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世界已翻过五年。
那个我捡来的小乞丐,如今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他站在我榻前,眼神幽深如井,指尖轻抚我未变的容颜:
「师父,你睡了五年,却一点没老。」
我茫然四顾,却见满朝文武跪伏在地,高呼他「千岁」。
而他只是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当年你教我写字,如今该我教你,什么是相思了。」
01梧桐叶落,一梦五年
药香沉沉,像是泡在化不开的浓墨里。我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绣着几枝歪歪扭扭的迎春花。
我的针脚,还是那样不堪入目。
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透的棉絮,又涨又木。
我记得……我记得我是在城西那条破巷子里,替阿彻挡了黑衣人的致命一击。
晕倒前,我看见他蜷在墙角,瘦得只剩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醒了?」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药气。
我转过头,是林大夫。
他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正慢条斯理地收拾针囊。
他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几乎连成了片,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林……大夫?」我喉咙干涩得厉害,「阿彻呢?他没事吧?」
林大夫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里发毛,像是看着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带着怜悯,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姑娘,」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这一觉,睡得可不短啊。」
「嗯?」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但摸了摸胳膊腿,都还在。「我睡了多久?一天?两天?」
林大夫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铜镜,递到我面前。
镜面模糊,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眉眼还是我的眉眼,连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在原位。
皮肤光滑,不见一丝细纹,仿佛时光在我脸上凝固了。
可我明明记得,我昏迷前,眼角已经有了些细小的干纹,是熬夜给阿彻缝补衣裳落下的。
「多久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林大夫别开眼,不敢看我。「姑娘,你……睡了整整五年。」
五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巨锤砸中。
五年?那个我捡回来的、瘦得像只小猴儿似的阿彻,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小乞丐,他……他现在该多大了?
「阿彻呢?」我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要下床,「他在哪儿?」
林大夫连忙拦住我:「姑娘!姑娘你身子还虚着!」
「我问你阿彻呢!」我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林大夫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竟对着我,深深一揖。
「姑娘,」他声音发紧,「如今……如今这城里,您最好还是不要直呼那位爷的名讳了。」
爷?
我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外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的龙涎香气。
那是权贵们最爱用的熏香,阿彻从前最讨厌这个味道,他说闻着像「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那里。
身后是庭院里洒金般的秋阳,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目的金边,面容却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他穿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上面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
他很高,比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孩子高了太多,肩背宽阔,身形挺拔,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心上。
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阿彻。
可又不是。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稚气,线条变得极其硬朗、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拔如刀裁,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又深又黑,像是两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可那井底,此刻翻涌着的,却是我全然陌生的情绪。
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墙角、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等我喂他喝粥的孩子了。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赤脚站在地上的我。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屈膝,在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他的视线与我平齐,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龙涎香下掩藏的、极淡的、熟悉的皂角味,他还是用皂角洗发。
「师父。」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玉石。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上我的脸颊。那动作极其亲昵,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的拇指摩挲过我眼角那颗泪痣,眼神幽深得像要噬人。
「你睡了五年,」他说,语气平静,可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却一点没老。」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五年……他长大了,长高了,变得我几乎不认识了。
可他那声「师父」,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他第一次学写字,握着笔像握着刀,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墨团;他发烧时,死死攥着我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松开;他半夜偷偷爬起来,给我掖被角,以为我睡着了……
「阿……彻?」我试探着叫他,声音干涩。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下一秒,我听到外间传来整齐划一的、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铿锵声。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呼声,穿过层层院落,直冲云霄。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滚滚,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猛地抬头,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到院子里黑压压跪满了人。
文官武将,锦衣华服,甲胄鲜明,此刻却全都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向着这间小小的、药香弥漫的屋子,向着我面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玄衣青年,俯首称臣。
摄政王。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刺进我的耳朵。
我捡来的、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如今……权倾朝野?
阿彻,不,应该叫他……摄政王。他看着我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有我熟悉的、属于少年的狡黠,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到令人心悸的东西。
他凑近我,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当年你教我写字,一笔一划,握着手教。」
「如今……」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该我教你,什么是相思了。」
02旧巷乞丐,掌心明珠
五年前,不,现在该说十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刚从山里逃出来的孤女,带着几本医书和一身粗浅的拳脚功夫,在京城最乱的西坊找了间便宜屋子落脚。
平日里替街坊看看小病,偶尔去药铺帮工,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自在。
阿彻是我在巷子后面的垃圾堆里捡到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没完没了。我半夜听到巷子里有动静,像是野猫,又像是人。
我壮着胆子举着油灯出去看,就看到一堆破烂棉絮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冻得嘴唇发紫,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发了霉的馒头。
我把他抱回去的时候,他浑身冰凉,只剩胸口一点热气。
我给他灌姜汤,用被子捂着,守了一夜,他才悠悠转醒。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猛地推开我,缩到墙角,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警惕地瞪着我,像只炸了毛的小兽。
「别过来!」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却尖尖的,带着没褪尽的童音,「我没钱!也没吃的!」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翻药罐子。我没生气,只是蹲下身,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性。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你叫什么?家在哪?」
他抿着嘴不说话,眼睛却盯着桌上那碗我刚热好的米粥。
我叹了口气,把粥推过去。「吃吧。」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放弃了,他才猛地扑过来,端起碗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口。
一碗粥下肚,他才缓过劲来,眼泪却「啪嗒啪嗒」掉进空碗里。
「……阿彻。」他小声说,头埋得很低,「我没有家。」
就这样,我多了个小尾巴。
阿彻很聪明,学什么都快。
我教他认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一遍就会。
我教他辨药,他闻一遍就能记住。他话不多,但特别黏我。我出门看诊,他就在门口等,蹲在台阶上,一蹲就是大半天,看到我回来,眼睛「唰」地就亮了,像点了灯。
他很瘦,怎么吃都胖不起来。我总把肉夹到他碗里,他就闷着头扒饭,耳朵尖却红红的。
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小榻上睡,他睡觉不老实,总爱往我这边拱,像只找暖的小狗。我有时候嫌他挤,轻轻推他,他就在睡梦里哼唧,像撒娇。
我那时候想,就这样吧。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护着这个小崽子平安长大,总还是可以的。
直到那个晚上。
是阿彻十三岁生辰。我特意买了半斤肉,给他做了一碗红烧肉。他吃得满嘴油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师父,等我长大了,赚好多好多钱,给你买大宅子,买好多好多肉,天天吃!」
我笑得不行,揉着他乱糟糟的头发:「行,师父等着。」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却睡不着,心里莫名地慌。
半夜里,我听到巷子外面有奇怪的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着积雪,往我家这边来了。
我立刻警觉起来,推醒阿彻,让他躲进床底下的暗格里。那是我们刚搬来时,我就悄悄挖好的,以防万一。
我刚把他塞进去,门就被踹开了。
几个黑衣人闯进来,什么话都不说,直接翻箱倒柜。
我假装害怕,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其中一个人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逼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身上带着半块玉佩、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
我心跳如鼓,面上却茫然地摇头:「什么男孩?我一直一个人住……」
那人显然不信,手下用力,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就在这时,我看到床底暗格的缝隙里,阿彻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外面,握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冲他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抬起膝盖,狠狠撞向面前那人的裆部。他吃痛松手,我趁机抄起桌上的药罐,砸向另一个人。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我拼命把他们往外引,大喊「救命」,街坊四邻被惊动,纷纷亮灯开门。那些人见势不妙,才翻墙跑了。
我瘫坐在院子里,浑身是伤,却长舒一口气。
暗格打开,阿彻爬出来,扑进我怀里,浑身都在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地抱着我,力气大得勒得我伤口生疼。
「师父,」他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我以后……一定会变强。我会保护你。」
我以为那只是一句孩子气的誓言。
直到那个黄昏。
一群比之前多出数倍的黑衣人,趁着西坊恰逢庙会、人群拥挤混乱时,再次找上了门。这次他们目标明确,直接朝阿彻下手。
我把他推到一边,夺过一把刀,替阿彻挡开致命一击。混乱中,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我最后看到的,是阿彻惊恐到扭曲的脸,和他扑过来时,胸前露出的一小截红绳,绳上系着半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那玉佩的纹样,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03五年棋局,步步为营
我醒来后的第二天,才从林大夫口中,拼凑出这五年的轮廓。
当年我昏迷后,阿彻没有逃。他守在我身边,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后来是林大夫看不下去,硬灌了他一碗参汤,他才没倒下。
「那孩子,」林大夫摇着头,满是感慨,「是个狠的。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他把我托付给林大夫,然后消失了整整一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直到一年后的某个深夜,城门突然被从内部打开,一支精锐的兵马悄无声息地控制了京城。
天亮时,人们才知道,那个曾经被先帝废黜、流放边疆的太子遗孤,回来了。
而那个遗孤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眉眼冷峻、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刀上还在滴血。
阿彻成了新帝最信任的暗卫首领,又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肃清了当年参与追杀太子的所有势力。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权贵,一夜之间人头落地。血流成河,西坊的乞丐都能在沟渠里捡到富家公子掉落的金扳指。
再后来,新帝登基不到三年便因病驾崩,朝堂大乱。
是阿彻,以铁血手腕镇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扶幼帝,自封摄政王,辅政监国。
五年。
他从一个朝不保夕的小乞丐,变成了这个帝国实际上的主人。
林大夫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时不时警惕地看向窗外。
他告诉我,整个京城都在阿彻的掌控之下,没有任何秘密能瞒过他。
「那他为什么见过一面后一直没来找我?」我问。
林大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很忙,」他最终只是这样说,「但他每天都派人来问你的情况。他其实每天都在你院子里站一会儿,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也不进来。」
我转头看向窗外。深秋的庭院,梧桐叶落了一地,铺成一层金黄。
那棵树,还是我当年和阿彻一起种下的。那时候它只有手指粗细,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我沉默了很久。
「林大夫,」我轻声问,「当年追杀阿彻的那些人姓什么?」
林大夫的手猛地一抖,药勺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连连摆手:「姑娘!莫问!莫问!那些都是……都是忌讳!」
我闭上嘴,心里却有了数。
那半块玉佩。
我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我还在山里、还没有逃出来的时候。
那是当朝太傅、如今的柱国将军府的徽记。
我救了一个孩子。
一个本该死于非命的、前太子的遗孤。
而他现在,为了我,几乎杀光了半个朝堂。
04金丝囚笼,玉阶重逢
我开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按时喝药,按时吃饭,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筋骨。
阿彻……不,摄政王,他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清晨,带着一身寒露,默默站在廊下看我;有时候是深夜,带着满身的酒气和血腥味,坐在我榻边的脚踏上,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睡颜。
他以为我睡着了。
可我哪能睡得着。
他身上的伤,虽然用香薰压着,但我还是能闻到那股子铁锈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他的呼吸偶尔会骤然急促,像是被噩梦魇住。
有一次,他深夜回来,醉得厉害,推门进来,脚步踉跄。
他走到我榻边,俯身看着我,眼神迷蒙又灼热。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却最终没有碰我,只是隔着半寸的距离,描摹着我的眉眼。
「师父,」他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拼命忍住,才没有睁开眼。
然后,我听到他跪在榻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极低极低地哭出了声。
那声音压抑而破碎,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我替你报仇了,」他说,「所有人都死了。当年想杀你的人,想杀我的人……都死了。没有人再能伤害你。」
「可是师父,」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第二天,我「醒」了,开始不装睡了。
他开始带我出席各种场合。
朝堂上,他替幼帝辅政,他让我坐在他身侧,隔着珠帘,听那些大臣们禀报国事。
他说这是让我「熟悉熟悉」,可我知道,他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人了。
那些大臣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睡了五年却容颜未改的女人,一个能让杀伐决断的摄政王亲自喂药、亲手披衣的女人。
他们私底下肯定议论纷纷,可当着阿彻的面,一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御史,大概是年少气盛,或者受人指使,在朝堂上公开弹劾我,说我「以妖术惑主」,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阿彻坐在龙椅旁的高位上,一手支颐,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那人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完了?」
御史梗着脖子:「臣一片忠心!」
阿彻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像极了当年他吃到红烧肉时的模样。可我知道,他生气了。他生气的时候,反而会笑。
「拖下去,」他轻描淡写地说,「杖毙。」
满朝哗然。
那御史吓得瘫软在地,连连求饶。阿彻却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对了,」他补充道,「传皇帝的旨意,今后再有敢妄议妖术者,诛九族。」
我坐在珠帘后面,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我给他换药。
他背上的伤很多,新的旧的,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地图。
我一点点给他上药,手指拂过那些狰狞的疤痕,心里又酸又涨。
「阿彻,」我轻声说,「你不用这样。」
他转过身,抓住我的手,眼神灼热。「师父,」他盯着我,「你在怕我?」
我没说话。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疯狂。
「师父,」他凑近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当年你教我写字的时候,怎么不怕我?」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现在呢?」他握着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我能感觉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热。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孩子吗?」
我抽回手,别过脸。
「阿彻,你醉了。」
「我没醉。」他扳过我的肩膀,逼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让我不敢直视。
「师父,你睡了五年,可对我来说,是五年,又不是五年。我每天都在算,算你什么时候会醒。我怕你醒不来,又怕你醒来了,却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杀了很多人,师父。我的手是脏的。可是我不后悔。因为如果不是我,死的就是我们。」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躲着我?」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的脸。他的皮肤微凉,触感却坚韧。
这张脸,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瘦弱少年的模样了。
「阿彻,」我说,「我不是躲你。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面对我什么?」
「面对你……对我的感情。」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茧,完全包覆住我的手。「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我轻声说,「你看我的眼神,你碰我的时候,你每天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我都知道。」
他紧张得手指都僵硬了。
「可是阿彻,」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捡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我比了个高度,「我教了你四年,你喊了我四年『师父』。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像是烛火被风吹灭。
「但是,」我话锋一转,「你昏迷的时候,我守了你三天。我被人追杀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把你藏起来。这五年,我虽然睡着,可我梦到过你,梦到你长大了,变得特别厉害,特别好看。」
他的眼睛又亮起来了,像是有人往里扔了火星。
「所以,」我叹了口气,「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重新认识你,不是那个小乞丐阿彻,而是……现在的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
然后他猛地把我拉进怀里,抱得死紧,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好。」他说,声音闷在我肩头,「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不过,」他抬起头,眼角还红着,却已经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师父,你刚才说我好看。」
「我说的是梦中。」
「都一样。」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师父夸我了。」
05玉佩之谜,旧事重提
我开始试着了解现在的阿彻。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沉默寡言的小乞丐了。
他处理政务时杀伐决断,面对敌人时冷血无情,可面对我时,又会露出那种少年气的、带着点炫耀的表情,像只求表扬的大狗。
他教我骑马。我坐在马背上,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他回头看我,笑着说:「师父,你抓稳了,别摔着。」
我看着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走在我前面,只不过那时候是他个子小,我牵着他。
如今,位置完全颠倒了。
他带我去看他治理下的京城。街道整洁,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西坊那条破巷子还在,但我们住过的那间小屋,被他买了下来,修缮一新,却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门口那棵梧桐树,就是我们种的那棵,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他站在树下,摸着树干,对我说:「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坐坐。坐在这,就好像你还在里面,我推开门,就能看到你在灶台前忙活,回头冲我笑。」
我心里一酸,握住了他的手。
他也带我去了他的书房。
那里面堆满了奏折和兵书,但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陈旧的、缺了一角的木匣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当年给他写的字帖,一笔一划,稚嫩却认真。还有他第一次给我画的像,歪歪扭扭,像只猴子。
还有我给他缝的那件满是补丁的小褂子,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
「都留着呢?」我声音有些哽。
「嗯。」他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留着。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我替他整理书房,无意间碰落了一本奏折。
奏折摊开,里面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火漆封印却是一个我极其熟悉的图案,半块玉佩。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妖女不除,社稷难安。柱国府旧部,誓死清君侧。」
我的手指冰凉。
柱国将军府。
当年追杀阿彻的,果然是当朝柱国将军、太傅大人。
而他的女儿,如今的太后,正是阿彻扶持的那位幼帝的生母。
阿彻回来时,看到我手里的信,脸色瞬间变了。
「师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阿彻,」我打断他,平静地问,「太后是不是找过你?」
他沉默了。
「她想杀我,对不对?」
「我不会让她碰你一根头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都红了,「谁都不行!」
「我知道。」我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阿彻,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被追杀吗?」
他愣住了。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我见过那半块玉佩。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我还没逃出山里的时候。我爹是柱国将军府的旧部,因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被灭口了。我侥幸逃脱,流落到京城。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件事有牵连了。」
阿彻的脸色白了。
「直到我捡到你。」我看着他,「你身上那半块玉佩,和我爹临死前给我的那半块,是一对。」
06两半玉佩,血海深仇
阿彻呆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上面刻着祥云瑞兽的纹样,边缘有断裂的痕迹。
阿彻的呼吸停了。
他机械地伸手,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了那根戴了十几年的红绳,绳上系着的,是另外半块玉佩。
我将两半玉佩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完整的玉佩上,刻着四个字——「国泰民安」。
「这是……」阿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当年先帝赐给柱国将军府的。」我轻声说,「我爹是将军府的幕僚,无意中发现了柱国将军私通外敌、意图谋反的证据。他把证据藏在玉佩里,想交给先帝。可消息走漏了,我爹被灭口,临死前,他把玉佩断成两半,一半塞给我,让我逃,另一半……被将军府的人抢走了。」
我顿了顿,看向阿彻。
「可他们没想到,那半块玉佩,后来落到了先太子手里。先太子发现了玉佩里的秘密,知道柱国将军要反。可他还来不及揭发,就被将军府联合其他势力,诬陷谋反,满门抄斩。只有你,被忠心的仆人救了出来,带着那半块玉佩,流落民间。」
阿彻的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我一直在找的那半块玉佩,」他喃喃道,「在你手里。」
「是。」
「所以当年追杀我的人……」
「是柱国将军府的人。他们怕你手里的玉佩暴露,更怕你长大之后,替先太子翻案。」
阿彻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拼合完整的玉佩,看着那四个字「国泰民安」。
「我……我杀了那么多人,」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也有疯狂,「我以为,我替先太子报了仇,替你报了仇。可原来……原来最大的仇人,还坐在太后的位子上,抱着我的小皇帝,等着我替他们做嫁衣。」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我一把拉住他。
「阿彻!」我死死拽着他的手臂,「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他转过头,满脸是泪,像一只困兽,「他们杀了你爹!他们差点杀了你!他们追杀了我十几年!现在,他们还想要你的命!我怎么可能冷静!」
「所以你就要冲进皇宫,杀了太后和皇帝吗?」我大声说,「然后呢?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辛辛苦苦五年建立起来的秩序,毁于一旦?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僵住了。
我走上前,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
「阿彻,」我说,「我爹临死前,让我逃,让我活着。他没让我报仇。他让我把这块玉佩,交给一个能让天下太平的人。」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那个人。」
他的嘴唇在颤抖。
「我知道你手上沾了血。可你治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能吃饱穿暖。你做到了我爹想要的那个『国泰民安』。」我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所以,不要为了一个死人,毁了这一切。」
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可是……」他哽咽着,「可是你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别让他们有机会。」我踮起脚,在他冰凉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你有你的棋盘,我也有我的。阿彻,你忘了吗?我教过你的,下棋,要看三步。」
他猛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我。
我冲他笑了笑,像很多年前,我蹲下身,把粥推到他面前时那样。
「接下来,该师父下一子了。」
07梧桐又绿,执手长安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以「摄政王养病」为由,闭门不出。
外头传言纷纷,有说我病重的,有说我被软禁的,还有说我已经死了的。
阿彻每次听到这些传言,都气得要杀人。我按住他,让他稍安勿躁。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阿彻秘密派人,去我老家的山里,找到了我爹当年藏起来的、关于柱国将军谋反的完整证据。
那是我爹用命换来的,一份详细的往来书信,一份兵力部署图,还有一份先太子的血书。
第二件事,是让林大夫以「会诊」为名,出入各家勋贵府邸。
林大夫医术高明,人缘极好,没有人会防备他。
而他每去一家,都会「不经意」地透露出一点消息,关于那半块玉佩,关于先太子的旧案,关于某个「妖女」手里,握着能让某些人满门抄斩的东西。
一时间,朝堂暗流涌动。那些当年依附柱国将军、参与谋反的家族,一个个惶恐不安。他们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攻讦,联盟土崩瓦解。
第三件事,是我亲自去见了太后。
没有人知道我和太后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之后,太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搬去了城外的皇家别院,再也不问政事。而年幼的皇帝,被阿彻正式收为养子,亲自教导。
三个月后,阿彻在朝堂上,当众出示了那份完整的证据。
柱国将军府满门抄斩,其余从犯,或贬或杀,无一幸免。
先太子的冤案得以昭雪,追封帝号。阿彻以摄政王之尊,辅佐幼帝,整顿朝纲,天下归心。
一切尘埃落定。
深秋又至,梧桐叶落。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我们亲手种下的梧桐树,如今已经高得能遮住半个院子。
阿彻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搭在我肩上。
「师父,」他叫我,声音温润,「天凉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
和一年前那个浑身戾气的少年相比,他沉静了许多,眉宇间的煞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稳的温柔。
「阿彻,」我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师父教训的是,今晚一定早睡。」
我瞪他:「我说的是这个吗?」
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又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师父,」他凑近我,鼻尖抵着我的鼻尖,「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什么事?」
「你说,让我等你。」他看着我,眼神灼灼,「我等了一年多了。师父,你是不是该给我个名分了?」
我脸一热,别开眼。「什么名分……」
「摄政王妃。」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让人拟好了圣旨,就差盖章了。」
「……你什么时候拟的?」
「你睡着的时候。」他坦坦荡荡。
我哭笑不得,伸手去拧他的耳朵。他偏头躲开,顺势把我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师父,」他埋首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醒了,谢谢你还在,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我抬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阿彻,」我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年我捡到你的时候,其实不只是可怜你。」
他僵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要走的。我攒够了钱,准备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看着他,笑了笑,「可是你攥着我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松开。你喊了我一声『姐姐』。」
他眼圈红了。
「那一瞬间,我就想,算了。大不了,我带着这个小拖油瓶一起走。反正我孤零零的,你也是孤零零的。两个孤零零的人凑在一起,说不定就不孤零零了。」
「后来你喊我『师父』,」我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我就想,师父就师父吧。教你认字,教你辨药,教你做人。等你长大了,能自己活了,我就走。」
「可是你一直没走。」他声音沙哑。
「嗯。」我点点头,「因为我发现,我走不了了。」
他死死地抱住我,力气大得我肋骨都疼了。
可他不管,他就是要抱着我,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分离,全都抱回来。
梧桐叶落,金黄满地。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秋风拂过树梢,听着院子里下人轻手轻脚的走动声,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市井喧闹。
国泰民安。
我爹想要的,我想要的,他想要的,终究是实现了。
「阿彻,」我轻声说。
「嗯?」
「我们成亲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璀璨的光。
「师父,你说真的?」
「真的。」我笑着看他,「不过,成亲之后,你不能再叫我师父了。」
「那叫什么?」
「叫……」我想了想,狡黠一笑,「叫娘子。」
他愣住了,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声,声音细如蚊呐:「娘子。」
我哈哈大笑。
他恼羞成怒,低头堵住了我的嘴。
梧桐树下,秋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