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烛照骨
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八,大雪。
沈府正门前挂的白灯笼还没摘干净,后院就已经铺上了红毡。白事和喜事挤在同一天,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沈娆站在铜镜前,看镜中那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嫁衣是借的。领口绣并蒂莲,针脚细密,不是沈家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那朵莲花,指尖凉的。
"姑娘,该上盖头了。"身后丫鬟双喜声音发颤,眼睛哭得红肿。沈家抄没之后,这是最后一个没被遣散的丫头。
沈娆没动,只看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她生得好,全京城认。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色天然带着三分胭脂。十五岁及笄那年太后见了她都多看了两眼,说了一句"此女当祸国"。后来沈家男丁贪墨军饷满门论斩,这句话就变成了"此女当祸人"。
她爹死在狱中,兄长流放北境,女眷原该入教坊司。能逃过这一劫,是因为三日前靖安侯府递了帖子——要她去给世子冲喜。
各取所需。侯府要一个八字硬的女子挡灾,沈家余脉要一个靠山。
一笔明账。
沈娆拿起盖头,自己盖上了。
"走吧。"
花轿从沈府后门抬出去,没有吹打,八个轿夫闷头赶路。雪越下越大,轿帘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刀子。
靖安侯府的门楼高耸,黑漆大门上铜钉在雪夜里泛着冷光。喜堂上摆了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世子顾宴清的常服——算是人到了。
沈娆对着那把空椅子拜了三拜。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微微一颤。盖头下视野里只有一片猩红。
礼成,被扶进洞房。
听雪轩。东边独立小院,几棵老梅,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屋里点着红烛,炕烧得热。桌上合卺酒搁在描金托盘里,酒面映着烛光。
沈娆坐床沿上,盖头盖着,等了很久。
久到烛泪滴了三寸,久到外头雪停了,久到院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脚步声很轻,走到桌边停住。杯盏被拿起又放下,然后衣料窸窣——有人坐下了。
那人没走到床前来。
沉默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低哑,冷淡,像冬日结冰的河面。
"把盖头掀了吧。"
沈娆伸手,慢慢把盖头掀开。
烛光下,她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玄色寝衣,外披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骨高,鼻梁挺,唇薄而淡。那双眼睛——沈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呼吸微微一滞。
很黑,很冷。像两口深井。
"沈娆。"他说她的名字,像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沈家那个名声不好的女儿。"
沈娆手指微微收紧。外头怎么传她的她知道——勾引表哥,狱中卖身,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真假参半,她懒得辩。
"是。我是。"
"你嫁我,是为了保命。"
"是。"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不必指望我会碰你。这桩婚事,各取所需。你给我冲喜,侯府保你沈家余脉不灭。除此之外,你我之间不必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娆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眉眼间的轮廓依旧锋利好看。
她忽然笑了。嘴角微微一弯,眼尾跟着弯起来,那张美艳的脸上绽开笑意的时候,像雪地里开了一朵红梅。
"世子爷放心,"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我也不稀罕。"
顾宴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娆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合卺酒,自己喝了。酒是温的,入口微甜,后劲却辣。放下杯子,看着他。
"酒我喝了。从今往后你是夫君我是夫人。你不管我,我也不烦你。各过各的,互不相欠。"
说完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背对着他。
顾宴清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那身大红嫁衣在烛光下像一团烧着的火,可她的背影瘦得让人觉得那团火随时会灭。
他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那杯合卺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苦涩蔓延。
2 同檐
婚后第七天,沈娆才看清听雪轩的格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她住里间,顾宴清住外间。一墙之隔。
日子安分。不出院门,不惹是非,不主动见他。
顾宴清每天大部分时间在书房。偶尔她路过能听见翻书声,偶尔也咳嗽,闷闷的,像胸腔里压着什么东西。她不进去,他也不出来。两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第八天傍晚她在院里剪梅枝,顾宴清的贴身小厮青砚来了。
"少夫人,世子爷请。"
书房不大,收拾得干净。顾宴清坐在窗边榻上,月白袍子外搭灰鼠皮褥子,脸色比新婚那晚好些,没那么透明了,但依旧苍白。手里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
"坐。"
沈娆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他放下书卷,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她攥着一枝红梅,白皙手指衬着红花,颜色对比鲜明。
"你剪的?"
"嗯。"
"听雪轩的梅树是我母亲种的。"声音依旧冷淡,"别剪了。"
沈娆看了他一眼,把梅花放到旁边小几上。"好。"
沉默一会儿。顾宴清开口:"侯府规矩你慢慢就知道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给老夫人请安。下月初一你跟我走一趟。"
"知道了。"
"还有,外头传你那些话,侯府里的人听见了不要理会。你现在是靖安侯府世子夫人,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这话听着像维护,可语气里没有温度。沈娆笑了笑:"世子爷放心,我脸皮厚。"
顾宴清眉心微微一蹙。看着她。烛光里这张脸比那晚看得更清楚,眉目间有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不是刻意的媚,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像野地里开的花,没人浇灌,自己长得招摇。
"你倒是心宽。"
"人活着心不宽不行。"沈娆站起来,"若无别事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手搭门框,顾宴清忽然说:"等等。"
她回头。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书卷边缘。"你那枝梅花放在外头会冻坏。"
沈娆愣了一下。拿起梅花走了。
此后半月,两人碰面更少。顾宴清偶尔去侯府前院议事,回来就关在书房。沈娆在院里养花看书,簪花小楷写得娟秀端正,偶尔弹琴,蕉叶式古琴音色清透。
顾宴清听见琴声的时候会停笔。
他告诉自己只是觉得吵。可琴声停了他又觉得太安静。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侯府祭祖。祠堂里香烟缭绕,沈娆站在女眷最末,低着头,感觉到有人看她。目光里有好奇、审视、轻蔑。她当没看见。
礼毕退出祠堂,老夫人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不称心的摆设,然后走了。
顾宴清在台阶下等她。雪又下了,细碎雪粒子落在两人肩头。他撑开一把伞往前走,伞不大只够遮一人,雪落了他半边肩膀,月白袍子洇出深色痕迹。沈娆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走到听雪轩门口他收了伞转身。她抬头,他比她高很多,她要仰起头才对上他的眼睛。
"冷吗?"
"不冷。"
他垂眼看她头上金步摇,珠子轻轻晃荡碰出细碎声响。"今天在祠堂她们看你,不必在意。"
"我没在意。"
"是吗。"他移开目光看向院里梅树,"沈娆。"
"嗯?"
"侯府不是沈家。在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说完转身走了。沈娆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低头看见袖口落了一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3 病中
腊月二十九,顾宴清病了。
风寒。连着两日书房熬到深夜窗没关严,雪风灌进去烧起来了。
沈娆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青砚来敲门,说世子爷烧得厉害不肯喝药。她拢了拢衣裳跟过去。
顾宴清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又浅又急。床头小几上药碗凉了。
沈娆走过去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接过温好的药碗在床沿坐下,轻轻拍他脸。"世子爷,喝药。"
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涣散的瞳孔对焦很久才看清面前的人。"……沈娆?"
"嗯,起来喝药。"
他试图撑身手臂软得使不上力跌回去。沈娆扶住他垫高枕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比想象中轻得多,骨架大肉却少,肩胛骨轮廓硌得她生疼。
"喝吧。"药碗递到唇边。
药苦,他皱着眉一口口咽,喝完整个脸皱成一团。沈娆放下空碗拿温帕子擦他嘴角。
他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忽然说:"你身上好香。"
沈娆手顿了一下。梅花香膏的味道,清淡不浓烈。"……世子爷烧糊涂了。"
他闭上眼头往她肩窝里蹭了蹭。"别走。"
声音含混像梦呓。沈娆僵住,低头看靠在肩上的那颗脑袋,墨发散下来几缕贴汗湿额角,呼吸渐渐平稳像又睡过去了。
"我不走。"声音很轻,像说给空气听的。
这一病五天。沈娆守了五天。
太医说风寒转肺热再拖怕成痨病,人参汤吊住气烧慢慢退了。第六天早上顾宴清彻底清醒,睁眼看见沈娆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歪着头一只手还搭在他被子上,头发散了几缕垂脸侧,烛光照睫毛投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记得那几天她喂药擦汗,半夜他咳得厉害她拍背一下一下力道刚好。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梅花的,清冷的。
"醒了?"沈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宴清收回目光。"嗯。"
沈娆直身揉脖子,趴太久僵得厉害。"感觉怎么样?"
"好些了。"
沉默一会儿她站起来:"我去叫青砚熬粥。"走了两步顾宴清忽然开口。
"沈娆。"
她回头。他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睛清明。"那几天辛苦你了。"
沈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敷衍的笑,眼角弯起来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世子爷客气了。夫妻之间应该的。"
她转身出去了。顾宴清看着她背影,手指慢慢攥紧被角。
正月过完天气渐暖。顾宴清能下地走动了,每天清晨在院里练剑。大病初愈身形单薄可出手利落招式干净。沈娆推开窗听见剑风破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梳头。
双喜进来捧一封信。"姑娘,沈家来的。"
舅母写的。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散的散,舅母带几个小辈躲外城日子艰难。没明说要钱字里行间都在诉苦。
沈娆把信折好放妆奁底下。"双喜,把我的簪子拿去当了吧。"
"姑娘!那支翡翠簪子是你娘留下的——"
"当了我再赎。"语气平淡,"舅母那边不能不管。"
双喜红了眼圈还是去了。
傍晚沈娆给老夫人请安回来路过花园被丫鬟拦住。"少夫人留步,三姑娘请您去一趟。"
顾婉如,顾宴清堂妹,年十六性子骄纵。坐在花厅里面前摆棋盘旁边搁茶。
"嫂子来了。"没起身。
"三姑娘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听说嫂子娘家又来信了?沈家人倒脸皮厚败了家还敢来要钱。"
沈娆手指微微收紧。"三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嫂子嫁到侯府是世子爷仁慈。可侯府不是善堂养不起外头闲人。嫂子若有孝心自己省着点便是别动侯府的东西。"
沈娆看着她。年轻骄纵的脸上写满恶意。在她眼里沈娆和流放犯没区别不过是换地方寄生的虱子。
"三姑娘教训的是。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不劳费心。"转身要走。
"站住。你一个冲喜的还真把自己当夫人了?我哥不过是可怜你——"
"婉如。"
门口传来声音。顾宴清站在那脸色沉冷。
"世子哥哥?我、我没说什么——"
"回你院子去。"
顾婉如咬唇瞪沈娆一眼走了。花厅只剩两人。顾宴清走过来目光落在沈娆脸上。"她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沈娆看着他忽然问:"侯府里是不是都这么想?觉得我是来攀附的?"
顾宴清沉默。
"也难怪。"沈娆笑了笑,"我自己也觉得是。"
转身往外走。顾宴清伸手拉住她手腕。手凉可力道不轻。"沈娆。"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是我的夫人。从拜堂那日起就是。谁也不能轻看你。"
沈娆低头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约可见。慢慢抽回手。
"世子爷你不必这样。"
"怎样?"
"不必为了维护我去跟府里的人起冲突。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她转过身看他。"我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
"这桩婚事是真是假。"
顾宴清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可你病中拉着我的手不放好了又来护我。世子爷,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宴清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点了点头。"那就不急。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她走了。顾宴清站在花厅里看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自己空落落的手。
4 裂痕
那天之后顾宴清变了。
变得很慢,慢到沈娆起初没察觉。
先是书房那支梅花。她走那天忘在小几上的,过了三天还没枯,被换了个水重新插在青瓷瓶里摆在案头。沈娆去送汤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
然后是练剑的时间。从前他清晨练半个时辰,后来变成她推开窗他刚好收剑,像是算好了时辰。
再后来是那支翡翠簪子。
三月初沈娆打开妆奁要拿簪子去赎,发现簪子已经在里头了。翠色温润完好无损,底下多了一张当票,赎回来的价码比她当出去的高了三倍。
她拿着簪子站了很久。
双喜进来看见当票,惊呼:"姑娘!这、这是世子爷——"
"出去。"
双喜走了。沈娆把簪子插回头上,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镜中女人眉目如画,可眼底有层薄薄的防备,像一层冰,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
她太清楚了。顾宴清对她的好不是凭空的。一个阴冷自持的人突然开始维护你、照顾你,要么是算计,要么是——
她不敢往下想。
顾宴清那边,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在看她。不是刻意,是手边事做着做着眼睛就往她那边飘。她低头剪枝时长睫毛垂着侧脸线条像工笔画描出来的;她喝汤时嘴唇沾一点油光会下意识用指尖擦掉;她走路步子碎而稳裙摆不怎么晃——
"世子爷看什么呢?"沈娆没抬头手里泥铲翻着土。
他收回目光面不改色:"看这土太湿怕烂根。"
"哦。"
她没追问。他松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笑。
感情这种事他从前不信。侯府里那些妾室丫鬟往跟前凑他连眼神都不给。人跟人之间的亲近要么图什么要么怕什么,剥开那层皮底下全是算计。沈娆也是算计,他知道。可为什么她给舅母当簪子的时候他胸口会闷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没好利索脑子还昏着。
三月底出了一件事。
沈娆去外城给舅母送银子回来路上被人截了。几个泼皮认出她来嘴里不干不净说"沈家小寡妇出来卖"。沈娆没慌把银袋子砸过去趁他们躲闪翻车上车鞭子抽得马跑起来。回来车帘扯破了袖子沾泥脸上倒干净。
顾宴清在书房听青砚说的。青砚说少夫人直接回了院子没声张。
他放下笔走出去。沈娆在院里洗袖子铜盆里水浑了蹲在那儿搓指节泛红。
"谁干的。"不是问怎么了,是问谁干的。
沈娆抬头看他日光下那张脸白得晃眼。"几个地痞认出我了。没事,没碰到我。"
顾宴清走过去蹲下来抓住她洗衣服的手。手冰凉指头泡冷水里泡得发皱。"谁让你用冷水的。"
"热水要烧——"
"青砚。"没回头,"打热水来。"
沈娆抽了抽手没抽动。"世子爷脏。"
"不脏。"
他攥着她手拇指按在指节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两个人蹲院里一个攥着另一个的手日头从头顶慢慢移过去。
"那些人我来处理。"
"不用——"
"我说我来。"
他抬眼看她。那双黑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沈娆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被他看着的时候后背有一阵细微的麻。
"好。"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以后出门带两个人。"
"嗯。"
"沈娆。"
"嗯?"
没回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别再自己去了。让我去。"
沈娆蹲在铜盆前看着他的背影。水凉了,手指泡得发白。她慢慢把手从水里捞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他说"让我去"。不是"我让人去",是"让我去"。
这三个字在她心口轻轻撞了一下。
她按住胸口,那里跳得有点快。
5 暗涌
四月初顾宴清收到一封军报。北境又起战事,旧部来信请他回军中。
他把信烧了。
沈娆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那几天他格外沉默,书房灯亮到三更。她端汤去放他案边。"喝了再熬。"他抬头看她藕荷色袄子头发松松挽着插着那支翡翠簪子脸上没妆素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
"双喜说的。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浓白上面飘几粒枸杞。"好喝。"
"厨子熬的不是我。"
"我知道。"
放下碗看着她。"沈娆。"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沈娆笑容僵在脸上。"世子爷说这话是咒自己?"
"不是咒。是实话。我这身子你自己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可你不是还活着吗?"
"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肩膀,"顾宴清你别总想着死。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
停住了。
他抬眼看她。"我死了怎样?"
她手指在他肩上微微发抖。"你死了我就改嫁。"
说完自己先笑了。顾宴清也笑了,嘴角微微一弯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忽然有了温度。"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人隔着烛光对视谁都没再说话。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着。
第二天顾宴清去了前院一整天。回来时脸色不好,沈娆在廊下看见他袖口沾了墨,像是攥过笔杆留下的。
"出什么事了?"
"没事。"
他越过她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娆。"
"嗯?"
"你改嫁那句话,不算。"
"什么?"
"我说不算。"他声音低下来,"你哪儿也不许去。"
沈娆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涌上来的是她不敢认的东西。
"世子爷,"她退了半步,"你这话越界了。"
顾宴清没追。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是越界了。"他说,声音哑了,"我知道。"
v 他转身走了。
沈娆靠在廊柱上,手按着心口,跳得又快又乱。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完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完了。
6 惊蛰
五月初五,端午。侯府摆宴,阖府上下都在。沈娆穿了正式的绯色大袖衫,金步摇配翡翠簪子,妆容精致。她坐在女眷席末位,老夫人上首,顾婉如就在旁边。
席间顾婉如故意打翻了酒盏,酒泼在沈娆裙摆上。
"哎呀嫂子不好意思,手滑了。"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
沈娆低头看裙子,酒渍洇开一片深色。她没动,慢慢拿起帕子擦了擦。
"没事。"
"嫂子脾气真好。"顾婉如笑,"换了旁人怕是要哭着去找世子哥告状呢。"
满桌人都在看。沈娆擦完裙子抬起头,对顾婉如笑了笑。
"三姑娘说笑了。不过是一点酒,何必惊动世子爷。倒是三姑娘自己,手滑成这样,回头让嬷嬷看看是不是身子有恙。"
顾婉如脸色变了。
上首老夫人敲了敲筷子。"好了,吃席。"
宴散后沈娆回听雪轩,裙摆上的酒渍已经干了。她换下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顾宴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听见。
"谁让你受气的。"
沈娆回头。他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没人受气。酒洒了而已。"
"顾婉如。"他咬着这三个字,"我明天就让她去庄子上住。"
"别。"沈娆站起来,"世子爷,你这样反倒显得我——"
"显得你什么?"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显得你娇气?显得你容不下人?沈娆,你忍够了。"
他伸手拿起她裙摆看了一眼酒渍,指腹在上面按了按,像在确认那片布料有没有被腐蚀。
"以后再有这种事,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替我出头,全府都说我拿你当枪使。"
"那又怎样。"
"我不要。"
顾宴清看着她。她眼睛里有倔,有怕,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他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力道不重,让她抬头看他。
"沈娆,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呼吸一滞。
"我没怕。"
"你有。"他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怕我。"
"我没有怕你——"
"你怕我对你好。"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像是也被自己刚才的动作吓到了。声音低下来,"……我也怕。"
沈娆愣住。
顾宴清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月白袍子下隐约可见。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叫了一轮。
"我怕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怕完了。"
7 归处
六月,顾宴清的旧疾彻底好了。太医说脉象平稳比去年轻松许多。老夫人赏了匣子药材下来,侯府里的人看沈娆的眼神慢慢变了——从轻蔑变成揣测,揣测变成不敢造次。
因为顾宴清变了。
从前他不管府里的事,现在他管了。从前他对谁都冷淡,现在他护短。顾婉如被送去庄子住了一月才回来,回来后再不敢在沈娆面前造次。下人们私下传,世子爷把少夫人当眼珠子疼。
沈娆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她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晚他说"怕完了"之后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谁都不捅破,可谁都知道了。他看她的时间更长了,她被他看着的时候心跳更快了。他给她带的糕点她会吃,她给他缝的香囊他挂在腰间。
像寻常夫妻。
可又不是。
七月初七,乞巧节。侯府女眷在花园里穿针乞巧,沈娆坐在廊下看她们。双喜拿了根针线来,"姑娘你也试试?"
"我不会。"
"少夫人说笑了,您什么不会?"
沈娆笑着摇头。她不是不会,是不敢。乞巧乞巧,乞的是巧姻缘。她不敢乞。
顾宴清来找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她低头和双喜说笑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肩上像披了一层纱。
"回去了。"他说。
沈娆站起来跟他走。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走到听雪轩门口他停下了。
"沈娆。"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不再是初见时的死气沉沉了,有了血色,有了温度。那双眼睛里的冰化了,底下是她看过的春水。
"我想清楚了。"
沈娆心跳猛地加速。她看着他,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那日问我到底想要什么。"他声音低而稳,"我现在告诉你。"
他上前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
身上沉水香的味道,混着夏夜的热气。
"我想要你。"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沈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冲喜的夫人,不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耳垂,轻轻的,"是你。"
沈娆眼眶热了。
她忍了很久的。从拜堂那日起就忍着,忍着不去贪恋这点温暖,忍着不去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可他现在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映着月光和她,清清楚楚地说——
"顾宴清,"她声音发颤,"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他低头吻下来。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唇瓣相贴的瞬间沈娆闭上眼,手指攥住他月白袍子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她终于不躲了。
腊月初八,满一年。
听雪轩的梅树开了。红梅映雪,比去年来得盛。
沈娆站在树下剪了一枝,拿进书房插在青瓷瓶里。顾宴清坐在案前看她忙,嘴角带着一点笑。
"别剪了。"他说,和去年一样的话。
"你去年也这么说。"她回头看他,"结果呢?"
"结果,"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那枝梅花,"我把它养了一整个冬天。"
他把梅花插回瓶里,转身把她拉进怀里。
"沈娆。"
"嗯?"
"明年还剪。"
她笑了,眼尾弯起来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
"好。"她说,"年年都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