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宋府唯一的嫡女宋芙。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在了将军府,上头整整四个顶天立地的亲哥哥,爹娘又将我疼进了骨血里。府里上下无人敢违逆我的心意,从小到大我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是整个京城都知晓的、被捧在云端的掌中娇。
旁人都以为我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风一吹就倒的柔弱闺秀,可只有自家人知道,我天生神力,自小就黏着征战沙场的爹,跟着他习得一身精湛武艺,拳脚、剑法样样不落,寻常习武的护卫都近不得我的身。
只是爹向来不许我外露锋芒。
自我及笄之后,他便日日叮嘱我藏拙。他总摸着我的头,语气郑重又柔软:“芙儿,女孩子家温柔娇软才合世俗情理,将来是要嫁人的。没有哪家名门子弟,愿意娶一个身手凌厉、气势张扬的姑娘。爹教你本事,只为让你危难之时可以自保,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展露半分。”
我向来听话,便将一身锋芒尽数藏起。平日里行走坐卧轻柔温婉,说话细声细气,眉眼清甜生得极好看。久而久之,京中人人都传宋将军嫡女温婉貌美、性情柔顺,上门提亲的王公贵族、世家子弟几乎踏破了宋府的门槛。
挑来挑去,最终爹敲定了定远侯世子——慕容赋。
爹选他的理由简单又暖心。慕容赋是实打实的文臣世子,常年浸溺诗书,性情温润儒雅,待人谦和有礼,身上无半分暴戾之气。爹说,这般文质彬彬的郎君,性子柔软敦厚,往后定然舍不得欺负我,是能护我一世安稳的良人。
我心底也悄悄欢喜。
我见过慕容赋几次,他生得极好,皮肤白皙清透,眉眼干净温润,身姿挺拔清雅,一身长衫衬得公子如玉,远远望去,便是一副赏心悦目模样,实在招人喜欢。
大婚前一日,夜色沉沉,暖意融融的闺房里,一家人尽数围在我身边,满是不舍与叮嘱。
娘亲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细细嘱咐:“我的儿,嫁去慕容家之后,你可万万收着性子。在夫君面前只管柔柔弱弱、安稳度日就好,学着摆烂偷懒,不必事事要强。天底下的男人,最吃娇软温柔这一套,你温顺些,日子便顺遂些。”
爹背着手,板着一张常年威严的脸,可眼底全是宠溺与护犊的底气,沉声道:“芙儿别怕,慕容赋若是敢半句委屈你、半分欺负你,立刻让丫鬟快马回府报信,爹亲自上门,定揍得他服服帖帖!”
四个哥哥更是轮番叮嘱,语气满是担忧:“小妹,我们打听清楚了,慕容家内里不甚和睦,府中琐事繁杂、人心各异。你嫁过去只管安稳过自己的小日子,万万不要掺和府里的争斗,少管闲事,免得无端惹祸上身,受了委屈。”
我看着眼前满眼牵挂的家人,乖乖点头,将所有叮嘱一一应下。
大婚当日,锣鼓喧天,红绸满城。
慕容赋一身大红喜服,身姿俊朗,骑着高头骏马亲自上门迎亲。阳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雅疏离,多了几分灼灼风华,俊美得让我一时看呆了心底只剩一句:哇,真的好帅,我真是太喜欢了。
稳稳坐上精致的红轿,轿帘落下的前一瞬,我清清楚楚听见了身后爹娘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哥哥们低沉的叹息。
我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轿里,心里偷偷嘀咕:
爹娘、四位哥哥,这也太夸张了些!
我又不是远嫁?宋府与定远侯府,不过就隔了三条街巷,抬脚片刻便能归家,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而已,哪里用得着这般依依不舍、红了眼眶。
一路喜乐喧嚣,婚礼顺遂礼成。
繁琐的拜堂仪式过后,我被送入洞房,静静坐在床榻上,等着我的夫君。
不多时,脚步声轻缓走近,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挑起我的红盖头。
视线豁然明朗,慕容赋温润如玉的眉眼映入眼帘,灯下红衣衬得他面如冠玉,眸光温柔缱绻,真真如谪仙一般。
他端来合衾酒,与我轻轻交杯。
酒液清甜入喉,暖意漫上心头。
放下酒杯,他垂眸望着我,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温柔开口,嗓音低沉悦耳:“夫人,我说我仰慕你许多年了,你信吗?”
我瞬间愣住,满眼疑惑地眨眨眼:“你仰慕我?可我们从前,根本不曾相识啊。”
我与他不过是京中两场宴席远远见过数面,从未有过半句交集,何来仰慕之说?
慕容赋轻笑一声,目光温柔绵长,带着藏了多年的温柔执念:“不是初识,我们早就认识了。”
“我五岁那年,在城外巷口被几个顽劣孩童围堵欺负,是你提着一把小小的木剑,气势凛然地将那群小孩尽数吓跑。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我猛地一怔,瞬间陷入茫然。
五岁时的陈年旧事,太过久远,岁月漫长,我哪里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自幼调皮好动,帮人解围、赶跑顽童的事数不胜数,这般细碎小事,早已被我遗忘在岁月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老老实实摇头:“记不清了,太久远了。”
慕容赋望着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字字真挚:“可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日阳光正好,你小小的身姿站在巷口,眉眼灵动,明明年纪尚小,却一身凛然底气,像个从天而降的小仙女。自那日后,我便心心念念,四处打听,终于知晓,你是宋将军府的嫡女,宋芙。”
“从五岁初见那年起,我心里便悄悄定下了你。我告诉自己,长大之后,我一定要娶宋芙为妻,娶你做我的夫人。”
我骤然瞪圆了双眼,心头轰然震动,满满的不可思议,这腹黑家伙原来早有预谋。
我怔怔看着眼前温雅俊朗的夫君,下意识脱口而出,带着满满的好奇与诧异:“那倘若……倘若我爹没有选中你,你谋划了这么久,又该怎么办?”
2
烛火摇曳,映在慕容赋白皙的面上,他低低笑起来,指尖轻轻蹭过我的手背,温声答道:“若是岳父未曾选中我,我便会继续等。”
“我会一次次登门拜访,求长辈说媒,年年不断。若是明路走不通,我便好好做官,积攒功绩,直到能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让宋府所有人都看见我。无论要等多少年,我总要争取一次,绝不轻易放弃。”
我听得心头一跳,耳尖微微发烫,故意学着娘亲教我的模样,垂下眼帘,声音放得软软娇娇:“看不出来,世子心思藏得这样深。”
爹和哥哥叮嘱我的话我牢牢记着,在外人面前要藏拙,在夫君面前,更要做个柔弱娇滴滴的夫人。
慕容赋望着我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替我捋了捋鬓边散落的发丝:“在旁人面前我是定远侯世子,在夫人面前,我只想守着你。只是我一直好奇,人人都说宋府嫡女性子温婉,体弱娴静,风吹都要晃一晃。”
他微微倾身,气息淡淡萦绕在我耳畔,轻声问:“夫人,当真是这般柔弱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攥紧帕子,肩膀微微塌下去,声音软了几分:“夫君说笑了,女儿家自然是身子单薄,平日里连搬个稍重的匣子都费力呢。”
说这话时,我默默回想,昨日我还单手举起府里半人高的石墩练力气。
慕容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却没有拆穿,只含笑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往后家中粗重活计,都不必劳烦夫人。万事有我。”
合衾酒喝完,喜房里只剩下红烛噼啪燃烧的轻响。
他没有再靠近,只坐在一旁的梨花椅上,和我慢慢闲谈。
“侯府内里复杂,继母与几位庶妹心思多,往后若是她们找你麻烦,不必硬扛。”慕容赋缓缓开口,“你不必刻意讨好谁,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想起哥哥们的叮嘱,连忙乖乖应声:“我晓得,我不掺和府里纷争,安安静静过日子就好。”
慕容赋看着我乖巧的样子,唇角扬起温柔弧度。
第二日清晨,忍着腰疼早起去给侯夫人请安。
慕容赋看着我疲惫的样子,不忍道“芙儿,不舒服就别去,我去说。”
“别留话柄,我能行,”说完老脸一红。
定远侯的继夫人端坐在主位,眉眼带着疏离的笑意,身旁站着两位庶出的小姑。
庶妹慕容瑶抬眼打量我,轻轻掩唇一笑,:“早就听闻嫂嫂容貌倾城,今日一见,果然不一般。听说将军府满门武将,个个力大无穷,不知嫂子是不是也一样呢?”
我立刻垂下头,弱柳扶风一般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妹妹说笑了,我身子孱弱,平日里连厚些的书本拿久了手都发酸。”
说着,我刻意晃了晃身子,像是站不稳的模样。
慕容赋立刻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眉头微蹙,看向慕容瑶,语气淡淡的:“小妹,休要胡乱打趣夫人。夫人身子弱,经不起玩笑。”
继夫人见状,淡淡打圆场,不再继续试探。
请安结束,回我们小院的路上。
走在回廊,四下没有旁人,慕容赋侧头看我,低声笑道:“方才演得不错。”
我一愣,抬眼看他:“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轻笑:“还记得儿时巷口,你一手拎起粗木棍,把那群顽童赶跑的模样吗?那时候你的力气,可一点都不弱。”
我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放大。
他……他早就知道?
“从少年时我便知晓宋将军教你习武,你天生神力。”慕容赋看着我错愕的模样,眉眼温柔,“岳父让你藏拙,我便帮你一同瞒着旁人。你不必时时刻刻硬撑着柔弱,在我跟前,不必伪装。”
我怔怔站在原地,红绸随风轻轻飘落在廊下,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一切。
我一直小心翼翼藏起锋芒,没想到,眼前这个温润书生,从十几年前初见开始,就清清楚楚知晓我的真面目。
我咬了咬唇,小声问:“那……你不怕我吗?若是哪天我发火,力气没控制住,伤到了你怎么办?”
慕容赋低笑出声,伸手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我不怕。当年那个提着木剑护人的小姑娘,本心最是善良。你的本领用来防身,只要你平安,便足矣。若是真有人敢欺负你,我也想看一看,我夫人大展身手的样子。”
“那好,既然你知道了,我便不再装了,你知道装柔弱好累的。那以后我保护你可好。”
“好,为夫以后就靠夫人保护了。”
一股暖意慢慢涌上心头。
爹娘哥哥希望我藏起锋芒安稳度日,可眼前这个人,爱慕的从不是那个伪装出来娇弱的宋芙,是当年巷口那个勇敢、有一身武艺的我。
我抬眸望着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慕容赋握紧我的手,目光温柔:“好。只是答应我,万事优先护好自己,我会和你一起。”
3
婚后第三日,便是新妇回门之日。
天刚亮透,下人便早早备好回门的礼。绫罗绸缎、珍稀补品、名茶古玩,满满当当装了两车,皆是慕容赋精心挑选,件件贵重体面,半点不肯委屈我半分。
据说那位柳氏气的直跳脚,那怎么办?忍着呗,不是要好名声吗?那我的好夫君就给她。
我换上一身温柔雅致的月白襦裙,妆容清丽温婉。
慕容赋站在一旁看着我梳妆,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伸手替我系好垂落的衣带,温声道:“今日回门,不必拘谨,只管开开心心陪着家人便好。有我在,万事无忧。”
我仰头看他,弯眸点头。
“你低头”
“干嘛?”嘴上问身体却很诚实,弯腰低下头。
我吧唧一口亲在他左脸上。
我这在床上勇猛的夫君却被这一吻弄个大红脸。
我笑得前仰后合。
车马平稳驶往宋府。
远远望见熟悉的朱红府门,我的心头便涌上满满暖意。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暖意扑面而来。
“芙儿!”娘亲第一个上前,快步拉住我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上下细细打量我,“我的宝贝女儿,可算回来了!在婆家有没有受委屈?吃得好不好,睡得安稳不安稳?”
爹站在一旁,依旧是威严模样,可眼底的牵挂藏都藏不住,目光细细扫过我的眉眼,确认我气色红润、神采安稳,才悄悄松了口气。
一家人团团将我护在中间,热气腾腾的牵挂,铺天盖地将我包裹。
一旁的慕容赋静静立在身后,含笑拱手行礼,举止温润得体,礼貌周全。
爹娘连忙回过神,笑着招呼他进门。
进了熟悉的厅堂,满桌都是我从小爱吃的菜式,糕点蜜饯、荤素佳肴满满一桌,皆是娘亲一早亲自下厨吩咐人做的。
一家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席间爹娘哥哥不停给我夹菜,轮番追问我婚后日子。我笑着一一应答,说慕容赋待我极好,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酒过三巡,闲话渐歇。
爹娘看着我温顺柔和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叮嘱:“芙儿,往后好好过日子,守着夫君安稳度日,万事温柔忍让,不求争输赢,只求岁岁平安。”
我闻言,心头微微一软。
爹娘和哥哥始终以为,我还是那个需要处处藏拙、柔弱避事的小姑娘。
我放下碗筷,抬眸看向满室最亲的家人,又侧头看了眼身侧含笑静坐的慕容赋,轻声开口:“爹娘,哥哥们,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所有人皆是一顿,齐齐看向我。
我坦然浅笑,不再伪装半分柔弱:“其实女儿,已经不藏着了,你的女婿早就知道我底细,让我做自己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满室骤然寂静。
爹娘瞬间瞪圆了双眼,满脸错愕。
四位哥哥更是一脸震惊,齐齐看向我,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他们早已习惯我听话藏拙,在外温顺柔弱、从不与人争执,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娘亲愣了半晌,连忙拉着我的手,又惊又喜:“我的芙儿……你、你。”
爹也连忙正色追问:“既然姑爷都知道了,也不反感,那么咱也要收敛,别给你夫君惹麻烦。”
我侧身看向身旁的慕容赋,眉眼温柔:“爹,我知道的,别人不惹我我不会去找人麻烦的。是吧,夫君?”
慕容赋放下筷子宠溺的道:“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支持,岳父岳母哥哥们,你们放心,芙儿我会护好”。
爹娘对这个姑爷甚是满意不住的点头。
“对了,岳父岳母,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就是我想分家,跟芙儿搬出去住,你们看怎么样?”慕容赋郑重的说。
“分家”除了慕容赋以外我们全家异口同声的大喊,“姑爷,你们新婚才三天就要分家,不怕别人闲话吗?”爹问。
“只要你们支持我不怕,我不想芙儿整天受他们影响,我只想她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有点感动“夫君,你是不是太为我考虑了,我不怕她们,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们老实的。”
“我不愿你的时间都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整天勾心斗角的过日子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慕容赋用手帮我整理散落的发丝。
爹娘哥哥们看我的夫君对我这么好,还有什么不支持的。“好好,你们决定便好,我们支持,只要你们好就好。”
原来他们精心挑选的文弱女婿,不是懦弱可欺,是真心疼我、懂我、容我所有模样。
厅堂暖意融融,家人笑语温柔,句句真心,字字牵挂。
所有人围着我,满心欢喜,满眼疼爱,肆意纵容。
而全程静静坐在一旁的慕容赋,始终含笑看着这一幕。
他温润的眼眸里,没有丝毫诧异、疏离,只有浓浓的、淡淡的羡慕。
他自幼身在人心凉薄、算计丛生的侯府。
继母偏心、父子疏离、弟妹争妒,府中永远只有算计、权衡、体面,从未有过这般纯粹炙热、毫无保留的亲情疼爱。
他看着父母满心满眼都是女儿的模样,看着四位哥哥无条件护妹的坦荡,看着一家人毫无隔阂、温暖滚烫的氛围。
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浅浅的羡慕。
他何其有幸,娶到了被满门真心宠爱长大的宋芙。
她被爱包裹长大,心底明媚温柔,纯粹善良,遇事从容。
也正因宋家这般滚烫热烈的亲情,才养出了这般独一无二、可柔可飒的小姑娘。
慕容赋静静望着欢声笑语的一家人,眸光温柔缱绻,心底悄然轻叹。
真好!
我余光瞥见他眼底的羡慕,心头微微一动,悄悄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掌心。
他骤然回神,低头看向我相握的手,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笑意,所有羡慕皆化作满心珍视与庆幸。
4
回门次日,柳氏就开始刁难了。
当着慕容赋的面,她装得端庄慈爱、通情达理,半点不显苛待儿媳的模样。可背地里,所有阴私手段,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我本就无心争强好胜,守着自己的小院安稳度日,从不掺和侯府任何是非,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不柳氏开始作妖了。
侯府世子妃本该日日供应的滋补品,如今都换了,连日常饮用的好茶,都换成了最廉价的粗茶。
陪嫁丫鬟青禾捧着空空的食盒,气得眼眶发红,忍不住低声愤懑:“小姐!太过分了!往日世子妃的份例都是头等的精致物件,如今连府里二等丫鬟的待遇都比不上,分明是夫人故意克扣刁难!”
我正临窗翻书,闻言轻轻抬眸,神色淡然。
我自幼在将军府被宠大,金银绸缎、滋补珍品从不稀缺,压根不差侯府这点份例。我手里带着丰厚嫁妆,四座陪嫁铺子、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足够我一辈子锦衣玉食、肆意挥霍。
可我不在乎,不代表旁人可以肆意践踏。
柳氏此举,哪里是克扣东西,分明是借着主母权势,折我的脸面,磨我的心气。她是想逼我忍气吞声,默认她的拿捏,往后在府中任由她搓圆捏扁。
我淡淡开口:“东西都扔出去。”
青禾急道:“是,小姐。”
我弯了弯唇角,没再多言。我遵爹娘哥哥的叮嘱,藏拙守礼,不主动生事,可若有人欺人太甚,我也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不多时,就见柳氏领着众丫鬟气势汹汹的来到我的院子,“宋芙,你好大胆子,竟然把我送你的东西扔到门外,你这是打我的脸不成。”
“哎呦,我竟不知那是母亲送给芙儿的?我还以为哪个丫鬟婆子搞的恶作剧呢,母亲竟然送我狗都不要的东西,我不信?”我装的很委屈。
“夫人给你啥你就接啥,哪容你挑三拣四。”一个恶奴恶狠狠的对我说。
“啪啪”,我上前两耳光。“主子说话你还敢多嘴了。”这两巴掌打的不轻,我使出全力打的她满嘴是血,她顿在那懵了。
“你竟敢打人,来人给我狠狠教训这个女人。”柳氏歇斯底里的喊。
没等下人靠近我,我的巴掌就已在柳氏左右开弓,“还叫不叫换了,是不是给你脸了,从我嫁进来那天起,我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个老装货,你想刁难我,也不看看你够不够资格。”
柳氏彻底懵了,她从没受过如此待遇,就连哭都忘了。下人看我连侯夫人都敢打,个个举着棍子杵在那不敢动。
柳氏从懵逼中回过神“造反了,你个贱蹄子竟敢打我,我可是当家主母。”
我拨弄着手指,任由她哭天喊地。
我听到了脚步声朝我这院走来,一定是我公爹定远侯回来了,他可是个耳朵软的,不行我也得装成受害者。于是我把头发弄乱坐在地上演。
“母亲,你这是干嘛,我又不会骂人,你太欺负人了。”我假装委屈的不行。
“你个贱人,侯府娶你倒八辈子霉,明我就让世子休了你,没天理了”。
“你骂谁是贱人”世子慕容赋赶紧把我扶起来,“有没有伤到哪里?”
来人竟是我夫君,我给他使了眼色,他秒懂。
柳氏看到慕容赋顿时收敛,“赋儿,她打我,我才……”
“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她竟敢打我。”他抓住慕容赋的袖子哭到。
“你这是闹哪出,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哪有当家主母的样。”定远侯在慕容赋之后进了我的院子,看到她的妻子在破口大骂,真的气坏了。
“侯爷,你竟然说我,你看我的脸被她打的,”她见到侯爷更委屈了钻进侯爷怀里“你让世子把她休了,不尊老的东西留不得。”
“赋儿媳妇那么柔弱怎么可能打你,休要胡言!”
“你竟然不信我,”哇哇哭起来。
这时侯府二少爷慕容鹤也来了,他没有帮她娘而向我道歉“望嫂子别往心里去,我娘她就是脾气急了些,说说而已。”
我望着他,这人我第一次见,生的没有慕容赋高,也没有他好看,给人感觉他不简单。
没等我开口,慕容赋说“二弟,把母亲领回去吧,希望她日后慎言。”
“爹,既然母亲容不下我的妻子,那我们搬出去,我不想家宅不宁,爹,你也不想看见婆媳不睦吧?”
“赋儿,你真的决定分家了?”他爹是个明白人。
“是,爹我想我的妻子过的安好,不想总被找麻烦,我们分家对谁都好,我们搬去别苑另立门户。”
“那好,该给你的我都不会少你的,走吧回主院。”
“侯爷,你糊涂啊,就这么让他们走,外面人该怎么笑话侯府”柳氏身疲力竭的喊。
“哼,这不都是你造成的。”侯爷没有理会她,径直走了。
二少爷走过来,“大哥,你真要分家?就不能原谅母亲这回吗?”
“二弟,我意已决,各过各的对谁都好。”慕容赋牵着我的手往主院走。
慕容鹤立在院中收起刚才的作态眼神突变狠戾。
5
定远侯虽是冷面严父,却素来公允守规矩,知晓柳氏理亏在先,自觉亏欠慕容赋这个嫡子,平时宠她也就罢了,真要敢动慕容赋他是真的不能容忍。
分家那日,侯爷亲自清点家产,该分给嫡长子的田庄、铺面、银钱、山林、宅院,一分不扣、半点不少,清清楚楚交割得干干净净。
慕容赋本就清雅淡泊,不争不抢,侯爷反倒越发愧疚,额外多补了两处繁华地段的商铺、一座临河别院,还有常年产出的茶山。
这可把柳氏气坏了,也不端着了,“侯爷,你偏心,分给他们这么多,那我的鹤儿还剩什么了?还有我们的女儿还要嫁人,不得给们留点嫁妆。”
“莫要再说,就这么定了,他们的我自有安排,你再争我就把家产都给赋儿。”定远侯厉声道。
柳氏听了彻底老实了。
一旁的慕容鹤一脸淡定地说,“全听父亲的。”
搬进新宅,下人忙着清点新入账的产业账本,忙得热火朝天。
我坐在窗边,嗑着瓜子、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慕容赋刚洗漱换完常服,一袭素衣清俊温雅,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低笑:“夫人今日心情极好?”
我反手搂住他脖颈,眉眼张扬明媚:“那是,有家底、有夫君、没人气我,日子不要太舒服。”
他指尖轻轻摩挲我的腰侧,眼底纵容宠溺:“往后都是这般日子,日日舒心。”
我仰头看着他俊美温软的眉眼,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手脚不老实,伸手替他整理衣襟,顺便光明正大“打包”我自家夫君。
正腻歪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利嚣张的叫骂声。
“宋芙!你给我出来!”
“仗着兄长宠你、蛊惑分家,害我母亲日日垂泪,你还敢躲在院里享福!”
我眉峰轻轻一挑。
来了。
慕容瑶,还有侯府另一位二庶妹慕容琪,两人结伴上门,气势汹汹,摆明了是来替柳氏出气、上门寻衅挑事的。
我拍了拍慕容赋的手臂,笑意散漫:“夫君坐着看戏,今日我亲自收拾。”
慕容赋无奈摇头,却乖乖松开手,眼底全是纵容:“轻点,别打伤了,留几分情面。”
“放心。”
我起身,裙摆轻扬,一步步走出厅堂。
院门口,慕容瑶与慕容琪带着一众粗使仆妇,叉腰立在那里,满脸戾气。
慕容瑶上次被我推倒跌得狼狈,一直憋着满腔恨意,今日有姐姐撑腰,底气十足:“宋芙!你别以为搬出来分家就万事大吉!你害我母亲失了颜面,今日我们便替侯府好好教教你规矩!”
慕容琪更是跋扈,抬下巴轻蔑睨我:“听说你在宋府回门卖乖装可怜,哄得宋家一众哥哥护着你?我看你就是天生狐媚骨子!今日不教训你,你真当我慕容家没人了?”
两人一唱一和,越骂越难听,步步逼近,甚至挥手让仆妇上前:“给我把她拽出来!好好扯扯她的娇贵面皮。”
我笑意凉凉,站在廊下,身姿纤细,气场却骤然全开。
“我本想着分家之后,各安清净,你们安分守己,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你们偏要一次次上门找不痛快。”
慕容瑶嗤笑:“怎么?你还敢动手不成?你不过是个装柔弱的草包——”
话音未落,她率先扑上来,扬手就要抓我头发。
我眼神一冷,侧身、抬手、扣腕。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花哨没有。
“咔嚓”一声轻响,力道精准。
慕容瑶瞬间疼得惨叫,手腕直接被我拧得翻转,整个人重心一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旁的慕容琪大惊,没想到我这般利落强悍,壮着胆子冲上来抬脚踹我:“你放肆!”
我侧身躲开,反手抬手一拎。
看似轻飘飘一抓,直接将百十来斤的慕容琪原地拎得离地半寸。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悬空蹬腿,吓得脸都白了。
下一秒,我轻轻往前一送、顺势一压。
“嘭!”
慕容琪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屁股剧痛,疼得眼泪瞬间飙出来。
前后不过三息。
刚才嚣张跋扈的两位侯府小姐,一个跪地哀嚎,一个摔地痛哭,彻底没了方才半分气焰。
我站在原地,衣裙整洁、发丝不乱,淡淡垂眸看着她们。
“我从前藏力,是敬侯府体面,敬夫君忍让。”
“不是我无能、不是我好欺。”
“我爹教我武艺,天生神力,是用来防身、护己、护家人,不是让你们这些小人肆意欺凌的。”
慕容瑶又怕又怒,又疼又慌,色厉内荏地吼:“你敢打我们!我们是侯府小姐!你不怕传出去被人唾骂——”
“唾骂我?”
我轻笑一声,底气十足、从容霸气:
“你们私闯我宅子、辱我名节、先动手寻衅,我只是自卫教训。”
“真闹到侯爷跟前、闹到朝堂人前,也是你们以下犯上、挑衅在先,罪在你们,不在我。”
“再者——”
我抬眼,眉眼明媚张扬:
“我嫁妆丰厚、分家产业充足,我和我夫君自给自足、富贵无忧。”
“你们靠着侯府余荫、靠着母亲偏私,尚且处处惹事、心胸狭隘。”
“你们凭什么欺我?”
两人被我怼得哑口无言,看着我眼底毫不掩饰的锋芒,终于彻底怕了。
眼前这人,哪里是什么风吹即倒的娇弱闺秀?
分明是藏了一身锋芒、武力卓绝的将军府虎女!
我懒得再多费口舌,冷声道:“滚。”
“再敢踏我别院一步,今日只是摔跤疼腕,来日,我便直接打断你们寻衅滋事的手脚。”
两姐妹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狼狈爬起身,发髻散乱、衣裙脏污、满脸泪痕,屁滚尿流带着仆妇逃了。
院子瞬间清净。
我拍拍手心,心情愈发舒畅。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慕容赋倚在门框上,眼眸亮晶晶的,满眼欣赏、满眼偏爱,含笑看着我:
“原来我夫人,这般厉害。”
我回头,得意扬下巴:“现在知道,你捡着宝了?”
他上前,伸手将我拥入怀中,轻声轻叹,语气满是庆幸与宠溺:
“是。”
“捡到世间独一无二、可娇可飒、护得住自己、也撑得起家业的珍宝。”
“此生娶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6
我靠在慕容赋怀中,眉眼温柔松弛,连日来的糟心琐碎尽数散去。有他温存相伴,日子清净顺遂,当真是人间极好的光景。
可此时的侯府,却是乌云压顶,鸡飞狗跳,没有半点惬意。
方才被我收拾得狼狈不堪的慕容瑶、慕容琪,连滚带爬奔回府中,一进主院便彻底绷不住了。
两个金尊玉养的庶妹,发髻散乱、衣裙沾灰,手腕红肿胀痛,屁股摔得青紫,一见到柳氏,立刻扑进她怀里,扯着嗓子连哭带嚎。
“母亲!呜呜呜!好痛!”
“宋芙太过分了!她当众欺负我们,下手极重!”
“她根本就是装柔弱骗人!她力气大得吓人,故意折辱我们!”
柳氏本就因分家一事对我积怨深重,此刻见自己两个宝贝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满身是伤,心头的火气瞬间轰地炸开。
她心疼得心肝发颤,压根不等问清前因后果,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去找我讨公道,替女儿出气!
柳氏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怒喝:“反了!简直反了!一个新进府的儿媳,竟敢公然殴打侯府小姐!当真以为分家独居,便能无法无天!”
她护女心切,早已失了理智,当即传令下去,点齐府中一众壮实家丁,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就要带人冲出侯府,直奔别院找我理论算账。
母女三人满脸戾气,家丁列队肃杀,一行人浩浩荡荡冲到侯府大门,抬脚便要跨出门槛。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威严的呵斥骤然从门廊传来,字字带着雷霆怒意:
“站住!你们要干什么去?”
是定远侯。
他刚处理完朝堂公务回府,远远便见府中家丁全员集结、气势汹汹,又见妻女三人满脸泪痕、神色怨毒,瞬间便知又是后院无端生事。
柳氏一行人脚步猛地顿住。
转头见是侯爷,柳氏立刻换了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拉着两个女儿上前,泪眼婆娑、哭天抢地。
“侯爷!你可回来了!你快看看!”
她连忙抓起两个女儿红肿的手腕,又撩开裙摆露出青紫磕碰的伤痕,声声控诉:“你看看瑶儿、琪儿身上的伤!都是宋芙打的!那宋芙恃宠而骄、性情凶悍,仗着将军府势力、仗着赋儿纵容,肆意欺凌我女儿!今日我定要带人去找她理论,讨回公道!”
慕容瑶、慕容琪也立刻配合着呜咽大哭,声声委屈,字字控诉,只字不提自己上门寻衅、率先动手的事实,只一味哭诉自己被我殴打受辱。
满院只剩母女三人的哭声,凄凄切切,看似受尽天大委屈。
可定远侯立在原地,面色沉冷,眼底无半分怜惜,只有透彻的清明与愠怒。
他在朝中阅人无数、处事公允,怎会看不出这母女三人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伎俩。
他冷冷扫过两个庶女畏畏缩缩、心虚闪烁的眼神,又看向气急败坏、蛮不讲理的柳氏,字字铿锵,极度讲理,句句打脸:
“讨回公道?本侯看,你们是自取其辱!”
柳氏瞬间愣住,哭声戛然而止:“侯爷?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定远侯眸光骤冷,语气严厉至极,“若非你两个女儿不知尊卑、不守本分,主动跑到世子别院寻衅挑事、出言辱嫂、率先动手,温婉守礼的世子妃,何须动手教训她们?”
“她们平日里在府中骄纵跋扈、肆意妄为、目中无规,你百般纵容、一味偏护,将她们养得一身刁蛮戾气!她们是什么性子,你这个当母亲的,心里不清楚?”
一番话,字字戳破真相,怼得柳氏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两个庶妹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半点不敢哭闹。
定远侯目光扫过门口列队的家丁,又看向柳氏,最后落下一句不容置喙的狠话,彻底断了她们闹事的念头:
“今日,你们谁若敢踏出侯府大门一步,敢去惊扰世子与世子妃分毫——”
“本侯立刻废除其侯府小姐身份,逐出侯府,永世不得归宗!”
死寂。
整个侯府大门前,瞬间鸦雀无声。
柳氏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满心的戾气与底气,瞬间被侯爷这番话彻底碾碎。
她看着威严冷酷、铁面无私的夫君,看着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女儿,满腔怒火硬生生憋在胸口,进退两难,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侯府内,只剩一片压抑的死寂与无尽的憋屈狼狈。
7
慕容瑶揉着还在发疼的手腕,眼眶通红,咬着牙低声恨恨道:“母亲,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宋芙那样折辱我们,父亲还偏帮着她,我们就白白受这委屈?”
慕容琪也跟着点头,眉头紧锁:“是啊母亲,她不过是分家出去的儿媳,凭什么这般张狂。今日父亲拦着,来日未必没有机会。”
柳氏坐在榻上,指尖紧紧攥着锦帕,帕子几乎要被她捏碎。她心中恨意翻涌,面上却渐渐冷静下来。
她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缓缓开口:“明着不能动手,不代表这事就此揭过。咱们不能硬碰硬,走,去找你二哥。”
入夜之后,四下静谧,避开府中耳目,柳氏悄悄带着两个女儿,绕路去往慕容鹤的院落。
慕容鹤,柳氏所生的嫡子,也是侯府二公子。
屋内烛火摇曳,慕容鹤正临窗看书,听见动静抬眸,见到母亲与两位妹妹深夜前来,眸色微动,放下书卷。
柳氏进门,屏退贴身丫鬟,待到屋中只剩自家人,方才压着声音,将白日里所受的委屈尽数诉说,言语之间,满是不甘,想请慕容鹤出手,设法报复我与慕容赋。
“鹤儿,你父亲偏心嫡长房,偏袒慕容赋夫妇。那宋芙出手打伤你妹妹,气焰嚣张,若是不挫挫他们的锐气,往后我们母子四人,在侯府更难立足。你心思缜密,快想想办法,给他们一点教训。”
慕容瑶、慕容琪在一旁连连附和,眼中满是迫切,只等着二哥点头,立刻谋划报复的计策。
慕容鹤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沉稳,没有半分躁动。
他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冷静的规劝:“母亲,两位妹妹,万万不可心急。”
柳氏一愣:“鹤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我们?”
“不是不记仇,是现在万万不能擅自行动。”慕容鹤抬眼,目光扫过母女三人,语气郑重,“今日之事,父亲心里清清楚楚,咱们与世子房已经结下仇怨。父亲本就疑心母亲偏私,管束妹妹不严。”
“眼下若是咱们贸然出手,不管是暗中使绊,还是再去别院寻衅,一旦事情败露,父亲动怒,我们所有人都会受到重罚,得不偿失。”
慕容瑶急道:“那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
“是,必须忍。”慕容鹤目光沉敛,低声安抚,“这段时日,你们全都安安静静待在侯府,安分守己,不可再闹出半点动静,更不可私自去找世子与宋芙的麻烦。”
“暂且收起所有怨怼,在外人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只有让父亲放下戒备,认为我们已经安分,后续才有布局的机会。”
“君子报仇,不在一时。如今风头太紧,强行出手只会引火烧身。先蛰伏,稳住局面,等待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徐徐图之。”
烛火映在慕容鹤沉静的脸上,明明是安抚的话语,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柳氏看着儿子冷静笃定的模样,心中的焦躁慢慢压了下去。她知晓慕容鹤素来心思深沉,谋划周全,此刻也只能咬牙,暂且咽下这口恶气。
慕容瑶和慕容琪满心不甘,却也畏惧侯爷之前放出的狠话,只能不情愿地垂下头。
“好,我们听二哥的,暂且忍耐。”
8
这日天光大亮,慕容赋早早起身整理朝服上朝去了。
偌大的别院一下子安静下来,我闲来无事,便唤来贴身丫鬟小翠。
我理了理衣袖,唇角扬起笑意:“小翠,备车,走,回娘家看看。”
马车一路平稳行至宋府。踏入府门才知晓,家中只有娘亲留守。
娘亲见到我,连忙拉着我到厅堂坐下,神色带着几分凝重,轻声同我说道:“芙儿,你来的正好。你爹爹还有你几位哥哥,一早便被皇上召入宫中议事。昨夜出了大事,那魏王私下收买暗月阁刺客,意图行刺圣上,谁知行动中途出了变故,反被皇家伏兵拿下,如今魏王已经打入大牢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不由得喃喃自语:“竟有这事……”
脑中瞬间想起昨夜慕容赋归家时,确实比往日晚了许久。念头一闪而过,我暗自摇头失笑,在心里嘀咕:不可能,就夫君那看着清瘦文雅的小身板,哪里会牵扯这般凶险大事。唉,怎么一听到朝堂风波,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想来是我心里惦记他了。
没等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爹爹与四位哥哥下朝归来。一家人刚落座,闲话没说几句,门口仆从便来通报。
抬眼望去,慕容赋一身朝服尚未换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温声开口:“下朝寻你不见,问别院下人才知你回了娘家,我便径直赶过来了。”
四哥挑了挑眉,啧啧两声,笑着打趣:“啧啧,真是个跟屁虫,一刻都离不得我们小妹。”
慕容赋全然不接四哥的玩笑,无视这番调侃,径直迈步走到我身侧坐下,自然而然挨着我,目光温柔落在我的脸上。
娘亲笑着吩咐后厨开席。满满一桌菜肴,尽数都是我自小吃惯、最爱吃的菜式。
席间,慕容赋目光时时留意我的碗筷,见我目光落向哪一道菜,便从容夹起,放到我的碟子里,细致体贴。
酒过几巡,众人闲谈,话题又落回魏王谋逆一事。
父亲端着茶杯,淡淡嗤笑一声:“就魏王那点脑子,也敢图谋造反。要兵权没有兵权,心腹人手也寥寥无几,简直是痴心妄想。”
二哥放下筷子,接过话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还有更可笑的。他自以为拿出重金,暗月阁便会死心塌地替他卖命。万万没料到,刺杀行动到一半,暗月阁直接倒戈反手,将魏王生擒,献给朝廷。”
三哥微微蹙眉,沉吟道:“这暗月阁底蕴深厚,势力不容小觑。京中不少王公贵族,都暗中想要拉拢他们。往后时局难料,不知最后,谁能得到这股力量相助。”
我听得入神,眨了眨眼,好奇开口:“暗月阁这般厉害,那阁中之人,是不是个个都凶神恶煞,面目可怖?”
大哥闻言,轻轻摇头:“可别胡乱猜想。传闻暗月阁阁主是位年轻人,只是常年佩戴面具,从来无人见过他真实容貌。”
我托着腮,随口笑道:“那想来定然是生得不好看,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一句话落下,满厅堂瞬间哄堂大笑。
慕容赋侧头望着我,眼底盛满融融笑意,低声柔声在我耳边轻语:“娘子真是可爱。”
这一句亲昵的夸赞,落在爹娘与哥哥们耳中,满堂的笑声,愈发响亮热闹。
9
夜色浸满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我往锦被里缩了缩,腰肢酸胀得厉害,伸手抵在身前人的胸膛,带着几分倦意推脱:“不行哦,你昨晚弄的我腰疼到现在还没好呢,又来,我可受不了。”
慕容赋方才还是朝堂上温文尔雅的模样,此刻全然褪去了那层清雅外衣,额头抵着我的肩,声音低哑带着央求:“娘子,来嘛,求你了。”
我忍不住弯着眼调侃他,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锁骨:“我说夫君,你是不是两副面孔,白天你谦谦君子,晚上你形如猛兽。”
他低低地笑,气息扫过我的颈侧,孟浪又缱绻:“这不就说明我喜欢你吗,来嘛,为夫我难受。”
望着他眼底浓浓的情意,我轻叹一声,只好妥协:“真拿你没办法。”
前后换了两次热水,他才终于肯放过我。我浑身软得像一滩水,心里暗暗腹诽,这个禽兽。
他却没有自顾歇息,耐心地拧了干净帕子,细细替我擦拭身子,又取来柔软中衣,小心翼翼帮我穿上。我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靠在枕头上喘气,随口嘀咕:“夫君你这体力也不像文弱书生啊,怎么这么有劲。”
慕容赋俯身,轻轻在我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带着满足的笑意:“我正当壮年怎会没劲呢,芙儿你就享受吧。”
我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反驳:“我呸,你这叫享受,这叫遭罪好不好。”
倦意席卷而来,没多久,我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慕容赋早上朝去了。身子依旧腰酸腿疼,却也不能再赖在床上。
小翠端着铜盆走进来,笑着问话:“小姐,早饭热着呢,现在吃吗?是姑爷一早出门排队买回来的灌汤包。”
心底一暖,眉眼舒展:“好,我吃。”
等我慢慢用完早点,小翠又捧着一张烫金请帖上前禀报:“小姐,誉王府送来请帖,说是誉王妃设了个赏花宴邀你参加,你去吗?”
“去,哪天?”我伸手接过请帖翻看。
“明日。”
待到傍晚,慕容赋下朝归来。我将誉王府赏花宴的事说与他听。
他敛了笑意,认真叮嘱:“去可以,一定要小心。宴会上王公家眷繁多,人心复杂,切莫单独跟着旁人去往僻静地方。我晚点下朝,亲自去誉王府接你回来。”
我点头应下,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心里已经开始猜想,这一场赏花宴,会不会藏着风波。
10
次日天光晴好,春风和煦。
我收拾妥当,一身清雅夏衫,辞别府中下人,带着小翠去往誉王府赴赏花宴。
慕容赋早朝临行前还再三叮嘱,让我万事谨慎,不可轻信旁人,他处理完朝堂公务,便即刻赶来接我。
誉王府满园芳菲,牡丹灼灼、桃李争艳,京中各家贵妇、世家小姐齐聚于此,笑语嫣然,一派太平雅致的光景。
我本想着安分落座、浅坐闲谈,熬过这场宴席便早早归家,哪怕我看见柳氏母女三人正在恶狠狠的看着我,我也当没看见自顾自喝茶。
日至正午,暖阳正盛,众人均在花下赏景闲谈。
忽然!
几道黑影自假山暗处窜出,利刃破风,寒光乍现,直直朝着我的方向突袭而来!
速度极快,招式狠戾,招招致命,摆明了是冲着取我性命而来!
满园瞬间惊变。
尖叫哭喊声此起彼伏,所有贵女妇人四散逃窜,慌乱不已,方才雅致热闹的赏花宴,瞬间沦为凶险修罗场。
贴身丫鬟小翠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护在我身前:“小姐!小心!”
我眼底一凛,腰身微沉,下意识蓄起力气,已然做好出手自保的准备。
可不等我动作,一道更为凌厉的玄色身影,骤然从高处飞掠而下!
黑衣猎猎,身姿挺拔如松,面上覆着一张玄铁寒纹面具,遮住整张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以及一双深邃冷冽、看透世事的眼眸。
周身气场冷寂磅礴,自带生人勿近的慑人威压。
是暗月阁阁主!
众人昨夜闲谈提及的、神秘莫测、无人识得真容的暗月阁主人!
他落地无声,动作快如残影,抬手之间,剑气翻飞。
不过三招,那几名突袭的刺客便尽数被制,兵刃落地,瘫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杀伐利落,干净到极致。
满园慌乱骤然静止,所有人呆呆望着那道玄色身影,大气不敢出。
暗月阁阁主立在繁花之中,身姿冷峻,淡淡扫过地上刺客,声音低沉磁性,清冷无波:“私雇死士,朝堂余孽,胆大包天。”
他抬手,指尖扣住一名刺客咽喉,稍一用力。
那刺客浑身一颤,迫于威压,瞬间破防,嘶吼出声:“是二公子!是慕容鹤!是定远侯府二公子慕容鹤雇我们刺杀世子妃!事成之后许我们重金,败则弃之!”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看向混在宾客之中、面色煞白的慕容鹤!
我心头亦是一震。
原来幕后布局之人,从来不是沉不住气的柳氏与庶妹,是那个看似沉稳隐忍、劝家人蛰伏忍耐的慕容鹤!
心思之阴狠,算计之毒辣,远超柳氏母女。
慕容鹤被当众揭穿阴谋,再也维持不住温润淡定的假象,脸色青白交加,身形踉跄,眼底满是惊慌与绝望。
“暗月阁,阁主怎会在?”
誉王身居高位,最是厌恨私蓄死士、刺杀朝臣眷属的阴私手段,此刻面色沉冷至极,周身满是怒意。
他当即沉声喝令侍卫:“拿下!将慕容鹤即刻控制!”
“鹤儿”柳氏疯了似的朝她儿子跑来,“宋芙,都是一家人,你快求求情。”
王府侍卫一拥而上,瞬间将失神狼狈的慕容鹤死死按住,五花大绑。
方才隐忍筹谋、满腹算计的侯府二公子,此刻狼狈不堪,再无半分世家公子的体面,他看向我,歇斯底里的喊:
“我知道你是我哥的软肋,杀了你他会疯,那时侯府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命真好,老天都在帮你,不公平啊!”
柳氏及她的两个女人哭哭啼啼:“宋芙,求你放过鹤儿吧,你要啥我们都给。”
“我要他的命,他都来杀我了,你们哪来的脸求我饶了他”我对着她们说。
“你个贱人”,见我不答应,娘三个又开始破口大骂。
我不理会。
暗月阁阁主居高临下,冷冷睨了一眼被制服的刺客与慕容鹤,眸底无半分波澜。
他未曾多留一语,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地面,玄色身影掠起,身姿翩然,转瞬便消失在重重花木高墙之间,来去如风,神秘莫测。
无人敢追,无人敢拦。
偌大庭院,只余下满院狼藉、惊魂未定的宾客,以及被死死押跪在地的慕容鹤。
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慕容赋一袭朝服,眉眼染满急色与慌张,不顾王府规矩,大步闯入院中。
他散朝听闻誉王府遇刺,心头大乱,马不停蹄赶来,第一时间便是寻我身影。
看见我安然立在原地,衣衫整洁、毫无损伤,他高悬的心瞬间落地,大步上前,伸手将我紧紧护入怀中,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意:“芙儿!可有受伤?吓死我了。”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轻声摇头:“我没事,方才是暗月阁阁主救了我。”
一旁的誉王面色冷峻,上前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慕容赋:“世子,今日刺杀一事水落石出,皆是你二弟慕容鹤所为,私雇死士,蓄意谋害世子妃,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话音落下,誉王当即下令:“来人!将慕容鹤即刻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彻查所有余党,按律定罪!”
侍卫应声,直接将瘫软无力的慕容鹤拖拽下去。
我靠在慕容赋怀中,想起昨夜家人闲谈,人人都说暗月阁阁主神秘莫测、无人知晓身份。
方才他救我之时,那双眼眸,清冷又熟悉,隐隐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心头微微疑惑,却转瞬压下。
而拥着我的慕容赋,垂眸看着安稳靠在怀中的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深笑意
11
马车一路驶回别院,方才赏花宴上的惊涛骇浪仿佛还萦绕心头。
我回了内室,褪去赴宴的罗裙,换上一身宽松素色常服,静静坐在榻边,一瞬不瞬地端详着慕容赋。
他正背对着我,抬手解下官袍玉带,墨色衣料层层卸下,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听见我久久没有出声,他侧过头,眉眼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清雅温润的模样,轻声发问:“芙儿,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抬眸,定定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暗月阁阁主大人,说说吧,为何瞒我?”
慕容赋解衣带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故作茫然,浅浅蹙眉:“你在说什么?芙儿。”
“别装了,我认出来了,你就是暗月阁阁主。”我语气笃定,半点不给他回避的余地。
他垂眸轻笑,继续装作无辜,摊了摊手:“我不是。”
“你就是。”我寸步不让。
慕容赋缓步朝我走近,微微俯身,刻意弯起脊背,摆出一副孱弱斯文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故作委屈:“芙儿,我这弱不经风的样子,你看我像吗?”
我扬了扬下巴,眼底含着几分狡黠,又带着笃定:“还装?你身上的味道我可不会认错。”
今日在繁花之下,玄衣面具人掠身救我之时,清风卷过来那一缕淡淡的冷香,和夜夜拥我入眠的夫君身上的气息,分毫不差。旁人分辨不出,可朝夕相伴的我,怎么会认错。
慕容赋脸上那层佯装迷惑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
他不再伪装,周身那股温润书卷气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暗月阁阁主独有的沉敛威压。他在我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黑眸深深凝着我,低声轻叹:
“原来,败在这一缕气息上了。”
我挑眉:“现在,肯说实话了?魏王那件事,中途暗月阁倒戈拿下魏王,也是你的手笔,对不对?”
他指尖摩挲着我的手背,眼底漾开温柔,不再遮掩:“是。暗月阁,本就是我一手建立。我忠于皇上。”
“我不想让你知晓这些腥风血雨。你性子明媚,本该安安稳稳,只守着人间烟火,不必沾染江湖与朝堂的杀戮阴私。”
我望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轻声道:“你以为瞒着我,就是护着我?今日赏花宴刺客袭来,你亲自出手救我,我才察觉。平日里看着文弱,可你的身手,藏得这样深。”
慕容赋倾身靠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嗓音低哑缱绻:“我不想让你看见双手染血的我。我只想在你面前,做那个温温柔柔、只属于你的慕容赋。”
“只是世事难料,慕容鹤竟敢雇人取你性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遇险。”
我伸手,指尖抚过他的眉眼,笑着打趣:“好家伙,白天朝堂世子,夜里是暗月阁主。夫君,你这两副面孔,可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低低笑出声,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世间万般身份于我而言,皆无意义。唯有做你的夫君,才是我心甘情愿的归宿。”
“往后不再瞒你。只是这些事情凶险,知道了,你可会害怕?”
我靠在他胸膛,摇摇头:“不怕。我的夫君这么厉害,能护得住我。只是……”
我抬眼瞥他,嘴角勾起坏笑:“原来之前我总纳闷,你看着像文弱书生,体力却那般惊人。现在总算明白了。”
慕容赋闻言,耳尖微微一红,低头咬了咬我的耳垂,声音带着几分缱绻的笑意:
“那芙儿,这下,知道为夫的本事了?
“我选的夫君就是厉害,那以后我们不必再装柔弱,咱们夫妻强强联手,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再生俩个孩子,哎呀,想想都开心。”我畅想着未来。
“听芙儿的,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努力吧。”
“你要干什么?”
“不是你说的,生孩子吗?不努力,哪来的孩子?来。开始吧!”
“我不”我大声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