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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20:04:10

高考交卷前五分钟.

我亲手撕了浸透手汗的答题卡。

在一片责骂声中我闭上眼,祈祷自己在这一刻死去。

可再次睁眼,耳边却传来熟悉的收音机男声:

“今天是6月7日,祝广大考生……”

我,被困在了高考的第一天。

1

我是个复读生。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坐在高考语文的考场里。

今天的空调坏了。

只有头顶的风扇在转。

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让我喘不过气。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脖颈疯狂往下流,把校服后背浸湿了一大片。

我太紧张了。

手心里的汗怎么也擦不干,笔杆在手里不断打滑。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

我正要检查最后的答题卡,却发现右手手掌黏糊糊的。

因为握笔太用力,手汗把答题卡的一角泡软了。

我想把手拿开。

但那一瞬间,被汗水浸透的纸张仿佛和我的皮肤长在了一起。

一声脆响。

答题卡被我生生扯下了一大块,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而那条致命的裂缝,刚好横穿了我的考生条形码。

条形码毁了。

十几年的努力,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老师,我……”

我脸色煞白地抬起头,想向监考老师求助。

可迎着周围考生惊恐的目光,我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随后我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课桌上。

2

我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身处考点校医室。

“李想!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还没等我坐起来,母亲的哭喊声便刺穿我的耳膜。

她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手指着我的脸。

“条形码毁了!你这一科零分!零分啊!”

“家里砸锅卖铁供你复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搁?”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毁了全家希望的罪人。

校医在一旁叹气,轻轻拉开她。

我躺在病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内疚、羞愧、绝望,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把我彻底淹没。

我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觉得浑身冰冷。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地祈祷:让我死吧,让这一切都毁灭吧。

我任由自己沉入无底的黑暗。

……

“滋啦——”

电流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今天是6月7日,祝广大考生沉着冷静,旗开得胜……”

男播音员激昂高亢的声音响彻房间。

我猛地睁开眼。

校医室不见了,痛哭的母亲不见了。

我正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桌面上。

我一把抓过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2026年6月7日,06:30。

我揉了揉眼睛,心脏开始狂跳。

我回到了高考第一天的早晨。

3

梦中梦。

这绝对是传说中的梦中梦。

我安慰着自己,浑浑噩噩地翻身下床。

推开门,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妈系着围裙,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比慈祥又带着期盼的笑容:

“儿子醒啦?快,妈给你做了满分煎蛋面,吃了保准开门红!”

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和一根火腿肠的面条端了上来。

一模一样。

连火腿肠被煎得微微翘起的卷边,都分毫不差。

我机械地吃着面,手在微微发抖。

出门下楼,阳光晃眼。

在小区门口,那只熟悉的流浪猫又蹭了过来,叫了一声。

这绝不是梦。

没有人的梦境能把细节还原到这种恐怖的程度。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再次走进了那个熟悉的考场。

同样的座位,同样损坏的空调,同样在头顶吱呀作响的风扇。

试卷发了下来。

我颤抖着双手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目跃入眼帘——《时间的重量》。

一字不差。

这不是梦,这是地狱!

不管我怎么挣扎,我都必须重新经历一次那场毁掉我人生的意外!

“啊——!”

极度压抑下,我终于彻底崩溃,在考场里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在全场惊恐的注视下,我疯狂地抓起面前的试卷,用力一扯,两手一撕!

答题卡和试卷碎了一地。

“这位考生!你在干什么?”

两个监考老师脸色大变,冲过来反扣住我的胳膊,把我强行拖出了考场。

4

第三次醒来。

依旧是熟悉的男播音员那句中气十足的“今天是6月7日”。

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的“06:30”。

我静静地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次,我没有恐慌,也没有崩溃。

复读一年的经历,让我的神经比一般人更坚韧。

我开始冷静地梳理现状。

第一次,我因为手汗撕毁答题卡,在校医室绝望闭眼,时间重置。

第二次,我因为恐惧在考场撕碎试卷,被按倒强行打了一针镇静剂,失去意识,时间重置。

为了验证猜想,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我做出了各种疯狂的举动。

我绝食,我自残,我甚至冲上马路。

最终,我确认了这条超现实的规则:

第一,只要我入睡、昏迷或者死亡,时间就会立刻刷新。

第二,刷新的终点,永远是午夜24:00。只要熬过12点,不用闭眼,四周就会瞬间陷入黑暗,然后我在6:30醒来。

也就是说,6月7日的06:30,是我的“存档点”。

明白这一切的瞬间,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般退去。

我坐在床沿上,放声大笑。

无限循环。

这不意味着,我拥有了无限的时间?

既然每一轮的试卷、题目、甚至是标准答案都不会变。

那只要我利用这个循环,把每一道题的解题步骤、每一个采分点都死记硬背下来。

等我真正破局的那一天。

我,李想,这个人人瞧不起的复读生。

将会成为全国高考满分的第一人!

5

第4次,第5次,第6次……

当恐惧彻底褪去后,我的眼底只剩下贪婪。

既然这倒霉的一天要无限重置,那我干脆把它当成一场没有时间限制的开卷考试。

每一次在6:30醒来,我就吸取上一轮在考场上背下的答案。

选择题的ABCD,文言文翻译的字眼,甚至阅读理解那刁钻的采分点……

到了第10次循环,那张语文卷子在我眼里,已经不再是决定命运的生死簿,而是被我完全破解的。

考场上,原本吱呀作响的风扇声似乎都消失了。

冷气吹在后颈上,让我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我手握黑色中性笔,笔尖在试卷上疯狂起舞。

交卷那一刻,我看着阳光洒在洁白无瑕的卷面上,内心充斥着狂喜。

满分。

这绝对是一份高考语文满分的答卷!

当晚十一刻五十九分,我躺在床上,强忍着激动,安然闭上双眼,满心欢喜地等待着6月8日的朝阳。

“滴答。”

“今天是6月7日,祝广大考生……”

那该死的收音机播音腔,再次撕裂了我的耳膜。

我猛地坐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06:30”。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美的答卷,毫无用处!

明天依然没有到来。

6

难道是因为只有一科满分不够?

对,一定是这样。

系统在逼我做到极致,它要我每一科都无可挑剔!

于是,我把目标转向了下午的数学考试。

那道变态的压轴导数题,成了我死磕的梦魇。

第15次,第18次,第20次循环……

草稿纸在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午后的考场热得像个蒸笼,阳光毒辣地透过窗玻璃砸在我身上,烤得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终于,在第20次循环的下午交卷前十分钟,最后一行算式在我的笔尖下成型。

解出来了!

我破解了这道全省都没几个人能做对的压轴题!

我兴奋地想要深吸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鼻腔里突然涌出浓烈的腥甜。

一滴温热鲜红的血,重重地砸在了洁白的试卷上,在那个完美的最终答案旁,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血流如注。

我惊恐地捂住鼻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时间重置了,可身体的疲劳与损耗竟然跨越了循环,在不断累加!

我在眩晕中被抬上担架,视线逐渐模糊。

当熟悉的播音腔在下一个“今天”再次响起时,我绝望地意识到哪怕我呕出鲜血,拼出满分,明天也依然遥不可及。

7

成绩再好也推不动时间的齿轮。

这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的恩赐,这是要生生耗死我的地狱。

我彻底崩溃了。

第22次醒来,我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出房间,一把抓住厨房里正在煎蛋的母亲。

“妈!救救我!我被困在今天了!”

我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已经考了二十多次了!我解出了所有的题,我快要死了,可时间根本不会往前走!”

母亲转过头,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面对我歇斯底里的崩溃,她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机械地把煎蛋盛进碗里,嘴角扯出一个笑:

“别胡思乱想,好好考试,考上大学妈就轻松了。”

一字不差。

连语气、停顿,甚至眼角的细纹收缩的幅度,都和之前二十多次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鲜活的波澜。

我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高压环境里,根本没有活人。

我的母亲,我的老师,甚至我自己,早就变成了围着高考连轴转的机器。

他们,全都是被设定好程序的NPC。

8

第25次循环。

我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再次端上那碗煎蛋面。

我没有动筷子。

我缓缓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扎进了那两颗煎蛋里。

蛋黄爆裂,流出黄色的汁液。

在母亲的注视下,我扔下刀,疯狂地冲出了家门。

六月的烈日像火炭一样炙烤着柏油马路,滚滚热浪扭曲了视线,连空气都带着灼烧喉咙的焦苦味。

我不去考场了。

去他的高考!去他的满分!

我一路狂奔,鞋子跑丢了一只,赤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皮肉泛起钻心的剧痛。

我冲进考点,在周围家长和考生惊骇的目光中,搬起旁边的消防灭火器,狠狠砸向了安检门!

警报声刺耳地响彻云霄。

警车呼啸而至。

几个安保人员和警察扑上来,将我按在滚烫的地面上。

我侧着脸,脸颊摩擦着粗糙的沥青,看着天空中那轮刺眼的太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放声狂笑,笑声中带着深不见底的虚无与绝望。

“砰!”

后脑勺突然传来剧痛,警棍敲晕了我。

黑暗降临。

“今天是6月7日,祝广大考生……”

再次睁眼,又是06:30那张狭窄的床板。

9

第30次循环。

既然改变不了规则,那就逃。

物理逃离这座城市!

我翻出我妈放在柜子底下的几百块现金,打车直奔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海滨城市最快的一班车票。

我不想做题了,也不想发疯了,我只想看一眼大海。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6月7日的海风里。

列车在铁轨上疾驰。

深夜 23:50。

列车驶入了一段长长的黑暗隧道。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倒映着我消瘦的脸。

23:55。

我盯着手机屏幕,倒数着生命的尽头。

只要冲出这条隧道,前面就是跨海大桥!

23:58。

我甚至已经闻到了空调冷风里隐隐传来的、属于自由的海咸味。

快了,就快了!

23:59:58。

23:59:59。

24:00:00。

就在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向零点的瞬间。

车厢的灯光、呼啸的风声、隧道尽头即将出现的海面,在零点零一秒内,全部如同被拔了电源的电视机,瞬间黑屏。

强烈的失重感将我狠狠拽入深渊。

我猛地睁开眼。

车窗外的大海没有出现,耳边也没有海浪的轰鸣。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我卧室的天花板。

物理逃亡,也失败了。

我仰面躺在床上,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

我终于明白,那道跨不过去的海,其实是我心中的绝望。

我成了这场高考的终身囚徒,万劫不复。

10

第四十次循环。

我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不背题,不逃跑,不发疯。

我顺从地坐进了那个闷热如蒸笼的语文考场。

试卷发下来,我连笔都没有拿,只是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黑板上方的鲜红倒计时。

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那我干脆什么也不做。

没有了对分数的渴望,也没有了那种被时间追赶的窒息感,我周围的世界,在我眼里慢了下来。

头顶那台吱呀作响的风扇,其实转得很吃力。

窗外的树叶上,有一只知了正在拼命褪壳。

我的目光,百无聊赖地落在了那个监考老师身上。

在前三十九次循环里,我极其厌恶他。

他长得一脸横肉,总是在过道里走来走去,那双皮鞋发出的哒哒声,曾无数次打断我的思路。

可今天,当我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时,却愣住了。

他没有穿皮鞋,而是穿了一双软底的旧布鞋。

不仅如此,他在走过考生座位时,竟然全程都在踮着脚走路。

为了不发出任何一丁点声响影响我们,他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前脚掌上。

整整两个小时,他就这踮着脚。

因为站立的时间太久,我清晰地看到,他西装裤管下的小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11

那微微发抖的小腿肚,轻轻扎了一下我麻木的神经。

我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坐在我正前方的那个女孩身上。

她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旧发圈,因为低着头拼命写字,露出一大截布满细密汗珠的后颈。

过去的三十九次循环,我满脑子只有试卷上的满分答案,除了黑板和倒计时,我从未用正眼看过考场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甚至不知道前桌是个女生。

现在离交卷还有最后十分钟。

女孩的脊背崩得很紧。

我听到她极重、极不规律的呼吸声。

她在发抖。

从肩膀到握笔的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

“啪嗒。”

一块用得只剩下一小半的橡皮,从她颤抖的手心里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两排桌子中间的过道上。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想举手,想叫老师,可极度的紧张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微微抬起手腕,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发不出哪怕一丝细微的声音。

“啪嗒、啪嗒。”

大颗大颗的眼泪,绝望地砸在试卷上的声音。

我看着她因恐惧而瑟缩的背影,眼眶酸涩。

这不就是第一次循环时,那个手心全是冷汗、绝望到撕毁答题卡的我自己吗?

12

我下意识地想要伸出脚,帮她把那块橡皮勾回来。

可就在我微微前倾的那一秒。

一直在后方巡视的光头监考老师,为了避开一个突然往后靠椅背的考生,迅速倒退了一步。

他踮着脚尖的鞋,一脚踩在了那块滚落到过道中央的橡皮上。

“叽——”

粗糙的鞋底碾压过橡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那块橡皮被碾成了黑乎乎的碎屑。

前桌女孩原本僵滞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于呜咽的抽泣,然后彻底崩溃般地扔下了手中的笔,双手捂住脸,任由眼泪把最后那道没有写完的作文题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她放弃了。

我盯着那滩橡皮屑,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个看似的考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经受折磨。

在这个闷热的六月天里,在这个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无声的地狱。

13

第四十五次循环。

清晨06:30。

推开卧室门,厨房里依旧是轰隆隆的抽油烟机声。

我安静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母亲端着那碗满分煎蛋面转过身。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她眼底纵横的红血丝,以及鬓角处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一大片白发。

“儿子醒啦?快,妈给你做了……”

“妈。”我轻声打断了她那句我听了四十四遍的台词。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把那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一口面汤都没有剩下。

然后,我站起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她身上有很重的油烟味,却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妈,对不起,也谢谢你。这几年,你辛苦了。”

母亲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一颤。

“如果我今年还是考不上,我们就认命吧,不考了。”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成年了,我可以去学门手艺,换我来养你。”

母亲手里的空碗滑落,砸在瓷砖上摔得粉碎。

她抓着我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哭声。

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14

母亲真实的眼泪,彻底洗刷了我眼前的迷雾。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抬头看着墙上那本定格在6月7日的日历,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顿悟了。

困住我的,不是什么神秘力量,也不是这看似无解的6月7日。

困住我的,是我对失败的恐惧,是对满分和跨越阶层不择手段的执念。

我害怕面对亲戚的闲言碎语,害怕面对母亲沉重的期盼,害怕承认自己其实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庸之辈。

是我自己,把这一天变成了一个无法逃离的囚笼。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卧室,拿起了桌上那几支已经有些掉漆的黑色中性笔。

我决定了。

我要再去考最后一次。

这一次,我不再为了背诵那些虚假的满分答案,也不再为了去讨好任何人。

我要为了我自己,为了前桌那个浑身发抖的女孩,为了所有在这个六月天里恐惧到无法呼吸的人,认认真真地,去给青春交上一份真正的答卷。

15

第四十六次循环。

我再次站在了考场门前。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的树叶。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在,但这一次,那声音不再让人烦躁,反而听着有些夏天的烟火气。

我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考场,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很干净,一缕阳光刚好打在我的左手边。

周围的考生依然面色紧绷,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恐惧裹挟的学生。

“请考生开始答题。”

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语文试卷发了下来,散发着新鲜的油墨气。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

那些在过去四十五次循环里、被我当成作弊工具的满分答案依然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但我一个字也不打算用。

我要用我自己复读一年的真实积累,去写下每一个字。

“啪嗒。”

考试进行到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前桌那个扎着发圈的女孩,肩膀再次剧烈地一颤。

那块用了一半的橡皮,如同之前无数次演练过的那样,从她被汗水浸透的手心里滑落,脱轨般地滚向了过道中央。

而在后方,那个踮着脚的监考老师,正一步一步毫无所觉地朝这边退过来。

来了。

就是现在。

在老师的鞋底即将踩中橡皮的前一秒,我突然动了。

我长腿一伸,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用脚尖轻轻踩住了那块小小的橡皮,没让它再往前滚动分毫。

接着,我弯下腰,在考场里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16

橡皮上沾了一点过道上的灰尘。

我坐直身体,用大拇指指腹温柔地将那层灰尘一点点蹭掉,露出了它原本白净的底色。

我轻轻探过身,用笔尖极其轻微地戳了戳前桌女孩的后背。

女孩的脊背猛地一缩,带着满眼的惊恐与绝望,极其缓慢地扭过头来。

她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她大概以为自己要被举报作弊,或者彻底失去了这块橡皮。

我没有说话,更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监考老师转过头来巡视的前一刻,我微笑着将那块干净的橡皮递到了她的掌心里。

迎着她震颤的瞳孔,我收敛了所有的焦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放松的微笑。

我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

“没事的。”

女孩整个人愣住了。

她攥着那块失而复得的橡皮,看着我脸上甚至有些过分轻松的笑容,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在一瞬间松弛了下去。

她用力地朝我点点头,转过身去。

这一次,我听到她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变得平稳。

17

收回手,我看向了自己的试卷最后一页。

作文题目:《时间的重量》。

前几次循环里,为了拿到满分,我用华丽的名人名言、精密的排比句式,雕琢文章。

而这一次,我握紧了手里的中性笔。

笔尖触碰纸张的刹那,沙沙的摩擦声像一场最痛快的倾诉。

我不再套用任何名言,我只想写出最真实的自己。

我一气呵成,字迹飞扬:

“我曾在同一天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我曾以为,时间的分量在于走得有多快、在于能换算成多少高高在上的分数。

但我错了。时间的重量,其实藏在每一个被我们忽略的当下。

当我们不再被明天逼迫,不再畏惧所谓的失败时,时间,才属于我们自己。”

当我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交卷的铃声正好在校园上空响起。

“考试结束,考生立即停止答题。”

我平静地放下笔,看着窗外耀眼的阳光。

这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已经交出了人生至今为止,最完美的一份答卷。

18

下午五点,数学考试。

这套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标准答案。

第20次循环里,我甚至死磕出了那道变态的压轴导数题。

可现在,我看着那道密密麻麻的压轴题,心里却没有了那股偏执。

我没有动用那些跨越循环死记硬背下来的超纲公式。

我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踏踏实实的复读生一样,用自己这一年真正的水平,一步步推导着第一问的步骤。

算完第一问,我看着空荡荡的第二问和第三问,深吸了一口气。

我其实知道最终的得数。

可那一刻,我只是平静地盖上了黑色中性笔的笔帽。

有些空白,是属于青春的真实痕迹。

承认自己的平庸,并且坦然地去面对它,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敢。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在黄昏的余晖中敲响。

我跟着人流微笑着走出考场。

六月的晚风终于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让我想落泪。

我转过身,对着考场,深深地鞠了一躬。

19

晚上 11:50。

家里一片安静,碎掉的瓷碗早就被清理干净。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释怀的笑意。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枕在头后,静静地听着床头柜上闹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这是最紧张的时刻。

过去的四十五次,我或发疯、或逃跑、或在极度的贪婪中等待明天,但每一次,零点的钟声都像一柄重锤,把我砸回6:30的起点。

这一次,明天会来吗?

11:59:00。

我的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掌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11:59:50。

我闭上了眼睛,没有祈祷,也没有颤抖。

如果明天依然不来,那我就在第47次循环里,继续去帮前桌的女孩捡橡皮,继续去给母亲一个拥抱。

11:59:59。

……

没有眩晕感。

没有被强行拽入黑暗的窒息感。

耳边突然传来的,不是男播音员那句“今天是6月7日”的电流声,而是清脆的、穿透晨雾的鸟鸣。

我猛地睁开眼。

清晨的阳光大片大片地泼洒在我的被子上,温暖而真实。

我颤抖着手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

2026年6月8日,星期日,晴。

时间,终于跨过了那道名为执念的深渊。

20

6月8日早晨,理综考试进场前。

考点外的林荫道上,送考的家长们依旧围得水泄不通,红色的旗袍晃得人眼晕。

但我走在其中,步伐轻盈得像踩在云端。

我知道我成不了高考满分的第一人,我也知道我可能依旧只能上一个普通的大学,但我走出了那个困住我四十五次的地狱。

“那个……请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个扎着黑发圈的马尾女孩,正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不知道我在同一天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但此时此刻,她在六月的微风里,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对着我鞠了一躬:

“昨天……昨天谢谢你的橡皮。还有,谢谢你的那句话。”

她抬起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看着她,也忍不住笑了。

我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

这六月的阳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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