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初剑宗最不起眼的外门杂役弟子,怀里揣着师父含冤惨死留下的半枚旧印。为躲避仇家追杀,我借着斗法余波被劈晕的契机,顺水推舟装起了神魂受创、记忆全无。
原本只想讹我那死对头裴无咎一瓶救命灵丹,可当这位名震仙门的剑道天骄冷着一张俊脸站在病榻前时,却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宣布:"你是我道侣,我们结契三年了。"
我表面眼神茫然弱小无助,心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狂响:内门第一人的道侣?这波不仅不亏,简直血赚!
1.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青石板上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讹他。
这回必须狠狠讹他一笔大的。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主峰山门前气势汹汹地堵裴无咎的路。
为的是我在后山悬崖边蹲了整整三个月、眼看就要熟的一株二品百灵草。清晨我提着药锄赶去,原地只剩一个新鲜泥坑,坑边留着几道青霜剑气。整个太初剑宗,能把剑气削得跟切豆腐一样平整利落的,除了裴无咎那厮,绝找不出第二个。
我拎着铁木剑一路杀上无情峰找他理论,谁料还没走到剑庐石阶前,内门戒律堂的古钟突然当当当连敲了九下。
天边云海猛一翻滚,两位元婴长老不知为什么在半空动了手,灵威压得满山弟子直不起腰。裴无咎被他师尊一道加急传音符叫走,化作一道雪白剑光冲天而去。
我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咬着牙拔腿就追。
刚追出山门石牌坊,头顶轰隆炸开一道紫金色的斗法余波。
那股气浪裹挟着碎石狂风,直奔我面门而来。
按我平常在后山摸爬滚打的身法,就地一滚就能躲开大半。可就在那一刹那,我眼角扫到山门外头的密林里,闪过两道黑袍身影。
那两个人身上飘着一股血腥死气。
是玄阴宗的暗探。
我贴身收着的那半枚残破玉印,一下子烫得像块烙铁。
那是师父灭门前拼死塞给我的,也是丹霞宗这桩冤案唯一的指望。这帮人已经在外头盯了七天。我要是完好无损走出山门,不出百步就得被他们抽魂炼魄。
心思转了三圈。
我干脆把护体灵气一撤,迎着气浪硬挨了半记。
砰的一声,我两眼一翻,顺顺当当倒在了山门台阶上。
醒来的时候,鼻尖全是苦涩浓重的药草气味。
我躺在药堂靠窗的木榻上,周围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外门弟子。
药堂执事正拿着一柄雕花银勺,准备往我嘴里灌一碗黑漆漆的苦药汁。
"醒了!姜师妹总算醒了!"
我眼珠子迟钝地转了半圈,脸上换成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
我一把推开药碗,整个人缩到床角,抓着粗布被褥瑟瑟发抖。
"你,你们是谁?"
我嗓音沙哑,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我又是谁?"
药堂执事吓得手一抖,药勺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
"坏了,斗法余波震裂了识海防御,这是神魂受创,前尘尽忘了!"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同门看我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同情。
我缩在被窝里,心里乐得快要打滚。
成了。
只要我一口咬定失忆,山门外那些魔修短时间内绝不敢对一个在宗门药堂养伤的傻子贸然动手。谁会跟一个傻子计较呢?
更妙的是,这场无妄之灾是在宗门主峰前受的,责任全在主峰那帮神仙打架的长辈。我不仅能顺理成章赖在药堂养伤避祸,还能借机找裴无咎清算。
那株百灵草折价六十块下品灵石,再加上被剑气波及的伤药钱,怎么也得赔我两瓶二品聚魂丹。要是再算上惊吓与误工,起码得讹他一枚三品九转护魂丹。
那可是有市无价的保命好物。就算我自己用不上,转手卖给黑市也是一笔白花花的灵石。
我这一跤,摔得太划算了。
正当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时,药堂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原本嘈杂拥挤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根绣花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弟子们纷纷低头垂手退向两侧,规规矩矩让出一条大道。
一道雪白的身影迈过高高的门槛。
墨发玉冠,背着一柄青锋剑。人是好看的,冷也是真冷。
太初剑宗内门首席,剑道天骄,裴无咎。
也就是我这三年来针锋相对、碰上面就要冷嘲热讽三百句的死对头。
裴无咎走到我的木榻前三尺处站定,垂眸看着我。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药堂执事战战兢兢上前禀报:
"裴首席,姜师妹方才被斗法余波震伤了识海,醒来后神智错乱,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裴无咎没有应声。
他只是定定凝视着我紧紧攥着被角发白的手指,又缓缓移到我写满恐慌的脸上。
就那么一瞬,我看见他垂在袖边的手指收紧了,很快又松开。
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压回去。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跳,生怕这厮看出什么破绽,赶紧把戏份演足。
我红着眼眶,怯生生又满怀防备地仰头看他:
"这位仙长,生得好生威严,你也是这山上的神仙吗?你可识得我?"
裴无咎沉默了。
整个药堂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足足过了三息时间。
裴无咎忽然动了。他抬手解下肩上那件绣金暗纹的鹤氅,上前一步,披在我肩上。
指尖擦过我耳垂,一股雪松味。
紧接着,他那清冷低沉的嗓音在死寂的屋里清晰响起:
"你不认得我,倒也情有可原。"
"你是我道侣。"
"我们结契三年了。"
整个药堂瞬间炸开了锅。
执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旁边几个年轻弟子的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内门第一高岭之花,和外门一个挑水劈柴的杂役弟子,结契三年?
我僵在鹤氅底下,脑子里嗡的一声。
裴无咎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平时在演武场上恨不得一剑把我挑下台,现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是你道侣?
认得太快了。
快得像他早就等着我这一摔。
但下一刻,我心里的算盘又打起来了。
当场戳穿他,我装失忆的事立刻露馅,门外那帮魔修转头就能把我生吞活剥。
可要是顺着他认下来,首席道侣有内门月俸,有洞府,有戒律堂挡在前头。玄阴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冲进首席剑庐抓人。
怀里的半枚旧印稳了,我的小命也保住了。
不亏,简直血赚!
我立刻逼出两滴楚楚可怜的清泪,怯生生扯住他的雪白袖口:
"夫,夫君?"
裴无咎的身形僵了一瞬,耳根慢慢红了。
但他面色依旧冷若冰霜,顺势握住我冰凉的手腕将我扶起。
"是我。随我回剑庐。"
2.
从药堂上无情峰这一路,裴无咎居然召来了一辆双鹿玉辇。我裹着那件厚实的鹤氅坐在车里,车帘半撩。外头沿路见礼的弟子排成长龙,一张张脸上都写着"这世道变了"。
几个平日里没少克扣我灵石的外门管事缩在人群角落,脸色惨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倚在柔软厚实的锦垫上,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
借势压人的滋味虽然不够光彩,但确实爽快得让人想哼小曲。
穿过重重云海大阵,玉辇稳稳停在无情峰巅。
剑庐孤立在峭壁边上,四周古松盘错,终年积雪。
这是宗门最核心的禁地之一,除了掌门和几位闭关的太上长老,普通弟子连靠近十里都会被护山剑阵震伤。
我跳下车辇,原本以为裴无咎会随手把我打发到偏院的柴房,毕竟我们俩心知肚明这道侣身份假得离谱。
可裴无咎下了车,径直领着我穿过中庭,来到东侧一间向阳的暖阁前。
他伸手推开厚重的紫檀木雕花门。
"以后你住这里。"
门扉推开的刹那,一股温热醇厚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我身上的所有寒气。
我迈步走进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地上铺着整张赤火狐绒毯,产自极南荒原,外门黑市上巴掌大一块都炒到天价;梨花木桌上摆着临江斋的桂花糖糕和蜜渍杨梅,全是我在杂役房饿肚子时做梦都想吃的;墙角的衣柜半敞着,挂满当季新罗裙,看尺寸,是照着我的身量裁的。
样样齐备,处处妥帖。
他在药堂那一炷香里,绝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全备齐。
这间屋子早就收拾妥当,甚至在这儿安静地等过很久。
我心底有点发毛。
这屋子是按我的身量备的。可我跟他做了三年死对头,他凭什么知道我穿多大、吃什么?
除非这屋子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主人进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裴无咎见我站在原地不动,眉头皱了起来:
"不喜欢?"
我连忙回过神来,继续扮演失忆的柔弱少女,小心翼翼咬了咬下唇:
"喜,喜欢的。只是觉得屋子太贵重,我从前当真住在这里吗?"
裴无咎移开视线,声音很淡:
"你神魂未愈,不必多想,安心歇息便是。"
半个时辰后,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梳着总角的小剑童探进半个脑袋,仰着脸中气十足地通传:
"姜姑娘,首席师兄给您送膳来了。"
我认得他,剑庐里最小的小剑童,叫小满。上回在膳房门口,他替我讨过一碗热水。
裴无咎亲自端着一只乌木托盘走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膳放在我面前。
米粒莹白如玉,散发着浓郁醇厚的清香,正是极品七宝灵米。
"吃了。"
就这么两个字,命令式的口气,还是那个熟悉的死对头。
小满扒着门缝又看了两眼,忽然小声嘀咕:
"师兄在静室关了三天,膳房的旧方子他一样都没碰,倒记得姑娘这碗粥不放葱。"
"出去。"
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我端起玉碗,拿银匙在热粥里轻轻搅动了一圈。
低头看去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七宝灵米性温,按药膳的规矩都得配一把驱寒通窍的三叶灵葱,膳房向来讲究这个。
可这碗粥干干净净,只有米香。连一粒葱末都找不着。
分明是出锅前有人拿银挑子,一点一点挑干净的。
太初剑宗没人知道我沾不得三叶灵葱,沾上一点就浑身起红疹。这件事全宗门只有一个人知道。
当年我在后山练剑,嘴馋吃了杂役房分的葱油饼,当晚肿成猪头,差点没喘上气。一个路过的冷面少年连夜御剑翻了三座山头,去百草峰偷来清脉解毒散灌进我嘴里,第二天又板着脸骂我贪吃误道,成不了大器。
胸口莫名有点发酸。
我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裴无咎。
"夫君。"
我放软了声音轻声唤道。
裴无咎动作微顿,抬眼看我:"怎么?"
"夫君待我这般细致,连我不喜灵葱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们从前当真很恩爱吗?那我从前是怎样的人?我们又是怎么结契的?"
裴无咎看着我,没说话。他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也不太敢看懂。
那碗粥的热气在我们中间慢慢散掉了。他到底没答我这句话。
最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扔出硬邦邦两个字:
"别问。"
他拂袖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眼尖,瞧见他后颈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道疤。寸许长,暗红色,像条蜈蚣,深深咬进肉里,边上还浮着一层灰败的阴煞气。
魔道留下的旧创,寻常法子治不好。他堂堂剑宗首席,灵丹法宝一堆,什么样的伤能留成这样?
我端着那碗还有余温的粥,坐了很久。
入夜,山顶风大。
剑庐外古松摇曳,树影斑驳。
我躺在柔软厚实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合眼。
裴无咎的种种反常举动,备好的暖阁,挑净的灵葱,后颈的旧疤,怎么看都不像死对头该有的待遇。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半枚旧印烫了起来。
我翻身贴到窗棂边,屏住呼吸朝外看。
透着大阵的流光望出去,对面峭壁上有一道黑影,在乱石间一闪就没了。
黑影手里托着一只血色罗盘,指针直直指着剑庐。
玄阴宗的杀手已经摸到山脚下了。
他们要的东西,就揣在我怀里。
3.
窗外的黑影退去之后,我坐在黑暗的床头,彻夜未眠。
玄阴宗的杀手已经逼近山门,而我却躲在死对头的房中。
我和裴无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如今这副不死不休的模样的?
我想起来四年前。
那一年我刚进太初剑宗外门,怀里揣着师父临终留下的半枚缠枝纹旧印,举目无亲。
师父原本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丹霞宗长老。当年宗门在一夜之间惨遭神秘黑手屠戮灭门,师父身负重伤带着我逃亡数年,临死前将旧印塞给我,千叮万嘱:
"阿芜,藏好它。丹经残卷、灭门血案,都封在这半枚印里。印中还有一段留影,是丹霞宗拿命换来的东西。不到能当着所有人摊开的那一天,不要拿出来。"
"入剑宗后莫信任何人,好好活着。"
师父死后,我进了太初剑宗成了最低等的杂役。
每天天不亮就得挑满三十缸水,劈够三千斤铁木,换几块碎灵石。管事欺生,同门挤对。我不想被人踩死在泥里,就每天夜里摸上后山,对着冷泉边的石壁一遍遍拔剑劈刺,两只手磨得血肉模糊。
就是在那片寒潭瀑布旁,我第一次遇到了裴无咎。
他那年刚被立为内门首席,一身劲装,眉眼冷得像结了霜。
他在崖顶练剑,我在潭边劈石。
直到有一夜我脱力滑向湍急寒潭,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将我稳稳卷回岸上。崖顶的少年抱剑而立,冷冰冰斥我剑招歪斜早晚经脉尽断。我不服气地咬牙顶撞,他却在后来的每个深夜准时倚在松枝上指点我,拿枯枝抽偏我用错力道的手腕。
每一次我练得虚脱倒地,身旁总会落下一两个热气腾腾的凡间烤红薯,或是疗伤极好的生肌玉红膏。
我那时候只当他是嫌我笨,懒得跟我废话,压根没往别处想过。
在外门那段日子里,那个夜里不爱说话、白天我也见不着的少年,是我在这座宗门里摸到的唯一一点暖。我那时候暗暗发誓,一定要考进内门,走到他身边去。
可这点温存,在入门第二年的内门大比上被砸得一点不剩。
那年我拼到了外门前三,保送玉牌攥在手里烫得慌。轮到我上台使剑,一套清风剑诀练了三年,使得顺顺当当。
收剑入鞘的那一刻,高台上的裴无咎拔了剑。
青霜剑芒当头罩下来,我手里那柄铁木剑当啷断成两截,半截剑尖飞出去老远。我被震飞出去,砸在大殿的玉阶上,呕出一大口血。
裴无咎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站在高台上看着我,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人心里钉:
"心浮气躁,剑意驳杂,不配入内门。"
"考核作废,收回玉牌。"
不仅如此,当掌门问及那一年分给外门弟子的太虚秘境名额时,裴无咎毫不犹豫当众开口:
"外门弟子姜芜品性不端,名额转归内门苏师妹。"
苏雪见,宗门三长老的掌上明珠,内门公认冰清玉洁的白月光仙子。
几天后我在洗剑池旁撞见苏雪见,她腰间佩着一柄顶级灵剑,剑柄末端系着一条万年冰蚕丝编的银纹剑穗,正满脸娇羞地跟同伴炫耀:
"这是裴师兄特意去极北雪原极寒之地,亲手为我求来的信物呢。"
从那天起,我心中的那个冷面少年彻底死了。
他接近我,图的是三长老那一脉的势。踩碎我,也是。
这话我自己信了三年,逢人就说,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记不清到底信没信过。
从此我成了外门最顽劣的刺头,处处与他针锋相对,成了全宗尽知的死对头。
我把这口气长出一口,披上外袍,借着月色在剑庐里转了一圈,想找点防身的符箓。
正厅连着书斋,四面堆满剑谱古卷。翻看书案时不慎碰翻一方砚台,啪嗒一声,案角弹出一处暗格。
我心头微跳,确认裴无咎在静室闭关未被惊动,才将暗格拉开。
里面放着一只乌木沉香盒,表面磨损明显,显然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揭开盒盖,红绸上赫然躺着一根银光微闪的剑穗。
万年冰蚕丝细细编织,银纹回旋勾勒,末端坠着两颗定风灵珠,与当年苏雪见炫耀的一模一样。
而在剑穗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符纸,展开来只有力透纸背的一行字,铁画银钩:
【赠芜,岁岁平安。】
落款日期,正是当年内门大比的前夜。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符纸,脑中轰然作响。
苏雪见当年炫耀的那根信物,为什么锁在他书斋的暗格里,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
那场大比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裴无咎,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把符纸和剑穗一起收进怀里,按原样合上盒子推回暗格。
他不肯说,我就拿着东西,自己问。
4.
次日清晨,无情峰剑庐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刚推开房门,就见十几名内门与外门弟子结伴堵在院门口,嘴里嚷着要向首席师兄道喜,顺便探望大病初愈的师嫂。
领头的正是苏雪见。
她一袭粉白流仙裙,腰上还悬着那柄招摇的顶级飞剑,手里捧一只琉璃药盅,站在那儿活脱脱一朵白莲花。
见我走出来,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拢回去,走上前来柔声细语:
"姜师妹,听说你昨日被斗法余波撞伤了识海,前尘尽忘,甚至在药堂错将裴师兄认成了自己的道侣。裴师兄向来仁善慈悲,不忍当众拂了你的面子,可玩笑归玩笑,师妹原是外门杂役出身,这等胡话若是传遍仙门百家,坏了师兄的清誉,长老们可饶不了你。"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内门女修也跟着掩唇轻笑起来,交头接耳:
"可不是嘛,一只山雀落进凤凰窝,还真当自己成凤凰了。"
"裴师兄何等天骄人物,怎会看得上一个挑水劈柴的粗使丫头。"
我倚着门框,冷眼看着这帮跳梁小丑。
正当我准备拿出当年在外门以一骂十的绝活、狠狠撕烂这朵白莲花的假面具时,剑庐静室的沉重石门轰然大开。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裴无咎一身玄青劲装走出来,腰上斜挎着青霜剑,脸上一层杀气。
苏雪见眼眸一亮,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委屈神态,快步迎上前去:
"裴师兄,我特意为你熬了雪莲安神汤,听闻姜师妹身体不适,我便带同门来看看她。"
裴无咎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的劲风把药盅上的热气都吹散了。苏雪见捧着汤,一个人晾在原地。
裴无咎一步停在我面前。
看我穿着单薄中衣站在晨风里,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解下肩上的雪狐大氅,不由分说把我裹严实了,又顺手拂掉我发梢上的一片碎雪。
"晨风这么冷,谁准你穿这么少就出来的?"
语气虽硬,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朱离赤火果,拔出随身短匕,一圈一圈把皮削干净,切成薄片,用竹签扎起一片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愣在原地,心跳一下子乱了拍子。
朱离赤火果是三百年一熟的滋补极品,有价无市。他平日里连给长老敬茶都懒得弯腰,此刻居然当众给我削果子吃?
我试探着张嘴咬下果肉,清甜微温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整个人从喉头暖到了脚底。
站在一旁的苏雪见脸色煞白如纸,捧着药盅的手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透了:
"裴师兄!你,你怎么能这般对她?她不过是一个外门杂役!"
裴无咎转过头,看向苏雪见,声音冷得掉渣:
"昨日在药堂,我已当众立誓。她是我的道侣,与我结契三年。"
"无情峰剑庐之内,何时轮得到闲杂人等对我的道侣指手画脚?"
"滚。"
就一个字,裹着青霜剑意砸出去,满院弟子齐齐倒退三步。
苏雪见哪受过这个,眼泪唰地下来,捂着脸跑了。剩下那帮人连滚带爬,眨眼跑得干干净净。
院门哐当一声关死。
门后探出半个总角脑袋。
"师兄,"小满小声说,"你今日骂人骂得好凶。"
"滚去练剑。"
"哦。"
天地间重归清净。
我裹着沉甸甸的暖狐裘,内心的小剧场疯狂掀桌。
好家伙,昔日死对头摇身一变,成了当众护短的霸道靠山?
换作任何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此刻恐怕早就沦陷了。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警惕就越浓。
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道侣。他为什么要演得这么逼真?
接下来的大半日,剑庐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裴无咎破天荒没有外出练剑,坐在暖阁外间的书案前批卷宗,每隔一个时辰就起身递给我一枚调理经脉的二品温经丹。
他话极少,开口依然是熟悉的气死人短句:
"把药吃了。"
"坐好,别乱动。"
"冷就靠近些。"
我故意嘴贫逗他:"夫君整日守着我,难道不怕耽误了剑道修行?"
裴无咎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抬眸冷冷看我一眼:"你很吵。"
耳朵尖却诚实地红了个通透。
看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别扭相,我低下头偷偷笑了。
那种踏实,我活这么大头一回尝到。
我甚至想过,要是能就这么一直演下去,也不错。
天黑下来,山风又起了。
我躺在柔软厚实的拔步床上,闭着双眼装作沉沉睡去。
约莫子时三刻,门被推开一条缝。
脚步声停在床边。裴无咎站在床头,影子把我整个罩住。他看了我一会儿,弯下腰,把我踢开的一角被子掖好。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早就看穿了我在装睡。
就在我快绷不住的时候,黑暗里传来他一声很轻的叹气。
"若这是真的,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悄然离去,带上了房门。
床榻上的我猛地睁开眼,在黑暗里死死抓紧了身下的狐绒床单,胸口擂鼓一样跳个不停,几乎喘不上气。
若这是真的就好了?
裴无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在演戏,我也在演戏。
姜芜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怀里揣着招引万劫不复的催命符,你身后是灭门的滔天血海,你怎么敢对死对头动心?!
5.
接下来两天,我躲着他,不敢跟他对上眼。
可现实没打算给我留伤春悲秋的工夫。
第三天清晨,怀里那半枚沉寂的旧印突然又烫起来,烫得钻心,衣襟缝里还渗出一缕极淡的黑烟。
护身禁制快被破了。
我扑到窗前。窗棂上那几张他前两天贴下的隐息符,已经烧成了暗红的焦炭。再往山下看,主峰的云海底下翻着一层惨白的尸气。
那层气我见过一次,是在丹霞宗被屠的那一夜。
玄阴宗的杀手已经彻底锁死了无情峰。
他们要的是当年丹霞宗的灭门证据,是能让人延寿续命的丹经残卷。
我总算从那场道侣大梦里醒过来了。
无情峰再暖,也不是我的家;裴无咎再护短,我也绝不能拉他一起陪葬。
魔宗行事歹毒残暴,一旦被他们坐实我藏在剑庐,整座剑峰都会被扣上勾结魔道的罪名,引来仙魔大战。
我必须走。
趁着天黑,趁着暴风雨来临之前,彻底离开这里。
路线我在心里描过三遍:后山秘道,出山门,一路往南,混进凡人的市镇,从此再不踏进修真界半步。
深夜子时,整座无情峰静得没有一点声。剑庐静室的石门闭着,里面灵气平稳,裴无咎在闭关调息。
我换了身轻便的外门灰布短打,把断了半截的铁木剑绑在背后,用鹿皮把旧印层层裹好,贴住胸口,又往包袱里塞了几块碎灵石和干粮。
我推开暖阁后窗,避开院里的巡逻法阵,贴着墙根摸到了剑庐院门口。
只要跨出这道门,穿过后山的悬崖秘道,我就能借着夜色彻底遁入凡间。
我伸手,拉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
门外的月色被挡住了。石阶中央横着一道黑影。
裴无咎抱着剑站在台阶上,只穿了一袭单薄的玄黑中衣,头发散着。他低头看我,又看我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袱。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裴无咎扯了下嘴角,吐出四个字:
"想起来了?"
被抓了个现行。
我浑身的汗毛倒竖,指尖冰凉。
既然被堵在门口,再装疯卖傻已经毫无意义。
我索性挺直腰杆,扬起下巴,把多年来在外门练就的那副浑不吝的无赖神色全摆在脸上:
"是!想起来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失忆!"
"那天被斗法余波劈中,我看到山门外有仇家盯梢,为了找个安全地方避祸,顺便讹你一枚九转护魂丹,我才故意装疯卖傻演了这一出!"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底牌掀翻,冷笑着盯着他的眼睛:
"裴首席,我不知道你脑子里犯了什么轴,非要顺坡下驴演什么结契三年的假道侣。现在我不想演了,后山各走各的路,我不欠你什么,你也别来拦我!"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山风在两人中间打转。
裴无咎的脸一寸一寸冷下去。他迈进门,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结出一层白霜。灵压逼得我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退无可退。
他抬手撑在我耳边的柱子上,把我圈在他和柱子中间。
他俯下身,呼吸烫得砸在我脸上,眼里全是血丝:
"讹我的丹药?"
"拿我当避祸的挡箭牌?"
"后山那条秘道,厉九的人在守着。"
他的声音沉下去,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刀刃:
"你今晚踏出这道门,连尸首都留不下。"
我后颈一凉。
"姜芜,收起你那点可笑的自作多情。"
"你真以为凭你那三脚猫的演技,能骗得过我?"
他猛地抬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眸:
"守好你的本分。"
"认你当道侣,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的幌子。你怀里的东西若是敢坏了我的大计,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甩开手,广袖一挥,一道冰蓝雷光的禁制落下来,把整间暖阁封死在里头。
"滚回屋里去。大阵不开,你休想踏出剑庐半步。"
他转身就走,黑袍一翻,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
我退回屋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下巴生疼。可比下巴更疼的是胸口。
原来真的只是幌子。灵果、暖阁、那间备好的屋子,全是他引蛇出洞的饵。
亏我还替他想过理由。
姜芜啊姜芜,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要命。
还没等我把这口气咽下去,护山大阵外头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山峰都在晃。
我扑到窗前。
大阵外的夜空血云压顶,成千上万道怨魂在云里撕咬大阵的灵光。血雾正中立着一个穿白骨袍的枯瘦老者,手里一杆巨大的血魂幡。
老者面容阴鸷,一身威压压得我腿发软。
元婴后期。
正是玄阴宗长老,厉九!
当年亲手屠灭丹霞宗满门、害死我师父的罪魁祸首!
厉九的声音穿过大阵,直挺挺砸在剑庐上空:
"裴无咎!交出丹霞宗余孽和半枚丹经旧印!"
"老夫已在山下布下九幽万煞绝仙大阵,三日之内若不把人和印信双手奉上,定叫你太初剑宗无情峰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轰!
血雷炸响,大阵灵光剧烈扭曲。
我攥着胸口那半枚旧印,烫得掌纹发疼。
厉九亲至,魔煞围山。
他给太初剑宗三天。
三天之后,我若不连人带印自己走出这道禁制,整座无情峰就得跟我一起化成灰。
6.
厉九的狂笑声还在剑庐上空盘旋,整座太初剑宗已然全宗戒严。
主峰天权殿的金钟急促长鸣,掌门与各大内门长老紧急召集所有真传弟子前往大殿商议御敌大计。
裴无咎身为内门首席,不得不提剑前往。
他临走前,剑庐四周那道冰蓝禁制虽然还转着,却因为护山灵气被抽调,在后院偏僻的一角裂开一道细缝。
我坐在暖阁里,看着手中那半枚几乎要将掌心烫穿的旧印,再也坐不住了。
厉九要的是我,是这半枚旧印。
我不能像个废人一样缩在剑庐等死,更不能让无情峰替我背负灭门血仇。
我借着神魂伤势未愈、需去丹药阁取换骨灵膏的由头,从那处禁制薄弱处翻身掠出,直奔山腰丹药阁。
丹药阁内弥漫着药香和药雾。
守阁执事周老正伏在厚重的紫檀木药柜前整理丹方,见我推门而入,老人家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叹了一口气。
"姜姑娘,你怎么不在剑庐歇息,反倒跑到这里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改了口。
"罢了。你既是丹霞宗的人,把祖印拿出来给老夫瞧一眼。"
我僵在门口。
那半枚旧印在我怀里捂了四年,我连柳青梧都没让她看过第二眼。
可山下血阵已成,我没什么可再藏的了。
这四年,我连做梦都不敢把它拿出来。
我把印取出来,摊在掌心。
周老凑近,在那缠枝纹上看了很久,才颤巍巍从贴身暗格里取出一只金丝楠木盒,推到我面前。
"既然是你,那这东西,便早些交予你吧。"
木盒开启,一股清冽纯净至极的异香瞬间充斥了整间药阁。
一枚通体莹白如雪、表面隐隐流转着九道金色祥云丹纹的灵丹静静躺在锦缎之上,灵光甚至将四周的药雾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三品绝顶,九转护魂丹。
我看着那枚梦寐以求的救命宝丹,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干涩发颤:
"周老,这枚丹药,不是给宗门重伤长老准备的吗?"
周老胡子抖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又酸又气:
"给长老?姜姑娘,你可真是糊涂啊!"
老人拍着桌案,语气沉得像石头砸下来:
"这炉九转护魂丹,天下唯此一枚!三年前,裴首席亲入十万大山斩杀双头炎蟒取胆,硬抗狂暴的地脉烈火与丹炉反噬,自折了整整三成精纯修为,跪在老夫门前求了七天七夜,才合力开炉炼出来的!"
"他为了给你备下这枚定魂保命的底牌,经脉受损,在寒潭下足足冰封调息了四个月!"
老人的声音沉下来。
"老夫活了两百岁,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连退三步,后背撞在药架上,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自折三成修为?
跪了七天七夜?
我一门心思想拿来讹他的那颗丹,三年前就是他用半条命换的?
"阿芜!"
药柜后忽然跑出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一把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是我在外门同屋住了四年的师姐,柳青梧。
"你那点装傻的把戏,全外门就药堂执事一个人信。"她眼睛红着,先把数落甩了过来,"我从你被抬回药堂那天就知道你没忘。可剑庐那道禁制,外门弟子靠近十里就得被打出去,我进不去。"
然后她把声音压低了。
"阿芜,你知不知道当年那场大比,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年太虚秘境试炼,是宗门内奸配合玄阴宗布下的死局。秘境里早埋了魔宗死士,进去的十个天骄,死了九个。连苏雪见仗着三长老赐下的保命灵甲,都浑身经脉尽碎,法宝碎成铁片,被拖出来时只剩半条命。"
柳青梧攥紧我的手腕。
"我哥那年是随行的内门弟子,没能出来。他传回来的最后一句话是:血印认的是印,不是人。"
"那年你要是真顶着前三的名次考进内门,血印就认到你头上了。"
"所以裴师兄当着全宗的面斩断你的剑,把名额让出去。三长老的掌上明珠替他顶下了那一局。三长老一脉再恨,也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他总不能当众说,秘境里的死士是他自己布下去的吧?"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背着全宗门骂了整整三年冷血薄情。要不是拿命在暗处护着,你一个丹霞宗的落魄余孽,怎么可能平平安安在外门活到今天?"
真相砸下来,把我这三年攒的恨、委屈和猜忌全砸碎了。
所有的线索一下子串到了一起。
为什么他会在台上拔剑。
为什么暗格里锁着写我名字的剑穗。
为什么他半夜站在我床边,说"若这是真的,就好了"。
他从来没恨过我。
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魔宗的刀和宗门的暗箭前头,替我圈出一块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疼得我站不住。
我一把抓起案上的九转护魂丹,推开丹药阁的门,朝着无情峰一路狂奔。
7.
风在耳边刮得生疼,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灌进鞋里,脚趾冻得发麻。眼泪糊了满脸,我一步都不敢停。
三年的旧事一件一件往回翻,翻一件,变一件。
大比前的那一夜。
我在后山瀑布边练剑脱力,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记得极高处的天上忽然坠下一道刺眼的青霜剑芒,紧接着是震耳的金铁交鸣。
那时候我昏昏沉沉,只当是山门长老在巡夜。
我连头都抬不起来,只听见有人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是风。
如今我才把那晚拼出全貌。玄阴宗的杀手凭着血印追到了后山,在暗处朝我射出一枚见血封喉的极阴丧魂钉。
是裴无咎从天而降,用自己的后颈硬生生替我挡下了那枚魔钉。
那道深可见骨、连皮肉都长不拢的蜈蚣疤,就是他替我流的血。
血印认的是印。那一年我要是顶着前三的名次考进内门,等着我的就是一整套布好的死局。
所以他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全宗长老弟子的面斩断我的剑,用最诛心的话把我踩进泥里。
他把自己演成一个贪慕权贵、刻薄寡情的恶人,只为了让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绕开我,把我按在外门杂役房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恨他的那三年,他就隔着两道山梁,替我看着我的死活。
只要我活着。
哪怕我恨他入骨,哪怕我见他一次诅咒他一次。
还有那株百灵草。
那面悬崖探在护山大阵外头,我在那儿蹲了三个月,等于把脖子伸到阵外伸了三个月。
他一剑把草连根掘走,就是逼我别再往那儿去。
我当时还骂了他三天,骂他是贼。
他一个字都没辩。
那株草算什么。他要的是我别再去那个地方。
还有那根万年冰蚕丝剑穗。
极北雪原是修真界的绝凶之地,万年冰蚕盘在万丈玄冰底下,吐丝如剑,碰一下就能冻毙神魂。
他是剑修,向来不戴这种花哨东西。
他九死一生深入极北,在冰风暴里一针一线编出那条护神剑穗。
那是他准备在大比前一晚,亲手送出的一份定情信物。
结果那一晚,先来的是杀手的丧魂钉。
第二天的内门大比,他当着全宗的面斩断了我的剑。
没过几天,苏雪见的腰上就多了一根一模一样的剑穗。
裴无咎从没向任何人解释过一句。
他把真正的那根,连同那份见不得光的深情,锁在暗格最深处。
日夜摩挲,整整三年。
"裴无咎,你这个天底下最蠢的傻子!"
我一边抹泪,一边哑着嗓子喊出声,喉头泛起一阵腥甜。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
替我挡了毒钉,连句疼都不肯喊;为我折了三成修为炼丹,重逢时还骂我贪吃误道。
明明把整颗心都掏给我了,我问他一句,他就扔给我两个字:别问。
三年的恨,这会儿全变成了钝刀子割肉。
山道上结了冰,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也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
我一口气冲上无情峰顶。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血却是热的。
剑庐的门就在眼前。
几天前,我在药堂里问过一句"我,我又是谁"。
今天我要自己走进去,问清楚我这个"谁",他到底打算瞒到第几年。
我把院门推开,带着一身风雪撞了进去。
8.
剑庐正厅里,烛火被穿堂的山风吹得直晃。
裴无咎是从前山大殿折返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一路风雪,一个人立在窗前,穿着单薄的玄青劲装,拿一方白绢擦着青霜剑。
听到粗重的喘息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见我浑身沾雪、头发散着、满脸是泪地站在门口,他猛地回过身,冷脸上是掩不住的慌。
他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硬装出来的严厉:
"谁准你跑出去的?山下魔阵已成,全宗戒严,我不是让你在暖阁待着吗?"
他握着长剑大步朝我走来,作势便要抬手将我推回房中。
然而下一刻,我猛地扬起右手!
啪!
我把那只金丝楠木盒重重掼在书案正中央!
紧接着,我又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符纸,还有那根银光流转的万年冰蚕丝剑穗,拍在木盒旁边。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展露在烛光之下。
裴无咎的脚停在半空。
看清那根剑穗和那张符纸的一刻,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我一步踏上前去,眼眶通红地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裴无咎,你看着我!"
"你看着我回答我!"
我伸手扯开他后颈的衣领,把那道蜈蚣一样的旧疤露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道极阴魔煞留下的毒钉伤疤,到底是谁替我挡的?!"
"这炉折损你三成精纯修为、用炎蟒胆炼出来的九转护魂丹,到底是给哪位长老炼的?!"
"还有这根剑穗!"我拿起那张泛黄的符纸怼到他眼前,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赠芜,岁岁平安】,裴无咎,你告诉我,这个'芜'字,到底写的是谁?!当年大比,你凭什么一个人把所有罪名扛在肩上,凭什么瞒了我整整三年?!"
裴无咎整个人僵住,握剑的手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他别开眼,想找回那副冷硬样子:
"周老跟你胡言乱语了什么。陈年旧事,不过是一场交易,与你无关。"
"你现在立刻回屋,待我斩了厉九。"
"交易?"
我冷笑了一声,眼泪却掉得更凶。
"那你那天夜里在门口捏着我的下巴,说我这人可笑,让我守好本分,那一笔也是交易?"
"你还说,我怀里的东西要是坏了你的大计,就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一步一步逼近他,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揣着那枚印。你要不要动手?"
裴无咎的呼吸乱了一瞬。
"裴无咎!"
我撕心裂肺地打断他的沉默,整个人猛地扑上去,一把拽住他胸前的衣襟,把他拽到我眼皮子底下!
我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直直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与我无关?"
"你装了整整三年的死对头,替我挡毒钉、替我炼灵丹、替我扛下全宗门的唾骂和指责,你现在转过头来跟我说与你无关?!"
"你以为我姜芜是没心没肺的石头吗?!"
"我告诉你裴无咎,这三年来我嘴上骂你恨你,可我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手指深深陷进布料里,咬着牙逼问他: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句准话!"
"在药堂认领道侣,在剑庐金屋藏娇,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到底敢不敢承认一句,你心悦我?!"
死寂。
整座正厅静得连呼吸都停了。
裴无咎盯着我,那层冰一寸一寸裂开。
底下压了三年的东西,全翻上来了。
青霜古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刻,裴无咎伸出长臂,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狠狠撞进他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揉进他血肉里。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也没挣。
他把整张烫脸埋进我颈窝,高大的身子抖得厉害。
滴答。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滑下去。
这个整天板着脸的剑道第一人,居然哭了。
他紧紧抱着我,声音沙哑发哽,在我耳边一句一句砸下来:
"是。"
"我心悦你。"
"四年前,寒潭边,你劈石那天起。"
"我护不住你。"
"所以我推开了你。"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着,又亮着:
"姜芜,我只等着你恨我一辈子。没敢想你还回头。"
这一句磕磕巴巴的告白砸下来,我攒了三年的委屈、酸楚、怨恨全散了。
我破涕为笑,泪水却流得更急,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我踮起脚尖,鼻尖贴着他微凉的鼻尖,轻声笑道:
"既然如此,裴首席,当年在药堂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结契三年了。"
"那今日,当着天地神明的面,我们把这名分坐实,真结契如何?"
裴无咎浑身一震。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呼吸都停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
"好。"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俯下身,双手捧住我的脸,低头吻下来。
然而就在两唇即将相贴的毫厘之间!
轰隆!
天顶上炸开一道猩红刺目的万丈血雷!
护山大阵哀鸣一声,碎成漫天血光。
狂暴阴森的极阴魔气撕裂虚空,厉九的狂笑声轰然降临:
"有人给老夫递了信,说今夜无情峰上有人要翻三年前丹霞宗的旧账。"
"老夫等不到三日了。"
"裴无咎,受死吧!"
9.
血雷把剑庐的屋顶整个掀了。
几十个黑袍魔修撕开虚空落下来,把整间正厅围得水泄不通。
厉九悬在血云上,手里的白骨血魂幡一摇,半空的魔血凝成一条百丈骨龙,尖啸着扑下来。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裴无咎没有半分迟疑,单手一揽就把我扣进怀里。
他反手握住青霜剑柄,铮的一声清越剑鸣,三尺青峰悍然出鞘!
"滚开!"
青霜剑光冲天而起,和漫天血煞在半空撞上,轰隆一声撼得整座山脉发颤。靠得最近的三个金丹魔修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剑风绞成了冰屑。
厉九见几十个好手拦不住一个年轻人,眼珠子一沉。
"好一个剑道首席!金丹圆满就敢挡老夫的路,老夫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
厉九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幡上,两只枯手飞快结印。
天顶乌云翻卷,一道水桶粗的猩红魔雷撕开虚空,冲着我的天灵盖劈下来。
元婴后期的本命雷。裴无咎才金丹圆满,差着一整个大境界。
这一击,他接不住。
"阿芜!"
裴无咎来不及回剑。
他想都没想,整个人扑过来,把我压在青石地上,护在最里头。
我被他压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响。
轰隆!
那记魔雷结结实实砸在裴无咎后心上。
狂暴的雷煞钻进他后背,裴无咎浑身一震,一大口血喷出来,全洒在我脸上。
"裴无咎!"
我目眦欲裂,喊得嗓子都破了。
然而挨了致命一击的裴无咎,硬撑着地面抬起头。他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比火还烫。
"动她者,死。"
他反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地一掌拍了下去。
那是剑修自断剑基的起手式。把一辈子的道行烧成一剑,一生只准用一次。
我在外门藏书楼的破卷里见过"自断剑基"这四个字,当时只当是传说。
"裴无咎,你住手!"
没人拦得住他。
他借着一记雷的反震,人剑合一,整个人化作一道光冲了上去。
噗嗤!
青霜剑芒直接洞穿了厉九的胸膛!
极寒剑意在厉九体内炸开,一声骇人的惨叫过后,厉九的元婴肉身当场炸成漫天飞灰,只剩一缕残魂卷着断幡,尖叫着遁入虚空,仓皇逃窜。
主将身陨,剩下的魔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四散遁逃。
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风暴骤停,血雾散去。
裴无咎手里的剑脱手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
我扑过去,一把把他揽进怀里。
他浑身焦黑,后背血肉模糊,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气若游丝,我怎么哭喊拍打他都没反应。
他按过心口的右手在袖子里轻轻抖着,指缝间漏出一线极淡的金光。那是一颗碎掉的剑基。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按得很紧。
"把药吃了!求求你把药吃了!"
我哆嗦着掰开那只金丝楠木盒,把那枚九转护魂丹塞进他口中,调动浑身仅剩的微薄灵力,拼命帮他化解那股精纯的生机药力。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
九转神丹的滋养下,裴无咎身上那股狂暴雷煞才渐渐平息,微弱的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我靠在断墙边,脱力地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忽然,怀里的男人睫毛颤了两下。
紧接着,那双漆黑的凤眸缓缓睁开,迎着晨曦的光,落在我脸上。
我心头一喜,擦着眼泪刚要开口:"裴无咎,你醒了?你吓死我了,身上还疼不疼?"
可是裴无咎那双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不剩,只剩一片干干净净的茫然。
他怯生生打量着四周破碎的断壁残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破烂衣袍。
最后,在我不解的注视下。
裴无咎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我满是泥灰的粗布衣袖,缩着脖子,用极小的声音怯怯问道:
"这位姑娘,生得好生俊俏,你也是这仙山上的神仙吗?"
"我,我好像撞伤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了。"
裴无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眉头委屈巴巴地拧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但我方才昏睡时,心里总有个念头在拼命打转。"
"他们都说我是什么首席,那我,我道侣到底是谁啊?"
空气静了一瞬。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扯着我衣袖装无辜的人,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宿的弦,啪地断了。
这台词。
这动作。
这无辜受惊的小白花表情。
分明就是几天前我在药堂里,为了讹他丹药当着满屋弟子演的那一出。
我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后颈。伤疤还在,人是活的,热得烫手。
确认他还活着,我这才敢喘出那口气。
眼泪第二次涌上来,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伸出双手捧住他那张白净的脸,重重揉了一把,又气又心疼地骂了一句:
"笨蛋!"
"你道侣除了我,全修真界还有谁敢要你!"
10.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前山天权殿的援军终于御剑赶到无情峰。
掌门落地,先扫了一眼塌成废墟的剑庐,脸色铁青:"厉九那道九幽万煞绝仙大阵把整座峰扣了一宿,传讯符一张都飞不出去。老夫来晚了。"
说完他一抬头,脚步就顿住了。
他身后跟着戒律堂几位黑脸长老、面色阴鸷的三长老,还有端着灵药的苏雪见。几十名金丹、元婴期的长老涌进破碎的剑庐正厅,一个接一个僵在原地,像一排风化的石雕。
废墟中央。
名震仙门的剑道首席、平日里连掌门见礼都不苟言笑的裴天骄,此刻正乖巧无比地缩在一个灰头土脸的外门女杂役怀里。
他两只手攥着人家的粗布衣角,脑袋依赖地贴在姑娘颈窝里,眼巴巴瞅着门口这群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而那个小杂役正凶巴巴地掰着他的手指,嘴里还数落着:"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苏雪见手里的白玉药碗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尖叫出声:
"放肆!姜芜,你不过是个低贱的外门杂役,你竟敢趁师兄重伤如此轻薄于他!"
三长老正好逮着由头,杀气一下涌上来,厉声喝道:
"成何体统!引魔破山,残害同门,戒律堂何在?立刻将这妖女拿下,废去修为打入死牢!"
"我看谁敢动她!"
原本迷茫乖巧的裴无咎一下子炸了,霍然挡在我身前。哪怕一点灵气都没有,那双泛红的眼睛还是盯得人心口发紧。
我心头一暖,反手将这个失忆的傻子拉回身后。
不能再藏了。
到了彻底清算的时候。
我迎着满堂长老轻蔑的目光,大步走上前,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缠枝纹旧印,高高举过头顶。
清晨的日光洒在残印之上,印面浮起一层幽微的青芒。
"三长老这般急着杀人灭口,是怕当年丹霞宗惨遭灭门的血债,今天被当众清算么?!"
我的声音响彻整座废墟。
周老和掌门看清那半枚旧印的一刻,脸色同时变了。
"丹霞祖印。"
掌门朝身后抬了抬手,一名亲传弟子捧上一只落满香灰的木匣。匣子里躺着半枚一模一样的古印,断口的缠枝纹,正对着我手里这半枚。
"丹霞宗灭门那年,我剑宗接应的人晚到一步,只从废墟里捡回这半枚,封在祖师堂,封了这些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那个还攥着我衣角的人身上。
"四年前,他跪在祖师堂前,捧着一张拓下来的缠枝纹问我这是什么。我只当他惦记丹霞宗的丹方。到今天才知道,他是在替丹霞宗翻这桩案子。"
"你血口喷人!"三长老厉声暴喝,"半枚残印能证什么?孤证!"
"那就合上看看。"我把印往前递了一寸。
两半祖印被同源灵气一引,在半空啪地咬合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
印腹里露出一卷金箔丹经,两半相接,纹路一字不差。
一道纯阳天光自印中冲天而起,驱散了满山阴霾。
光幕在半空铺开,那是师父在灭门前,亲手封进印里的一段留影。
光幕上头,灭门前夕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三长老怎么暗通玄阴宗厉九,怎么把同道卖出去,换回一粒延寿魔丹。
满场哗然。
三长老的脸一寸一寸灰败下去,突然拔身暴起,凶相毕露。
戒律堂长老含怒出手,一道金色捆仙锁破空而至,咔嚓数声,当场碎其金丹、废去修为,如死狗般按死在青石板上。
连挣扎都只挣扎了半息。
苏雪见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张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一名戒律堂长老从废墟里回来复命,说厉九的肉身炸了,只剩半缕残魂遁了出去。
掌门把拂尘一顿:"丹霞祖印能顺着魔息追人。有劳周老取印,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这根祸根拔了。"
我站在纯阳天光底下,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师父,阿芜做到了。
而就在此时,冲天纯阳正气倒灌而下,裴无咎体内那枚九转护魂丹的残药被激得化开,千万道暖流奔涌进他干涸受创的识海。
周老蹲下去探了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碎了的剑基,被这枚丹兜住了。养上几年,未必接不回来。"
裴无咎身子一僵,眼里的迷茫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记忆归位。
他抬起头,隔着满堂长老弟子,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掌门抚须长笑,当场宣告法旨:
"丹霞宗沉冤昭雪,姜芜秉性纯良、护印有功,即日起破格擢升为主峰亲传弟子!"
"并择吉日,与首席弟子裴无咎,行太初大典,明媒结契!"
大婚那夜,无情峰上常年不化的寒气散了。
整座剑庐张灯结彩,红绸翻飞,十里红妆从主峰一路铺上来。
喜房里红烛摇曳。
我换上一身绛红嫁衣,坐在床沿。
门被推开。
裴无咎一身红衣走进来,眉间那点清冷全化开了。他手里捧着一只沉香木盒,走到我面前,单膝半跪下。
他牵起我的手,从盒里取出那条银纹剑穗,系在我腕上。
冰蚕丝温润,在红烛下流转着七彩霞光。
"三年前大比前夕,就该戴在你手上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腕上这根问了整整三年的剑穗,到底没忍住:
"那苏雪见腰上那根呢?"
"我编了两根。"裴无咎替我把穗子理顺,连眉都没抬,"刻了字的这根,该给你。没刻的那根搁在案上,被她讨了去,正好替我挡了三年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那天苏雪见在人堆里煞白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端起案上两杯合卺酒,递给我一杯。
双臂交缠,酒香醇厚暖人。
饮尽杯中酒,裴无咎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夫人,当年在药堂里,某人借着失忆硬讹了我一枚九转护魂丹,还当众叫了我一声夫君。"
他俯下身,呼吸落在我耳边:
"如今名分坐实,结契三年,不知夫人,今夜可认账?"
我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我周全、甘愿背上三年骂名、连命都肯掏给我的死对头。
我笑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在他唇上响响亮亮地啄了一口。
"认账,当然认账!"
"我当年就说过了,这波不仅不亏,简直血赚!"
窗外月色正好,松涛一阵一阵。
红烛暖帐之间,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