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谢聿把和离书摔到我脸上那天,我手里正握着能让他谢家一夜之间满门流放的账册。
他站在我面前,簪冠华服,冷笑:容昭,你连字都不会签?
我没抬头,只看着那纸和离书。
我嫁进谢家三年,从一个燕京人人称道的护国公府嫡女,活成了谢家上下使唤的粗使下人。
我以为,他会念着容家给他的那点情分。
结果他转头,就把他的白月光温似锦,扶进了门。
温似锦站在他身侧,一身蜀锦,掐着嗓子:姐姐,你、你别怨聿郎,是我不该来……
她嘴上说着要走,脚却没挪,还红着眼眶,回头看谢聿。
谢聿一把揽住她,冲我吼:容昭,我忍你三年了!今天你不签,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站起来,把和离书推回去。
我说,不必等今天,现在签。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廊下的鹦鹉都不敢叫。
婆婆谢氏这时候冲出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个丧门星!你以为我儿稀罕你?娶你,是看在护国公府那点面子上!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签!签完这宅子归似锦,你净身出户!
我捏着那册账,指节泛白。
这是谢聿三年来,勾结漕帮、私贩官盐的铁证。
我从嫁进谢家的第一年,就悄悄养了一队暗卫,日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谢家那条官盐命脉,一直攥在我容昭的手心里。
温似锦在旁边哭:姐姐,只要你肯签字,我什么都不要……
我低头看那和离书,看得很慢。
我签了。
不是签和离书。
我落笔,签下的,是让谢家万劫不复的最后一纸密报。
笔落那刻,院墙外传来夜枭的叫声,三长一短。
那是我暗卫的暗号:谢家,完了。
谢聿看我签完,一把搂过温似锦,得意地笑:识相。从今儿起,这宅子归似锦,你滚回你那破侯府去!
温似锦怯生生开口:姐姐,你今晚……你住哪?要不要我让人送你?
我拎起包袱,走到门口,回头。
我说,我住哪,不劳你费心。
我说,谢聿,你好好看看这宅子。
我说,因为这宅子,从今晚起,就姓容了。
谢聿笑出声:容昭,你疯了吧?这明明是谢府!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说,谢聿,漕帮那三船官盐,今晚就到京郊了。
我说,你猜,抄家的圣旨,天亮前会不会砸进你谢家的门?
谢聿脸上的笑,僵住了。
温似锦还在装可怜:姐姐,你别吓聿郎……
我没理她,转身走出谢府大门。
身后,传来谢聿气急败坏的嘶吼:容昭!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天一亮,谢家这满门的富贵,都要还给我容家了。
我扶着府门口那对石狮子,忽然想起三年前,谢聿也是这样跪在容府门口,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我信了他。
我把容家商号的半壁江山,悄悄填进他谢家的窟窿里。
我以为,他会记得我的好。
可人一旦站高了,就会忘了,是谁把他托起来的。
他不但忘了,还想把我一脚踹开,扶他的白月光上堂。
我用三年,看清了这件事。
好在,我还完了。
我在夜风里站了片刻,想起那本账,忽然有些感慨。
谢聿这个人,其实不笨。
他只是太贪。
他以为,攀上容家,就能一飞冲天。
他以为,娶了我容昭,就能把容家的家底,一口一口吞进自己肚里。
可他忘了一件事。
我容家三代忠勇,能在燕京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是脑子。
我嫁进谢家那三年,他从没想过,一个被他呼来喝去、动不动就骂"丧门星"的女人,为什么会对官盐的行情,了然于心。
他更没想过,他每次和漕帮接头,为什么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的错觉。
因为他没有想过。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被他拿捏得死死的、离不开他的可怜虫。
一个连他纳妾、都要忍着泪给他端茶的软柿子。
可我从来不是软柿子。
我只是在等。
等他把谢家,把漕帮,把温家,一点一点,都串进我这张网里。
等我把他们连根拔起的那一天。
我翻身上马,夜风灌进袖口。
身后,谢府的大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张灯结彩,要连夜给温似锦办"扶正"的宴席。
我勒住马,远远看了一眼。
谢聿,你且好好庆祝。
因为明早,你就要亲眼看着,这满府的富贵,一顶一顶,被官差搬进国库。
温似锦,你也别急着高兴。
你以为你攀上的是高枝。
可你不知道,这根高枝,马上就要折了。
第二章
和离第三天,谢家抄家的消息,传遍了燕京城。
那天早上,官差砸开谢府大门,宣读圣旨:谢聿勾结漕帮、私贩官盐,证据确凿,着即抄没家产,满门流放岭南。
我在护国公府的阁楼上,听着底下茶楼里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说谢家怎么一夜之间,从燕京新贵,变成了阶下囚。
温似锦那个白月光,跟着谢聿一起,被押上了流放的车队。
听说她一路上哭天抢地,喊着她爹是正三品的大员,要让人救她。
可那些押送的官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听着,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局,我布了三年。
我容昭嫁进谢家,从来不是因为爱他谢聿。
我是奉了祖父之命,来查容家商号那笔被谢家私吞的官盐账的。
三年前,容家漕运的账上,凭空少了几十万两的盐课。
祖父气得病倒,卧床三年。
我临危受命,扮成恋爱脑的嫡女,下嫁谢聿,就为了把这笔账,查个水落石出。
这三年来,我听着谢聿的甜言蜜语,看着他和温似锦眉来眼去,忍着婆婆谢氏的刁难。
我把自己活成一个被丈夫厌弃、被婆家欺辱的可怜虫。
为的,就是让谢聿以为,我离了他活不下去,好让他放松警惕,把官盐那本烂账,越做越大。
现在,账查清了,人也该收了。
第七天,我在街上,被一群家丁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谢母,我那便宜婆婆。
她披头散发,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嚎啕大哭:容昭!你这个毒妇!是你害的我们谢家!你要救我儿!你救救聿儿啊!
街上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有人认出我:这不是谢家那个被和离的媳妇吗?原来是她举报的谢家?
另一人呸了一口:这毒妇,和离了还要害前夫满门,太狠了!
谢母见有人帮腔,更来劲了,跪在我脚边,声泪俱下:昭儿,妈求你了!以前是妈不对!你要什么妈都给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聿儿吧!
我低头看她,心里没有半分动摇。
我淡淡开口:谢夫人,请自重。
我说,谢聿私贩官盐、勾结漕帮,人证物证俱全,是圣上定的罪。
我说,我一个和离了的妇人,哪有本事左右圣旨?
谢母一愣,随即哭得更大声:你骗人!一定是你!是你串通了官盐衙门!是你害的聿儿!
我看着她这副撒泼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当年我初嫁谢府,她也是这样一副颐指气使的嘴脸,动不动就说:你一个下嫁的破落户,配不上我儿!
如今谢家倒了,她又换了一副嘴脸,跪在地上,求我高抬贵手。
这人啊,永远都是这样,得势时张狂,失势时下作。
我说,谢夫人,您与其在这求我,不如去问问您的儿子,那三船官盐,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我说,您要是再堵着我闹,我可就要让人报官,治您一个当街滋事的罪名了。
谢母被我这一句噎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绕过她,大步离开。
身后,谢母的哭嚎声渐渐远了。
我回到护国公府,祖父已经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他见我进来,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光。
他说,昭儿,委屈你了。
我笑:祖父,不委屈。
我说,那笔账,一分不少,我都替容家讨回来了。
祖父拍拍我的手,长长叹了口气:这三年,苦了你了。
我摇头,看着窗外。
祖父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昭儿,你可知道,你娘当年……
我微微一怔。
我娘。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
我几乎不记得她的样子,只记得祖父房里,挂着一幅她的画像。
我低声问:祖父,我娘,怎么了?
祖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娘当年,就是被温家逼死的。
我猛地抬头。
祖父眼中,涌起一层泪光:那年,温家想吞容家的漕运,你娘出面周旋,却被温家那老匹夫,当众羞辱,气得大病一场,没撑过那个冬天。
他说,昭儿,我让你下嫁谢家查账,不单是贪官盐那笔银子。
他说,我还要你,替你那苦命的娘,讨一个公道。
我握着祖父的手,指尖冰凉。
原来,我嫁进谢家,不只是为了查账。
原来,这一切,早有因果。
我说,祖父,您放心。
我说,温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祖父看着我,老泪纵横:昭儿,你娘的仇,祖父怕是有生之年,看不到了。
我说,祖父,您看着。
我说,我会让温家,把欠我娘的,连本带利,都还回来。
我说,我要让温似锦她爹,亲眼看着,他是怎么一步步,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风起。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我这一路走来,不只是为自己。
还为了那个,我甚至记不清样子的娘亲。
我抬起头,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温家,咱们的账,该从头算了。
我说,祖父,谢家的事,还没完。
我说,温似锦她爹,正三品的温御史,也该收拾了。
祖父皱眉:你要动温家?
我笑:温似锦敢登堂入室,抢我容家女的位置,凭的,不就是她爹那点官威?
我说,我要让她知道,靠爹上位,是靠不住的。
我说,她爹倒了,她那个白月光,也就到头了。
祖父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昭儿,你长大了。
我垂下眼,心里一片清明。
这燕京城的水,还深着呢。
而我容昭,才刚刚开始,把它搅浑。
第三章
第十天,温似锦果然找上门来。
她不是来哭的。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脸上带伤,跪在护国公府门口,对着看热闹的人喊:容姐姐!求求你!是我错了!是我抢了你的夫君!你放过温家吧!
她这一跪,又是做戏。
可她身边,却站着两个官差模样的人。
我远远看着,心里已经明白。
她这是想用苦肉计,逼我出面见她,好让她那正三品的爹,找个由头参我一本。
我在府里喝了盏茶,才让丫鬟去请她进来。
温似锦一进花厅,眼泪就下来了:容姐姐,我爹他……他被人参了,说是收受贿赂,要被革职查办了……
我端着茶盏,没接话。
她继续哭: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抢了聿郎,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温家遭难,求你救救我爹!我什么都给你!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
我说,温似锦,你爹被参,关我什么事?
温似锦噎住,随即哭得更凶:姐姐,你、你大人有大量……
我说,温似锦,你爹收受贿赂,是被谁参的,你知道吗?
温似锦一愣:是……是御史台……
我说,那你知道,御史台那封折子,是谁递上去的吗?
温似锦盯着我,脸上的泪,一点点干涸。
我说,是我。
温似锦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继续说:你爹温建,这些年靠着给谢聿的官盐打掩护,没少往自己兜里搂钱。
我说,那些账,我早查清楚了。
我说,温似锦,你以为你今天上门哭两声,就能救你爹?
我说,你错了。
我说,你爹被参的罪证,现在就在圣上的御案上。
温似锦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容昭!你、你到底是谁!你一个被休的下堂妇,怎么可能参得动我爹!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说,温似锦,你听说过"容"这个姓,在燕京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护国公府容家,三代忠勇,握着半城商路,和满朝一半的御史。
我说,我容昭下嫁谢家,不过是我祖父布的一颗子。
我说,你抢的那个夫君,从头到尾,都是我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温似锦倒退两步,撞在花厅的门框上。
她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一直在做戏?
我笑:温似锦,是你先做戏的。
我说,你装可怜、抢夫君、登堂入室,样样都是戏。
我说,我只是陪你演了一场。
我说,现在戏演完了,该散场了。
温似锦崩溃地跪坐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容昭!你放过我爹吧!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可以离开燕京!我可以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说,温似锦,你爹贪的银子,够把他满门抄斩三次。
我说,你让我放过他?
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谢家私贩官盐,害死了多少平民百姓?
我说,那些人的命,谁来放过?
温似锦被我堵得哑口无言,瘫在地上,哭不出声来。
我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说,温似锦,回你爹那儿去吧。
我说,告诉他,为官一场,到头来连官位和性命都保不住,不是别人害的。
我说,是他自己,贪的。
我说,这世上,从来没有谁,能靠踩着别人的骨头上位,还全身而退。
我走出花厅,午后的阳光照在我身上。
身后,温似锦的哭声,被风一点点吹散。
我正走着,门外却传来一声通报:温御史府上,送了帖子来。
我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是温建亲笔。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容家女,好手段。老夫领教了。来日方长。
我笑了笑,把帖子揉成一团,扔进花丛。
温建,他这是威胁我呢。
他以为,我一个和离的妇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更以为,他正三品的官威,能压得住我容家。
可他不知道。
我容昭要动他,从来不是因为他温家撞到了我枪口上。
是因为,我娘那条命,欠在他们温家账上。
我回书房,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漕运司的。
我要漕运司,把温建这些年,从官盐里抽的红利,一笔一笔,都给我报上来。
我说过,温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风卷起落叶。
我放下笔,看着那封密信,心里一片清明。
温建,你以为来日方长。
可你错了。
你的来日,不长了。
第七天,漕运司的回信,送到了我案头。
温建这些年,从容家漕运里抽走的红利,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些数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些银子,足够温建,死上十回。
我把账册收好,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温建是温似锦她爹,也是温贵太妃的胞兄。
动温建,就等于动了温贵太妃。
而动温贵太妃,就等于,捅了燕京城权贵圈里,那个最深的马蜂窝。
我知道,这一仗,不好打。
可我容昭,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我娘的一条命,温家欠了这么多年,也该,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第四章
温家被参之后,燕京城的流言,反倒把我推上了风口。
有人说,容家嫡女容昭,是个被休了还手眼通天的毒妇。
也有人说,谢家和温家是被容昭设计害的。
我听着这些流言,没放在心上。
第十五天,太后设宴,召燕京各府女眷入宫。
这宴,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给诸位贵女相看的。
我本不想去。
可温似锦的姑母,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温贵太妃。
我知道,这场宴,是温家给我设的鸿门宴。
他们想借太后的手,让我容昭在满京贵女面前,出丑。
我梳洗妥当,换上护国公府嫡女的规制礼服,入了宫。
宴席设在御花园,满园牡丹开得正艳。
太后端坐上首,各位贵女按品级落座。
温贵太妃坐在太后身侧,见我进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这不是谢家那个和离了的大小姐吗?怎么,也被太后请来了?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满座贵女都看向我。
我含笑上前,对太后行了大礼:臣女容昭,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打量着我,淡淡应了一声:起来吧。
温贵太妃却不依不饶,接着道:容昭啊,你一个被休的和离妇,怎么还有脸进这宫里来?
她说着,环顾四周,讥笑道:诸位瞧瞧,这便是那容家嫡女,出嫁三年被休,转头又把夫家整得抄家流放,好大的本事!
满座哄笑,议论纷纷。
我站在原地,面色不改。
我看了温贵太妃一眼,缓缓开口:太妃娘娘,臣女有一事不明。
温贵太妃挑眉:哦?你说。
我说,谢家抄家,是因为私贩官盐、勾结漕帮,圣上钦定的罪。
我说,臣女一个和离妇人,哪来的本事,左右圣上的圣旨?
我说,倒是温家,收受贿赂、包庇罪臣,如今也被革职查办。
我说,太妃娘娘,您说,这满座的人,该先笑话谁呢?
温贵太妃的脸色,瞬间涨红:你、你放肆!
我垂眼,不卑不亢:臣女不敢。
我说,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温贵太妃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太后道:太后娘娘!您看看,这容昭好大的胆子!当着您的面,就敢顶撞本宫!
太后放下茶盏,慢悠悠看了我一眼。
她说,容昭,你可知罪?
我心头一凛,跪下行礼:臣女不知,请太后明示。
太后却没接话,只是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
她说,哀家听人说,容家嫡女,是个被休了还泼辣能干的。
她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哀家最喜欢这样有主见的孩子。
我怔住,随即谢恩:谢太后娘娘夸赞。
温贵太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她没想到,太后非但没罚我,反倒夸了我。
她还想再说什么,太后已经挥了挥手:行了,宴要开席了,都入座吧。
满座贵女,噤若寒蝉,各自入座。
我寻了个角落坐下,正要落座,身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容小姐,好手段。
我转头,是卫衡。
护国公卫家的世子,也是燕京城里出了名的冷面公子。
他站在我身侧,压低声音:温贵太妃这场局,你本可以躲,为何偏要来?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说,卫世子,这燕京城里,有人想踩我。
我说,我若躲了,往后他们就会以为,我容昭好欺负。
我说,今日我偏要来,就是要让他们看看。
我说,我容昭,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卫衡看着我,眼里忽然有了点光。
他低低笑了一声:好一个软柿子。
他说,容小姐,往后若有人为难你,知会我一声。
我说,卫世子,这是作甚?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在燕京等了你十年,总不能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我愣住了。
卫衡没再多言,转身隐入人群。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十年前那个在容府门口,摔倒的小丫头。
宴席散后,我正要出宫,温贵太妃却又追了上来。
她拦住我,压低声音,恨恨道:容昭,你别得意太早。
她说,这燕京城的规矩,是男人定的。
她说,你一个和离的妇人,就算再能耐,也翻不出天去。
我看着她,淡淡一笑:太妃娘娘,您这话,可就错了。
我说,这规矩是男人定的,可这天下,从来不是只靠男人撑起来的。
我说,您说我和离的妇人翻不出天。
我说,那您倒说说,谢家、温家,是怎么倒的?
温贵太妃脸色一僵:你!
我没再理她,径自上了宫辇。
辇帘落下前,我听见她在身后,气得直跺脚。
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温贵太妃仗着自己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就以为能拿捏我。
可她忘了,太后,从来都是最明白事理的人。
我这步棋,走对了。
回到府里,我立在窗前,想着温贵太妃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
我知道,她背后,一定还藏着别的人。
因为只凭温家,还没那个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付容家。
我轻声对暗处道:去,查温贵太妃,都跟谁走得近。
暗处传来一声低应:是。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
我眯起眼,看着燕京城满城的灯火。
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啊。
第五章
宫宴那日之后,我在燕京城里的名声,彻底立住了。
从前那些看我笑话的贵女,如今见了我,都绕道走。
也有人私下议论:容家那嫡女,连太后都夸,了不得。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我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谢家倒台了,温家也被参了,可真正站在背后,想咬容家一口的人,还没浮出来。
第二十天,一封帖子,送到了护国公府。
是我那便宜叔叔,容显,下的帖子。
容显是我祖父的庶出之子,早年分家出去,自立门户,一直觊觎容家这点家底。
他约我在醉仙楼见面,一副长辈做派,开口就道:昭儿,听说你这阵子,把谢家和温家都收拾了?
我端着茶盏,不接话。
容显皮笑肉不笑:好本事啊,到底是容家嫡女,不简单。
他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昭儿,你这般张扬,怕是要给容家招祸啊。
我说,叔叔多虑了,容家行的端坐的正,不怕招祸。
容显冷哼一声:行得端?昭儿,你一个和离的嫡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满朝都在盯着容家。
他说,这样吧,你把你手上那些暗卫和商号的账,交给我来管。
他说,省得你再惹祸,连累容家。
我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叔叔,心里一片冷笑。
我祖父病倒这三年,容家商号的账,一直是他在背地里打主意。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那几家"分号",这些年从容家账上,划走了多少银子。
我说,叔叔,您要接容家的账?
容显点头:我是你长辈,替你操持,天经地义。
我放下茶盏,慢慢说:叔叔,您那几家分号,去年从容家账上划走的那三十万两,还清了么?
容显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胡说!
我笑:叔叔,我胡没胡说,您心里清楚。
我说,您要是真想接容家的账,不如先把您自己那几本烂账,理理清楚。
容显猛地站起来,拍桌子:容昭!我可是你叔叔!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说,叔叔,您也知道,我是您侄女。
我说,可您想吞容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您侄女?
我说,容家的东西,是我祖父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我说,轮不到您一个分了家出去的人,回来坐享其成。
容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好、好、好!容昭,你翅膀硬了!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拂袖而去。
我坐在醉仙楼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喝了口茶。
我知道,这一下,容显这条毒蛇,是彻底被激出来了。
他一定会去找人联手,来对付我。
而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我放下茶盏,对暗处说了一句:去,盯着我叔叔。
暗处传来一声低应:是。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燕京城的万家灯火。
祖父病倒这三年,我扮猪吃虎,忍辱负重,把谢家、温家一个个扳倒。
如今,家里的蛀虫,也该轮到收拾了。
我容昭,从来不怕事。
我怕的,是这些人,一个个藏得太深,让我找不到借口,把他们一锅端了。
现在,容显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正好,一锅端。
可我没想到,容显的动作,会这么快。
当天晚上,我回府没多久,便有消息传回。
容显连夜出城,去了城南一座宅院。
那座宅院,是温贵太妃娘家的产业。
我心里一沉。
容显,果然和温贵太妃勾搭上了。
这一对,一个想吞容家,一个想报温家的仇,倒是臭味相投。
我冷笑一声。
他们联手,正合我意。
他们若各怀鬼胎,我还要费心思去各个击破。
如今他们绑到一处,我反倒好一网打尽了。
我提笔,写下第二封密信,让人连夜送进宫,递到太后手中。
信上只有一句:温贵太妃与容显,暗中勾连,欲对容家不利。
太后回了我一句:知道了,容昭,你放手去做,有哀家给你兜底。
我看着这句回信,心里终于有了底。
容显啊容显,你自以为找了个靠山。
可你不知道,你找的这座靠山,早就站在了我这一边。
你这场戏,注定,唱不下去了。
可我也知道,容显既然敢动容家,就绝不会只留一手。
他能在容家眼皮底下,养出那么多私兵,背后靠的,绝不是温贵太妃一个。
我让暗卫继续深挖,果然,查出了一条更深的线。
容显那支私兵的兵饷,有一部分,是宫里流出来的。
宫里的银子,能流到容显手里,说明他勾连的,不止温贵太妃,还有宫里掌着银库的人。
我眯起眼,心里的线,越理越清。
温贵太妃,容显,宫里掌银库的人,还有背后那条官盐线。
这些人,一环扣一环,早就在燕京城里,织成了一张网。
而我容昭,要做的,就是顺着这张网,把他们,一网打尽。
我提笔,把这条线索,一并写进密信,送进宫去。
这一次,我要让这张网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第六章
我料得没错,容显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第二十五天,一条消息传到护国公府。
圣上身边新得宠的孙公公,放出话来,说容家嫡女容昭,私藏兵刃、豢养私兵,意图不轨。
这罪名,是要诛九族的。
我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容显勾结了宫里的人,想借"谋反"这顶帽子,把我容家满门,一网打尽。
我祖父气得当场咳血:昭儿,这、这是谁要害我容家!
我扶着祖父,替他顺气:祖父,您别急。
我说,他敢栽这个赃,说明他手里,还攥着别的牌。
我说,您放心,孙儿孙女早有准备。
当天夜里,我连夜进了宫,求见太后。
太后见了我,屏退左右,问:容昭,你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我跪下,呈上一份折子。
我说,太后娘娘,臣女来告发一桩谋反案。
太后皱眉:哦?
我说,有人欲以"私藏兵刃、豢养私兵"之罪,诬陷臣女容家。
我说,而臣女手头,恰好有证据,证明这位想诬陷容家的人,才是真正私藏兵刃、豢养私兵的那一个。
我说,此人,便是臣女的叔叔,容显。
太后猛地坐直:你说容显?
我点头,将一叠证据呈上。
那是容显这些年来,背着容家,私自豢养的一支私兵的名册。
是我派暗卫,蹲了他整整半年,才查出来的。
太后翻着名册,脸色越来越沉:容昭,你可知道,这罪名,若属实,容显满门都要问斩?
我伏地叩首:臣女句句属实,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太后看着我,久久不语。
半晌,她缓缓开口:容昭,你可知道,容显今日,正在向圣上告发你?
我一怔:臣女不知。
太后叹了口气:你来得晚了。
她说,圣上已经下旨,明日早朝,便要当朝问你的罪。
我心里一沉,却仍稳住心神,问:太后娘娘,那臣女该当如何?
太后看着我,眼里忽然闪过一道精光。
她说,容昭,你若想自救,明日早朝,你可敢当殿,与容显对质?
我抬头,迎着太后的目光,一字一句:臣女,敢。
太后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
她说,好。
她说,容家出了个有胆有识的孙女,是容家之福,也是我大晏之福。
她说,明日早朝,哀家会让人,把你的折子,递到圣上御案前。
我叩首谢恩:谢太后娘娘。
出宫的路上,夜风微凉。
我坐在马车里,想着明日早朝的事,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容显想让我死。
可他不知道,他布的这场局,我早在半年前,就看穿了。
他更不知道,他豢养的那支私兵,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我摸清了底细。
明日早朝,我要让他亲眼看看。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马车在护国公府门口停下。
我正要进门,门内却闪出一道身影。
是卫衡。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我,问:容昭,明日早朝,你真的要去?
我说,去。
卫衡沉默片刻,道:那我在宫门外,等你。
他说,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把整个燕京,翻了给你陪葬。
我怔住。
月光下,这个燕京出了名的冷面公子,眼神里却满是认真的光。
我心里,忽然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我说,卫世子,你放心。
我说,我容昭的命,硬得很。
我说,那些想害我的人,都活不过我。
卫衡看着我,没有接话。
他沉默许久,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
他说,容昭,这个你收着。
我低头看那玉佩,是护国公卫家的信物。
我愣了一下:卫世子,这是你卫家的传家之物,给我作甚?
卫衡说,明日早朝,你若真有万一,凭这玉佩,可调动卫家军,护你周全。
我握着那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抬头看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竟微微松动了。
这十年来,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真心待我好。
可他偏偏,一次次站到我身前,把他能给我的,都给了我。
我把玉佩收好,轻声道:卫衡,等这桩事了了,我有话,想跟你说。
卫衡眼睛一亮:好,我等你。
他说完,转身没入夜色。
我立在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那枚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知道,明日早朝,是一场硬仗。
可我容昭,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我有祖父,有太后,有满府的暗卫。
如今,还有了一个,愿意把整个卫家军都押上来的卫衡。
我低头,把玉佩贴在胸口。
温贵太妃,容显,还有你们背后那些人。
你们只管放马过来。
明日,我容昭,就在这金銮殿上,等着你们。
第七章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我一身素服,跪在大殿中央。
容显站在我身侧,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圣上高坐龙椅,缓缓开口:容昭,有人告发你私藏兵刃、豢养私兵,意图不轨,你可认罪?
我叩首:回圣上,臣女冤枉。
容显立刻跳出来,指着我:圣上!臣这里有容昭豢养私兵的名册!还请圣上明鉴!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我心里冷笑。
他果然有备而来,连"名册"都伪造好了。
圣上接过名册,翻了几页,脸色微沉,看向我:容昭,你有何话说?
我抬头,迎着圣上的目光,朗声道:回圣上,臣女也有一样东西,要呈给圣上。
我说,请圣上准臣女,呈上此物。
圣上点了点头。
我取出那本,真正容显豢养私兵的名册,双手呈上。
容显看见那册子,脸色瞬间大变:你、你哪来的东西!
我不理他,继续道:圣上,容显呈上的那本名册,是伪造的。
我说,臣女手上这本,才是容显这些年,背着容家、背着朝廷,私自豢养的私兵名册。
我说,名册上的每一处宅院、每一支人马,臣女都让人一一核实过。
我说,请圣上,传名册上的几个人来,当庭对质,便知真假。
容显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扑通一声跪倒,嘶声道:圣上!容昭冤枉臣!那册子是假的!是她伪造的!
我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淡淡开口:叔叔,您急什么?
我说,您呈的那本名册,说是我豢养私兵。
我说,可那上面写的宅院,分明是您名下的庄子。
我说,您这栽赃,栽得也太不走心了。
大殿上,一片哗然。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
容显瘫在地上,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圣上看了看我呈上的名册,又看了看容显,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冷冷开口:容显,你可知罪?
容显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圣上!臣、臣是被冤枉的!是容昭害臣!
圣上冷哼一声:容昭害你?那你为何要伪造名册,诬陷她谋反?
容显张嘴,还想狡辩。
圣上却已不耐烦,一挥手:来人,把容显押下去,三司会审!
殿外立刻冲进两名侍卫,架起容显,拖了出去。
容显被拖走时,还在嘶声喊:圣上!臣冤枉!是容昭!都是容昭害的!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越来越远。
圣上看着我,缓了缓语气:容昭,你受委屈了。
我叩首:谢圣上明察。
圣上点了点头:容家三代忠勇,朕信得过。往后,谁敢再诬陷容家,朕决不轻饶。
我伏地谢恩,心里一片清明。
容显这场谋反的局,就这样,被我一招破了。
我知道,他以为我手无寸铁,好拿捏。
可他不知道,我手里的牌,从来都比他多。
容显被下狱当天,牢里传出话来,说他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隔着铁栏,容显一改当日那副张狂的嘴脸,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昭儿!叔叔错了!求你救救叔叔!我给你磕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在地上磕起头来。
我站在铁栏外,看着他这副丑态,心里没有半分波动。
我说,叔叔,您当日,要吞容家的时候,可没想过,我是您的侄女。
容显抬起头,泪流满面:是叔叔糊涂!是叔叔被温贵太妃那贱人蛊惑了!昭儿,你大人有大量……
我打断他:叔叔,您要是真心悔过,就把温贵太妃,还有她背后那些人,都交代出来。
容显犹豫了一下。
我看着他,淡淡道:叔叔,您想过没有?
我说,您若不说,温贵太妃转眼就能把你丢出去,当替死鬼。
我说,您若说了,我还能念在叔侄一场,保你一条命。
容显纠结良久,终于一咬牙:我说!我全说!
他供出,温贵太妃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靠山。
那人,是当今圣上身边,一位极受信任的内侍总管,刘公公。
刘公公盘踞宫禁多年,暗中把持着宫里大半的采买和盐引。
温贵太妃,不过是他推出来的一颗棋子。
我听完,心里一沉。
原来,这盘棋的棋眼,藏得这么深。
我走出大牢,夜风灌进领口。
刘公公。
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我走出金銮殿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在我身上。
殿外,卫衡果然还站在宫门外。
他见我出来,快步迎上,眼里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松了。
他说,容昭,你没事吧?
我笑:我说了,我命硬。
卫衡看着我,忽然伸出手,在我额上轻轻拂了一下。
他说,你脸上,沾了灰。
我愣了一下。
阳光底下,这个燕京出了名的冷面公子,耳根,竟微微泛了红。
我别开眼,没说话。
可我心里知道,从今日起,这燕京城的风向,是真的变了。
容家不倒。
而我容昭,将在这燕京的权贵圈里,一步步,站到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
第八章
容显被下狱之后,燕京城里,再没人敢轻看容家。
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如今见了我,一个个都夹起尾巴做人。
我祖父的病,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昭儿,容家有你,是列祖列宗的福气。
我笑:祖父,是您养出来的孙女,自然不差。
可我没想到,容显的事,还只是个引子。
第三十天,一桩更大的案子,砸到了我头上。
谢家抄家时,从谢聿的书房里,搜出了一封密信。
那信,是写给我的。
信上写着,让我容昭,在官盐的账目上做手脚,好让谢家多贪一些。
落款,是我容昭的名字。
消息一传开,满城哗然。
有人说,原来谢家贪官盐,是容昭在背后指使的!
有人说,容昭这是贼喊捉贼,自己贪了,还反手把谢家举报了!
一时间,风向急转直下。
我在护国公府里,看着那些流言,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我知道,这封信,是假的。
那是有人,在谢家抄家的当口,故意把信塞进谢聿书房的。
为的,就是把我也拖下水。
我让人去查,查那封信是谁塞进去的。
第五天,结果回来了。
是谢聿的贴身管家,谢忠。
他被人收买了,收了三千两银子,把信塞进了谢聿的书房。
至于收买他的人,是温贵太妃。
她这是想替温家,报被我参倒的仇。
我冷笑一声。
温贵太妃,你手伸得够长的。
我让人把谢忠和那封信,一并送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个明事理的清官,一看那笔迹,就断定是假的。
可温贵太妃不肯死心,她又使了一招。
她让人放话出来,说我容昭,为了争权夺利,连自己的娘家叔叔容显,都要陷害。
她说,容显是被我逼供,才胡咬出来的。
这流言一起,燕京城又炸开了锅。
有人说:容昭连自己叔叔都敢送进大牢,这女人,太狠了。
我听着这些流言,心里没有半分慌乱。
因为我早就料到,温贵太妃会有这一手。
她越是张狂,就越是说明,她已经走投无路。
我把这流言的源头,让人查了个底朝天。
查出背后推波助澜的,正是温贵太妃的娘家侄子。
我让人把证据,一并递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看了,气得拍案:温家这是要翻天了!连朝廷办案,都敢指手画脚!
他当即将温贵太妃娘家的侄子,也一并收押。
消息传开那天,燕京城的舆论,彻底反转。
再没人说容昭狠。
都说:温家这是作茧自缚,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栽赃容家。
我看着那些反水的议论,心里一片清明。
这世上,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
你强,人人都捧着你。
你弱,人人都踩着你。
而我容昭,要做那个,永远让别人捧着的强人。
我当即写了一封奏折,让人连夜递进宫。
我告发温贵太妃:买通谢家旧仆,伪造书信,诬陷忠良之后。
圣上震怒,下旨彻查。
三日后,谢忠被缉拿归案,当堂招供,供出温贵太妃。
温贵太妃仗着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还想抵赖。
可太后这次,没有护她。
太后冷着脸,让人把她押下去,革去封号,打入冷宫。
消息传出来那天,燕京城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温家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也有人说,容昭这个女人,太不好惹了,惹了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
我听着这些话,没有半分得意。
我知道,我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运气。
我靠的,是我在谢家忍了三年,记下的每一笔账。
我靠的,是我在暗处布的每一个局。
这燕京城里,人人都在演戏。
而我容昭,不过是把那些想踩我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了他们自己挖好的坑里。
傍晚,我坐在护国公府的庭院里,看落日。
卫衡翻墙进来,坐在我身边。
他说,容昭,你知不知道,你这阵子,得罪了多少人?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说,知道。
我说,可那又如何?
我说,他们想害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容昭这条命,值不值钱。
卫衡沉默片刻,说:容昭,往后你只管放手去做。
他说,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我转头看他,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光。
我说,卫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卫衡没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天,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他说,因为你十年前,在容府门口摔那一跤的时候,是我先看见的。
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要站到你身边。
第九章
第三十五天,夜。
我正坐在书房里,核对容家商号的账目。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放下笔,指尖搭在桌下的暗格里。
下一刻,三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凛凛,直劈我面门。
我一个翻身,躲过当头一刀,反手从暗格抽出一柄短刃。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我身手如此了得,愣了一下,随即一同扑了上来。
我一边格挡,一边厉声喝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为首那人冷笑:容昭,你害得我谢家家破人亡,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我听着那声音,猛地一震。
谢聿。
那个被流放岭南的谢聿,竟然回来了。
我一剑架开他的刀,冷声道:谢聿,你好大的胆子,私逃流放,罪加一等!
谢聿狞笑:罪?我谢家都被你害成这样了,我还怕什么罪!
他说着,刀锋一转,直取我心口:容昭,纳命来!
我后退两步,一边应对,一边扬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府外立刻响起脚步声,我养的那些暗卫,从四面涌来。
谢聿见势不妙,猛地虚晃一刀,想突围。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屋顶掠下,长剑出鞘,稳稳挡在他面前。
是卫衡。
他目光森冷,看着谢聿,一字一句:谢聿,你动她,问过我吗?
谢聿咬牙切齿:卫衡!这是我跟容昭的恩怨,你少来插手!
卫衡冷冷道:她的恩怨,就是我的恩怨。
刀光剑影间,两人缠斗在一处。
我退到廊下,看着这场搏杀,心里却没有半分慌乱。
我早料到,谢聿不会善罢甘休。
我甚至,就是在等他回来。
我在他流放的路上,留了暗桩。
我知道他一定会半路逃跑,一定会回来找我报仇。
因为谢家满门,都是被他连累的。
他心里恨的,不是抄家的圣旨,是我容昭。
而他回来,正好自投罗网。
我扬声喊道:暗卫听令!活捉谢聿!
几十道黑影,齐声应道:是!
谢聿见大势已去,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嘶声道:容昭!你别逼我!我手里有你们容家的把柄!你放我走,否则我跟你鱼死网破!
我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笑了。
我说,谢聿,你说的是容家那笔官盐的账吗?
谢聿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我笑:那笔账,本就是容家用来钓你的鱼饵。
我说,我嫁进谢家三年,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我说,你勾结漕帮,私贩官盐,桩桩件件,都在我的账本上。
我说,你手里那张牌,早就被我看穿了。
谢聿的脸,一瞬间惨白。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原来……原来我一直在你的局里……
我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样子,没有半分同情。
我说,谢聿,你谢家满门流放,不是我害的。
我说,是你自己,贪。
我说,是你自己,以为攀上了温家的高枝,就能把我容昭踩在脚下。
我说,你错了。
我说,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我容昭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谢聿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卫衡收回长剑,走到我身边,问:怎么处置他?
我说,私逃流放,罪加一等,送回去,让他把牢底坐穿。
卫衡点了点头,一挥手,让人把谢聿押了下去。
谢聿被拖走时,忽然挣扎着回头,冲我喊:容昭!你放过我吧!我娶了你三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说,谢聿,你娶了我三年,可你这三年,想的是什么?
我说,你想的,是怎么把容家掏空,是怎么把温似锦扶正,是怎么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说,你是对不起你自己,为了那点银子,把谢家满门的命,都搭了进去。
谢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被人拖走了,哭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卫衡走到我身边,低声问:容昭,你恨他吗?
我沉默片刻,说:不恨。
我说,我甚至有点可怜他。
我说,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说,他以为他败给我容昭,是技不如人。
我说,其实他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心。
卫衡看着我,忽然伸手,拢了拢我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他说,容昭,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冷静了?
我垂下眼,说:从我嫁进谢家那一年起。
我说,那一年我就明白,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说,要想在这世上活得体面,只能靠我自己。
卫衡沉默良久,才轻轻道:往后,有我在,你不必一个人扛。
我抬眼看他。
月色下,这个冷面公子,眼里有说不清的温柔。
我心里那片一直冷着的角落,好像,悄悄暖了一角。
我别开眼,轻声道:走吧,夜深了。
我说,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转身时,我听见卫衡在身后,低低应了一声:好。
第十章
谢聿被捉回大牢的第十天,圣上在御花园设中秋宴,宴请文武百官。
这本是赏月庆贺的喜事。
可我心里清楚,这场宴,不简单。
因为温贵太妃虽已入冷宫,可温家在朝堂上,还有几个党羽,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想借这中秋宴,给容家难堪。
我盛装入宫,刚落座,便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
是温家一个表亲,礼部侍郎温晋。
他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容小姐,听说你府上,前些日子闹了刺客?
他这话一出,满座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含笑应道:温侍郎消息倒是灵通。
温晋冷笑:容小姐好大的命,刺客都杀到你府上了,还能全身而退。
他说着,环顾四周,提高声音:可我听说,那刺客,正是你那位流放的前夫谢聿?
他说,谢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京城,该不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放了水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温晋这是想暗示,是我放走了谢聿,好坐实我私通罪臣的罪名。
我放下酒杯,不慌不忙。
我说,温侍郎,谢聿私逃流放,是我府上暗卫,亲手将他捉拿归案,送还大牢的。
我说,这份功劳,圣上都夸过了,怎么到了温侍郎嘴里,反倒成了我放水?
温晋脸色一僵:你、你强词夺理!
我笑:温侍郎,我且问你一句。
我说,你温家,是从什么时候起,一门心思,盯着我容家的?
温晋被我这一问,噎住,随即恼羞成怒:容昭!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站起来,不疾不徐。
我说,诸位大人,今日中秋,本该普天同庆。
我说,可有人,偏要在这样的日子,揪着臣女一个和离妇人,百般构陷。
我说,臣女斗胆,想问温侍郎一句。
我说,你温家这阵子,一个被革职,一个入了冷宫,一个下了大狱。
我说,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编排臣女的不是?
我说,难道温侍郎,是怕臣女手里的账,算到你头上不成?
温晋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嘴想辩,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圣上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够了。
他说,中秋夜宴,本该君臣同乐,谁再挑事,朕决不轻饶。
满座鸦雀无声。
温晋灰溜溜地坐回席位,再不敢多说一句。
宴席散后,我独自行在宫道上。
月光如水,洒了我一身。
身后忽然有人叫我:容昭。
我回头,是卫衡。
他站在月光下,一身玄色锦衣,目光沉静。
他说,方才殿上,你本可以不出头。
我说,可我偏要出头。
我说,我要让温家那些党羽看清楚,我容昭,不是他们能随便拿捏的。
卫衡看着我,忽然笑了。
他说,容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很像当年的容老国公。
他说,你祖父年轻时,也是这样,在朝堂上,谁都不怵。
我怔了一下。
卫衡又说,容昭,你今日当众挫了温晋的锐气,温家那群人,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我说,那正好。
我说,我等着他们,狗急跳墙。
卫衡沉默片刻,道:容昭,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你说。
卫衡正要开口,宫道那头,却传来一声太监的高喊:圣上有旨,容昭接旨!
我一愣,随即跪地。
太监尖着嗓子念道:护国公府嫡女容昭,忠勇有谋,屡立奇功,着即封为安国郡主,赐金册,入朝议事!
我猛地抬头。
郡主。
还是可以入朝议事的郡主。
这一道圣旨,等于把容家,稳稳地送上了燕京城权力的顶峰。
温家那些党羽,就算再不甘,也再不敢,轻易动我了。
我叩首谢恩:臣女,谢圣上隆恩。
起身时,我看见卫衡站在月光里,朝我笑。
他说,容昭,我说过,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他说,可你连天,都自己顶起来了。
他说,那我只好,站到你身边,给你递刀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热。
这燕京城的风,终于,彻彻底底地,吹向了我容家这一边。
回到府里,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
案上,摆着那本从谢聿书房里搜出来的"假账册",和温贵太妃娘家的罪证。
我一一翻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温贵太妃虽已入冷宫,可她背后那个刘公公,还没露面。
刘公公盘踞宫禁多年,把持采买、盐引,党羽遍布朝野。
他要是一心想对付我,单凭一个郡主的名头,还压不住他。
我提笔,写了一封密信,让人连夜送进宫,呈给圣上。
信上,我把容显供出的刘公公一事,原原本本,禀明圣上。
我拿不准,圣上会怎么处置。
我只知道,这一招,要么是我容家翻身,要么,就是万劫不复。
密信送出后,我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直到天亮,宫里才传来一道口谕。
圣上说:容昭,你既敢把刘公公的事,捅到朕面前,朕便信你一回。
朕给你一道密旨,可便宜行事。
我看着那道密旨,心里终于定了。
刘公公,你藏得再深,也躲不过圣上的刀。
而我容昭,便是那把刀。
第十一章
封了郡主之后,我的日子,反而更忙了。
圣上让我入朝议事,我也就真的,每日上朝,把燕京城的庶务,理得明明白白。
温家那些党羽,再没人敢在我面前蹦跶。
可我总觉着,还少了点什么。
直到第五十天,一道密报,送到我案头。
谢聿在大牢里,招供了一桩陈年旧案。
他说,他当年私贩官盐,背后真正的主使,不是温家。
是漕帮的帮主,铁三。
铁三盘踞漕运几十年,私盐、走私、坐地分赃,早就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可他有官场里的靠山,这些年,谁也没能把他扳倒。
谢聿招供说,铁三当年,就是靠给谢家官盐铺路,才成了漕帮帮主。
他说,铁三手里,还攥着一本账,记录着满朝一半官员,这些年收的银子。
我看到这条密报,心里猛地一跳。
铁三。
这才是谢家背后,真正的黑手。
也是我布了三年,一直想钓的那条大鱼。
我连夜进宫,将密报呈给圣上。
圣上看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铁三盘踞漕运,朕早就想动他,可一直没抓住他的把柄。
他说,容昭,你可有把握,拿住他?
我叩首:回圣上,臣女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将铁三缉拿归案。
圣上看着我,点头:好,朕准了。
从宫里出来,我立刻召集暗卫,连夜布置。
我设了一个局。
我让人假扮成南方来的盐商,带着大笔银子,去求铁三铺路。
铁三贪财,果然上钩。
他自以为钓到了一头肥羊,亲自出马,在醉仙楼跟我"谈生意"。
那天,我包下整层醉仙楼。
铁三带着一群打手,大摇大摆地进来,一见我,便笑道:这位容老板,听说你是从南方来的?好说好说,只要银子到位,漕运的路,我给你铺得明明白白。
我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看着他。
我说,铁帮主,听说你这些年,靠漕运,赚了不少银子?
铁三嘿嘿一笑:赚是赚了点,但都是辛苦钱。
我说,那铁帮主可知道,你这点辛苦钱,害死了多少沿江的百姓?
铁三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我放下茶盏,缓缓站起来。
我说,铁帮主,你看清楚,我是谁。
铁三盯着我,猛地认出我来,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你、你是容昭!安国郡主!
我笑:铁帮主,生意谈完了。
我说,现在该谈谈,你漕帮这些年的账了。
我说罢,一挥手。
四面八方,涌出无数官差和暗卫,将铁三团团围住。
铁三狗急跳墙,猛地掀翻桌子,想往外冲。
却被卫衡一剑横在门口,冷冷道:铁三,你跑不了了。
铁三瘫在地上,嘶声喊:容昭!你敢动我!我手上可有满朝官员的把柄!你把我逼急了,我让他们一起死!
我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笑了。
我说,铁三,你说的那本账,早就被我的人,拿到手了。
铁三瞳孔猛地一缩:不可能!
我掏出那本账,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说,铁三,你以为你藏得深。
我说,可我等你这条大鱼,等了三年。
我说,你从谢家官盐铺路那一天起,就已经落进我的局里了。
铁三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他被人架着,押了出去。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听见他喃喃道:容昭……容昭……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没有半分同情。
这燕京城,表面光鲜,底下却藏污纳垢。
而我容昭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藏污纳垢的东西,一样一样,挖出来,晒在日光底下。
铁三落网的消息传遍燕京那天,满城百姓,拍手称快。
漕运的私盐、走私,一夜之间,被肃清了大半。
可我没想到,就在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刘公公出手了。
他借着宫里采买的由头,让人参我容家,说我容昭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他这一招,比容显当年,狠辣百倍。
因为他说的是"图谋不轨",是要诛九族的罪名。
我知道,他是看铁三倒了,怕下一个轮到他,所以先下手为强。
我看着那道参我的折子,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我早料到,他会走这一步。
我甚至,就是在等他的这一刀。
我拿起那道密旨,连夜进宫,求见圣上。
圣上看着我,缓缓道:容昭,刘公公参你,说你豢养私兵,你可有话说?
我叩首:回圣上,刘公公所言,纯属诬陷。
我说,臣女手里,有一本账,记录的,正是刘公公这些年来,假借采买之名,私吞盐引、中饱私囊的罪证。
我说,铁三落网前,曾亲口招供,他漕帮一半的私盐,都是经刘公公之手,流进京城的。
我说,请圣上明察。
圣上沉默良久。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容昭,你可知道,刘公公是朕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
我伏地,不卑不亢:臣女知道。
我说,臣女更知道,正因为刘公公是圣上身边的人,他这些年干的坏事,才更该死。
我说,臣女斗胆,请圣上以天下苍生为重,别让一个内侍,坏了圣上的江山。
圣上看着我,久久不语。
半晌,他缓缓开口:容昭,你且退下。
他说,刘公公的事,朕,自有决断。
我叩首谢恩,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时,我抬头看天。
我知道,圣上这句"自有决断",便是刘公公的催命符。
我坐在护国公府的庭院里,看着天边的落日。
我知道,谢家,温家,漕帮,这些年的毒瘤,终于,被我一个一个,除干净了。
而那本记录着满朝官员受贿的账,我也交给了圣上。
至于圣上怎么处置那些官员,那是圣上的事。
我容昭要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
我要的,是让这燕京城,从此干干净净。
第十二章
铁三落网之后,燕京城的天,终于晴了。
漕运肃清,私盐断绝,沿江的百姓,终于吃上了平价盐。
我祖父的病,也彻底好了。
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昭儿,容家有今日的荣耀,全靠你啊。
我笑:祖父,是您养出了个争气的孙女。
谢家的案子,也终于了结。
谢聿私逃流放、重罪加身,判了秋后问斩。
消息传到我耳里那天,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坐在窗前,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容府门口,说要对我好的寒门探花。
他那时候的眼神,真诚得能骗过所有人。
也包括我。
我用了三年,才看清,他不过是把我容家,当成了往上爬的梯子。
如今梯子断了,他也摔下来了。
我放过他,是我的大度。
我不原谅他,是我对自己,这三年的交代。
至于温似锦。
她跟着谢家流放,一路上吃尽了苦头。
听说她后来,为了活命,改嫁了一个岭南的乡绅,当了个妾室。
她那些"白月光"的美梦,早就在现实的流放路上,碎得渣都不剩。
我听着这些消息,没有半分同情。
因为她抢我夫君、登堂入室的时候,也从没想过,我容昭的日子,好不好过。
第七十天,圣上召我入宫。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了我一句:容昭,你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跪在地上,想了想。
我说,回圣上,臣女别无所求。
我说,臣女只求,燕京百姓,能吃上平价盐。
我说,臣女只求,这世上,再没有谢聿、温建、铁三这样的人,能靠踩着百姓的骨头上位。
圣上看着我,久久不语。
半晌,他缓缓开口:容昭,朕封你为镇国长公主,掌漕运,兼领户部。
满朝哗然。
我猛地抬头,迎上圣上沉静的目光。
他说,朕看人,从不看他是男是女。
他说,朕只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替朕,替这天下,分忧。
我伏地叩首:臣女,谢圣上隆恩。
走出金銮殿的时候,阳光洒了我一身。
殿外,卫衡站在阳光下,一身玄衣,俊朗如松。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他说,容昭,你如今,是镇国长公主了。
我说,是。
他说,那你还要不要人,给你递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说,要。
我说,刀递给我,人,也要留下。
卫衡怔住。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他说,容昭,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十年前,我在容府门口摔那一跤,是他先看见的我。
十年来,我忍辱负重,扮猪吃虎,是他,一直默默守在我身后。
如今,我站到了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
而他也终于,站到了我身边。
我看着燕京城的天,心里一片澄明。
谢家,塌了。
温家,倒了。
漕帮,灭了。
而那个曾经被人踩进泥里的容家嫡女,如今,活成了燕京的天。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贵贱。
有的,只是谁,更能忍,更能等,更能狠。
我容昭,用三年蛰伏,换来了今天。
我挽着卫衡的手,一步步,走下金銮殿前的玉阶。
身后,是满城的朝霞。
刘公公的事,圣上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第三日,刘公公因私吞盐引、结党营私,被当庭拿下,抄没家产,发配充军。
他那个盘踞宫禁多年的"靠山",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燕京城里,再无一人,敢轻易挑衅容家。
我坐上镇国长公主的位置那天,宫里设宴庆贺。
满座宾客,向我举杯。
我看着那些从前对我避之不及的脸,如今一个个堆满笑意,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我只知道,我这一路,是靠着一笔一笔的账,一个又一个的局,走过来的。
我没有靠任何人施舍。
我容昭今日的尊荣,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挣回来的。
宴席散后,卫衡牵着我的手,走在宫道上。
他忽然停住,从怀里取出一枚簪子,簪在我发间。
他说,容昭,这簪子,是我娘留给未来儿媳妇的。
我怔住。
他看着我,眼里带笑:十年前你摔那一跤,我扶了你起来。
他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小丫头,往后我要护她一辈子。
他说,如今,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簪子,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又一阵温热。
原来,我等的那个人,一直都在。
这十年来,我独自扛着容家的重担,扛着谢家的算计,扛着温家的构陷。
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可他告诉我,十年前,就有人,在等着我了。
我抬眼看他,眼眶微微发热。
我说,卫衡,往后,我的刀,只为你递。
卫衡低低笑了,握紧我的手:好。
月色如银,洒满宫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巍峨的宫阙。
那里,有我曾经跪着讨公道的地方。
也有我如今,堂堂正正站着的地方。
我从一个被休弃、被踩进泥里的容家女,走到了今日镇国长公主的位置。
谢家,塌了。
温家,倒了。
漕帮,灭了。
刘公公,也伏法了。
而那些曾经想害我、踩我、构陷我的人,如今,都成了我脚下一段一段,走过来的台阶。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贵贱。
有的,只是谁,更能忍,更能等,更能狠。
我握紧卫衡的手,迎着满城的朝霞,一步步,走向属于我的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