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院弦歌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打湿了太傅府西院的海棠花。
沈清弦坐在窗下,指尖抚过琴弦,喉间轻轻溢出一句诗。声音清柔婉转,带着点江南吴语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挑,和当年名满京华的才女苏婉,一模一样。
“不对。”
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晏之站在廊下,玄色长袍沾了点雨丝,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京城女子都倾慕的太傅模样。可他看向沈清弦的眼神,却只有挑剔与疏离。
“婉婉的声音,尾音要再沉些,不是你这样飘着的。”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性子温婉,说话从不抢半分,你再试试。”
沈清弦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涩意,重新开口。这一次,她压着喉结,把声音放得更软更缓,念出那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顾晏之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嗯,这次像了。”他语气淡下来,“再过三日就是婉婉的生辰宴,到时候你躲在屏风后面,照着册子上的词念。别出错,不然……你知道后果。”
沈清弦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奴婢知道。”
她当然知道后果。
她是罪臣沈远之女,三年前沈家获罪,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要在泥淖里烂掉,是顾晏之找到了她。
他说,他有个师妹,叫苏婉,小时候为了救他,伤了嗓子,再也说不出话、唱不了歌。他说她有一副和苏婉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好嗓子,只要她肯做“替声人”,模仿苏婉说话唱歌,他就替沈家翻案,给她弟弟一条生路。
沈清弦答应了。
不全是为了翻案。
她记得十二岁那年,上元灯节,她和家人走散,被人贩子拐走,是一个少年救了她。他穿着青衫,眉眼温柔,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送她回家。她问他叫什么,他笑着说“顾晏之”。
那三个字,她记了七年。
所以当他站在教坊司里,居高临下地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
哪怕她知道,他要的不是她,是她的嗓子。
她住进了太傅府的西院,像一只被关起来的金丝雀。每日里只做一件事——模仿苏婉的声音。说话的语气,吟诗的调子,甚至咳嗽的轻重,都要一模一样。
顾晏之不许她用自己的声音说话。他说“听着别扭”。
于是沈清弦就真的很少再用本音。每日里开口,都是苏婉的调子,温温柔柔,像一汪春水。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捂着被子,用自己原本清冽的声音,偷偷哼两句家乡的小调。
她的本音其实很好听,像山涧的泉水,清透又带着点泠然的劲儿。当年在教坊司,她凭着这副嗓子,一曲《鹧鸪天》名动京城。可顾晏之说,他不爱听。
他只爱苏婉的声音。
“想什么呢?”顾晏之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没什么。”沈清弦用苏婉的语气回答,柔柔的,“在想生辰宴的词,怕记不熟。”
顾晏之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她的脖子很白,喉结小小的,说话的时候轻轻动着,像藏着一只小鸟。
他忽然有些晃神。
这三个月来,他越来越频繁地待在西院。明明只是来听她练声,却总是不自觉地坐很久。看她低头抚琴,看她提笔写字,看她海棠花下站着,衣袂飘飘。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婉的声音,本该是记忆里的样子。可从沈清弦喉咙里出来的,却比记忆里的更动人。有时候听她说话,他会莫名地心跳加速。
不对。
他告诉自己,他喜欢的是苏婉,是那个为了救他失声的师妹。眼前这个,只是个替身的工具而已。
“好好练。”他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冷,“缺什么跟下人说。没事别出西院,免得撞见人,坏了规矩。”
“是。”沈清弦低声应着,指尖攥紧了裙摆。
又是这样。
每次他来看她,说完正事就走,多一句话都不肯说。她就像他摆在西院的一个物件,好用就行,不必有情绪。
顾晏之走后,雨下得更大了。
沈清弦走到院子里,伸手接了点雨水。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廊下的鹦鹉架上,那只绿毛鹦鹉忽然开口,学着苏婉的调子叫:“太傅……太傅……”
是顾晏之常来,鹦鹉听多了,学会了。
沈清弦看着鹦鹉,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连畜生都只会记住苏婉的声音。
那她呢?
她沈清弦,又算什么呢?
第二章 屏后影
苏婉的生辰宴,设在太傅府的东花园。
满座宾客,都是京城的名流权贵。人人都知道,顾太傅视师妹苏婉如命,为了给她庆生,铺张得很。
沈清弦躲在宴会厅侧的屏风后面,面前摆着小案,上面放着写好的台词。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婉婉,今日你生辰,师兄给你备了份礼。”
顾晏之的声音传来,温柔得沈清弦从未听过。
她屏住呼吸,按照事先写好的,用苏婉的声音轻轻说:“师兄费心了。婉婉什么都不缺,只要师兄陪着就好。”
话音落下,席间一片赞叹。
“苏姑娘声音还是这么温柔好听。”
“是啊,都说当年伤了嗓子,我看明明好好的嘛。”
“顾太傅真是用心,把师妹照顾得这么好。”
沈清弦站在屏风后,听着这些话,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这些赞美,本该是她的。
这份温柔,也本该是苏婉的。
她只是个躲在暗处的影子,见不得光。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久闻苏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年一曲《平沙落雁》更是绝唱。今日好日子,不如弹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沈清弦心里一紧。
弹琴?
事先没说要弹琴啊!
她看向屏风外的顾晏之,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又带着点恳求,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弦咬了咬唇。
她知道,苏婉当年弹琴是极好的,只是后来嗓子坏了,便也很少弹了。顾晏之这是临时起意,想让她替苏婉挣面子。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啊。”她用苏婉的声音笑着答应,“许久不弹,怕是生疏了。师兄莫要笑我。”
下人把琴搬过来,放在屏风前。苏婉坐在琴凳上,摆好姿势,手搭在琴弦上。而屏风后的沈清弦,指尖也落在了另一张琴上。
琴弦拨动,清越的琴声流淌出来。
是《平沙落雁》。
沈清弦弹得极好,轻重缓急恰到好处,时而悠扬,时而萧瑟,听得满座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顾晏之站在屏风边,看着屏风上投下的纤细影子。光影里,女子垂着头,指尖翻飞,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记得小时候,苏婉弹琴不是这样的。苏婉性子柔,弹出来的琴音也偏软,总是少了点风骨。可这琴声,清冽里带着点苍凉,像秋日的长空,像孤飞的大雁。
是沈清弦的风格。
他忽然很想看看,屏风后面的她,此刻是什么模样。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好!太好听了!”
“苏姑娘琴艺不减当年啊!”
苏婉站起身,盈盈一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没人知道,真正弹琴的人,就躲在一屏之隔的后面。
沈清弦收回手,指尖已经被琴弦磨得发红。她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宴会散后,宾客都走了。顾晏之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回到屏风后。
沈清弦正蹲在地上收拾琴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今日……多谢你。”顾晏之顿了顿,开口说,“弹得很好。”
这是他第一次夸她。
沈清弦愣了一下,低下头:“奴婢分内之事。”
顾晏之看着她蒙着轻纱的脸,只能看见她泛红的眼角。他忽然很想掀开面纱,看看她真正的样子。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指尖碰到面纱的瞬间,沈清弦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太傅请自重。”她声音有点慌,依旧是苏婉的调子。
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你是本府的人,有什么自重不自重的。”他语气冷了下来,“摘了。我看看。”
沈清弦没办法,只好抬手摘下了面纱。
灯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胜雪,眉眼清丽,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因为刚弹完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未散的潋滟。
顾晏之呼吸一滞。
他知道她长得好看,却没想到这么好看。不是苏婉那种温婉的美,是带着点清冽、带着点傲气的美,像雪地里的一枝梅。
他的心,忽然就乱了。
“太傅?”沈清弦被他看得不自在,轻声唤了一句。
顾晏之猛地回过神,别过头,语气恢复了平淡:“嗯。今日做得好。想要什么赏赐?”
沈清弦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奴婢……能不能求太傅一件事?”
“你说。”
“下个月我弟弟流放期满,能不能……让他来京城?我想看看他。”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顾晏之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
“好。”他说,“我来安排。”
“多谢太傅!”沈清弦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星。
顾晏之看着她的笑,心里莫名地也跟着高兴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只丢下一句“早点休息”,转身匆匆走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清弦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刚才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和平时不一样。
是不是……他有一点点,在意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别傻了。
他在意的,从来都是苏婉。
你只是个替声的。
可心里那点微弱的欢喜,却像雨后的草,悄悄冒了芽。
第三章 喉间疾
自从生辰宴后,顾晏之来得更勤了。
他不再只是来查练声进度,有时候会带些点心,有时候会拿本诗集,坐在西院的海棠树下,翻着书,听她练声。
有时候练得晚了,他会留下来用膳。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沈清弦还是用苏婉的声音说话,温温柔柔的。顾晏之听着,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苏婉的声音,还是发出声音的这个人。
夜里他常常做梦。梦里不是苏婉,是沈清弦。是她弹琴的样子,是她笑起来眼睛发亮的样子,是她低着头,露出纤细脖颈的样子。
每次醒来,他都很烦躁。
他告诉自己,不能这样。苏婉为了救他才失声,他不能对不起她。沈清弦只是个工具,等苏婉的嗓子治好了,就该送她走。
可越是克制,就越是忍不住往西边跑。
这天夜里,下着大雨。
顾晏之处理完公务,已经很晚了。他想起下午下人说,沈清弦好像受凉了,有点咳嗽。
他鬼使神差地拿了药,往西院走。
西院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没看见人。里屋传来轻轻的哼歌声,不是苏婉的调子,是清冽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挠在人心上。
是她的本音。
顾晏之站在门口,听着。
她哼的是江南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带着点思乡的味道。他忽然想起,她是江南人。沈家本是苏州的望族,后来才迁来京城。
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歌声停了,才轻轻咳了一声。
屋里的歌声戛然而止。
沈清弦慌慌张张地走出来,看见是他,脸一下子白了。
“太傅……我……”她下意识地想换回苏婉的声音,却因为刚咳嗽过,嗓子哑了一下,破了音。
她吓得脸色更白了。
顾晏之最讨厌她用本音说话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顾晏之没有生气。
他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有点烫。”他皱着眉,“受凉了怎么不说?”
他的掌心有点凉,碰在额头上很舒服。沈清弦愣了愣,忘了躲开。
“奴婢没事……一点小毛病,不打紧。”她哑着嗓子说。
“都哑成这样了,还说没事。”顾晏之把药递给她,“这是治风寒的,趁热喝。明天别练声了,好好休息。”
沈清弦接过药碗,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
“多谢太傅。”她低下头,小声说。
顾晏之看着她喝完药,又看着她躺好,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好好睡。”他轻声说,“我在外面守着。”
沈清弦闭上眼睛,眼泪却悄悄滑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那天夜里,顾晏之真的在外间守了一夜。
沈清弦烧得迷迷糊糊,梦里总感觉有人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着什么。她想睁眼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她走出房门,看见顾晏之坐在廊下,身上披着外衣,头靠着柱子,睡着了。眼底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
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多希望,这一刻能久一点。
多希望,他眼里的人,真的是她。
顾晏之醒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醒了?嗓子好点没?”
“好多了。”沈清弦用苏婉的声音回答,依旧温柔。
顾晏之皱了皱眉:“没人的时候,不用刻意模仿。你嗓子刚好,歇歇。”
沈清弦愣住了。
他……让她不用模仿?
“怎么?”顾晏之看着她,“不想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不是……”沈清弦摇摇头,小声说,“我以为,太傅不爱听我的声音。”
顾晏之沉默了一下。
“以前是不爱。”他坦诚地说,“现在……还好。”
说完,他站起身,有点不自然地整了整衣袖:“我去前院了。你好好休息,今日不用练声。”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沈清弦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喉间还残留着生病的涩意,心里却甜甜的。
他说,还好。
他不讨厌她的声音了。
是不是,他们之间,终于可以有一点点可能?
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几天。
这天,顾晏之兴冲冲地来到西院,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
“清弦,有个好消息。”他说,“我找到名医了!是江南来的叶大夫,专治嗓子的疑难杂症。他说婉婉的嗓子,有希望治好。”
沈清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苏婉的嗓子……能治好了?
那她呢?
她这个替身人,是不是就没用了?
“怎么了?不高兴?”顾晏之看着她发白的脸,皱了皱眉,“婉婉能好起来,不是好事吗?”
“是……是好事。”沈清弦用力掐着掌心,逼自己挤出一个笑,用苏婉的声音说,“恭喜太傅,恭喜苏姑娘。”
顾晏之看着她,总觉得她笑得有点勉强。但他只当是她担心自己的出路,便开口道:“你放心,等婉婉好了,我不会亏待你。沈家的案子我会帮你彻底翻过来,给你弟弟谋个差事,再给你一笔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人。”
嫁妆。
嫁人。
沈清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在他心里,她的归宿,就是拿一笔钱,嫁给别人。
也是啊。
她本来就是个过客。
等苏婉好了,她就该走了。
“多谢太傅安排。”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顾晏之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莫名地有些烦闷。
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苏婉能好起来,他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这么堵得慌?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始谢了。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沈清弦站在花雨里,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期要过了。
她的梦,也该醒了。
第四章 宴上声
叶大夫果然名不虚传。
给苏婉诊了脉,扎了半个月的针,又开了方子慢慢调理。苏婉竟然真的能发出声音了。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顾晏之很高兴。
他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苏婉能开口说话了。
他大摆宴席,请了满朝宾客,要当众宣布这个好消息。
宴席设在花园里,灯火通明。
沈清弦依旧躲在老地方的屏风后面。只是这一次,她面前没有琴,也没有台词本。
她只是个旁观者。
看着顾晏之牵着苏婉的手,走到众人面前。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件喜事。”顾晏之声音里带着笑意,“婉婉的嗓子,好了。”
苏婉盈盈一礼,开口道:“多谢诸位挂心。婉婉没事了。”
声音虽然还有点沙哑,却真真切切是她自己的声音。
席间一片哗然,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道贺声。
“太好了!真是奇迹啊!”
“顾太傅和苏姑娘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顾晏之笑着,没否认,只是握紧了苏婉的手。
屏风后的沈清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他笑,看着他牵着别人的手,看着他成为别人的良人。
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她早该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没有她的位置。
她转身,想悄悄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顾晏之的声音。
“对了,婉婉,你以前最擅长唱《牡丹亭》,今日这么高兴,给大家唱一段如何?”
沈清弦脚步一顿。
苏婉的嗓子刚恢复,怎么可能唱戏?
果然,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师兄又取笑我。我嗓子刚好,哪能唱戏啊。”
“没事,唱两句试试。”顾晏之说,“就算唱不好,大家也不会笑你。”
他其实是想确认,苏婉的嗓子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
可苏婉却慌了。她知道自己的底子,现在说话都勉强,根本唱不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屏风的方向。
她知道沈清弦在那里。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苏婉咬了咬牙,笑着说:“好,那我就唱两句。唱得不好,大家莫要见怪。”
她走到场中,摆好姿势,轻轻开口。
而几乎是同时,屏风后的沈清弦,也张开了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婉转悠扬的唱腔,响遍整个花园。
比当年的苏婉,唱得还要好。
满座宾客都听呆了,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唱得太好了!”
“苏姑娘这嗓子,比当年还好啊!”
苏婉站在场上,对口型对得有些吃力,脸上却带着得体的笑。
顾晏之站在一旁,听着这熟悉的唱腔,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这声音……
他听过苏婉刚恢复时说话的声音,是沙哑的,偏厚重的。可这唱腔,清润婉转,和沈清弦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是和沈清弦模仿的苏婉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猛地看向屏风的方向。
灯光下,屏风上投着一个纤细的影子,正微微仰着头,嘴唇轻轻动着。
是她。
还是她。
顾晏之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以为苏婉好了,他就不用再用沈清弦了。可原来,苏婉还是离不开她。
那他呢?
他到底是离不开苏婉的声音,还是离不开沈清弦?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
苏婉谢了幕,走到顾晏之身边,撒娇似的说:“师兄,我唱得好不好?”
顾晏之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心里乱得很。
宴席散后,他没有去苏婉的院子,反而往西院走。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
他推开门,看见沈清弦蹲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地上还有一块帕子,上面沾着点血丝。
“你怎么了?”顾晏之冲过去,扶住她。
沈清弦摇摇头,咳得说不出话。
“怎么会咳血?”顾晏之拿起帕子,看着上面的血丝,心一下子揪紧了,“是不是刚才唱戏用嗓过度了?我不是让你别唱吗!谁让你唱的?”
他语气很急,带着点怒意,更多的却是担心。
沈清弦好不容易顺过气,哑着嗓子说:“苏姑娘……她刚恢复,不能唱……我总不能,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她下不来台,关你什么事?”顾晏之又气又心疼,“你不要命了?你的嗓子不要了?”
沈清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轻。
“我的嗓子……本来就是给苏姑娘用的啊。”她哑着嗓子说,“太傅忘了吗?我是替声人。”
顾晏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你的嗓子很重要,想说我不想让你做替声人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说呢?
从一开始,就是他把她拉进来的。
是他,毁了她的嗓子。
“我去叫大夫。”他别过头,声音沙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他匆匆起身往外走,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清弦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腥甜翻涌。
她知道自己的嗓子越来越差了。
长期模仿别人的发声方式,本就伤声带。加上心思郁结,偶感风寒,早就落下了病根。刚才那一段戏,更是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或许,她的嗓子,真的快要废了。
可她不后悔。
至少,她帮了他。
至少,他刚才是在担心她,对不对?
第五章 碎音诀
叶大夫来给沈清弦诊了脉。
诊完后,他摇着头,对顾晏之说:“太傅,姑娘的声带损伤得很厉害。长期用嗓不当,加上郁结于心,又受了寒……怕是以后,都不能大声说话,更别说唱歌唱戏了。”
顾晏之猛地攥紧了手。
“什么意思?”他声音发紧,“治不好了?”
“很难。”叶大夫叹了口气,“声带是娇贵的东西,坏了就很难复原。老夫开个方子,慢慢调理,或许能正常说话,但想恢复到以前的嗓子,不可能了。”
不可能了。
顾晏之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教坊司,她抱着琵琶,一曲歌罢,满座惊艳。那时候她的嗓子,清冽如泉,亮得像星星。
是他。
是他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走进里屋,沈清弦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海棠树。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太傅,叶大夫怎么说?”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顾晏之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事。就是有点炎症,慢慢养就好了。”
他骗了她。
他不敢告诉她真相。
他怕她恨他。
沈清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太傅,你不用骗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是不是……再也唱不了歌了?”
顾晏之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他声音很低,“是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沈清弦平静地说,“当初是我自己答应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又说:“太傅,苏姑娘的嗓子已经好了,我也没用了。我想……明天就离开太傅府。”
离开?
顾晏之猛地转头看着她,心一下子空了。
“不行。”他脱口而出,“你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沈清弦看着他,“我留在这里,已经没用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顾晏之语气强硬,带着点偏执,“你的嗓子还没好,我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等治好了再说。”
“治不好了。”沈清弦轻声说,“太傅,别自欺欺人了。”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太傅,你留我,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你喜欢我?”
顾晏之愣住了。
喜欢?
他喜欢沈清弦吗?
他想起西院的海棠花下,她低头抚琴的样子;想起生病那晚,她迷糊哼歌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他想起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会心跳加速;想起看不到她的时候,会莫名地想念;刚才听到她嗓子坏了的时候,心如刀绞。
是喜欢吧。
原来他早就喜欢上她了。
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一直用苏婉当借口。
“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沈清弦,我喜欢你。”
沈清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随即,又暗了下去。
“太傅,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我的声音?”她轻声问,“以前我能唱出苏婉的声音,你喜欢我。现在我嗓子坏了,再也唱不了了,你还喜欢我吗?”
顾晏之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他喜欢她的人,也喜欢她的声音。
可如果她没有那副好嗓子,他还会注意到她吗?
他不知道。
他的犹豫,落在沈清弦眼里,就是答案。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却带着泪。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顾晏之,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你爱的是能替苏婉发声的我,是有一副好嗓子的我。”
“不是的……”顾晏之想解释,却发现很无力。
“够了。”沈清弦打断他,“我不想听了。”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牌子,放在床边。
“这是出入府的令牌,还给太傅。沈家的案子,多谢太傅帮忙。我弟弟的事,也谢了。”
“明日我就走。”她说,“从此以后,你我两清。太傅就当……从没见过我吧。”
“清弦……”顾晏之伸手想抓住她,却被她躲开了。
“太傅请回吧。”她别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决,“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顾晏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知道,他把她弄丢了。
是他自己,亲手把她推开的。
他走出房门,站在廊下。
海棠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
就像他和她之间,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那天夜里,顾晏之在前院站了一夜。
他想了很多。
想起小时候救他的那个小姑娘,想起她手里的糖葫芦,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他记不清苏婉当年的样子了。
反而,那个小姑娘的眉眼,越来越清晰,和沈清弦的脸,慢慢重合。
不对。
当年救他的,到底是谁?
他猛地惊醒。
当年他掉进冰湖里,迷迷糊糊被人救上来。醒来的时候,只看见苏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他以为是苏婉救了他。
可现在想来,不对。
苏婉那时候才十岁,那么小的个子,怎么可能把他从湖里拖上来?
而且,他记得救他的人,脖子上有个小小的红色胎记。
沈清弦的脖子上,就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顾晏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当年救他的人,是沈清弦?
第六章 江南雪
顾晏之查了三个月。
他派人去苏州,去当年沈家旧宅,去所有能查到线索的地方。
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
当年救他的,确实是沈清弦。
那年她跟着母亲进京探亲,在湖边玩,正好看见他掉下去。她年纪虽小,却水性好,拼尽全力把他拖上了岸。后来她冻得不行,把他交给路过的苏婉,自己就走了。
苏婉捡了这个功劳,却没说破。
这一瞒,就是十二年。
而沈家的案子,也有猫腻。
当年沈远获罪,是因为被人诬陷通敌。而诬陷他的人,正是苏婉的父亲苏尚书。顾晏之当年虽然觉得案子有疑点,却因为苏婉的缘故,没有深究。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认错了恩人,信错了人,还毁了真正恩人的一生。
顾晏之回到府里,直接去了苏婉的院子。
苏婉正在对镜梳妆,看见他进来,笑着起身:“师兄,你来了?今日怎么……”
“当年救我的人,不是你,对不对?”顾晏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苏婉的笑容僵在脸上。
“师兄,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当年把我从湖里救上来的人,是沈清弦,不是你。”顾晏之看着她,眼神锐利,“你捡了她的功劳,瞒了我十二年。还有沈家的案子,也是你爹一手策划的,是不是?”
苏婉脸色瞬间惨白,踉跄了一下:“不是的……师兄,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顾晏之声音冰冷,“我都查清楚了。苏婉,我念在你我相识一场,不追究你的罪责。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我师兄妹情分,到此为止。”
“你走吧。”他说,“回你的江南老家去。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师兄!”苏婉哭着跪下来,“我知道错了!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不敢说的!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顾晏之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喜欢我,就可以骗我十二年?就可以害得沈家破人亡?就可以毁了沈清弦的嗓子?”
“苏婉,你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她。”
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解决了苏婉,顾晏之立刻动身去找沈清弦。
她走了三个月了。
他找了她三个月。
京城没有,苏州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顾晏之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怕,怕再也找不到她。
怕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这天,他接到消息,说在浙西的一个小镇上,见过一个像沈清弦的姑娘。
他立刻赶了过去。
小镇在江南,水乡,很安静。
青石板路,小桥流水,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
他找了两天,终于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那家小书铺。
铺子不大,招牌上写着“清弦书舍”四个字。
门口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女子坐在桌前,正低头抄书。穿着素色的布裙,头发简单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
是她。
是沈清弦。
顾晏之站在巷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她瘦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却没了以前的灵气。
她抄书抄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揉一揉手腕,喝口水。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也是。
她嗓子坏了,说不了话了。
顾晏之看着,心口像被刀割一样疼。
是他。
都是他害的。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书铺门口。
沈清弦感觉到有人,抬起头。
看见他的瞬间,她愣住了。
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
四目相对。
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沈清弦先移开目光,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抄书,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顾晏之走进铺子,站在她对面。
“清弦。”他轻声叫她。
沈清弦没抬头,也没应声。
她写不了字,也说不了话。
“我都知道了。”顾晏之声音沙哑,“当年救我的人是你。沈家的案子,我也查清了。是我对不起你。”
沈清弦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圈。
“我把苏婉送走了。”他继续说,“沈家的案子,我已经奏明陛下,彻底平反了。你爹的官复原职,你弟弟也回京任职了。”
沈清弦依旧没说话。
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清弦,跟我回去好不好?”顾晏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嗓子,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清弦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爱。
她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
“不必了。”
“我在这里,很好。”
“顾太傅,请回吧。”
一笔一划,很工整,也很疏离。
顾晏之看着那几行字,心口像是被堵住了,喘不过气。
“清弦,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沈清弦摇摇头。
她又写:“太晚了。”
“顾晏之,我爱过你。”
“真的。”
“可我的嗓子没了,我的家没了,我最好的时光,都没了。”
“我不恨你了,但也不想再看见你了。”
“你走吧。”
她写完,放下笔,别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了。像极了他们初见的那天。
顾晏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知道,他真的失去她了。
彻彻底底地。
他没有再纠缠。
他知道,他没资格。
他转身,慢慢走出书铺。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轻声说:“清弦,对不起。”
“我会在镇子外面住下。”
“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我等你。”
说完,他走了。
沈清弦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爱过。
也恨过。
到如今,都算了。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她还是会想起西院的海棠花,想起他站在廊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如果当初,他没有把她当替声人。
如果当初,他早点认出她。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
后来,顾晏之真的在小镇外住了下来。
他买了个小院子,种了满院的海棠。
他每天都会去镇上,远远地看她一眼。看她开门,看她抄书,看她关门。
他从不打扰她。
镇上的人都知道,镇外来了个顾先生,长得很好看,却总是一个人,守着一院海棠,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人知道他在等谁。
也没人知道,他要等多久。
那年冬天,江南下了很大的雪。
沈清弦的书铺早早关了门。她坐在炉边,手里捧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城的冬天,也下着这样的雪。
顾晏之给她送药,站在廊下,肩头落了雪。
她轻轻叹了口气。
喉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像落了一层霜。
这霜,落了一辈子。
这债,还了一辈子。
只是到最后,谁都没能得偿所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意,那些没来得及的道歉,那些错过的时光,都被埋在了茫茫白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