路过修理铺,看见里头还亮着灯。陈志远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收音机,手冻得通红。
“这么晚了,还不回?”
“这台机子是张家老太太的,她老伴儿走了,就指着它听戏。我想今天修好给她送过去。”陈志远抬头笑了笑。
苏小满看着他,心里那点搁着的东西,松动了。
“志远哥,”她说,“明天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娘念叨你好几回了。”
陈志远手一顿,抬头看着她:“小满,你这话……”
“我这话,”苏小满笑了,“就是先前那句话。”
陈志远愣了好一会儿,把收音机往柜台上一放,站起来,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那天晚上,苏小满回家,雪还在下。她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跟前世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可她的路,不一样了。
第二十六章 一顿认亲饭
第二天,陈志远来了。
他真扯了身新衣裳——一身蓝卡其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提着一网兜东西:两斤白糖、一包点心、二斤猪肉、还有一条红塔山。
李秀莲一见,乐得合不拢嘴。
“志远来啦,快坐快坐,冷不冷?”
“婶儿,不冷。”陈志远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婶儿。”
李秀莲看着他那样子,眼圈红了。
那天晌午,娘仨加陈志远,围在桌边吃了顿饭。李秀莲特意杀了只鸡,炖了一大锅,又炒了两个菜。
饭桌上,陈志远说起他辞工回镇上的事。
“婶儿,小满,”他说,“我思来想去,还是回来好。县里那厂子,一个月四十二块,死工资,一眼看到头。我在镇上修家电,活儿是脏,钱是活,心里踏实。”
“修家电挣得多吗?”李秀莲问。
“还行。”陈志远挠挠头,“一个月能有七八十。往后家电多了,还得涨。”
苏小满在旁边听着,心里踏实。
这个人,是她前世欠了自己的一个念想。这一世,她想好好待他。
饭后,李秀莲收拾桌子,苏小满引陈志远到院里坐了坐。
腊月的天,院子里晒着腊肉腊肠,那是苏小满入冬前腌的,挂了满满一竹竿。
“志远哥,”苏小满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咱俩的事,我娘点头了。”苏小满看着他,“可有一样,我得先跟你讲明白。我不是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等着嫁人的姑娘。我的铺子、我的厂子,我得管。往后要是成了家,你也得容我。”
陈志远笑了。
“小满,”他说,“你开铺子那会儿,我就替你高兴。你要是因为嫁人,把铺子关了,我才瞧不起你。”
苏小满看着他,笑了。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雪化了,屋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像在数日子。
第二十七章 聘礼
1987年开春,陈志远家来提亲。
陈志远他娘李桂芬是个厚道人。提亲那天,她扛着两床新被褥,又带了一台崭新的红双喜牌缝纫机,往苏小满家一放。
“秀莲妹子,”李桂芬拉着李秀莲的手,“咱两家一个村住了十八年,知根知底。志远这孩子打小就实诚,我敢担保,他不会亏待小满。”
李秀莲抹着眼泪笑。
可提亲这事来了个插曲。王桂英特意凑过来打听彩礼:“志远家给多少彩礼啊?镇上姑娘出嫁,三转一响得凑齐,少了八百块,面子过不去。”
苏小满在里屋听见了,没吭声。
李桂芬被这么一问,还真有点犯难。陈家人口不少,志远又辞了工。
“彩礼……”她搓着手,“咱乡下人家拿不出那么多,我琢磨着六百块,再凑台缝纫机、一台收音机。”
正说着,苏小满出来了。
“婶儿,彩礼我不要。”
屋里人都愣了。
“我这人,图志远这个人,不图那几样东西。”苏小满笑着说,“您把心思花在我娘身上,往后两家走动得勤,比啥都强。至于那三转一响,我家自个儿置办得齐。”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不过有一条,我挣的钱,有一部分得让我娘说了算。这个,您得容我。”
李桂芬愣了半天,忽然拉住她的手:“好闺女,志远要是娶了你,是他八辈子的福气。”
王桂英在旁边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悄悄退了。
那年三月,两家换了庚帖,定下了日子。
第二十八章 打脸的时候到了
订亲之后,王桂英坐不住了。
她这些年过得憋屈。苏小满日子越过越好,她心里酸得厉害。眼看苏小满要出嫁,她寻思着,得趁着这机会,给苏小满添点堵。
那年四月,村里传开了一件事——王桂英到处跟人说,苏小满发达了,忘了本,不孝顺,连后妈都不认,把她和小军晾在一边。
“她挣了钱,住新屋,吃白面,可我们娘俩吃的啥?她婶儿我,一天三顿稀粥!”
“她那铺子、那厂子,还不是拿她爹的抚恤金做本钱起来的?如今发家了,倒把本忘了!”
这话传得满村都是,连镇上都有耳闻。
李桂芬听说了,急急忙忙跑来:“小满,这可不行,这要是传开了,坏了你名声。”
苏小满不急。
“婶儿,您放心。”她说,“这事我来办。”
那天赶集,集上人最多。苏小满叫上赵德海、沈国栋,又请了村里的老会计孙叔,当着满集市的人,摆了张桌子,把账本一样一样摆开。
“街坊邻居,各位乡亲,”苏小满站在桌子后头,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我后妈王桂英说我拿我爹的抚恤金发的家。这话,我今天当众给大家算一算。”
“我爹的抚恤金三百二十块,是1981年冬天的事。那笔钱,我苏小满没见着一分。那年我十六,正要念书,钱被拿去给我娘家兄弟送了三十,给我弟弟买了新书包新球鞋,自己扯了身的确良。”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我做生意的头一笔本钱是啥?”她举起一张纸,那是赵记裁缝铺的工钱记录,“是我在赵记做了两个月活,挣的七十二块。赵叔,您说是不是?”
“是。”赵德海站出来,“一天一块二,我给开的。”
“第二笔,是我种河滩那两亩地的菜钱。那地是我自己包的,菜是我自己种的,一筐一筐挑进镇里卖的,村里谁没见过我挑担子?第三笔,是倒布赚的,本钱六百,我出四百,那四百是我攒的。”
她把账摆开,条理清楚,一笔不差。
“诸位,”她说,“我这些年的钱,哪一笔不是自己挣的?我爹的抚恤金我一分没见着,倒是这些年,我供我娘吃药看病、置衣裳、养老。谁信我后妈的话,谁自己看账。”
集市上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一阵叫好。
“苏家丫头说得在理!”
“人家自个儿挣的钱,凭啥分给她后妈!”
王桂英那天也在集上,挤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脸一层一层白,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苏小满朝她那方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一耳光,她等了四年。
第二十九章 苏小军的道歉
打脸之后,王桂英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气着了,躺在炕上好几天起不来。
苏小军从饭馆请了假,回来伺候他娘。伺候了两天,他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他敲开了西屋的门。
苏小满正收拾东西,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姐。”苏小军站在门口,搓着手。
这一声“姐”,苏小满几年没听过了。苏小军自打进了苏家门,从没叫过她姐。
“我娘那天在集上,是她不对。”苏小军低着头,“她说那些话,是嫉妒,是不甘心。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苏小满看着他,没说话。
“我这两年,在沈叔饭馆干活,”苏小军说,“才知道挣钱不容易。以前我总觉得,我娘拿你爹的钱养我,是应该的。如今我才知道,那不是应该,那是欺负人。”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我娘这辈子糊涂,我也糊涂。你受的那些委屈,我替我娘,替你爹,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苏小满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她想起前世那个拿着假借条来讹她两万块的苏小军。那个苏小军,眼里只有钱,只有他自己。
这一世,她把他推进了饭馆,让他自己挣头一份工钱。
人就变了。
“小军,”她说,“过去的事,翻篇吧。”
苏小军愣了一下。
“你有空,把你娘的药煎了。”苏小满说,“她那个人,嘴硬心软,病一场也好,兴许能明白点。”
苏小军“哎”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姐,”他说,“你往后好好过日子。你放心,我娘这头,我瞧着。”
苏小满点点头。
苏小军走了。
那晚,苏小满坐在灯下,把这几年的账本翻出来看了看,又收了起来。
四年前那个雪夜,她攥着被子发誓,这一世要救娘、要发家、要让那些欺负她的人自食其果。
如今,她都做到了。
窗外的院子,李秀莲正跟春桃说着话,笑声透过窗纸传进来。院墙根下,那台缝纫机摆在新屋的窗下,擦得锃亮;灶房烟囱里,冒着匀匀的白烟。
苏小满想,这日子,真好啊。
第三十章 婚礼
1987年五月初八,苏小满出嫁。
那天杨树村热闹得像过年。陈志远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来接亲,车前系着红绸子,一路叮叮当当进了村,身后跟着厂里一群工友,一路放着鞭炮。
苏小满穿了身红衣裳,是自个儿裁的,头上别了朵红绒花。
出门前,李秀莲拉着她的手,一句话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娘,”苏小满给娘擦眼泪,“我嫁过去就在镇上,隔三差五就回来,您别哭。”
“娘不是哭,”李秀莲抹着眼睛,“娘是高兴。”她攥着闺女的手,忽然说了句:“小满,娘这辈子,没白活。”
苏小满鼻子一酸。前世她出嫁那天娘也是这么哭的,可那回,娘哭的是没法子,是把闺女往苦海里送。这一回,是舍不得。
迎亲的队伍到了陈家,院里摆了十来桌。赵德海、沈国栋、镇上几个单位的干部都来了。孙叔喝了酒,拉着苏小满的手直说“丫头好样的”。
席上最热闹的时候,陈志远站起来敬酒。
“诸位,”他端着酒,“我这辈子,就认小满一个。”
苏小满坐在那儿,红了脸。
王桂英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吃席。她给苏小满递了个红包,里头装着二十块钱。
“婶儿,”苏小满接了,“谢谢您。”
王桂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哎”了一声。
那顿饭吃到后半晌。夕阳从院墙上照下来,红彤彤的,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第三十一章 分家
婚后,苏小满做的头一件事,是把老屋分了。
她跟娘商量,老院子留给苏小军和王桂英,她给娘在镇上满记铺子的后院盖了新屋,三间正房带个小院,门口栽了棵石榴树。
“娘,您跟我住城里,看病方便。老屋给小军,他成家立业也得有个窝。咱娘俩,不亏。”
李秀莲想了想,点了头。
分家那天,苏小满把话跟王桂英说明白。
“婶儿,老屋归您和小军,我爹的樟木箱子归我。往后两家就是两家,各过各的,逢年过节走动还是走动,可日子不搅和在一块儿了。”
王桂英这些年吃了亏,早没了当初的横劲儿,点点头:“行。”
“还有一样,”苏小满说,“小军的亲事,您上心。他一年能挣四百多块了,攒两年,闺女就娶得进门。您要是实在拿不出来,来跟我说,我帮他张罗——可不是白给,得让他自己挣出来。”
王桂英眼圈红了:“小满,你这孩子,心是正的。”
那天分家分了整整一下午。傍晚的时候,王桂英从樟木箱子里把那张顶班条子拿出来,递给苏小满。
“这个,该是你的。”
苏小满接过那张发黄的薄纸,上面印着她爹的名字——苏大强。
她把它收好。前世这张纸被王桂英偷去给了苏小军,改了她的命运;这一世,它终于回到了该在的人手里。
第三十二章 电器铺
陈志远的家电修理铺生意越来越好。
1988年往后,镇上买电视、冰箱、洗衣机的人家一年比一年多。陈志远一个人忙不过来,收了两个徒弟,还把铺子扩成三间门面。
那年冬天,他修好了一台日本进口的彩色电视机。那台机子是县百货大楼的样品机,坏了没人敢碰,陈志远拆开摆了三天,愣是给修好了。经理亲自送了面锦旗,写着“技术精湛”。
苏小满晚上回家跟他打趣:“志远哥,你行啊,连洋货都敢修。”
“洋货也是人做的。”陈志远一边洗手一边说,“咱干的这行,不学就得淘汰。”
苏小满心里踏实。这个人,跟她一样,是个肯往前走的。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志远哥,”苏小满忽然说,“我想再开一家铺子,开县里去。要想做大,得进县里。”
“行。”陈志远笑了,“你是老板娘,你说开哪儿就开哪儿。”
“那你呢?”
“我也想过。”陈志远说,“县里家电多,我进货得跑县里。不如咱俩一块儿,在县里开个铺子,你的衣裳,我的家电,挨着开。”
苏小满拍了他一下:“你倒是会打算盘。”
“跟你学的。”陈志远乐呵呵的。
第三十三章 县里的铺子
1989年,苏小满在县城开了第二家满记成衣店,铺子临着最热闹的街口,装了那年头还不多见的灯箱招牌。生意比镇上还好——她一套衣裳定得比县百货大楼便宜两成,样式又时兴,县城里的姑娘媳妇都往满记跑。
陈志远也把家电铺子开进了县城,就在满记隔壁。一个卖衣裳,一个修家电,两家门户挨着,生意互相带。
镇上人提起苏小满和陈志远,都说:“这两口子,是真能干。”
苏小满听了,只是笑笑。她心里清楚,这一路,不是一天走出来的。
第三十四章 娘的新衣
1990年春天,苏小满带着李秀莲去了省城。
省城的大医院给李秀莲做了全套检查,大夫说:“心脏保养得不错,主要是心态好,家里照顾得好。”
苏小满听了,眼泪差点下来。前世娘死的时候不到五十岁,这一世,娘六十多了,还能逛逛省城。
那天她带娘去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挑了件羊绒大衣。
李秀莲拉着价签直摆手:“太贵了,这一件顶人家一年工资呢。”
“娘,”苏小满把衣裳给她套上,对着镜子,“您就穿。往后娘的日子,得越过越好。”
李秀莲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小满,娘这辈子,知足了。”
娘俩在街上走,阳光暖暖的。路边有卖糖葫芦的,李秀莲给闺女买了一根。
苏小满咬着糖葫芦,想起小时候娘省下几分钱给她买冰棍的样子。
“娘,”她说,“您还记得不,我十八岁那年冬天发高烧,您给我下了碗鸡蛋面。”
“记得。”李秀莲笑,“你病糊涂了,还说胡话,说要跟人算账。”
“那不是胡话。”苏小满看着娘,轻轻说。
李秀莲没听明白,只当闺女说笑。苏小满也没解释——有些事,不用解释。
第三十五章 那年冬天
1993年冬天,下了场大雪。
苏小满坐在自家新盖的小楼里,窗外雪花纷飞。楼下是满记的总店,楼上是她的家。李秀莲在楼下跟人说话,陈志远在里屋修东西,电视里播着新年联欢晚会。
一切,都真好。
苏小满想起1983年那个雪夜,她睁开眼,看见墙上那本日历,看见娘就着煤油灯纳鞋底。
那一年,她十八岁,兜里五毛钱,家里六个鸡蛋,她连一个都吃不上。
十年过去,她开了三家铺子,一间厂子,盖了楼,救了娘,嫁了心上人。
她拿出那张顶班条子,看了看。上面她爹的名字,已经泛黄。
“爹,”她在心里说,“您放心。您闺女,把日子过起来了。”
楼下传来李秀莲的笑声,李秀莲正跟人说:“我这个闺女,是真有本事。”
苏小满听着,笑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立下的誓。
这一世,她要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拿到了。
不是靠运气,是靠一双脚,一步步走出来的。
第三十六章 余生
后来的日子,像河里的水,稳稳地流。
满记从镇上开到县里,又开到地区。苏小满成了远近闻名的女老板,可她还是那个性子——铺子里的活儿自己盯,手艺自己教,账目自己清。
她办了件在当年很稀罕的事——给满记和满国的女工们上了保险,还给她们的孩子减免学费。镇上人都说,苏家姑娘发了财,没忘了乡亲。
苏小军后来也娶了媳妇,是沈家饭馆的一个姑娘。婚事办得体面,苏小满出了份子钱,不多不少,是一家人的意思。
王桂英老了,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她跟李秀莲坐在一块儿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秀莲,”有一天她忽然说,“我年轻时候对不起你。”
李秀莲没说话,过了会儿,轻轻道:“过去的事,不提了。”
两个老太太坐在那儿,阳光洒在身上,像什么都翻篇了。
陈志远的家电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县里供电局看中他的技术,请他去当工程师。他对苏小满说:“我想学点新东西。”苏小满说:“行,你去。铺子有我。”
两个人在各自的道上,越走越远,也越走越近。
那年春天,苏小满站在县城的铺子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有个年轻姑娘进来买衣裳,挑了半天,问她:“老板娘,你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苏小满想了想,笑了:“十来年了。我做头一件衣裳的时候,还是个乡下丫头,兜里五毛钱。”
姑娘好奇:“那你怎么起来的?”
苏小满拿起剪子,一边裁布一边说:“一步步来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苏小满低头裁布,剪子“咔嚓咔嚓”响。
这一世的日子,是她自己一刀一剪裁出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