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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18:05:28

我是阿梅。

回想那时候,我才十九岁。

一九六一年的香港,鎏金岁月,歌舞升平。

最著名的几家夜总会:新月、富豪、丽花、夜巴黎……彻夜不息,灯红酒绿。

你问我是歌星还是舞女?

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在后台驻场的小裁缝。

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我眼前掠过:

白曼、苏玫、方梦、佩佩、席晓婷……

她们的名字曾经铺满报纸副刊,风光无限。

媚眼如丝,云鬓香影。

不过,繁华如梦,终究会醒。

数十年流转。死的死,退的退,大半都消散在霓虹底下。

喧闹只在前厅。

我守在后台狭小的隔间,听着隔墙飘来的乐曲,脚下踩着缝纫机。

一地零零星星的,是旗袍上脱落的碎亮片。

(1)

“小梅,帮姐做一件旗袍。”

白曼摇曳着身子走到我跟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木头案板。

我从堆叠的布料间抬起头,撞进眼里的,是一张艳色逼人的面容。

“白姐,想要什么颜色、什么花样?”

白曼抬手,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

薄烟漫上来,半掩住她的眉眼。

“宝蓝色,满身钉亮片。”

她把一沓港纸搁在案板上。腕间金玉镯戒相撞,叮铃一阵轻响。

“先拿着用。不够,再跟姐开口。”

我把钱收好,心里存着疑惑,还是忍不住问:

“白姐,上个月才做过旗袍,这么快又要添新的?”

“嘿,你这妮子,送上门的生意还不做?”

白曼嗔道,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轻快的笑语底下,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怨。

“陆经理说,半个月之后要办一场什么劳什子南北慈善歌会,搞得声势浩大。老娘可不能落了阵仗。”

她微微俯下身凑到我耳边,扑面而来是浓郁好闻的脂粉香。

“小梅,姐信你的手艺,能不能尽量赶一赶?”

我连忙点头应下。

满工钉亮片的旗袍格外费功夫。大不了带回家,和母亲一同赶活。

“白姐,十天后交货,定赶得上歌会。”

“好,多谢你。”

白曼转身,翩然迈着步子回向前厅。

背影迤逦,尽是万种风情。

白曼是这家新月夜总会的头牌歌星,战乱时从上海迁来。

她当年也曾炙手可热,拍电影、灌唱片。

我小时候也看过她主演的影片。

不过红颜弹指老,白曼现在已经年过四十。

虽然仍很有样子,但受捧程度已经大不如前。

这一行就是这般残酷。

一代代新人出现,旧人便只能一日日黯淡下去。

白曼性格豪爽,为人宽厚,从不欺压底下人。

一般红歌星并不会找我这个小裁缝定做衣服,但白曼却常来。

我知道,她是体恤我有老母幼妹需要供养。

前厅隐隐传来她低沉磁性的歌声,是旧时熟稔的时代曲。

调子婉转,朦朦胧胧。

(2)

夜总会白日里是寂静的。

我这个时段都待在家,除了补觉,便是抽空多接些私活。

待到傍晚将近六点,我再挎着装着裁缝工具的包袱,回到后台值守。

缝纫隔间狭窄,仅能容一人转身。

各色配件、布头堆满了台面,把本就局促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我的岗位,虽不起眼,但却是夜总会不可或缺的。

除了定期翻新各色舞台服饰,我还需要随时预备着救场。

台上笙歌不断,但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哪一件舞衣会忽然崩开线。

每一个节目的间隙,便常是我最忙乱的时刻。

礼服扯裂、盘扣飞落、亮片刮得满地都是。

伴舞姑娘们裹着浴袍,急急忙忙冲到隔间口,催我快些修补,生怕误了上场。

一切结束,基本已是凌晨两三点。

收拾好案板上的零碎物件,清点好一应物品后,我便穿过夜色,往家的方向走去。

租住的唐楼隔得不算太远,便省去了每日的车费花销。

不过楼龄已经四十多年,木质楼板陈旧,踩上去咯吱作响,但至少能遮风避雨。

小妹早已熟睡,但母亲还在门口等我回来。

“阿梅,饿了吧,先吃碗粥。”

见我进屋,母亲接过我手中的包袱,又端来一碗肉粥。

我大口喝着粥,一边翻找出白曼的身量尺码,开始裁布度衣。

“又有新活了?”母亲问道。

“白曼姐定了件旗袍,用得急,得赶一下工。”

待衣片裁好,母亲示意我先去洗漱,歇一歇周身的疲惫。

昏黄的灯光下,一盒子闪着珠光的亮片搁在一旁。

母亲取来细线,将亮片密密钉上去。

这步骤极费眼睛,母亲一针一针细致穿插,生怕出错。

我瞧着她头上丛生的白发,心头不禁一酸。

我们一家人是从苏州来的香港。

父亲本来有间成衣铺子,手艺有口皆碑。

四九年前后时局动荡,便拖家带口逃了过来。

没了铺子,父亲便帮街坊邻居缝补衣服,也做些西服旗袍。

从小,我便跟着父亲学习裁衣、制版,一家人的日子也算过得去。

可一场肺病,不仅掏空了家里的积蓄,还带走了父亲的命。

母亲也被生活的苦难折磨得满面风霜。

幸好,我已成人,有父亲教我的手艺,能担起家里的担子。

转眼间,我在新月做裁缝已经一年有余。

夜总会虽然鱼龙混杂,但每月的报酬不算低。

加上私活的收入,足够我们娘仨的一切吃穿用度。

(3)

“你干什么吃的!小心我告诉陆经理!”

听见这颐指气使的声调,不用看也晓得,是席晓婷来了。

屋里登时紧张了起来,几个伴舞姑娘赶忙缩到角落,免得撞到枪口上。

我对席晓婷素来没有好感,总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不过凭良心说,她的歌,确实唱得好,唱功极为精湛。

我抬眼望过去,只见席晓婷满脸愠色地掀开前厅和后台间的布帘。

她脚上的高跟鞋蹬蹬作响,随后重重坐到梳妆镜前。

我的小隔间正对这一排梳妆台。

不必刻意张望,后台每夜上演的这些风波,全都落在眼底。

乐队的钟领班紧跟在后头,不住地赔礼。

“席小姐,实在对不住!威廉是新来的,不清楚您这边的规矩!”

席晓婷捏起化妆刷,轻轻扫过腮边,抬眼斜睨着对方。

“哼,新来的?难道钟领班事先没有教好他规矩?”

“我的谱子,每一回都必须完整排练。这个威廉,竟然自作主张打算跳过间奏?”

钟领班连连道歉,再三保证往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

席晓婷的火气这才慢慢压下去,自顾自对着镜子整理起妆容。

“这是怎么了,谁气你了?”

一把温柔的声音传来,那便是佩佩。

佩佩外貌并不出众,个子瘦小,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

听人说,她曾经嫁了个韩国人,不过离了婚,便又重新出来讨生活。

“还不是乐队那帮人!当我好欺负吗?”

席晓婷说着,又把粉饼重重摔在桌上。

我低下头,继续做手头上的事情。

面对这种情况,沉默不言,才是最好的回应。

毕竟,哪个歌星都是我惹不起的。

夜总会里,分签约驻场歌星,相当于公司员工,和我一样都是领取月薪;

偶尔才来客串登台的,是身价最高的大牌明星,按照场次收钱;

还有四处谋生的跑场歌手,今天这里唱一场,明日那里唱一场,但随时都有被撤档的风险。

另有伴舞、以及陪客人跳舞的舞女,基本都是生活所迫的可怜人。

新月的驻场班子里,白曼是当家金字招牌,夜夜压轴,一晚唱足四十分钟。

席晓婷刚转为驻场歌星,有一批追随者,渐渐有可以和白曼分庭抗衡的势头。

还有几位二线驻场,每日安稳登台,很少惹风波。

至于佩佩,则和其他一众歌星一样,每日到处跑场演唱,新月只是她常来登台的一家。

又是一夜忙碌。

人客散尽,我打了个哈欠,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刚要拉开沉重的木质侧门,却隐隐听到外头传来哭声。

“这个月的薪水我都给你了,哪里还有钱?”

听声音,像是佩佩。

我悄悄凑近几步,想听得清楚些。

“没钱?没钱我怎么和你过日子?”

“保罗啊……”

声音压得很低,夹杂着断续的啜泣。

我不敢再往下听,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便退回了走廊。

好一会儿,估摸着外面的两人已经走开,我才准备跨出侧门。

秀姐也正出来,见我神色不对,开口问道:

“你也听见了?”

“嗯。”

经验老道的秀姐,在这行已干了十几年,极得所有人的敬重。

她平日负责管理后台所有造型梳妆、假发珠花,繁忙时也兼任催场。

她转头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继续说道:

“那男的是个大烟鬼,但劝不动。”

我心头一惊,追问了一句:

“佩佩姐,一直这般难吗?”

秀姐叹了口气,语气却是波澜不惊:

“她命苦,早年本有机会大红。结果嫁去了韩国,最后还是孤身回了香港。”

“无依无靠,偏偏又遇上这个保罗。”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得人心里发涩。

后台日日人来人往,光鲜的是台上歌声舞影,熬碎的才是台下人生。

和秀姐道别,我独自踏入微凉的夜色中,心头总有些不是滋味。

(4)

南北歌会一日日临近,新月内外也都忙碌起来。

陆经理每日监督着工人装潢,竖起高大的照片花牌,前厅还挂上了不少彩缎花球。

白曼的旗袍经过我和母亲轮番赶工,总算在约定时间完成。

她今天到得很早,便迫不及待地换上新衣,在镜前细细端详。

“真好,真好。小梅,你这一双巧手,懂得衣裳,也懂得我。”

我不禁赞叹道:“白姐,你真美!”

的确,虽已不是豆蔻年华,但白曼沉淀多年的气度,依旧叫人移不开目光。

“小嘴甜的,等歌会以后,姐给你包个红包!”

白曼哈哈一笑,拢了拢耳边的发丝。

席晓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后台,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纸袋。

她坐到梳妆镜前,转头和另一个驻场歌星闲聊:

“今天我去百货公司,选了最新款的洋装,花了好几百块!”

席晓婷声音并不低。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袋边缘,难掩得意的神色。

对面的歌星脸上艳羡不已:

“晓婷姐,你薪水高,当然该买些好衣服!”

“哼,过几天的歌会,我定要艳惊全场,抢足菲林,自然得下些本钱!”

席晓婷神色飞扬,末了缓缓续上一句:

“毕竟是名牌货,可不是作坊里赶出来的货色可以比的!”

她余光一扫,才看清镜子之中,白曼正立在那里,一身崭新的旗袍赫然在目。

席晓婷的嘴角瞬间僵住。

这话落在耳朵里,我心头憋闷。

可这里是后台,并没有我说话的份。我只有低下头,整理起手边的针线。

旁人听着只当是寻常闲话,可白曼何等通透,哪里听不出这话里带刺。

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理着旗袍下摆,唇角笑意却淡淡收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压人的分量:

“晓婷,我不知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但话,可不能这么说。”

后台瞬时一静,所有人目光都落了过来。

白曼转过身,身姿端正,宝蓝色的旗袍衬得她气场凛然:

“我这件满身亮片的旗袍,是小梅一针一线连夜赶出来的。”

“那百货公司的名牌洋装是好看,但未必合舞台、合身段、合人心意。”

“我穿了这么多年舞台服装,见过的裁缝不计其数。这一年以来,小梅的手艺,我实打实信得过。”

她目光淡淡扫过席晓婷手里的纸袋,不疾不徐补了一句:

“靠衣服撑出来的只是场面,靠本事立住的才是台柱。这次歌会是做慈善,不是来比谁的衣裳更贵。”

席晓婷脸色瞬间煞白,方才的气焰一扫而空。

她嘴唇动了动,但半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她心气再高,平日里再骄横,也不敢当众顶撞资历最深、名望最大的白曼。

另一个搭腔的歌星也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语。

一时间,后台静得落针可闻。

白曼没再看她,回头看向我,语气却瞬间软下来:

“别听旁人乱说,你的手艺,姐最清楚。”

我心头一暖,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小小的后台,也是当时香港的缩影。有头脸的压着次一等的,受了气的,便又往更卑微的人身上撒。

难得白曼姐,愿意站出来护我一回,这份心意,我记到如今。

(5)

南北歌会盛大召开,全港各大报纸悉数到场。

新月夜总会作为主办方,算是挣足了脸面。

除了本港有名号的歌星们,陆经理还从南洋请了几位当红的艺人。

台下座无虚席,富商名流济济一堂。

记者们挎着相机,镁光灯隔一阵子便倏然亮起,一道道白光划破厅内的氤氲的雾霭与香水气。

前厅喧嚣滚滚,后台也闹作一团。

梳妆台上摊满胭脂唇膏,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粉雾。

秀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节目单,挨个核对上场次序,生怕哪个耽搁误了台。

我摊开针线零碎,随时预备着应付临时修补。

前厅乐声阵阵飘来,大大小小的歌星们纷纷整理领口,捋平裙摆,偶尔传来几声催促。

白曼早已装扮妥当。

微卷的披肩发,一身宝蓝色缀满亮片的旗袍,在后台的灯光下尚且流转光华,等下到了台上定会格外夺目。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垂着眼,似乎在默记待会儿要唱的曲子。

席晓婷换好了那件新买的名牌洋装,时不时走到台口的布帘处,目光总落在那些举着相机的记者身上。

忽然,侧门处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南洋那批歌手里的苏玫。

一身素色的旗袍,只在襟边滚了一圈细细的银边。

眉眼颇带些书卷气,身边跟着一个帮她拿衣服的妇人。

陆经理忙过来招呼,引苏玫去空着的化妆位。

大家的目光都不由得落在她身上。

听说苏玫在南洋已红透了半边天,还有“云雀”的美称。

她是广州人,几番辗转,最终又回到香港。

我瞧着她姣好的侧脸,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好奇。

台上的报幕声悠悠响起,第一个便是苏玫的名字。

后台瞬间静了几分,看来大家和我一样,都想一睹究竟。

帘子掀开,那道清瘦的身影缓步走了出去。

乐声缓缓响起,她开口唱了。

苏玫的声音并不追求沉稳厚重,也不刻意拔高炫技。

清清爽爽,缓缓淌出,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直往人心里钻。

她唱的还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歌曲,自带一股明净的朝气。

当时的歌星,要么翻唱旧歌,要么选唱小调,像苏玫唱的新式流行曲,我还是头一次听。

方才还嗡嗡闲谈的宾客,一点点安静下来。

我正好手上得空,便随人群站在布帘的缝隙边上,悄悄往外望。

射灯下,只看得见苏玫的背影,笼罩着光晕。

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起来。

厅内交叠的谈笑、杯盏相碰的轻响慢慢消散,只剩下歌声,在偌大的夜总会大厅悠悠回旋。

一曲终了,先是沉寂片刻,轰然的掌声猛烈炸开,几乎要掀翻屋顶。

记者们更是忙作一团,笔尖飞写,相机咔嚓响个不停。

后台这边,席晓婷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白曼坐在原处,把那支未点燃的烟搁在烟灰缸沿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6)

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往下走。

歌声、掌声与灯光交织。整整一夜,霓虹不曾熄灭。

我守在后头,应付着各种突如其来的缝补,时不时听见前厅传来阵阵喝彩。

但那晚所有人的记忆,多半都留给了苏玫的那一曲。

翌日天亮,各家报纸的副刊头版,果不其然,大半版面都印上了她的名字。

变故来得很快,新月不再排佩佩的场。

她虽不是驻场歌星,却几乎夜夜都来这边登台跑档。

可佩佩近日状态越来越差,上台时常荒腔走板,人也明显憔悴下去。

临走的时候,她收拾着自己的物件,其实也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

但夜总会最不缺的就是人。

很快,陆经理宣布新月新签下两位重磅歌星,听说开出了高于世价两倍有余的价码。

一位便是在那场慈善歌会中大放异彩的苏玫。

另一位也是南来的歌星,唤作方梦,英文歌唱得很好,走的是现下刚兴起的西洋曲风。

苏玫极受欢迎,每日都有追捧者的花篮送到后台。

纵然声名骤起,她仍是沉静的模样,歌衫也依然素净。

闲等无事,她便独自坐在角落,摊开一叠手写曲谱,低声慢慢哼唱练习。

后来有一晚,陆经理叫了白曼去经理室谈话。

二人许久才出来,白曼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但陆经理却是一脸讪讪,不敢同她对上目光。

不过自第二晚起,白曼的压轴时段,悄悄替换成了苏玫。

我心中不平,但也没有立场发表任何意见。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后台的小裁缝。

和苏玫的沉静相比,方梦则显得热情如火。

她唱着那些动感的西洋歌曲,常带得台下阵阵喝彩。

“你叫阿梅吧?”

方梦忽然来到我跟前,一双吊梢眼笑意盈盈,说话也是热热闹闹的调子。

“方梦姐好,我是阿梅。”

我有些局促,平日里低头惯了,这忽如其来的招呼让我有些不适应。

“白曼姐说你的手艺顶好,能不能帮我把裤子改大一些?”

她递过来一条玫红色的珠绣喇叭裤。

“香港的美食太多了,这段日子我的腰足足粗了两寸!”方梦嘟囔道。

“没问题,等会改完我拿给秀姐。”

“谢谢你!小妹妹!”

方梦哼着歌,又开开心心地去前厅找乐队排练去了。

我手里捏着那条沉甸甸的喇叭裤,心里略有些诧异。

平日里来我隔间的,除了白曼姐,多半都是伴舞姑娘和四处跑档的歌手,无非缝个脱线、补几颗珠子。

稍有名气的歌星,衣裳贵重,大多拿到外头相熟的裁缝铺去作修改。

今天方梦特地过来,倒是难得。

我伏在案前,正要动手修改,却听见脚步声。

本以为是哪个姑娘过来补衣裳,抬头一看,却是白曼。

她没有穿登台的礼服,只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

“小梅。”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停下手里的活:“白姐,有事吗?”

白曼就近拉过一张木凳,在缝纫机旁边坐下。

隔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我要嫁人了,要离开香港。”

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心里隐隐早有预感,可真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那往后……要去哪儿?”我低声问。

“先跟着他,暂时还说不准落脚在哪。”白曼神色淡淡的,眼里似乎有一些对新生活的盼望。

“可能去日本,或者到南洋。”

她笑了笑:“怎么,不给姐道一声喜吗?我要嫁人了。”

白曼今日不施粉黛,但神色却格外舒展,很难把她和台上那个流光溢彩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我那些演出礼服、登台的旗袍。眼下是带不走那么多了,丢掉又可惜。”

“我想着托付给你,帮我兜售一些。价钱你看着拿捏就行,卖的钱三成你留着,其余的汇给我就是。”

我愣了愣:“白姐,这么多贵重衣裳,托付在我手上……姐,你信得过我?”

白曼浅浅一笑:“这一年多看你每日缝缝补补,性子踏实。交给别人我反倒不放心。”

我压了压喉头的哽咽:

“恭喜你白姐,百年好合。”

“谢谢你,小梅。”

(7)

第二天,便是白曼在新月的最后一场演出。

她没有大肆宣扬告别,只通知了寥寥几位,当年自上海一路捧她到香港的旧相识。

我硬着头皮向陆经理临时请了半小时假,并拜托秀姐照看后台,在观众席寻了个角落安静坐下。

来新月这么久,日日守在后台。

这还是我头一次,作为观众,好好看一看台上的表演。

白曼身上,是那件我和母亲一针一线缝制、钉满亮片的宝蓝色旗袍。

追光沉沉落下,无数亮片碎光四下飞溅。

她轻轻阖上双眼,歌声缓缓漫开。

字字句句,都沉浸着这些年的悲欢。

“感谢诸位这些年来的厚爱,白曼要走了。”

“最后一首歌,献给在座各位。”

那是一首缓慢的抒情歌。

“往事如烟,缥缈捉摸不见。

蓦然回望,心底无限辛酸。

前尘旧梦,何必再去叹惋。

旧日繁华,早已零落花残。”

余音悠悠盘旋在穹顶之下。

一曲终毕,白曼深深地,深深地鞠了数回躬。

乐声的回响还没散尽,她便转身走入厚重的丝绒幕布之后,不曾再回头望一眼台下。

我连忙向侧门奔去。

待赶到时,白曼已经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她隔着玻璃,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

不等我站定,前厅又响起了嘹亮的报幕声:

“各位观众!又到了本夜总会万众瞩目的时刻,有请云雀歌后——苏玫!”

潮水一般的掌声轰然涌起,滚滚而来。

彻底湮没了方才的丝丝离愁。

隔了几日的傍晚,我刚到后台,便有工人搬来两只深褐色的大木箱。

“是白小姐托我们送过来的。”

其中一人递给我一张折好的便笺。

我拆开箱扣,缓缓掀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旧时日的香水与脂粉气息漫了出来。

一件件华丽的旗袍与礼服叠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便笺上是白曼的字迹,如她本人一般潇洒。

“阿梅,衣裳尽数在此,交由你代为处置。待我安定下来,会寄信给你。愿各自珍重。”

秀姐走过来,瞥了眼地上的木箱,叹了口气。

“白曼也总算有个归宿了。”

“嗯。”

“阿梅,这一行就是这样。白曼……已经算是坚持得够久了。”

我点点头,找出纸笔,仔细记录好每一件衣衫的情况,方便后续出售。

木箱暂时堆放在墙角,像两块巨大的阴霾。

我心中牵挂着白姐的去向,但夜总会的昼夜,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8)

自白曼走后,前厅晚间表演的格局已然换过。

苏玫不仅稳坐压轴的位置,还给电影《情未了》唱了同名插曲,拿下亚太影展的最佳电影歌曲。

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传唱她的歌。

方梦每天都乐呵呵的。她从不争场次,排到便上台演唱,没轮到便在后台自寻些乐子。

而席晓婷,一直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这天夜里中场休息,席晓婷跺着高跟鞋回到后台,没待坐下,便呸了一声。

“要听《情未了》?我可不会唱!”

方梦正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扭动着腰肢,并没搭理她。

“喂!你小声些!我在台上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了!”

席晓婷憋着一口气,毫不客气地对方梦喝道。

“你唱你的,我跳我的,有什么相干?”

方梦舞步不停,懒懒地回了一句。

席晓婷扯过一旁的杂志,封面赫然是苏玫的新唱片宣传照。

她找到了另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

“哼!听说有个作曲家,给咱们的苏大歌星写了一整张专辑。这关系,还真不一般呐!”

“晓婷姐,你说的是黄河唱片新签的那个青晖吗?我上次远远见过,年纪轻轻,而且一表人才!”

接话的是一个跑场歌星,平日里就嘴碎,专爱打听些八卦新闻。

席晓婷冷冷一笑:“怪不得,大歌星一来就可以唱压轴,还尽是些新歌,原来是有人撑腰。”

她好像探破了什么秘密一般,夸张地拔高了声调。

“怕不是爬了作曲家的床换来的吧!”

方梦闻言,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她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冷冷道:

“席晓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可对你不客气。”

席晓婷还是不依不饶,梗着脖子继续说道:

“我不过随口说两句,又没有在外头讲!”

方梦眉峰敛着,神色愈发严肃:

“这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不仅苏玫要遭流言,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也都脱不了干系。”

本来还有好事者想要搭腔,闻言悄悄往门口瞟了一眼,身子默默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多半句嘴。

刚才凑热闹聊八卦的兴致,瞬间消散了干净。

席晓婷也不再争辩,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日子流转,白曼的衣裳也一件件有了新主人。

虽然有些是旧了点,但胜在手工精致。

夜总会的舞女、三流歌星们一个个挑选出合心意的一件,并拜托我简单做些修补。

只有那件宝蓝色亮片旗袍,因为价格昂贵,而且一般人也压不住气场,便仍一直搁在木箱里。

箱缝间,零零散散嵌着好些脱落下来的亮片,静静躺在衣褶里。

(9)

自佩佩被新月撤档以后,全港的夜总会歌厅便不见她的踪影。

听说她辗转在各个茶楼登台,烟酒缠身,状态一日潦倒过一日。

而苏玫的风头,却愈发炙盛。

她变得更加忙碌,唱片一张接一张推出,各大电台也邀请她做广播,做访问。

商场、酒楼,纷纷请她剪彩造势。

每日专程听她演唱的观众摩肩接踵,花篮从前厅堆到后台。

后台的氛围,也悄悄变了模样。

白曼时期,席晓婷还能勉强分庭抗衡。

如今面对苏玫,她的颓势也渐渐显现。

观众就是这般,新人出来,旧人便成为可有可无的消遣。

“陆经理,为什么我的时段给往前挪了?”

一晚,席晓婷声气尖厉地质问。

“晓婷,苏玫现在当红,所以给她的时段加长了些,况且你的曲目并没有删减。”

“我好歹也唱了这么些年。你们这般做,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

“晓婷,你别怪我说话难听,现下的客人的确并没那么喜欢听你唱歌了。”

席晓婷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默默低下了头。

白曼寄来了信,告诉我她现在在东京,生活渐渐安稳下来。

她丈夫是个商人,做橡胶生意,待她很好。

我心里高兴,转天去中环兑换了汇票,把这些日子卖衣裳的钱汇了过去。

不过有流言渐渐在行内传播开来。

说苏玫和作曲家青晖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她如今当红的歌曲,尽数出自其手。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话的源头是从哪里而来。

“席晓婷,我上次就警告过你,你再乱讲,我定要撕了你的嘴。”

方梦气冲冲地走到后台,劈头盖脸质问道。

我停下手里的活,朝那边看去。

众人也纷纷侧目,看来有一场大戏将要开演了。

“关你什么事?她苏玫走得这般顺,难道就没点不干不净的事情?”

“我熬了这么多年,凭什么她一个新人,一来就可以唱压轴?还不是有男人捧她!”

席晓婷憋了这段时日的不甘,一股脑倒了出来。

“啪!”

方梦一耳光重重甩在席晓婷脸上,登时便起了几个指印。

所有人都愣住了,后台中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过,但极少有人当众动手。

“我和苏玫认识多年,她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你口中的那个男人,是苏玫的亲弟弟!”

“弟弟写歌,姐姐登台。仅此而已!”

席晓婷捂着脸,又气又恼,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胸口不断起伏,似是要把一肚子的憋闷泄个干净。

说实话,我还挺佩服方梦这般火辣的个性和雷霆手段。

不过在夜总会当众打人,可不是小事。

陆经理一脸严肃地把方梦叫到了办公室,隔着老远都听得到他的怒吼。

苏玫临近登台时间,才匆匆忙忙赶到。

她脸上显着疲倦,想来又是从别的活动上连轴转来。

屋内氛围有些怪异,大家都窃窃私语,讨论着方才发生的事。

不过苏玫还来不及询问到底什么情况,便被秀姐催着上台。

待到当晚演出结束,我也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才见方梦一脸沮丧地从办公室出来。

苏玫正在卸妆,见到方梦,忙起身去迎接。

二人声音压得很低:

“阿梦,听说你打了席晓婷?”

“那个八婆,在外头乱传你和青晖的闲话,我实在看不下去。”

“哎,她要说就让她说去吧,还连累你。”

方梦抿了抿嘴唇,扯出一点笑意,挽住了苏玫的臂弯。

“没事,也就扣了半个月的薪水赔给那八婆,不碍事。”

苏玫皱着眉头,一脸心疼。

“好啦,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也不要因为我,让你自己惹麻烦。”

方梦吐了吐舌头,又继续说道:

“青弥,你记不记得我们前年在新加坡登台?那次,幸亏有你替我顶场。”

——我后来才知道,青弥,是苏玫的原名。

“怎么会忘。”苏玫轻轻笑了一声,“谁叫某人嘴馋,贪那盘辣椒螃蟹,吃得喉咙发炎,到临上台,半个字都唱不出。”

方梦垂下眼皮,语气柔了几分:

“那天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我站在侧幕,心里慌得一点主意都没有。亏得有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后来你不也帮我应付过喝醉酒的客人吗?”苏玫摸了摸方梦的鬓发。

“可我总记得。”方梦抬眼望她,“往后不管遇上什么,我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侧门走去。

见到我,苏玫轻轻点了点头,方梦也恢复了平日里的笑脸。

“阿梅,还不回去?”

“方梦姐,我再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见二人离去的背影,我心下了然。

原来方梦和苏玫算是患难之交,怪不得她对席晓婷的做法如此愤怒。

夜夜灯红酒绿的后台,人人争着登台的时段,争着客人的鲜花与喝彩,能攒下这样一份旧情,倒是分外稀罕。

(10)

挨了方梦那一巴掌,席晓婷也消停了一段时日。

她开始编排新节目,狠狠下了些功夫。

有几回,我刚踏进后台,便已听见前厅传来她排练的歌声。

一遍又一遍来回地磨,和乐手们核对拍子、气口,直到每一个音符都满意才肯罢休。

那些关于苏玫的谣言,也在她和弟弟苏青晖一起上电台节目后,不攻自破。

一九六二年一月一日,是盛大的新年歌会。

不同于慈善义演,每年的新年歌会,才是万众瞩目,宾客如云的时刻。

前厅座位早就销售一空,后排还加塞了不少临时座椅。

当然,也是各位歌星们拿出看家本领的机会。

谁唱得好,谁便能落在台下贵客和记者的眼里,往后登台的价码、报刊的篇幅,说不定就此又往上挪上一截。

后台自然也是沸腾起来。

今年除了歌唱,还增加了好几个群舞节目。

伴舞姑娘们闹哄哄地挤在一团,挽发髻、描眉毛,好不热闹。

歌星们心头都绷着一根弦,忙着打理自己。

苏玫今日先去剪彩,又赶去电台录新年特辑,直到歌会的中段,才匆匆赶回夜总会。

“哎哟,苏小姐,您可算来了!”

陆经理手表看了一遍又一遍,急得额上都渗出了汗。

“不好意思,方才路上塞车。”

苏玫身上还穿着日常的洋装,赶紧坐到梳妆镜前让秀姐给卷头发。

一直跟着她的那位妇人,从随身小箱子里取出一件银色长裙,把串珠流苏一条条理顺,挂到了更衣间。

有伴舞姑娘来让我加固一下肩带,我几下缝完,抬头时余光却瞥见席晓婷从更衣间出来。

不过四下人手往来,忙乱纷繁,我并未看清她脸上的神色。

苏玫整理完妆发,距离上场只剩下六个节目的时间。

她快步走入更衣室,没一会儿却传出一声惊呼。

“苏小姐,怎么了?”

秀姐连忙奔到门口,询问里头的情形。

苏玫开门走出来,在场众人全都愣住。

方才还熠熠生辉的银色长裙,侧边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颗颗珠子随着她的动作滚落下来,在地上发出啪嗒细碎的声响。

“备用的裙子呢?李婶呢?”

秀姐心头一紧,压轴歌星临上场时礼服出事,这是从来没有的情况。

给苏玫看管衣物的李婶从人堆中挤出来,一眼看见豁口,也傻了眼。

“我刚才内急,走开了一会儿。但方才明明还是好好的啊!”

“先别管这条了!备用那条呢!”

秀姐声音带了些火气,我还从没见过她这般焦急。

那李婶一拍脑袋,脸色霎时惨白。

“我……我今日两头来回跑,忙昏了头。备用的那件,留在公寓忘了带来!”

方梦此时也演唱完,掀开帘布回到后台。

她本来嘴里还哼着歌,看见苏玫身上裂开的裙子也是一声惊呼。

我也赶忙拿着针线框快步凑上前。

“阿梅,来得及补吗?”秀姐转头望向我。

我飞快扫过那道豁口,散落的珠串满地都是。现下距离苏玫登场也就四个节目。

我轻轻摇了摇头。

“来不及。口子太大,珠饰缺失很多。勉强缝上也是一大片空白,台下一眼就看得见。”

一团慌乱中,我心头忽然一动。

白曼那条亮片旗袍!

我赶忙奔回隔间,掀开箱子,小心翼翼把那件旗袍取了出来。

“苏小姐,这件是从前白曼姐订做的,料子、做工都够压轴。你俩身高相近,先拿来应急!”

她紧绷的神色稍缓了缓,伸手接过旗袍。

(11)

苏玫平日登台偏爱素净清爽的样式,这件满工亮片旗袍披上身,反倒生出别样雍容的风韵。

身高大体相合,唯独腰身略宽了些。

不过此刻,已经来不及再坐下慢慢缝了。

我绕到她身后,将两侧布料往后腰收拢,一共扣上三枚安全别针。

褶皱统统藏到旗袍后侧,正面看去腰线妥帖,瞧不出破绽。

“苏小姐,等会在台上不要大幅转身扭腰,别针便不会崩开。”

苏玫轻轻点头,“多谢。”

前厅报幕声落下,潮水般的掌声随之涌起。

苏玫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舞台。

她唱的是自己如今的首本名曲《情未了》:

“朦胧依旧,那明月挂在夜空,

我和你轻轻偎依,共享这海风轻送……”

我紧张地扒着布帘边角往外张望。

头顶射灯倾泻而下,满身亮片珠光闪动。

恍如水面粼粼流转的波光。

苏玫唱毕,满堂掌声经久不息。

安可声此起彼伏,足足又加唱了三首。

待她退回后台,紧绷的身子才总算松下来。

苏玫转过身,背对着我。

“劳烦你,阿梅。”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取下后腰的三枚别针。

每摘一枚,便把布料轻轻抚平。

万幸,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应急,没有在旗袍上留下半分伤痕。

前厅喧闹慢慢淡下去,宾客陆续离场。

外面雨声哗哗落了下来,敲得夜总会的铁皮屋檐沙沙作响。

有人走出侧门,又急忙退回来。

“外头的雨好大。”

我收拾好了案板上的物件,把那件旗袍重新叠放整齐,放回木箱。

“阿梅。”

身后传来苏玫的声音。

她已换回一身朴素的便衫,脸上也卸去了台上的光华。

“司机在后门等着。雨这么大,顺路送你回家吧。”

我略一迟疑,便应下。

李婶撑着伞,给我和苏玫挡住雨水。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廊檐底下,雨珠在车顶溅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和苏玫并排坐到后座,车门一关,便隔绝了雨夜的湿润。

李婶坐到前座,跟司机交待我家的位置。

车厢内安安静静,只有雨点击打车顶的细碎声。

窗外街灯隔着一层水幕,晕成一团团朦胧的橘黄。

车子开过两条街道,一路无言。

隔了许久,苏玫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你也看出来了吧。那条银色长裙,是有人存心弄坏的。”

我心口轻轻往下沉。

方才后台乱作一团,我心里只想着救场。

此刻安静下来,那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慢慢并拢。

不过没有证据,什么都不能说出口。

我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玫望向窗外奔流的雨,长长叹了一口气。

(12)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一晚的风波很快便被淹没在夜夜不息的乐声中。

台上台下依旧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过多久,有消息传来:佩佩死了。

她一连好几日没到茶楼登台,邻居上门敲门,始终无人应答。

听旁人讲,应当是服食过量。

没有告别式、报章上也寻不到只言片语。

最后只由几位同辈的歌星凑了一点钱,草草办了后事。

秀姐闻言,倒是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手里一把旧木梳,才淡淡开口。

“我见过她正当年的时候,模样乖巧,唱的歌也是江南来的小调。”

她顿了顿,又轻轻叹道。

“走了也好,下辈子可能会更好一点。”

佩佩的事,渐渐少有人提起。

只是后台中,已有一颗心打定主意要走。

方梦闲来是最爱说笑的,可多个散场的夜里,我都见她在镜前默默发呆。

过了些时日,方梦给陆经理递交了辞呈。

香江电视台新近开播,在大肆招揽人员。

那阵子人人都在谈论电视。靠夜总会、电台、茶楼撑起来的歌唱行业,悄悄遇上了一股新风潮。

方梦已经报考了电视台的职位,经过几番面试,被录取为文职职员。

散场之后,后台已经空了大半。

方梦一件件整理自己的物品,放入一个小小的皮箱中。

“阿梦,以后就不再唱歌了吗?”

苏玫将手轻轻搭在方梦肩头,询问道。

“青弥,我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可以早些抽身而退,也是好的选择了。”

“我知道,只是舍不得你。”

方梦一笑,摸了摸苏玫的脸。

“你现在当红,以后肯定经常到电视台录影,可以来职员部找我!”

席晓婷和方梦向来不对付,居然也破天荒拎了一袋糖果,搁在梳妆台上。

“恭喜你,方梦。”

“谢谢,也祝你一切都好。”

二人没有再多说。

方梦拉着苏玫去宵夜,毕竟以后不在一个行当,下次相聚又不知是何时了。

“阿梅,拜托你以后帮我多关照些青弥。”

走过隔间,方梦特意停下来。

“你的手艺,也不该只困在这夜总会。”

方梦收敛了些笑容,认认真真地说。

我重重点头,目送她俩走出后门。

在我心里,其实也一直有个模糊的想法。

我想把父亲曾经的成衣店,在香港重新开起来。这几年,手里已经攒了些钱,只是不知道何时起步。

或许,我还是欠缺了些拿得起放得下的勇气。

席晓婷站在方梦空荡荡的梳妆台前。

她神色有些黯然,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她一直在争夺第一红星的位置,但是始终差了一口气。

时运也好,命运也罢。离她想要的局面,似乎总是没能得偿所愿。

好几个月,白曼都没有来信,我寄过去的信件也全无回音。

我想着她可能搬了家,以后会再联系我。

还好之前卖衣服的钱款,已经尽数汇了过去,也算没有辜负她的嘱托。

至于那件宝蓝色旗袍,我便继续保留,再等待合适的机会出手。

后来在小报边角偶然读到一则消息,想来是东京的华侨传来的见闻:

白曼早已经离了婚。

她那位看似体面阔绰的富商前夫,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当初她期盼的安稳归宿,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白曼带去东京的积蓄,也几乎被对方挥霍殆尽。

我捧着报纸怔了许久,心底又气又疼。

恨那男人虚情假意、欺瞒算计,也担忧白姐接下来的生活。

可明明消息已经漂洋过海落到香港,但她本人还是没有只字片语寄来。

想来这一场狼狈,她大约是不愿意再提起了。

(13)

新月夜总会的笙歌喧嚣仍在持续。

方梦辞职以后,很快便有新人再补了上去。

我依然每日做着自己的工作,眼看着后台人来人往,来了又去。

苏玫是愈来愈红了。

香江电视台也有了她的身影。

有一回我路过百货公司,门口陈列的黑白电视机前围满了路人,都在看荧幕里的她放声歌唱。

外面人人都羡慕她风光无限,可我总觉得,苏玫心里并不快活。

好些夜里卸完妆,她眼下一层浓重的黑青,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当热闹散尽之后,那份倦意便完完全全露了出来。

席晓婷换了歌路,还招揽了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凑成了个“三重唱”组合。

载歌载舞,端的是一派青春靓丽,一时间也博得满堂彩。

属于她的节目时段随之加长,重新夺回了几分局面。

有一晚散场,时间已经很晚。

我手上还有几套伴舞的服装没改完,便打算留下来挑灯赶工。

“阿梅,还没走吗?”

苏玫忽然出声。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苏小姐,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她伸了个懒腰,微微撇了撇嘴。

“唉,回去睡一觉,明天睁眼又是一整天的工作。还不如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说着,她拖过一张木凳,挨着我的案板坐下。

后台大半的灯已经熄灭,只剩我头顶一盏灯泡垂着,昏黄的光圈罩住我们两人。

我停下脚下的缝纫机踏板,拿起针线。

这几件舞衣上零零散散的亮片,有些已经失去了光泽,我准备再替换些新的上去。

“天天都这般,连喘息的机会都很少。”

苏玫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桌上散落的珍珠扣子。

“现在电视也要上,唱片也要录,夜总会的场次又不能丢。哪里还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不知道怎么劝慰她,只低声道:

“外人看来,已经是求之不得了。”

她微微一笑,却瞧不出多少欢喜。

“是啊,人人都这么讲。”

“但这份热闹,始终是旁人捧出来的。今天台下愿意为你鼓掌,但明天若是有更新鲜的面孔。掌声可能说移走便移走了。”

苏玫转过眼看向我:

“阿梅,你知道我唱了多少年了吗?”

“我今年二十四岁,但已经唱了十二年了。”

我有些讶异。我本和其他人一样,以为苏玫是天时地利,一夕成名。

她似乎看出来的我的想法,继续道:

“小时候家里穷,我很小就不念书了。最早在游乐场唱歌,后来转去茶楼,就这样一年年熬过来。”

“现在弟弟终于学成归来,还写了不少歌给我。但我真觉得好累。”

我看着苏玫微垂的眼眸,还是开了口。

“苏小姐,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叹了一口气,表情有些无奈。

“能怎么办,继续唱吧。到处都有合约压着我,不想唱也得唱。”

“阿梅,我有时候都挺羡慕你。你有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怕养不活自己。我这辈子,便只能唱歌了,也只会唱歌。”

我心头一动,埋藏心里许久的想法又浮了上来。

“其实……我一直想重开父亲以前的成衣店。但总是拿不定主意,怕生意冷清,养活不了一家人。在这里做工,每个月好歹稳稳有工钱可以拿。”

苏玫静静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安稳是安稳,但你也要想一想,打算在这里耗到几时?”

“在新月,你永远是给旁人缝衣裳。若是可以自己开店,便是为自己缝日子。年岁耗过去不可怕,就怕勇气也一并耗光了。”

苏玫这番话说得很慢,语气平静,但确确实实是实在话。

之后我们便没再多说什么。

又坐了片刻,苏玫站起身,理一理身上的外衣。

“我也该回去了。你也别熬得太晚。”

高跟鞋声渐渐远去,后台又归于寂静。

头顶那盏孤灯照着缝纫机,满地零碎的亮片闪着微弱的光。

佩佩的结局、方梦离去的背影、白曼远在东洋的遭遇,再加上眼前苏玫盛名之下的倦怠。

一桩桩一幕幕,在心底慢慢叠到一处。

心头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是时候迈出步子了。

我要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往后一针一线,都能由我自己做主。

(14)

一九六三年五月,我终于开了自己的小店。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门头,但却是属于我自己的活路。

离开新月的那一晚,苏玫、秀姐、还有平日相熟的一众伴舞,都到侧门送我。

苏玫提出自己做东,请大家伙都去酒楼吃炒蟹。

众人推杯换盏,甚是热闹。只有苏玫静静的,并没多言。

临走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梅,有缘再见。”

“谢谢你,苏小姐,多亏你……”

苏玫俯身上车,回头笑了笑。

“不必谢我。路,终究是你自己肯跨出那一步的。”

自此,我守着自己的裁缝铺,日日和布料、针线打交道。

天亮开门、入夜关门,重新过回了寻常人家的日子。

母亲帮着我一起打理店铺,懂事的小妹偶尔也会来帮忙。

我再也没有回过新月。

后来的事,我就只是在电视或者报纸上得知。

苏玫在几年之后选择激流勇退,只身去了美国念书,从此再也没有公开露面。

坊间流传过不少说法,有人说她是受了情伤,也有人说她嗓子坏掉,再也不能唱。

但我心里更愿意相信,她终于是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白曼中间再度复出登台,辗转在东南亚各地巡回演唱好几年,最终在吉隆坡安顿下来。

有一个叫皮特的年轻人一直陪在她身边。

二人年岁悬殊,但彼此相依。

一九九九年,白姐在吉隆坡病逝。

漂泊大半辈子,终于也有落脚的地方。

至于方梦,离开歌坛以后便一直留在香江电视台,一路慢慢往上,坐到节目部的高位。

许许多多歌唱节目、晚会,都经由她一手筹办。

我不敢想象方梦这一路有过多少的艰辛。

偶尔在荧幕看见她,神情坚毅,不怒自威。

几乎寻不见当年后台那个爱说爱笑的少女的影子。

席晓婷则一直在歌坛沉浮。

电视节目、歌厅、茶楼,乃至堂会、开业典礼,只要有舞台的地方她都愿意唱。

等到九十年代兴起一股怀旧风潮,已是耳顺之年的她再度开唱。

媒体封她为“老牌歌后”,一连数场演唱会,场场爆满。

岁月悠悠。

那件白曼托付于我、要我代为变卖的宝蓝色亮片旗袍,终究也没有卖出去。

这些年间,也遇到过几位喜爱旧时代衣裳的客人,出价不算低。

可每一回真到要交割的时候,我心底却总舍不得。

上面的亮片时有脱落,我有空,便拿针线细细补缀。

它不再登台,不再映照夜总会的霓虹,只陪着我度过年年岁岁。

当年新月后台那一盏昏黄灯泡,一地散落的亮片,一众女郎的笑与疲惫,都早已随六十年代的旧时光远去。

繁华一场。

到头来,统统都是转瞬即逝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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