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盖头
房里的龙凤蜡烛烧得噼啪响。
宋枝坐在床沿上,头上的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鞋尖上绣着的两只野鸭子。那是她出嫁前一晚赶工绣的,针脚有些粗。
门外静悄悄的。
按理说,亲王大婚,席面上该是推杯换盏。但外头连个行酒令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巡逻卫队铁甲碰撞的轻响。
人人都说,镇北王萧执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在北疆打了七年仗,饮马瀚海,屠了敌军三个部族。上一任敢给他送眼线的官员,第二天脑袋就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
这门亲事本该是宋家嫡女的。嫡姐在家里绝食了三天,宋夫人哭着求到宋枝生母的坟前,最后坐上花轿的,成了宋枝这个不受宠的庶女。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宋枝从清早被按在梳妆台前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她抬手,自己把盖头掀开了一条缝。
桌上摆着合卺酒,还有一盘桂圆花生,一盘核桃酥。
宋枝咽了口唾沫。她左右看了看,屋里连个喜娘都没有,全被萧执那张冷脸吓得退到了院子外头。
她不再客气,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嫁衣走到桌边,抓起一块核桃酥塞进嘴里。
点心很干,渣子掉在衣襟上。
门突然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一股酒气灌了进来。
宋枝嘴里塞满了核桃酥,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吓得猛地一缩脖子,手里的半块点心啪嗒掉在桌上。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萧执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袍,但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腰间挎着佩刀,刀鞘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沙尘。他生得极高,肩膀宽阔,常年在塞外风吹日晒,肤色偏麦色,眼眶深陷,鼻梁高挺,右侧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疤,看着凶悍慑人。
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宋枝脸上。
宋枝嘴角还沾着点心渣,两颊鼓鼓的,憋得脸通红,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偷油被抓的耗子。
四目相对。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萧执跨过门槛,反手带上门。佩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宋枝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执大步走过来。他的靴子底很厚,踩在地面上咚咚作响。
走到桌边,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皱眉。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了宋枝面前。
“咽下去。”
萧执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像砂纸擦过铁块。
宋枝愣愣地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水喝了个精光,好不容易把卡在喉咙里的点心顺了下去。
她把空杯子递回去,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饿了。”
萧执低头看着她。
小姑娘生得小巧,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因为刚才呛着了,眼眶里蓄着两包泪水,鼻尖微红,看起来可怜巴巴。
萧执把空茶杯放在桌上。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全是握刀磨出的老茧。
宋枝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要挨巴掌。
温热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嘴角,力道很轻,抹掉了她嘴边残留的那点点心碎渣。
“桌上的都是干货。”萧执转过身,走向房门,拉开了一条缝,冲着院子里冷冷吩咐,“让后厨煮碗热汤面,加两个荷包蛋,多放葱花。”
院外的管家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跑远了。
萧执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解下腰间的佩刀,随手扔在桌上。
他看着宋枝:“过来坐。”
宋枝挪着步子走过去,在离他两个凳子的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萧执看着她空开的距离,眉骨处的刀疤挑了挑。
“怕我?”
宋枝老老实实点头:“京城里都说王爷杀人如麻。”
萧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既然怕我,还敢替你姐姐嫁过来送死?”
“我不替,我小娘在府里就没饭吃。”宋枝小声嘟囔,“嫁过来要是能吃饱饭,就算被砍头,也当个饱死鬼。”
萧执倒茶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着这个连盖头都自己掀了的庶女,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寒霜,不知不觉融了一角。
第二章 挑刺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很快送了进来。
白瓷大碗里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汤头上漂着碧绿的葱花和一层鸡油。
宋枝捧着筷子,吃得很急,但没有吧唧嘴。她一口面一口汤,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双颊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
萧执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冷茶,一下一下转着手里的瓷杯,就这么看着她吃。
他在军营里见惯了粗汉子狼吞虎咽,也见过京城贵女捏着嗓子数米粒。眼前这个小姑娘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松鼠。
吃完最后一口汤,宋枝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刚放下碗,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臊。
新婚夜,自己在新郎官面前把一大海碗面条吃得精光,连口汤都没剩下。
“吃饱了?”萧执问。
“饱了。”宋枝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
萧执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自己的常服大氅,扔在靠窗的软榻上。
“我睡榻,你睡床。”
宋枝猛地抬头:“王爷不圆房吗?”
萧执解衣带的手停住了。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懂什么是圆房?”
宋枝脖子一梗,脸颊涨得通红:“嬷嬷塞了压箱底的画册,我看了两眼。”
萧执嗤笑了一声。他走上前,高大的身影把宋枝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他伸手捏住宋枝小巧的下巴,微微往上抬。粗糙的拇指在她滑腻的皮肤上蹭了蹭。
“你身子骨太弱,像只小鸡仔。”萧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在塞外杀人手重,怕夜里翻身把你压折了。养胖二两肉再说。”
说完,他松开手,径直走到榻边躺下,拉过大氅盖在身上,闭上了眼。
宋枝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脱掉沉重的花冠,脱掉外袍,钻进了宽大的被窝里。
床上的被褥全是新的,垫了厚厚的棉絮,又软又暖。宋枝在宋家后院的小柴房里睡了十几年硬木板,从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边榻上那个高大的黑影。
黑影呼吸均匀平稳。
宋枝抓了抓被角,闭上眼,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宋枝是被院子里的请安声吵醒的。
萧执早就不在榻上了。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
丫鬟端着铜盆推门进来,后头跟着王府的管家婆子。那婆子姓李,是宫里太后赐下来的老人,在府里一向体面。
李婆子进了屋,眼睛跟刀子似的在床上扫了一圈,没看见落红的帕子,嘴角立刻挂上了一抹讥诮的笑。
“王妃醒了。”李婆子福了福身,身子都没弯下去多少,“按规矩,今日该给王爷备早膳,顺道去前厅见见各院的管事。王妃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些规矩老奴得提前提点着。”
宋枝洗着脸,没接话。
等收拾妥当去了偏厅,桌上摆着的早膳却让宋枝挑了挑眉。
一碟酱菜,一盘干硬的玉米窝头,半碗漂着米粒的稀粥。
李婆子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王爷治军严明,府里一向节俭。王妃初来乍到,合该给府里的下人做个表率,吃得粗些也是应当的。”
宋枝看着那硬得能砸核桃的窝头,正要开口,门帘突然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掀开了。
萧执大步跨了进来。
他刚在演武场练完刀,身上穿着黑色箭袖短袍,额头上挂着汗珠,浑身蒸腾着热气。
进门看见桌上的吃食,萧执的脚步停住了。
他扫了一眼窝头,又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得意的李婆子。
“府里揭不开锅了?”萧执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
李婆子脸色一变,连忙躬下身:“王爷,老奴这是按着节俭的祖训……”
“啪!”
萧执抬手,直接抓起桌上的瓷碗,重重砸在李婆子的脚底下!
瓷片碎裂,稀粥溅了李婆子一裙摆。
李婆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王爷息怒!”
“本王在北疆啃干粮,是因为粮草运不上来。”萧执一脚踹开脚边的碎瓷片,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回了京城,本王的女人吃窝头就咸菜?你在宫里伺候太后,也给太后吃这猪食?”
“老奴不敢!老奴知错!”李婆子磕头如捣蒜。
“管家。”萧执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外头的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把这刁奴发配去庄子上洗马桶,没我的手令,敢踏进京城一步,打断两条腿。”萧执擦了擦手上的汗,拉开椅子,在宋枝身边坐下。
他转过头,看着瞪大眼睛的宋枝。
“想吃什么?”
宋枝回过神,咽了咽口水,小声报菜名:“蟹黄包,油条,还有牛乳糖糕。”
萧执挑眉,冲管家抬了抬下巴:“听见了?两刻钟内摆不上来,厨房的人全去领军棍。”
管家应声飞奔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执倒了杯热茶塞进宋枝手里,粗糙的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刚梳好的发髻揉得歪了歪。
“以后在王府,没人能给你立规矩。”萧执看着她,“看谁不顺眼,直接抽。抽不过,叫我。”
第三章 回门
大婚第三日,归宁。
宋府门前早早就铺了红毡,宋大人穿着官服,携着宋夫人和嫡女宋瑶,伸长了脖子往街口望。
宋瑶绞着手里的帕子,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娘,你看着吧,宋枝指不定被打成什么样呢。”宋瑶压低声音,眼底全是嫉恨与快意,“我听工部侍郎家的千金说,镇北王在大婚当晚就发落了太后赐下的嬷嬷,那是个杀神,宋枝那个受气包能落得什么好?”
宋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死在王府才好,省得以后还要给她备嫁妆。”
正说着,长街尽头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一队顶盔贯甲的王府玄甲卫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一辆宽大的黑檀木雕花大马车。马车四角挂着赤金的香囊,拉车的四匹马神骏非凡,连马蹄铁上都打着王府的印记。
宋大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整了整衣冠。
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萧执先跳了下来。他换了一身亲王正红团龙锦袍,腰悬白玉佩,褪去了演武场的煞气,通身的贵气与威压逼得整条街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他站在车辕下,没有理会上前行礼的宋大人,而是朝车里伸出了手。
一只白嫩纤细的小手搭在了他的大掌里。
宋枝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品王妃的正红色大袖衫,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双凤步摇,走动间金丝流苏晃动,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娇艳欲滴,气色红润得能掐出水来。
宋瑶手里的帕子差点扯烂。
“王爷万福,王妃万福。”宋大人带着家眷跪了一地。
萧执根本没叫起,两手托着宋枝的细腰,直接把她从车上抱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宋枝脚一着地,就扯了扯萧执的袖子。
萧执低头看她:“怎么?”
“让他们起来吧,邻居都看着呢。”宋枝小声说。
萧执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扫了宋大人一眼:“免礼。”
进了宋府正厅,客套话还没说两句,宋瑶就忍不住凑了上来,阴阳怪气地开口:
“二妹妹这身衣裳可真扎眼。只是王爷常年驻守边关,粗野惯了,妹妹从小在后院娇养着,伺候得可还顺心?没惹王爷动怒吧?”
话里话外,全在刺萧执是个杀伐蛮横的武夫。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大人吓得额头冒汗,死命给女儿使眼色。
萧执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突然开口:
“宋大人。”
宋大人浑身一激灵:“下官在!”
“宋大人的家教,本王算是领教了。”萧执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本王的王妃,是圣旨赐封的一品诰命。府上这位姑娘,见了一品王妃不跪拜问安,反倒出言讥讽,是觉得本王的大刀砍不动人了,还是觉得当今圣上的规矩成了摆设?”
宋瑶的脸唰地白了。
“王爷息怒!小女无知!”宋大人吓得噗通跪在地上,抬手一巴掌抽在宋瑶脸上,“畜生!还不给王妃跪下磕头!”
宋瑶被打得摔在地上,眼泪直掉,但在萧执冰冷带煞的目光下,根本不敢反抗,屈辱地跪伏在宋枝脚边,额头贴地:
“给……给王妃请安,臣女知罪。”
宋枝坐在主位上,看着平日里对自己非打即骂的嫡姐,心里那块积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在这一瞬间化为了齑粉。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执。
男人正好侧过脸看她,眼底的狠厉在对上她目光的一刹那收敛得干干净净,还极轻地冲她挑了挑眉梢。
“解气了?”他用极低的声音问。
宋枝抿起嘴角,眉眼弯弯地笑了。
第四章 杏脯
回王府的路上,马车在街市上走得很慢。
宋枝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热气腾腾的馄饨摊、糖画摊,眼睛舍不得移开。
“停下。”萧执突然敲了敲车壁。
马车应声而停。
萧执跳下车,过了片刻,掀帘钻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塞进宋枝手里。
宋枝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颗颗金黄透亮的杏脯,上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白霜,酸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西街陈记的。”萧执坐回位子上,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听说京城的小姑娘都爱吃这个。”
宋枝捏起一颗塞进嘴里。
果肉厚实,酸酸甜甜,嚼劲十足。
她眯起眼,享受地咽下去,然后捏起一颗最大的,递到萧执嘴边。
“王爷尝尝,可甜了。”
萧执皱了皱眉。他一个大老爷们,平生最烦这种甜腻腻的零嘴。
可看着眼前那根白生生、沾着糖粉的细手指,还有小姑娘那双亮晶晶、满怀期待的眼睛,萧执滚了滚喉结。
他低下头,就着宋枝的手,一口将整颗杏脯含进了嘴里。
干燥粗糙的薄唇蹭过了宋枝的指尖。
宋枝手指一烫,猛地缩回手,脸颊蹭的一下烧了起来。
萧执嚼了两下咽下去,神色自若:“太甜了。”
“本来就是甜的嘛……”宋枝绞着帕子,眼睛看着脚尖,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宋枝身子一歪,直接栽进了萧执怀里。
萧执伸手揽住她的腰。小姑娘的腰极细,盈盈一握,整个人软绵绵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混着点心特有的甜味。
萧执的呼吸沉了沉,大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松开。
“宋枝。”
“嗯?”宋枝趴在他硬邦邦的胸甲前,不敢乱动。
“今天在宋家,为什么不把他们全发配了?”萧执低头看着她,“只要你开口,本王明日就上折子弹劾宋文远贪墨,把他们全家流放宁古塔。”
宋枝抬起头,摇了摇脑袋。
“宋文远虽然心狠,但好歹把我养大了。我小娘的坟还在宋家的庄子上呢,做太绝了,小娘在底下不安生。”宋枝吸了吸鼻子,“而且,王爷刚回京,树大招风,不能为了我这点后宅琐事,落下个残暴跋扈的御史弹劾口实。”
萧执愣住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朝堂上的文官防着他,龙椅上的皇帝忌惮他,京城里的百姓怕他。所有人都觉得他生来就该是个铜浇铁铸的杀神。
头一次有人软软糯糯地靠在他怀里,跟他说:怕他被御史弹劾,怕他惹上麻烦。
胸腔里那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像被一把软刀子轻轻撬开了一条缝,暖意混着酸胀涌了出来。
萧执收紧了手臂,把宋枝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几个折子,本王还兜得住。”萧执的声音低哑,“以后谁让你不痛快,直接说。天塌下来,有本王的大刀顶着。”
宋枝伏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声声有力如擂鼓的心跳,悄悄伸手,揪住了他大红锦袍的一角。
第五章 惊马
初夏,皇家围猎。
西山猎场旌旗招展,各府的贵妇千金聚在看台的花棚底下吃茶看戏。
宋枝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萧执临进山打猎前,特意把自己的贴身佩刀解下来,横放在宋枝面前的茶几上。
谁都认识那把斩过敌将首级的饮血刀。
一众贵女原本想上前试探这位新晋的草包王妃,见那柄煞气腾腾的佩刀,全吓得退避三舍,只敢在远处咬耳朵。
宋枝落得清闲,靠在软椅上一边吃剥好的荔枝,一边看山林的方向。
到了未时,林子里传来一阵骚乱。
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突然受了惊,嘴吐白沫,发了疯一样冲破栅栏,直奔看台的花棚冲过来!
看台上的贵妇千金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翻倒,茶盏碎了一地。
那惊马双眼猩红,蹄子乱蹬,直直朝着宋枝所在的方向撞过去!
宋枝刚站起身,裙摆被翻倒的矮几挂住,眼看马蹄就要踏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林边疾掠而来。
破风声尖锐刺耳!
“嗖!”
一支精钢长箭裹挟着万钧之力,直接贯穿了惊马的头颅!
战马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向侧面砸倒,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尚未散尽,萧执已经策马狂奔而至。战马还没停稳,他就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身上的软甲被树枝刮破了几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枝!”
萧执扔掉手里的铁胎弓,几步冲上看台,一把将呆坐在地上的宋枝拉起来,扣进怀里。
他的手掌在剧烈发抖。
宋枝甚至能感觉到他胸甲下狂乱的心跳。这个在万军阵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杀神,此刻指节泛白,嘴唇紧抿,浑身散发着暴怒到极致的杀气。
“伤着没有?”萧执扳着她的肩膀,一寸一寸检查她的脖颈和手脚。
“没……没伤着。”宋枝小声安抚他,“就是吓了一跳。”
萧执确定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眼底的慌乱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暴戾。
他转过身。
那匹死马的后臀上,分明扎着一根淬了发狂药汁的细银针。
随行护驾的禁军统领吓得滚下马鞍,跪伏在地:“王爷息怒!这是户部尚书家公子的坐骑,不知为何突然发狂……”
户部尚书的儿子连滚带爬地跑出来,面如土色:“王爷饶命!下官真的不知情啊!是马自己……”
萧执连话都懒得听。
他拔出桌上插着的重佩刀,反手一挥,刀光乍现!
尚书之子头上的玉冠瞬间被削得粉碎,发丝披散,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划过,拉出一道血痕,深深钉在了他身后的实木柱子上!
木屑四溅。
“顺着这根针查。”萧执居高临下地看着吓尿了裤子的尚书之子,声音像地狱里刮出来的寒风,“日落之前,查不出幕后主使,本王平了你尚书府满门。”
全场死寂,连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都没人敢上前劝阻。
萧执拔出柱子上的刀,还刀入鞘。
他转过身,弯下腰,当着满朝文武和皇亲国戚的面,一把将宋枝打横抱了起来。
“回府。”
宋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两只小手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男人步履沉稳,抱着她一步步走下看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杀神的逆鳞,就是怀里那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小王妃。
触之,必死。
第六章 顺毛
当晚,王府主卧。
萧执坐在浴桶里,水汽蒸腾。
宋枝拿着巾帕,站在浴桶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背。
男人的背宽厚结实,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有箭伤,有刀伤,最凶险的一处离后心只有半寸,是一道被长矛挑开的旧疤。
宋枝的眼眶慢慢红了。
巾帕擦过那道旧伤时,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
“哭什么?”萧执没回头,但听见身后吸鼻子的动静,“这点皮肉伤,早就不疼了。”
“谁哭了,水汽熏的。”宋枝嘴硬,眼泪却啪嗒掉在男人的肩头上。
温热的泪水滑过皮肤。
萧执浑身一僵。
他猛地从水里转过身,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他伸出湿漉漉的大手,一把攥住宋枝的手腕,轻轻一拉,把她拉到了浴桶边沿。
“心疼了?”萧执盯着她的眼睛。
宋枝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他眉骨上的刀疤:“心疼。王爷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肉体凡胎,怎么会不疼。”
萧执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口那处最隐秘的角落被彻底撞塌了。
他一把将宋枝从地上抱了起来,就着水汽,将她放在了干燥的软榻上。
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带着水汽和浓重的男子气息。
萧执两手撑在宋枝身侧,深邃的眸子像燃烧的火炭,定定地锁着她。
“宋枝,本王给过你机会逃。”萧执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现在后悔,本王可以给你一笔银子,放你走。”
宋枝看着他紧绷的面庞,看着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她突然笑了。
她伸出两条软嫩的手臂,环住了萧执满是水渍的脖子,把自己的脸贴上了他的面颊,轻轻蹭了蹭他下巴上粗硬的胡茬。
“不走。”宋枝软软地说,“王府的饭最好吃,王爷给我撑腰的样子最威风。我哪儿也不去,就赖着王爷吃一辈子。”
萧执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下一刻,他低下头,发狠地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不同于战场上的残暴,这个吻虽然急切、炽热,却极有耐心地含弄着她的唇瓣,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力道,像一头猛兽在舔舐自己失而复得的至宝。
红烛摇曳。
床幔缓缓垂落,遮住了满室春光。
凶悍的刀鞘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软刃,百炼精钢,终成绕指柔。
第七章 敬茶
天光微亮的时候,宋枝动了动身子。
浑身酸痛得像被马车碾过一回,连手指头都懒得抬一下。
她刚要翻身,腰上横着的一条铁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捞了回去。
萧执已经醒了。
男人眼底清明,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蹭在宋枝细嫩的颈窝里,有些扎人。
“醒了?”萧执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宋枝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推他的胸膛:“王爷该起身上朝了。”
“告了假。”萧执没动,大掌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抚摸,“今日带你进宫敬茶。”
宋枝想起宫里的太后和皇帝,心里有些发怵,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锦被滑落,露出肩头一片红痕。
萧执眸色一沉,喉结动了动,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翻身坐起。
“来人。”萧执冲外头喊了一声。
门应声而开,丫鬟端着铜盆、衣裳轻手轻脚走进来,低着头不敢乱看。
宋枝刚要下床,脚尖还没沾地,身子突然一轻,整个人被萧执打横抱了起来。
“王爷!”宋枝吓得搂紧他的脖子。
丫鬟们纷纷把头垂得更低。
萧执面无表情地把她抱到梳妆台前放下,拿过梳子递给身边的丫鬟:“手脚利索点,王妃皮肉嫩,别扯着头发。”
穿戴整齐后,早膳摆上了桌。
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红枣粥,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宋枝爱吃的牛乳糖糕。
萧执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大骨汤,一边喝,一边用公筷把剥了壳的煮鸡蛋夹到宋枝碗里。
“多吃点。”萧执看着她发白的小脸,“宫里的老太婆规矩多,敬茶指不定要跪多久。垫饱了肚子再去挨训。”
宋枝一口咬下半个鸡蛋,含糊不清地问:“太后不喜欢王爷?”
“她想让我死在北疆。”萧执嗤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本王回了京,手里还攥着北疆军权,她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宋枝放下勺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她要是为难我,我能装晕吗?”
萧执愣了一下。
他看着小姑娘那副狡黠的小狐狸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不用装。”萧执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佩刀在腰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有本王在,她敢让你跪超过一盏茶的功夫,本王就把慈宁宫的茶桌掀了。”
第八章 拒妾
皇宫,慈宁宫。
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殿内,有些呛人。
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假笑。
皇帝坐在下首,捧着茶盏,神色有些局促。
宋枝跟着萧执跨进大殿。
萧执连大氅都没解,走到殿中央,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连膝盖都没弯一下:“给太后请安,给皇兄请安。”
宋枝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奉茶:“给太后请安。”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停。
她没有立刻接茶,目光落在宋枝脸上,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宋家的二姑娘?”太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哀家瞧着身子骨单薄了些,规矩也粗疏。宋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养出这么个小家子气的丫头。”
宋枝端着茶盏,胳膊有些发酸,但面上没露一点不快。
萧执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抬脚勾过旁边的锦凳,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太后嫌她小家子气?”萧执挑眉,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宋家嫡女原本该嫁过来,嫌本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在家里寻死觅活。宋枝敢嫁进王府替本王守院子,胆子比朝堂上那帮缩头乌龟大得多。本王瞧着好得很。”
太后的脸色僵了僵,扯了扯嘴角,伸手接过了宋枝手里的茶,抿了一口就放在了桌上。
“起来吧。”太后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慈祥的模样,“哀家也是为了镇北王府的香火着想。执儿你常年征战在外,王妃年纪又小,管不住诺大的王府。哀家挑了两个知书达理的姑娘,都是侯府的庶女,今日随你们一同回府,封个侧妃,也能替王妃分担分担。”
话音刚落,侧殿走出来两个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生得娇媚动人,盈盈下拜。
皇帝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嘴。
宋枝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子,没说话。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萧执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个女子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吓得两个姑娘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侯府的姑娘?”萧执扫了她们一眼,转头看向太后,“本王营里的军马缺几个刷马料的杂役。太后要是舍得,把她们送去北疆边关,替本王的战马铲马粪。要是能熬过一个冬天不死,本王收她们当个马前卒。”
两个贵女吓得花容失色,噗通跪倒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出声。
太后猛地一拍凤椅的扶手:“萧执!这是哀家赏你的人!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没有。”萧执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走回宋枝身边,一把扣住宋枝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本王府里的饭贵,养不起闲人。”萧执看着太后,眼底透着血煞之气,“王府后宅,宋枝一个人说了算。谁敢塞人进来,本王把她剁了喂鹰。茶敬完了,臣告退。”
说完,萧执根本不管太后气得发青的脸色,拉着宋枝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慈宁宫大门,冷风吹过来。
宋枝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王爷,刚才那两位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萧执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她。
“你想要?”
宋枝眨了眨眼:“王爷要是收了,我就有伴儿打马吊了。”
萧执气笑了。
他伸手捏住宋枝的后颈皮,像拎小猫一样把她往怀里一带,低头咬了一下她的鼻尖。
“再胡说八道,回府把府规抄十遍。”萧执恶狠狠地吓唬她,“以后除了本王,你眼里不准有别人。”
宋枝捂着发酸的鼻子,吃吃地笑了起来。
第九章 汤药
从宫里回来没几日,府里的老树抽了新芽。
宋枝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绣荷包。
她绣工不算好,针脚歪歪扭扭,好半天才绣出一只看不出模样的胖鸟。
丫鬟端着一个白瓷盅走进来,放在桌上。
“王妃,这是厨房刚炖好的阿胶乌鸡汤,管事妈妈说给您补身子用的。”
宋枝放下针线,吸了吸鼻子。
汤很香,飘着红枣和枸杞。
正要拿勺子,院子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萧执刚从军营回来,身上披着黑色大氅,手里还握着一卷兵书。
大黑狗跟在他脚边,那是萧执从北疆带回来的猎犬,体型硕大,毛发乌黑发亮,平日里凶得很,只有见了宋枝才会摇尾巴。
萧执跨进院门,看见桌上的汤盅,随手把兵书扔在桌上。
黑狗凑到桌边,抽动着鼻子闻了闻那盅鸡汤,突然烦躁地哼哧了两声,后退两步,对着汤盅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萧执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一把按住宋枝正要端汤的手:“别动。”
宋枝愣住了。
萧执拔下腰间的银小刀,探进汤盅里,搅了搅。
抽出小刀的一瞬间,刀尖的银色迅速变成了一片乌黑。
院子里的丫鬟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在地上:“王妃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负责端汤!”
宋枝看着那一抹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里的绣花针啪嗒掉在地上。
萧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暴戾至极的煞气。
他猛地抓起那盅毒汤,狠狠砸在院墙上!
“砰!”
白瓷碎裂,黑红色的汤水顺着砖缝淌下来,地上的杂草沾了汤汁,肉眼可见地枯萎发黑。
“封死王府所有侧门。”萧执的声音低沉得像雷鸣,“传府兵,把后厨所有人拖到演武场。”
宋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知道这男人心底的杀心彻底被激出来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抱住了萧执紧绷的腰身。
她的脸贴在萧执硬邦邦的胸膛上,听着里面发狂的心跳,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萧执,我没喝。”宋枝软软地说,“我好好儿的呢。”
萧执浑身一僵。
这是宋枝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小姑娘身上的温热透过冰冷的软甲渗进来,萧执低头看着怀里完好无损的人,剧烈颤抖的双手终于慢慢落在了她的肩头,死死将她扣在怀里。
“差一点……”萧执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间,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差一点你就没了。”
他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没怕过死。
可刚才看到那把发黑的银刀,他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抓出来,砍了就是。”宋枝仰起脸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心,“王爷给我做主,我不怕。”
萧执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暴戾慢慢沉淀成了冰冷的刀锋。
“查。”
不到一个时辰,下毒的人被揪了出来。
是后厨一个采买的杂役,收了太后母家安插在外的线人的银子,想借着给王妃补身子的由头,下无色无味的绝嗣药,剂量下重了,变成了致命的断肠散。
萧执没有把人送去大理寺。
当夜,那名杂役的尸体被直接扔在了那家主事官员的大门外,连同那包剩下的毒药,整整齐齐钉在大门正中央。
京城各大世家彻底噤若寒蝉。
这位煞神回了京,不仅刀没钝,反而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小王妃,护食护得像头发了疯的孤狼。
第十章 杏林
为了给宋枝散心,初夏的傍晚,萧执带她去了城郊的庄子。
庄子依山傍水,四周种满了果树。
刚下过一场透雨,泥土带着青草的香气。树上结满了半青半红的早春杏,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宋枝换了一身浅绿色的布裙,踩着布鞋走在田埂上。
萧执脱了外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裤脚挽到了小腿肚,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跟在她身后。
堂堂一品亲王,此刻看起来像个乡野间的庄稼汉。
“萧执,那个大!”宋枝指着高处的一根树枝,跳着脚喊。
树枝太高,她够不着。
萧执走上前,没用梯子,两手掐住宋枝的细腰,轻轻一提,直接把她举了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哎!”宋枝惊呼一声,连忙抱住他的脑袋,“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这儿没外人。”萧执稳稳托着她的腿,抬了抬下巴,“摘。”
宋枝坐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视野一下变得开阔。
她伸手扯下那颗熟得透红的杏子,用衣角擦了擦,直接咬了一小口。
果肉软糯,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
“甜的!”宋枝眼睛一亮,把咬了一半的杏子递到萧执嘴边,“你尝尝!”
萧执仰起头,就着她的手,一口把剩下的半个杏子连皮吞了下去。
他的唇瓣擦过宋枝的掌心,温热微痒。
“还行。”萧执嚼着果肉,“没你甜。”
宋枝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果核差点掉在他头上:“王爷跟谁学得这么油腔滑调。”
萧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他在树下转了个身,把宋枝放下来,按在粗壮的树干上。
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执伸手把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她红扑扑的唇瓣。
“以后每年夏天,都带你来摘杏子。”萧执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吃多少,本王给你摘多少。”
宋枝看着他眼底倒映着的晚霞,心里甜得像化了一块蜜糖。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男人的下巴上啄了一口。
萧执身子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枝已经拎着半空的竹篮子,像只灵活的野兔子一样踩着泥巴跑远了,裙摆在风里荡出一圈绿色的波纹。
“萧执!快来抓鱼!水里有鱼!”
萧执看着前面撒欢的小姑娘,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下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他拔腿追了上去。
泥水溅湿了鞋袜,清脆的笑声在杏林里飘得很远很远。
第十一章 闹门
清静日子没过上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
宋家的人摸到了庄子上。
宋文远穿着便服,身后跟着宋夫人和宋瑶。三个人站在庄子的大门外,提着几盒点心,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宋枝坐在堂屋里喝茶,听管事来报,眉头皱了皱。
“王爷呢?”宋枝问。
“王爷去后山巡视卫队防务了,交代了不让闲杂人等打扰王妃。”管事躬身回道。
宋枝放下茶盏:“让他们进来吧。”
宋文远一进堂屋,脸上就堆满了讨好的笑,快步走上前:“枝儿啊,听说你在这儿散心,爹特意带你母亲和姐姐来看看你。”
宋瑶站在后头,身上穿着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但眼底的妒火怎么也藏不住。
王府里赏赐的料子,宋枝穿在身上当常服,头上戴着的那根白玉簪子,更是御赐的贡品。
“宋大人有事就直说吧。”宋枝连茶都没让人上,语气淡淡的。
宋文远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搓了搓手:“是这样,你哥哥在工部的缺肥差被人顶了,你大伯在通州的漕运也出了点岔子。如今王爷圣眷正浓,只要王爷在兵部或者户部打个招呼,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宋夫人也凑上来,假惺惺地抹眼泪:“枝儿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宋家好,你在王府的腰杆才硬不是?你总不能看着你哥哥的前途毁了吧?”
宋枝看着眼前这几张虚伪的脸。
当年生母病重,宋夫人扣着汤药钱不给,宋文远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被关在柴房里啃发霉的窝头时,宋瑶穿着锦缎衣裳在院子里吃燕窝。
现在跑来跟她说“骨肉至亲”?
“宋大人记性不大好。”宋枝站起身,抚了抚袖口,“出嫁那日,宋夫人亲口跟我说的,抬我出宋家的大门,我和宋家就两清了。”
宋文远的脸色难看起来:“放肆!我是你爹!没有我,哪来的你?!”
“没有你,我娘也不会死在柴房里!”宋枝的声音拔高,眼眶发红,“想让王爷给你们走后门?做梦。只要我活着一天,宋家一个人都别想沾镇北王府的光!”
宋文远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想往前冲:“忤逆不孝的东西!老子今天教训你!”
手还没落下。
门口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雪亮刀光!
“噗嗤!”
一把宽背战刀擦着宋文远的耳廓飞了过去,带着万钧之力,直接将他头上的方巾削飞,狠狠钉在了正厅中央的牌匾上!
牌匾应声裂成两半,轰然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宋文远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萧执从门外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的软甲还沾着林子里的露水,眼神凶狠得像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大步走到宋枝身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宋文远。
“教训谁?”
萧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宋家人的心口上。
“本王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的人,你长了几颗脑袋,敢动她?”
第十二章 断亲
堂屋里落针可闻。
宋夫人和宋瑶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萧执抬手,手腕一抖,钉在墙上的佩刀化作一道流光,拔了出来,落回他的掌心。
刀锋在宋文远的脖颈上缓缓划过。
冰凉的触感让宋文远牙齿打战,连连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下官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萧执冷笑,“宋文远,当年你借着先皇后的势,霸占发妻嫁妆,停妻再娶,宠妾灭妻。你当年做的那些破事,暗卫营的案底里装了整整三箱。”
宋文远的脸瞬间惨白如死灰。
“王爷。”身后的宋枝扯了扯萧执的衣甲。
萧执回头看她,脸上的寒冰瞬间融化:“怕了?”
“不怕。”宋枝摇了摇头,从萧执身后走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生父。
“当年我娘留下的嫁妆单子,有一处在城南的临街铺子,还有两百亩水田。”宋枝声音平静,“三天之内,把地契和田契送到王府。”
“给!立刻给!”宋文远忙不迭地答应。
“还有,”宋枝深吸了一口气,“我娘的棺木,从宋家祖坟迁出来。我娘生前就不想见你,死后也不必脏了宋家的地。”
“依你!全依你!”
萧执看着小姑娘条理分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宋文远,刀尖移到了宋文远的肩膀上。
“听清楚了?办完这两件事,滚出京城。本王已经上表吏部,调你去岭南当个八品盐运司副使。”
岭南瘴气弥漫,去了无异于流放。
宋文远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上,知道宋家的青云路彻底断绝了。
“滚。”萧执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
宋家三人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庄子。
门关上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枝站在满地狼藉的屋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眼眶突然一热,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些年少的屈辱、小娘临终前的绝望、被当成弃子送进王府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萧执收了佩刀。
他走上前,长臂一伸,把默默流泪的小姑娘整个揽进怀里。
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胸前的中衣。
“哭什么。”萧执低声哄着,语气笨拙,“仇报了,田地铺子拿回来了。以后你就是富婆了,本王都得靠你养着。”
宋枝破涕为笑,吸着鼻子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谁要养你,你吃那么多。”
萧执抓起她的小拳头,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那就本王养你。”萧执抱起她,往后院的卧房走去,“一辈子,少一天都不算。”
天边晚霞漫天,红彤彤的,像极了新婚那晚烧得正旺的龙凤蜡烛。
小野鸭子终于飞进了苍鹰的窝,从此风雨不侵,岁岁常欢。
第十三章 铺子
宋枝的小娘留下的临街铺子,在城南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铺面两层高,后头还带着一个小跨院。原本被宋文远占着开粮油店,账目亏得一塌糊涂。
宋枝把铺子收回来后,叫工匠把里头全拆了,重新刷了白墙。
她不卖粮食,改开点心铺。
招牌是她自己挑的,就叫“杏记”。两个大字还是她逼着萧执写的。
萧执握惯了重刀的大手,捏着细细的毛笔,在宣纸前憋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写出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肃杀气。
宋枝满意地把字收好,亲自送去给木匠刻匾。
开业这天一早,鞭炮噼里啪啦放得震天响。
铺子里的长条木桌上,摆满了刚出炉的点心。金黄透亮的杏子酥、雪白的牛乳糕、还有用糖霜腌透的鲜杏脯,香气顺着街道飘出了半里地。
宋枝穿着一件利落的杏黄色短袄,系着白布围裙,站在柜台后头算账。
铺子大门口,站着两个铁塔一样的门神。
萧执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带佩刀,但往门口一站,那张带着刀疤的俊脸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气势吓得街坊邻居只敢在街对面探头探脑,硬是没人敢进门。
宋枝算完一笔账,抬头看见这尊门神,气得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她走出柜台,拽着萧执的袖子把他拉进后院。
“王爷是来帮我看店的,还是来抄家砸铺子的?”宋枝瞪着他。
萧执有些无辜地摸了摸鼻子:“我什么都没做。”
“你那张脸比门口贴的门神还凶!”宋枝掐着腰,“路过的狗看见你都夹着尾巴绕道走,谁还敢进来买点心?”
萧执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脸颊,眼底泛起笑意。
他伸手从旁边刚出炉的蒸笼里捏起一块滚烫的牛乳糕,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不错。”萧执评价。
“那是卖给客人的!”宋枝急得跺脚。
萧执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抱上院子里的石磨盘坐着,自己俯下身,两手撑在她身侧。
“掌柜的,包下你这铺子一天,要多少银子?”
宋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眸子,心跳漏了半拍,结结巴巴地说:“很……很贵的。”
萧执从怀里掏出一面玄铁令牌,塞进宋枝手里。
那是能调动北疆三万驻军的虎符。
黑漆漆的玄铁令牌,沉甸甸的,边角被摩挲得很光滑。
“够不够?”萧执问。
宋枝捧着能要人脑袋的军国重器,烫手一样想扔回去:“你疯了?拿这个抵饭钱?!”
萧执握住她的小手,把令牌严严实实合在她掌心里。
“这是本王最值钱的家当。”萧执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命都给你了,铺子自然也归我管。今日的账算完了,该伺候本王用午膳了。”
宋枝脸颊通红,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虎符,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第十四章 伏击
点心铺开张了半个月,生意红火得不行。
城南的夫人小姐们都爱这一口酸甜开胃的杏脯,连宫里的御膳房都差人来订了几回。
傍晚打烊,天色有些阴沉。
萧执今日被皇帝召进宫商议北疆秋防的事,还没回府。宋枝核对完最后一笔账,带着贴身丫鬟和小黑狗,坐上马车回王府。
马车行至城南一处狭窄的巷口时,前头拉车的枣红马突然受惊,扬蹄长嘶!
马车猛地一晃,停在了巷子中央。
车夫在外面大喊:“王妃小心!有刺客!”
破风声骤响!
两支冷箭穿透车帘,擦着宋枝的耳廓钉在了车壁上,箭尾剧烈颤抖!
车里的小黑狗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凶狠的咆哮,龇着白牙冲向车门。
宋枝心头一紧,但没有慌乱。在王府住了这几个月,萧执常在演武场教她怎么自保,甚至在她靴子里藏了一把带机关的短匕首。
她一把拉住吓哭的丫鬟,从怀里掏出一包刚研磨好的特辣干姜椒粉。
那是她原本打算用来做新点心调味的。
车帘被一把长刀挑开,一个黑衣蒙面人刚探进半个身子,宋枝扬手就把整包红彤彤的椒粉劈头盖脸扬了过去!
“啊!!”
刺客猝不及防,眼睛和鼻腔被辛辣的粉末呛个正着,发出凄厉的惨叫,扔了刀捂着眼睛在车辕上打滚!
小黑狗借机扑上去,一口狠狠咬住了刺客的喉咙!
但巷子前后立刻又涌出四五个提刀的黑衣人,杀气腾腾地直奔马车冲过来!
就在刀光即将劈中车厢的瞬间。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一道玄色身影自马背上飞掠而起,身法快得肉眼难辨。人未至,沉重的佩刀已经带着滔天煞气横扫而出!
“噗嗤!”
冲在最前头的两名刺客连人带刀被直接腰斩!
鲜血喷溅在青石板路上。
萧执落地,甚至没给剩下的人反应的机会,反手一刀挑开一名刺客的天灵盖,反脚踹断另一人的胸骨,动作干净利落,凶残得像切瓜砍菜。
眨眼之间,巷子里只剩下一地残肢和血腥。
最后一名活口见势不妙,咬碎了嘴里的毒囊,倒地抽搐而亡。
萧执扔掉手里的刀,大步冲向马车,一把扯开车帘。
“宋枝!”
他的眼眶猩红,身上的大氅还沾着鲜血,脸色白得吓人。
看见宋枝完好无损地坐在车里,只是头发有些凌乱,萧执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一把将她从车里捞了出来,死死按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勒断。
“没伤着……没伤着……”萧执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整个人抖得厉害。
宋枝伸出小手,摸到了他后背的湿热。
血腥味极浓。
萧执刚才为了挡住射向车厢的一记暗弩,后背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衣袍全被鲜血浸透了。
“萧执,你流血了!”宋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萧执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抱起她就往自己的战马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点皮外伤算个屁。你没事就好,你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本王今天屠了整座刑部大牢。”
第十五章 撒娇
王府卧房里,烛火通明。
大夫包扎完伤口退了出去,留下一桌子的染血纱布和止血药粉。
萧执光着膀子趴在床上。后背上的刀口缝了七针,皮肉外翻,虽然敷了药,依旧触目惊心。
宋枝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鸡汤,坐在床沿上。
她的眼睛哭得像两只熟透的桃子,眼皮肿着,抽抽搭搭地拿勺子喂他。
“喝汤。”宋枝吸着鼻子。
萧执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突然趴在枕头上不动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疼。”
宋枝吓了一跳,勺子里的汤差点洒出来:“很疼吗?大夫不是说涂了止痛散吗?我去叫大夫!”
她刚要起身,萧执伸出没受伤的手臂,一把拽住她的裙摆。
“大夫不管用。”萧执侧着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狡黠,“手没力气,端不起碗。”
宋枝看着这个能在北疆单手撕碎狼群的杀神,现在可怜巴巴地趴在床上喊手软,哪能不知道他在装模作样。
但看着他后背那道为了保护自己留下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宋枝硬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她重新坐回去,把汤吹得温温的,递到他嘴边。
“张嘴。”
萧执乖乖张嘴,一口喝了下去。
“还要。”
宋枝一勺一勺喂,萧执一口一口喝,眼神自始至终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片刻都不移开。
一碗汤见底,萧执抬了抬下巴:“嘴角有油。”
宋枝拿起帕子,认认真真帮他擦干净。
刚擦完,萧执突然一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后背的伤口,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
“萧执!你的伤!”宋枝不敢用力挣扎。
“别动。”萧执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就不疼了。”
宋枝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那声声沉稳的心跳,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脖子上的软肉,小声问: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萧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户部尚书的残党,勾结了宫里的几个太监。以为刺杀了你,就能让本王发疯露出破绽。”
宋枝把手移到他的心口:“那你发疯了吗?”
“疯了。”萧执捉住她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亲,“看见地上的血,本王连把京城烧了的心都有。宋枝,以后不准离开本王视线半步。”
宋枝蹭了蹭他的下巴,软软地应了一声:“好。”
高大凶猛的野兽,只有在受了伤蜷缩在雌兽怀里时,才会卸下所有的尖牙利齿,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第十六章 宫宴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保和殿内灯火辉煌,琴瑟和鸣。满朝文武携家眷列席,推杯换盏。
宋枝坐在萧执身侧。
今日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云锦宫装,腰间系着软烟罗的 ribbon,整个人清雅脱俗,像一朵刚开在秋水里的白莲花。
萧执穿着亲王正服,手里的银小刀不停地在果盘里飞舞,削好一块甜瓜就喂进宋枝嘴里,剥好一颗葡萄就塞进宋枝手心。
堂堂镇北王,成了专职伺候人的碎催。
坐在对面的几个老臣互相递了个眼神,直摇头。
坐在上首的淑妃娘娘喝了口酒,眼神扫过宋枝,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她是户部尚书的胞妹,兄长一家被萧执连根拔起,她心里的恨意早就滔了天。
“镇北王妃今日气色真好。”淑妃突然扬声开口,打断了殿内的丝竹声,“听说王妃在城南开了个点心铺子,日日抛头露面,引得满城轰动。咱们皇家妇,最重的就是体统清贵,王妃这商贾做派,倒真叫本宫大开眼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贵妇人捂着嘴偷笑,等着看宋枝出丑。
萧执手里的银刀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正要起身拔刀,宋枝在桌底下按住了他的大手。
宋枝慢条斯理地咽下手里的葡萄,站起身,朝淑妃福了福身。
“娘娘此言差矣。”宋枝声音清脆,在大殿里回荡,“本朝太祖皇帝起兵于草莽,曾留下祖训:‘农桑为本,商贾通达,无分贵贱,自食其力者为尊’。不知娘娘口中的‘商贾卑贱’,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淑妃脸色一僵:“你……”
“再者,”宋枝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臣妇开店,赚的每一文铜钱,半数捐给了北疆伤残老卒的安家抚恤所。臣妇没拿国库一分银子,没贪百姓一粒米,靠自己的手艺让伤残将士有饭吃、有药医,敢问娘娘,这体统,怎么就不清贵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
殿内的几个武将眼眶当场就红了,拍着桌子喊了声“好”!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自食其力者为尊!老九,你这媳妇娶得好!有骨气,有仁心!”
萧执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端起酒杯,冷冷扫了脸色铁青的淑妃一眼:“皇兄谬赞。内子是个老实人,不像有些人,平日里戴着金玉满头,背地里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皇帝眼神闪了闪,意有所指地挥了挥手:“行了,传朕的旨意,赐‘杏记’御笔金匾一面,免赋税三年!”
“臣妇谢主隆恩!”宋枝规规矩矩地谢恩。
坐回位子上时,萧执在桌底下握紧了她的小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掌心勾了勾。
“长能耐了。”萧执低声笑,“本王的大刀差点没派上用场。”
宋枝冲他吐了吐舌头,拿起一块点心塞进他嘴里:“那是,也不能总让王爷替我出头,我也得给王爷挣点面子。”
萧执咽下点心,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第十七章 喜脉
从宫宴回来没几天,宋枝就病倒了。
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整个人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整日窝在软榻上犯困。
到了晚膳时分,厨房炖了一锅酸菜汆白肉。
刚掀开锅盖,那一股浓重的酸肉腥气飘进屋里,宋枝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趴在痰盂边吐得昏天黑地。
萧执刚跨进屋门,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
“宋枝!”
萧执连鞋上的泥都来不及换,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抱在怀里,伸手去擦她嘴角的秽物,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又下毒了?!”萧执嘶吼出声,转头冲着门外咆哮,“管家!把府里所有大夫押过来!快!!”
整个王府瞬间炸了锅。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个府医连滚带爬地被暗卫拎进了卧房,连药箱都散落了一地。
宋枝靠在萧执怀里,吐得眼泪直流,扯着他的衣角虚弱地解释:“没……没下毒,就是闻着恶心……”
萧执根本听不进去。刺杀的阴影还在他心里悬着,他一手抱着宋枝,另一只手按在佩刀上,眼底一片血红,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府医。
“看不好她,你们全家陪葬。”
老府医擦着冷汗,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宋枝皓白的手腕上。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片刻后,老府医眉头皱了皱,又换了一只手切脉,原本发白的脸色突然慢慢缓和过来,甚至浮现出一抹狂喜。
老府医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个响头: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没有中毒,这是……这是喜脉啊!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萧执整个人僵住了。
握着佩刀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九天惊雷劈中了一样。
他愣愣地转过头,看着怀里面色苍白的小姑娘,又低头看了看宋枝平坦的小腹。
“喜脉?”萧执的声音甚至有些变调,“什么喜脉?”
老府医笑得满脸褶子:“王妃有喜了!王爷要做父亲了!”
屋里的丫鬟婆子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萧执依旧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宋枝伸出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失笑道:“王爷傻了?”
萧执慢慢低下头,看着宋枝的眼睛。
堂堂在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流血不流泪的镇北王,眼眶里竟然毫无预兆地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伸出大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甚至不敢用一点力气,轻轻贴在了宋枝平坦的肚子上。
“有了?”萧执喃喃自语,“我和你的骨肉?”
“嗯。”宋枝笑着点头,眼角也湿润了,“有了。”
萧执突然把头埋进宋枝的颈窝里,高大的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粗重的哽咽。
他在这世上漂泊厮杀了半辈子,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一把注定要折在沙场上的凶刀。
直到这一刻,刀鞘里终于长出了属于他的根,有了牵挂,有了血脉,有了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他的家。
第十八章 珍宝
自从诊出了喜脉,镇北王府的天彻底变了。
萧执从练兵场回来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早。
演武场的重刀落了一层灰,王府的书房里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保胎医书和前朝育儿的古籍。
院子里的青石板路全部被撬开,重新铺上了厚厚的细沙和防滑的软木垫。
走廊的栏杆加高了三尺,尖锐的桌角、柱子边沿,全被萧执亲手用软棉布和厚厚的羊皮包得严严实实。
宋枝下地走两步,萧执就在后头两手虚扶着,如临大敌,额头上的汗比打一场恶仗流得还多。
“萧执,我只是怀孕,不是断了腿!”宋枝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哭笑不得。
秋千刚晃了半寸,萧执就一把按住了绳索。
“别晃。”萧执沉着脸,严肃得像在军帐里下军令,“仔细头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剥好的温橘子,一瓣一瓣撕掉白丝,喂进宋枝嘴里。
宋枝嚼着酸甜的橘子,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凶悍的男人,耐着性子给自己剥水果,心里软成了一滩春水。
“萧执。”
“嗯?”
“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萧执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伸手轻轻抚摸着宋枝微隆的小腹,眼底满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女儿。”萧执毫不犹豫地开口。
“为什么?”宋枝好奇。
“生个儿子像我,粗鲁,脾气硬,天天喊打喊杀,烦人。”萧执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生个女儿像你,软软糯糯的,爱吃甜食,本王把她宠成全天下最横的小霸王。”
宋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么当爹的,还盼着女儿当霸王。”
萧执抓过她的小手,放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摩挲着。
“本王在北疆打了七年仗,把鞑靼打得五十年不敢南下。”萧执转过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声音低沉而有力,“本王流血,就是为了让你们娘俩不用颠沛流离,不用担惊受怕。”
他转回身,双手捧着宋枝的脸,在她的眉心印下了一个滚烫而虔诚的吻。
“宋枝,你是本王抢回来的宝。”
“这辈子,下辈子,本王的大刀,只为你一个人守着太平。”
秋风穿过院子里的果树,树叶沙沙作响。
阳光温暖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野鸭子找到了归巢,而凶悍的苍鹰,也终于在这片洒满阳光的屋檐下,收敛了双翼,迎来了属于他的整片人间烟火。
第十九章 踏雪
入了冬,京城落了第一场大雪。
屋檐下挂满了冰凌子,风一吹,叮当作响。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没有一点烟气。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连门帘子都换成了厚实的棉门帘,挡得外头一丝寒气都透不进来。
宋枝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扣了半个大西瓜。
她整个人丰腴了一圈,原本尖细的下巴圆润了,面色红润,躺在宽大的软榻上,身上盖着羊皮毯子。
萧执盘腿坐在软榻下头的脚踏上。
他脱了外袍,只穿着单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他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宋枝水肿的小腿,掌心涂了特制的药油,一点一点轻轻揉捏着。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用重了力气捏疼了她。
“重不重?”萧执低声问。
“不重,挺舒服的。”宋枝咬了一口手里的干柿饼,含糊不清地嘟囔,“萧执,我想吃城西老君山上的野酸梅。”
萧执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老君山在京城西郊,山高路滑,如今大雪封山,马车根本上不去。
“腌梅子不行?”萧执问。
“腌的太甜了,齁得慌。”宋枝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前几日做梦,梦见那树上的野梅子挂着雪,酸溜溜的,咬一口直冒水。”
萧执看着小姑娘眼巴巴的可怜模样,喉结动了动。
他擦干净手上的药油,把宋枝的脚轻轻放回毯子里,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扯下大氅披在身上,扣上腰间的皮带。
“在屋里待着,别下地。”萧执系好斗篷带子,“天黑前回来。”
“你真去啊?”宋枝坐直身子,“外头雪大得很,我就随口一说!”
“你说想吃,就得吃上。”萧执走回榻边,弯下腰,在她的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本王的女儿想吃口野果子,翻座山算什么。”
说完,他大步跨出了房门。
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阵短暂的冷风。
宋枝趴在窗边,看着风雪里那道骑着快马绝尘而去的高大身影,心口又烫又软。
到了傍晚,风雪更大了。
天快黑透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门帘猛地被掀开。
萧执带着满身的风雪跨了进来。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全结了白霜,大氅上落了厚厚一层雪沫子,鼻尖冻得通红,靴子上全是泥泞。
但他两只大手死死护在怀里。
解开大氅,里头露出一个用干净棉布裹着的布包。
布包解开,里头躺着二三十颗被体温暖得温热的野酸梅,青红相间,带着山林特有的清香。
萧执没敢靠近软榻,自己站在炭盆边烤了半天,把身上的寒气全烤散了,才端着洗干净的梅子走过去。
宋枝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指节,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吃梅子,抓过男人的大手塞进自己的怀里,低头用脸颊蹭着他粗糙的掌心。
“傻不傻啊你。”宋枝眼泪啪嗒掉在他的手背上。
萧执捏起一颗酸梅塞进她嘴里。
酸得倒牙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宋枝眉头皱成了包子,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甜不甜?”萧执问。
宋枝一边掉眼泪,一边用力点头:“甜,天下第一甜。”
萧执咧开嘴笑了,满脸的风霜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满室春风。
第二十章 宫变
冬末的一个深夜,王府外传来了沉闷的撞门声。
火光隔着院墙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城中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那是皇宫遇袭的丧钟。
淑妃母家的残党联合了禁军副统领,趁着大雪夜封锁了九门,逼宫谋反。叛军分了一支精锐,直奔镇北王府,想要生擒临盆在即的王妃作为人质。
王府大门被攻城木撞得轰隆作响。
卧房里,几个小丫鬟吓得缩在墙角发抖。
宋枝坐在床沿上。
她身上穿戴整齐,大氅外头还套了一件防身的软甲,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慌乱。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躁动不安的小黑狗,转头看向守在门边的王府卫队统领。
“王爷走前怎么吩咐的?”宋枝问。
统领按着腰间的刀,沉声道:“王爷让卑职死守内院,他带玄甲铁骑入宫救驾,一个时辰内必回。”
“不用死守。”宋枝站起身。
她扶着后腰,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咽下。
“后院柴房里堆着入冬前买的三百斤菜籽油。”宋枝神色从容,语气清冷,“抬出来,泼在前院的青石板上。前院的走廊挂上铁蒺藜。他们敢撞破大门冲进来,就放火烧。”
统领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亮光:“得令!”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门被叛军轰然撞开!
叛军举着火把嚎叫着冲进前院,脚下踩上滑腻的菜籽油,顿时摔成了一滚葫芦。
“放箭!点火!”
墙头的暗卫万箭齐发,带火的箭矢落在油泊里,前院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
惨叫声撕裂了雪夜。
就在叛军阵脚大乱之际,王府外的长街上突然传来了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那不是普通的战马。
那是北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重甲铁骑!
“杀!!”
暴喝声如九天惊雷!
萧执一马当先,身上的黑甲浴血,手里的宽背重佩刀在雪光下拉出夺目的血色残月!
战马撞进敌群,长刀横扫,叛军在铁骑的践踏下像杂草一样成片倒下。
萧执根本不留活口。
刀锋过处,人头滚滚,残肢飞溅。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王府门外的两百叛军被屠杀殆尽,鲜血融化了积雪,在长街上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萧执翻身下马。
他一把推开满身是血的亲兵,甚至来不及擦一把脸上的血污,扔掉大刀,发疯一样冲进了前院。
穿过火海的废墟,他撞开了卧房的木门。
“宋枝!”
萧执的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屋里的灯火明亮。
宋枝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剪,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剪一块小裹布。
看见满身是血、披头散发的萧执,宋枝放下剪刀,朝他伸出了双手。
“回来了?”她眉眼弯弯地笑。
萧执停在三步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不敢上前。
“我身上脏……全是血……”萧执嘴唇发抖。
宋枝叹了口气,自己扶着肚子站起来,挪到他面前,伸手搂住了男人冰冷的铁甲。
她把整张脸贴在萧执染血的胸甲上,听着里面狂乱的心跳,轻声细语地安抚:
“不脏。我的大英雄回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萧执浑身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他把头埋在宋枝隆起的腹部,双臂颤抖着环住她的腰,堂堂在万军阵前杀伐决断的战神,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第二十一章 破晓
开春的时候,冰雪彻底消融了。
院子里的杏树爆出了满树粉白的花苞,风一吹,落英缤纷。
宋枝是在一个清晨发动生产的。
阵痛来得又急又猛。
产房的门被紧紧关上,几个经验老道的接生嬷嬷端着热水、剪刀进进出出,神色匆忙。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萧执穿着单衣,在院子里来回暴走,地上的青石板快被他的靴子磨平了。
屋里传来宋枝压抑的痛呼声。
每响一声,萧执浑身的汗毛就倒竖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到了正午,屋里的叫声突然凄厉起来。
萧执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冲向房门,一把推开阻拦的管家,抬脚踹开了产房的木门!
“王爷!不可啊!产房血气冲煞,男子进不得啊!”老嬷嬷吓得尖叫。
“滚开!”
萧执怒目圆睁,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屏风,大步冲到了产床前。
床上的宋枝头发全被汗水浸透了,小脸煞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看见萧执闯进来,宋枝虚弱地伸手推他:“出去……丑……”
萧执一把抓住她汗湿的小手,直接跪在床头。
他把宋枝的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被单上。
“不丑,我的枝儿最好看。”萧执声音抖得不像话,“不生了……咱们以后再也不生了!”
他转过头,冲着接生嬷嬷咆哮,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保王妃!她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们全家脑袋搬家!”
“王爷别吼……”宋枝又痛又想笑,抓紧了他的手借力,“用力呢……别吵……”
萧执立刻闭上嘴,咬着牙任由宋枝把他的手掌抓得鲜血淋漓。
剧烈的阵痛一波接着一波。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划破午后的宁静,稳婆惊喜的声音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屋里的压抑瞬间消散。
萧执根本连看都没看那襁褓里的孩子一眼。
他整个人扑在床头,用巾帕颤抖着擦拭宋枝脸上的汗水,低头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干裂的唇瓣,眼泪混合着汗水融在两人的脸上。
“枝儿,辛苦了。”萧执哽咽着,“我们有家了。”
宋枝脱力地靠在他怀里,听着外头婴儿响亮的哭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凶悍男人,欣慰地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窗棱洒在床头。
院子里的第一朵春杏,在这一刻悄然绽放。
第二十二章 团团
满月那天,小姑娘有了一个响亮的大名:萧予安。
取自“风雨既过,岁岁平安”。
至于小名,是宋枝起的,叫团团。
小丫头生得白白胖胖,像个软糯的雪团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宋枝,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自打有了团团,北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彻底成了京城里的笑话。
堂堂一品亲王,身上常年挂着一块擦口水的小布巾。
军营里的议事挪到了王府偏厅,底下坐着一帮身披重甲的剽悍副将,上首的萧执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小团团抓着萧执的腰带扣子流口水,时不时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抓萧执下巴上的硬胡茬。
平日里一瞪眼就能吓哭百官的萧阎王,此刻咧着嘴傻笑,还主动把脸往前凑,生怕闺女够不着。
“王爷,兵部的调令……”副将硬着头皮开口。
“嘘!”萧执猛地一瞪眼,压低声音训斥,“小声点!没看我闺女困了吗?吓着她,军法处置!”
众副将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皇帝微服私访到王府的时候,正好看见萧执蹲在院子里洗尿布。
一代战神,挽着裤腿,蹲在木盆前,大手搓着薄薄的白棉布,洗得格外起劲。
皇帝站在院门口,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老九,你……你这是在干什么?”皇帝瞠目结舌。
萧执头也没抬,拧干一块布甩了甩:“给闺女洗尿布。皇兄有事就说,没事别挡着日头,晒不干该红屁股了。”
皇帝气笑了,摇了摇头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扔在石桌上。
“册封萧予安为固伦安平公主,赐食邑千户,赐黄金万两,见君不拜。”
萧执这才直起身,擦了擦手,随手把圣旨塞进怀里垫着:“谢了皇兄。下回带点上好的南珠来,我给闺女镶鞋面上。”
皇帝笑骂了一声“土匪”,转身背着手走了。
宋枝靠在卧房的窗边,看着院子里拌嘴的天家兄弟,怀里抱着吃饱喝足吐泡泡的小团团,眼底满是岁月静好的温软。
曾经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庶女,如今成了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幸福的女人。
第二十三章 盛宴
百日宴办得极盛大。
半个京城的达官贵人全挤进了镇北王府,送来的贺礼堆满了整整三个大跨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执端着酒盏站起身,走到正厅中央。
满堂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手握重权的摄政王,以为他要借着宴席宣布什么军国大事。
萧执神色沉肃,拍了拍手。
暗卫统领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上前,托盘上放着厚厚一叠地契和田产册子。
“今日借着小女百日,本王立一份字据。”
萧执声音浑厚,在大厅里清晰可闻。
“镇北王府名下,所有军功田产、城南六十处旺铺、通州三处码头、以及北疆万顷封地,即日起,全数过户到王妃宋枝一人名下。”
“本王百年之后,若有纳妾、弃妻之举,净身出户,家产全归王妃。三军将士,皆可诛之。”
大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身家性命全数奉上,连自己的后路都斩得干干净净。这在大夏朝立国以来,绝无仅有。
宋枝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团团,眼圈瞬间红了。
她扯了扯萧执的袖子:“萧执,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要你的家产。”
萧执转过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撩开袍泽,单膝跪在了宋枝的软榻前。
他握住宋枝戴着金镯子的小手,仰头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与宋枝的身影。
“从前你嫁我,以为是去送死。”
萧执声音低沉,带着化不开的深情。
“如今本王把命都押在你手里。宋枝,你掌管本王一辈子,谁也抢不走。”
宋枝眼泪滚落下来,笑着低头,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俯下身在男人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掌声雷动,欢呼声响彻云霄。
曾经的凶刀,终于找到了最配它的刀鞘。
第二十四章 咬春杏
五年后。
城郊的庄子上,果实累累。
杏林里的老树长得愈发繁茂,枝头挂满了熟透的黄杏,酸甜的香味随着微风飘满了整座山谷。
一个扎着双丫髻、穿着大红肚兜和小短裤的奶娃娃在草地上迈着小短腿狂奔。
小黑狗已经老了,慢悠悠地跟在小娃娃身后护着。
“抓不着!爹爹抓不着!”
五岁的小团团咯咯笑着,像个红色的小皮球在林子里乱窜。
萧执在后头假装追不上,嘴里大呼小叫:“哎呀,小霸王跑得太快了,爹爹追不上喽!”
宋枝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罗裙,坐在树下的铺了软毯的竹椅上,手里剥着杏子,笑得直不起腰。
“萧执,你少惯着她,鞋都跑丢了一只!”宋枝扬声喊。
萧执嘿嘿一笑,一个大步上前,长臂一捞,直接把逃跑的小皮球提溜了起来,顺手扔上了自己的肩膀。
团团坐在爹爹宽阔的肩膀上,抓着萧执的头发大笑:“骑大马!驾!”
萧执托着闺女的脚丫子,晃晃悠悠走回树下。
他在宋枝身侧坐下,随手从树枝上拽下一颗最大最透亮的黄杏,在衣角上蹭了蹭,递到了宋枝嘴边。
“尝尝,今年的头茬。”
宋枝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了唇齿。
她咽下果肉,把剩下的一半递回萧执嘴边。
萧执低头,一口含进了嘴里,连带着亲了亲她的指尖。
“甜。”萧执嚼着果肉,看着身边眉眼带笑的妻子,又看了看骑在自己脖子上手舞足蹈的女儿,眼底是一整片化不开的人间烟火。
多年前那个暴风雪肆虐的北疆,那个满身是血、孤独桀骜的少年将军,从未想过自己此生还能有这样的一天。
他曾以为自己是一把注定饮血折断的刀。
直到那天夜里,那个掀开红盖头、嘴里塞满核桃酥的胆怯少女,用一抹软糯的春风,吹化了他心口所有的坚冰。
风拂过杏林,落英如雨。
大刀入鞘,人间春好。
这一口春杏,他要咬着她,甜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