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交卷前五分钟.
我亲手撕了浸透手汗的答题卡。
在一片责骂声中我闭上眼,祈祷自己在这一刻死去。
可再次睁眼,耳边却传来熟悉的收音机男声:
“今天是6月7日,祝广大考生……”
我,被困在了高考的第一天。
1
我是个复读生。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坐在高考语文的考场里。
今天的空调坏了。
只有头顶的风扇在转。
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让我喘不过气。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脖颈疯狂往下流,把校服后背浸湿了一大片。
我太紧张了。
手心里的汗怎么也擦不干,笔杆在手里不断打滑。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我正要检查最后的答题卡,却发现右手手掌黏糊糊的。
因为握笔太用力,手汗把答题卡的一角泡软了。
我想把手拿开。
但那一瞬间,被汗水浸透的纸张仿佛和我的皮肤长在了一起。
一声脆响。
答题卡被我生生扯下了一大块,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而那条致命的裂缝,刚好横穿了我的考生条形码。
条形码毁了。
十几年的努力,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老师,我……”
我脸色煞白地抬起头,想向监考老师求助。
可迎着周围考生惊恐的目光,我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随后我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课桌上。
2
我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身处考点校医室。
“李想!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还没等我坐起来,母亲的哭喊声便刺穿我的耳膜。
她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手指着我的脸。
“条形码毁了!你这一科零分!零分啊!”
“家里砸锅卖铁供你复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搁?”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毁了全家希望的罪人。
校医在一旁叹气,轻轻拉开她。
我躺在病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内疚、羞愧、绝望,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把我彻底淹没。
我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觉得浑身冰冷。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地祈祷:让我死吧,让这一切都毁灭吧。
我任由自己沉入无底的黑暗。
……
“滋啦——”
电流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今天是6月7日,祝广大考生沉着冷静,旗开得胜……”
男播音员激昂高亢的声音响彻房间。
我猛地睁开眼。
校医室不见了,痛哭的母亲不见了。
我正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桌面上。
我一把抓过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2026年6月7日,06:30。
我揉了揉眼睛,心脏开始狂跳。
我回到了高考第一天的早晨。
3
梦中梦。
这绝对是传说中的梦中梦。
我安慰着自己,浑浑噩噩地翻身下床。
推开门,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妈系着围裙,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比慈祥又带着期盼的笑容:
“儿子醒啦?快,妈给你做了满分煎蛋面,吃了保准开门红!”
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和一根火腿肠的面条端了上来。
一模一样。
连火腿肠被煎得微微翘起的卷边,都分毫不差。
我机械地吃着面,手在微微发抖。
出门下楼,阳光晃眼。
在小区门口,那只熟悉的流浪猫又蹭了过来,叫了一声。
这绝不是梦。
没有人的梦境能把细节还原到这种恐怖的程度。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再次走进了那个熟悉的考场。
同样的座位,同样损坏的空调,同样在头顶吱呀作响的风扇。
试卷发了下来。
我颤抖着双手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目跃入眼帘——《时间的重量》。
一字不差。
这不是梦,这是地狱!
不管我怎么挣扎,我都必须重新经历一次那场毁掉我人生的意外!
“啊——!”
极度压抑下,我终于彻底崩溃,在考场里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在全场惊恐的注视下,我疯狂地抓起面前的试卷,用力一扯,两手一撕!
答题卡和试卷碎了一地。
“这位考生!你在干什么?”
两个监考老师脸色大变,冲过来反扣住我的胳膊,把我强行拖出了考场。
4
第三次醒来。
依旧是熟悉的男播音员那句中气十足的“今天是6月7日”。
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的“06:30”。
我静静地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次,我没有恐慌,也没有崩溃。
复读一年的经历,让我的神经比一般人更坚韧。
我开始冷静地梳理现状。
第一次,我因为手汗撕毁答题卡,在校医室绝望闭眼,时间重置。
第二次,我因为恐惧在考场撕碎试卷,被按倒强行打了一针镇静剂,失去意识,时间重置。
为了验证猜想,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我做出了各种疯狂的举动。
我绝食,我自残,我甚至冲上马路。
最终,我确认了这条超现实的规则:
第一,只要我入睡、昏迷或者死亡,时间就会立刻刷新。
第二,刷新的终点,永远是午夜24:00。只要熬过12点,不用闭眼,四周就会瞬间陷入黑暗,然后我在6:30醒来。
也就是说,6月7日的06:30,是我的“存档点”。
明白这一切的瞬间,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般退去。
我坐在床沿上,放声大笑。
无限循环。
这不意味着,我拥有了无限的时间?
既然每一轮的试卷、题目、甚至是标准答案都不会变。
那只要我利用这个循环,把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每一个采分点都死记硬背下来。
等我真正破局的那一天。
我,李想,这个人人瞧不起的复读生。
将会成为全国高考满分的第一人!
5
第4次,第5次,第6次……
当恐惧彻底褪去后,我的眼底只剩下贪婪。
既然这倒霉的一天要无限重置,那我干脆把它当成一场没有时间限制的开卷考试。
每一次在6:30醒来,我就吸取上一轮在考场上背下的答案。
选择题的ABCD,文言文翻译的字眼,甚至阅读理解那刁钻的采分点……
到了第10次循环,那张语文卷子在我眼里,已经不再是决定命运的生死簿,而是被我完全破解的。
考场上,原本吱呀作响的风扇声似乎都消失了。
冷气吹在后颈上,让我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我手握黑色中性笔,笔尖在试卷上疯狂起舞。
交卷那一刻,我看着阳光洒在洁白无瑕的卷面上,内心充斥着狂喜。
满分。
这绝对是一份高考语文满分的答卷!
当晚十一刻五十九分,我躺在床上,强忍着激动,安然闭上双眼,满心欢喜地等待着6月8日的朝阳。
“滴答。”
“今天是6月7日,祝广大考生……”
那该死的收音机播音腔,再次撕裂了我的耳膜。
我猛地坐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06:30”。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美的答卷,毫无用处!
明天依然没有到来。
6
难道是因为只有一科满分不够?
对,一定是这样。
系统在逼我做到极致,它要我每一科都无可挑剔!
于是,我把目标转向了下午的数学考试。
那道变态的压轴导数题,成了我死磕的梦魇。
第15次,第18次,第20次循环……
草稿纸在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午后的考场热得像个蒸笼,阳光毒辣地透过窗玻璃砸在我身上,烤得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终于,在第20次循环的下午交卷前十分钟,最后一行算式在我的笔尖下成型。
解出来了!
我破解了这道全省都没几个人能做对的压轴题!
我兴奋地想要深吸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鼻腔里突然涌出浓烈的腥甜。
一滴温热鲜红的血,重重地砸在了洁白的试卷上,在那个完美的最终答案旁,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血流如注。
我惊恐地捂住鼻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时间重置了,可身体的疲劳与损耗竟然跨越了循环,在不断累加!
我在眩晕中被抬上担架,视线逐渐模糊。
当熟悉的播音腔在下一个“今天”再次响起时,我绝望地意识到哪怕我呕出鲜血,拼出满分,明天也依然遥不可及。
7
成绩再好也推不动时间的齿轮。
这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的恩赐,这是要生生耗死我的地狱。
我彻底崩溃了。
第22次醒来,我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出房间,一把抓住厨房里正在煎蛋的母亲。
“妈!救救我!我被困在今天了!”
我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已经考了二十多次了!我解出了所有的题,我快要死了,可时间根本不会往前走!”
母亲转过头,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面对我歇斯底里的崩溃,她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机械地把煎蛋盛进碗里,嘴角扯出一个笑:
“别胡思乱想,好好考试,考上大学妈就轻松了。”
一字不差。
连语气、停顿,甚至眼角的细纹收缩的幅度,都和之前二十多次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鲜活的波澜。
我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高压环境里,根本没有活人。
我的母亲,我的老师,甚至我自己,早就变成了围着高考连轴转的机器。
他们,全都是被设定好程序的NPC。
8
第25次循环。
我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再次端上那碗煎蛋面。
我没有动筷子。
我缓缓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扎进了那两颗煎蛋里。
蛋黄爆裂,流出黄色的汁液。
在母亲的注视下,我扔下刀,疯狂地冲出了家门。
六月的烈日像火炭一样炙烤着柏油马路,滚滚热浪扭曲了视线,连空气都带着灼烧喉咙的焦苦味。
我不去考场了。
去他的高考!去他的满分!
我一路狂奔,鞋子跑丢了一只,赤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皮肉泛起钻心的剧痛。
我冲进考点,在周围家长和考生惊骇的目光中,搬起旁边的消防灭火器,狠狠砸向了安检门!
警报声刺耳地响彻云霄。
警车呼啸而至。
几个安保人员和警察扑上来,将我按在滚烫的地面上。
我侧着脸,脸颊摩擦着粗糙的沥青,看着天空中那轮刺眼的太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放声狂笑,笑声中带着深不见底的虚无与绝望。
“砰!”
后脑勺突然传来剧痛,警棍敲晕了我。
黑暗降临。
“今天是6月7日,祝广大考生……”
再次睁眼,又是06:30那张狭窄的床板。
9
第30次循环。
既然改变不了规则,那就逃。
物理逃离这座城市!
我翻出我妈放在柜子底下的几百块现金,打车直奔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海滨城市最快的一班车票。
我不想做题了,也不想发疯了,我只想看一眼大海。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6月7日的海风里。
列车在铁轨上疾驰。
深夜 23:50。
列车驶入了一段长长的黑暗隧道。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倒映着我消瘦的脸。
23:55。
我盯着手机屏幕,倒数着生命的尽头。
只要冲出这条隧道,前面就是跨海大桥!
23:58。
我甚至已经闻到了空调冷风里隐隐传来的、属于自由的海咸味。
快了,就快了!
23:59:58。
23:59:59。
24:00:00。
就在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向零点的瞬间。
车厢的灯光、呼啸的风声、隧道尽头即将出现的海面,在零点零一秒内,全部如同被拔了电源的电视机,瞬间黑屏。
强烈的失重感将我狠狠拽入深渊。
我猛地睁开眼。
车窗外的大海没有出现,耳边也没有海浪的轰鸣。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我卧室的天花板。
物理逃亡,也失败了。
我仰面躺在床上,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
我终于明白,那道跨不过去的海,其实是我心中的绝望。
我成了这场高考的终身囚徒,万劫不复。
10
第四十次循环。
我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不背题,不逃跑,不发疯。
我顺从地坐进了那个闷热如蒸笼的语文考场。
试卷发下来,我连笔都没有拿,只是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黑板上方的鲜红倒计时。
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那我干脆什么也不做。
没有了对分数的渴望,也没有了那种被时间追赶的窒息感,我周围的世界,在我眼里慢了下来。
头顶那台吱呀作响的风扇,其实转得很吃力。
窗外的树叶上,有一只知了正在拼命褪壳。
我的目光,百无聊赖地落在了那个监考老师身上。
在前三十九次循环里,我极其厌恶他。
他长得一脸横肉,总是在过道里走来走去,那双皮鞋发出的哒哒声,曾无数次打断我的思路。
可今天,当我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时,却愣住了。
他没有穿皮鞋,而是穿了一双软底的旧布鞋。
不仅如此,他在走过考生座位时,竟然全程都在踮着脚走路。
为了不发出任何一丁点声响影响我们,他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前脚掌上。
整整两个小时,他就这踮着脚。
因为站立的时间太久,我清晰地看到,他西装裤管下的小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11
那微微发抖的小腿肚,轻轻扎了一下我麻木的神经。
我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坐在我正前方的那个女孩身上。
她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旧发圈,因为低着头拼命写字,露出一大截布满细密汗珠的后颈。
过去的三十九次循环,我满脑子只有试卷上的满分答案,除了黑板和倒计时,我从未用正眼看过考场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甚至不知道前桌是个女生。
现在离交卷还有最后十分钟。
女孩的脊背崩得很紧。
我听到她极重、极不规律的呼吸声。
她在发抖。
从肩膀到握笔的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啪嗒。”
一块用得只剩下一小半的橡皮,从她颤抖的手心里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两排桌子中间的过道上。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想举手,想叫老师,可极度的紧张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微微抬起手腕,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发不出哪怕一丝细微的声音。
“啪嗒、啪嗒。”
大颗大颗的眼泪,绝望地砸在试卷上的声音。
我看着她因恐惧而瑟缩的背影,眼眶酸涩。
这不就是第一次循环时,那个手心全是冷汗、绝望到撕毁答题卡的我自己吗?
12
我下意识地想要伸出脚,帮她把那块橡皮勾回来。
可就在我微微前倾的那一秒。
一直在后方巡视的光头监考老师,为了避开一个突然往后靠椅背的考生,迅速倒退了一步。
他踮着脚尖的鞋,一脚踩在了那块滚落到过道中央的橡皮上。
“叽——”
粗糙的鞋底碾压过橡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那块橡皮被碾成了黑乎乎的碎屑。
前桌女孩原本僵滞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于呜咽的抽泣,然后彻底崩溃般地扔下了手中的笔,双手捂住脸,任由眼泪把最后那道没有写完的作文题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她放弃了。
我盯着那滩橡皮屑,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个看似的考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经受折磨。
在这个闷热的六月天里,在这个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无声的地狱。
13
第四十五次循环。
清晨06:30。
推开卧室门,厨房里依旧是轰隆隆的抽油烟机声。
我安静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母亲端着那碗满分煎蛋面转过身。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她眼底纵横的红血丝,以及鬓角处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一大片白发。
“儿子醒啦?快,妈给你做了……”
“妈。”我轻声打断了她那句我听了四十四遍的台词。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把那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一口面汤都没有剩下。
然后,我站起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她身上有很重的油烟味,却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妈,对不起,也谢谢你。这几年,你辛苦了。”
母亲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一颤。
“如果我今年还是考不上,我们就认命吧,不考了。”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成年了,我可以去学门手艺,换我来养你。”
母亲手里的空碗滑落,砸在瓷砖上摔得粉碎。
她抓着我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哭声。
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14
母亲真实的眼泪,彻底洗刷了我眼前的迷雾。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抬头看着墙上那本定格在6月7日的日历,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顿悟了。
困住我的,不是什么神秘力量,也不是这看似无解的6月7日。
困住我的,是我对失败的恐惧,是对满分和跨越阶层不择手段的执念。
我害怕面对亲戚的闲言碎语,害怕面对母亲沉重的期盼,害怕承认自己其实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庸之辈。
是我自己,把这一天变成了一个无法逃离的囚笼。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卧室,拿起了桌上那几支已经有些掉漆的黑色中性笔。
我决定了。
我要再去考最后一次。
这一次,我不再为了背诵那些虚假的满分答案,也不再为了去讨好任何人。
我要为了我自己,为了前桌那个浑身发抖的女孩,为了所有在这个六月天里恐惧到无法呼吸的人,认认真真地,去给青春交上一份真正的答卷。
15
第四十六次循环。
我再次站在了考场门前。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的树叶。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在,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让人烦躁,反而听着有些夏天的烟火气。
我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考场,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很干净,一缕阳光刚好打在我的左手边。
周围的考生依然面色紧绷,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恐惧裹挟的学生。
“请考生开始答题。”
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语文试卷发了下来,散发着新鲜的油墨气。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
那些在过去四十五次循环里、被我当成作弊工具的满分答案依然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但我一个字也不打算用。
我要用我自己复读一年的真实积累,去写下每一个字。
“啪嗒。”
考试进行到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前桌那个扎着发圈的女孩,肩膀再次剧烈地一颤。
那块用了一半的橡皮,如同之前无数次演练过的那样,从她被汗水浸透的手心里滑落,脱轨般地滚向了过道中央。
而在后方,那个踮着脚的监考老师,正一步一步毫无所觉地朝这边退过来。
来了。
就是现在。
在老师的鞋底即将踩中橡皮的前一秒,我突然动了。
我长腿一伸,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用脚尖轻轻踩住了那块小小的橡皮,没让它再往前滚动分毫。
接着,我弯下腰,在考场里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16
橡皮上沾了一点过道上的灰尘。
我坐直身体,用大拇指指腹温柔地将那层灰尘一点点蹭掉,露出了它原本白净的底色。
我轻轻探过身,用笔尖极其轻微地戳了戳前桌女孩的后背。
女孩的脊背猛地一缩,带着满眼的惊恐与绝望,极其缓慢地扭过头来。
她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她大概以为自己要被举报作弊,或者彻底失去了这块橡皮。
我没有说话,更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监考老师转过头来巡视的前一刻,我微笑着将那块干净的橡皮递到了她的掌心里。
迎着她震颤的瞳孔,我收敛了所有的焦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放松的微笑。
我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
“没事的。”
女孩整个人愣住了。
她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橡皮,看着我脸上甚至有些过分轻松的笑容,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在一瞬间松弛了下去。
她用力地朝我点点头,转过身去。
这一次,我听到她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变得平稳。
17
收回手,我看向了自己的试卷最后一页。
作文题目:《时间的重量》。
前几次循环里,为了拿到满分,我用华丽的名人名言、精密的排比句式,雕琢文章。
而这一次,我握紧了手里的中性笔。
笔尖触碰纸张的刹那,沙沙的摩擦声像一场最痛快的倾诉。
我不再套用任何名言,我只想写出最真实的自己。
我一气呵成,字迹飞扬:
“我曾在同一天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我曾以为,时间的分量在于走得有多快、在于能换算成多少高高在上的分数。
但我错了。时间的重量,其实藏在每一个被我们忽略的当下。
当我们不再被明天逼迫,不再畏惧所谓的失败时,时间,才属于我们自己。”
当我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交卷的铃声正好在校园上空响起。
“考试结束,考生立即停止答题。”
我平静地放下笔,看着窗外耀眼的阳光。
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已经交出了人生至今为止,最完美的一份答卷。
18
下午五点,数学考试。
这套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标准答案。
第20次循环里,我甚至死磕出了那道变态的压轴导数题。
可现在,我看着那道密密麻麻的压轴题,心里却没有了那股偏执。
我没有动用那些跨越循环死记硬背下来的超纲公式。
我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踏踏实实的复读生一样,用自己这一年真正的水平,一步步推导着第一问的步骤。
算完第一问,我看着空荡荡的第二问和第三问,深吸了一口气。
我其实知道最终的得数。
可那一刻,我只是平静地盖上了黑色中性笔的笔帽。
有些空白,是属于青春的真实痕迹。
承认自己的平庸,并且坦然地去面对它,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敢。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在黄昏的余晖中敲响。
我跟着人流微笑着走出考场。
六月的晚风终于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让我想落泪。
我转过身,对着考场,深深地鞠了一躬。
19
晚上 11:50。
家里一片安静,碎掉的瓷碗早就被清理干净。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释怀的笑意。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枕在头后,静静地听着床头柜上闹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这是最紧张的时刻。
过去的四十五次,我或发疯、或逃跑、或在极度的贪婪中等待明天,但每一次,零点的钟声都像一柄重锤,把我砸回6:30的起点。
这一次,明天会来吗?
11:59:00。
我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掌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11:59:50。
我闭上了眼睛,没有祈祷,也没有颤抖。
如果明天依然不来,那我就在第47次循环里,继续去帮前桌的女孩捡橡皮,继续去给母亲一个拥抱。
11:59:59。
……
没有眩晕感。
没有被强行拽入黑暗的窒息感。
耳边突然传来的,不是男播音员那句“今天是6月7日”的电流声,而是清脆的、穿透晨雾的鸟鸣。
我猛地睁开眼。
清晨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泼洒在我的被子上,温暖而真实。
我颤抖着手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
2026年6月8日,星期日,晴。
时间,终于跨过了那道名为执念的深渊。
20
6月8日早晨,理综考试进场前。
考点外的林荫道上,送考的家长们依旧围得水泄不通,红色的旗袍晃得人眼晕。
但我走在其中,步伐轻盈得像踩在云端。
我知道我成不了高考满分的第一人,我也知道我可能依旧只能上一个普通的大学,但我走出了那个困住我四十五次的地狱。
“那个……请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个扎着黑发圈的马尾女孩,正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不知道我在同一天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但此时此刻,她在六月的微风里,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对着我鞠了一躬:
“昨天……昨天谢谢你的橡皮。还有,谢谢你的那句话。”
她抬起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
我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
这六月的阳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