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户口本
电话在第三个晚上打来的时候,温安希正在收拾前男友留下的半箱旧物。
“小希啊,”她妈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恨铁不成钢,“隔壁王婶家的闺女,比你还小两岁,人家二胎都会跑了。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
温安希把一只旧马克杯扔进纸箱,杯底磕出闷响:“妈,我今年二十六,不是六十二。”
“二十六还不急?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天天睡不着!上回你二姨给你介绍那个——”
“妈。”温安希打断她,“我上个月刚把那家甜品工作室的贷款还完,账上还剩三千块。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您让我拿什么结婚?”
电话那头静了静,她妈的声音软下来,又倔强地顶回去:“那也不能一直单着!你那个前男友的事,妈都不说了,可你不能因为他,就把一辈子都耽误了……”
温安希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她把旧物箱封好,堆到门口,蹲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一年前,她跟沈烬扬分了手。六年的感情,死在四十万彩礼上。沈烬扬他妈算盘打得精:房子首付他家出,装修女方出,彩礼给二十万,但要带回婆家“走个过场”;她妈不同意,说彩礼是给闺女压箱底的,二十万太少;两家在饭桌上越说越僵,沈烬扬坐在他妈身边,全程低着头玩手机,一句“妈,少说两句”都没敢开口。
温安希那天晚上想了一夜。她想起这六年里他每一次的“听我妈的”,想起他说“我工资卡得先给我妈存着”,想起他连纪念日礼物都要AA。她忽然觉得累——不是累在这件事上,是累在“原来六年的感情,在钱面前连个响声都没有”。
第二天她提了分手。沈烬扬愣了很久,说了句“你别后悔”,就再没联系过她。
分手后这一年,她一个人扛。工作室的贷款是她扛的,搬家的纸箱是她扛的,过年回家被亲戚围着问“怎么还不找”也是她扛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能心平气和地把沈烬扬的旧物打包扔掉。
可这个晚上,她蹲在客厅里,忽然觉得那些纸箱特别重。
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妈妈,接起来却是一个很久没听过的男声:
“温安希。”
她愣了愣:“……林砚?”
“嗯。”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听说你心情不好。我在你家楼下,要不要出来透口气?”
温安希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下停着一辆深色轿车,车旁站了个人,仰着头,冲她扬了扬手机。
林砚。她高中同学,毕业后就没什么交集了,只在同学群里偶尔看到他的名字。她想不起来他为什么知道她住哪,也想不起来他为什么要来——但她那天晚上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披了件外套下了楼。
林砚没多说什么,只拉开副驾的门:“上车吧。”
车子往城外开。温安希靠着车窗,看着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的那团乱麻被风慢慢吹散了些。她没问他去哪,他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开到城郊一座山的半山腰。
车停在山顶的看台边。林砚熄了火,说:“这儿能看见整个市区。”
温安希下车,夜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在脚下,密密麻麻的,像一地碎星星。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林砚站到她旁边,隔了半步远,“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来这儿。”
“你心情不好也来这儿?”
“以前常来。”
温安希没追问“以前”是什么时候。她看着脚下的灯火,忽然说:“林砚,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啊?”
林砚偏过头看她。
“我妈催我,我爸嘴上不说心里急,亲戚见我就问。”温安希笑了笑,“好像我二十六岁不结婚,就成了全家的心病。”
林砚没接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安希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
“那要不——咱俩凑合一下?”
温安希猛地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林砚站在那儿,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本户口本。
“我知道你刚分手,也知道你这一年过得不容易。”林砚说,“我家也催我,催得比你家还狠。你要是愿意——知根知底,我有房有车,工资够花,你不吃亏。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离,我不拦你。”
温安希盯着那本户口本,半天没说出话。
知根知底。有车有房。随时可以离。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这确实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省心的选择。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林砚说,“但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我送你回去。”
温安希又看了看脚下的城市灯火,又看了看面前那本户口本。
她想起妈妈晚上的电话,想起亲戚们的眼神,想起这一年里每个搬纸箱搬到手酸的晚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累了。
“……行。”她说,“凑合就凑合。”
林砚的手在空气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户口本收回口袋,声音很稳:“那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回程的路上,温安希靠着车窗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说“随时可以离”的男人,在她睡着后,把车速悄悄放慢了三成——像是怕开快了,会把她晃醒。
她更不知道的是,他那句“我家也催我”,是骗她的。他爸妈根本没催过婚。
催他的人,是他自己。
十年了。
2 领证
领证那天,温安希起得很早。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件白色衬衫——领证嘛,总要拍张像样的照片。她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林砚已经到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吃了吗?”他递给她一杯。
“没来得及。”温安希接过来,豆浆还是热的,“你几点来的?”
“刚到。”林砚说。
温安希没拆穿他——他手里那杯豆浆都凉透了,显然等了不少时候。
流程比想象中快。填表、照相、盖章,前后不到半小时。摄影师让两人靠近一点,林砚侧过头看她,她下意识地也往他那边偏了偏。咔嚓一声,照片定格——她笑得有点紧张,他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她。
出了民政局,温安希看着红本上两个人的照片,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这就……结婚了?”
“嗯。”林砚把红本收好,“你要是有反悔的想法,现在还来得及。”
温安希想了想:“……户口本都盖了章了,反悔多麻烦。”
林砚笑了一下,没再提这茬。他带她吃了顿简单的午饭,然后开车送她去工作室:“你先忙你的,晚上我去接你。认认门——你还没去过我家。”
温安希这才想起来,他们好像连彼此住哪儿都不太清楚。
“林砚。”她忽然叫住他,“你……为什么找我啊?”
“什么为什么?”
“那么多合适的人,你为什么找我凑合?”
林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因为找你,你不会为难我。”
“啊?”
“老同学,知根知底。”他说,“领了证你要是后悔,我也好说话。”
温安希觉得这话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她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晚上林砚来接她。他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厨房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
“次卧给你住。”林砚把她领到次卧门口,“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衣柜腾出来了,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合适,跟我说,我改。”
温安希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地给她烧水、调空调温度、检查窗户锁,忽然觉得这个“凑合”的婚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林砚。”她说,“你别太客气了,咱俩不是说好了凑合吗?你这样,我压力大。”
林砚的动作顿了一下:“……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
“照顾人。”他说,“我姐老说我,改不了。”
温安希没再追问。她不知道的是,林砚说的“习惯”,是这十年里,他在脑子里把“如果有一天她住进来”这件事,排练了无数遍。
3 醒酒汤
婚后第一个月,温安希接了个大单。
城东一家酒店要做三十个甜品台,赶在月底的婚博会上用。她连着加了三天班,第四天晚上,酒店方拉着她对流程,灌了她两杯红酒。
她酒量浅,两杯下肚,脑子就开始发晕。她给林砚发了个定位,让他来接她。
林砚到的很快。他扶着她上车,没多问,只把副驾的座椅放平,递了瓶水:“先喝口水,别睡,到家再睡。”
温安希靠着椅背,晕乎乎地说:“林砚,我头好晕。”
“嗯,知道。”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两杯就倒了。”
“不是。”林砚说,“是你太累了。”
温安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就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家里的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碗醒酒汤,汤还是热的,碗底压着一张便利贴:
“醒了把汤喝了。粥在锅里,鸡蛋煎好了。钥匙在玄关抽屉,门禁卡在你外套兜里。”
温安希坐起来,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她搬进来那天随口说了句“老找不着钥匙”,第二天钥匙就乖乖躺在玄关抽屉里了。她以为他是顺手,后来才发现,他把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她端着醒酒汤下了楼。厨房里,林砚系着围裙,正在把煎蛋装盘。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半。”
“周末也六点半?”
“习惯了。”
温安希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酸酸暖暖的,胃里的翻腾一下子平复了不少。她忽然说:“林砚,你上辈子是不是厨子?”
“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是。”林砚把盘子推到她面前,“你要爱吃,我天天做。”
“那我不胖死?”
“胖了我也养得起。”
温安希被他说得脸一热,低头喝汤,不接话。她发现林砚这个人,看着闷,其实很会讲话——不是油嘴滑舌的会,是明明在说真心话,却偏要包装成玩笑的会。
晚上,她坐在书房改方案。林砚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林砚。”温安希叫住他,“你天天这么伺候我,咱俩到底谁凑合谁啊?”
林砚的背影顿住,回过头:“我乐意。”
“你乐意什么?”
“乐意伺候你。”他说完就出了书房,耳朵尖红红的。
温安希看着那杯牛奶,忽然想:这个“凑合”来的丈夫,好像藏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4 桂花糕
温安希发现林砚有个奇怪的习惯。
他每周三都会带一盒桂花糕回家。不多,就四块,装在透明的盒子里,放在茶几上。温安希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你爱吃这个?”
“嗯。”林砚说,“你尝尝。”
温安希捏了一块,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淡淡的。她忽然说:“我小时候,外婆做的桂花糕最好吃。外婆走了以后,我就再没吃过那个味道了。”
林砚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好吃。”温安希说,“不过跟我外婆做的,还是差一点。”
“差在哪?”
“差在……我外婆会撒一层桂花蜜,甜的。”温安希笑,“我小时候贪嘴,外婆总说,小希少吃点,牙要蛀了。”
林砚没接话。他把那盒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多吃点,牙蛀了算我的。”
温安希笑他:“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周,林砚几乎把全城卖桂花糕的店都跑遍了。他不是爱吃桂花糕——他是在找一种,撒桂花蜜的、像她外婆做的那种。
她更不知道的是,十年前,她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曾经趴在课桌上跟同桌说:“我外婆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可惜外婆走得早。”
那天放学,她同桌忘了带伞,林砚把自己的伞借给了她同桌,淋着雨回的家。他没跟任何人说,那天他绕了大半个城,就为了找一家卖桂花糕的店,尝一口她说的那种味道。
他也没跟任何人说,那天的桂花糕,他一口都没舍得吃。
5 风言风语
婚后第二个月,林砚公司的同事撞见温安希来送饭,转头在公司传开了:
“林工怎么突然就结婚了?闪婚吧?听说是商业联姻——”
“我看不像,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林工这条件,图什么呀?”
“图什么?图他房子呗。”
这话传了两天,传到林砚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是周五部门聚餐的时候,有人起哄问他:“林工,你跟你老婆怎么认识的?介绍介绍,我们也学学。”
林砚端着杯子,想了会儿,说:“我追了她十年。”
满桌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哄笑:“林工你吹吧你就!”“十年?你俩不是同学吗,同学十年,怎么现在才结婚?”“就是,编也编个像样的!”
林砚也跟着笑,没解释。
温安希是在那天晚上从许柚嘴里听到这个版本的。许柚在电话里笑得前仰后合:“安希,你老公可以啊,人前说追了你十年,可把我笑死了——你们不是凑合结的婚吗?”
温安希也笑:“他那人就这样,场面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却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下午她去林砚公司给他送落在家里的U盘,正好碰上两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一个说:“林工对他老婆是真上心,天天中午还专门回家给他老婆做饭。”另一个说:“上心有什么用,闪婚的,能过一年都算稀奇。”
温安希当时站在门口,正要进去,听见这话,脚步停住了。
她想了想,走过去,敲了敲茶水间的门,冲那两个同事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林砚他,不是闪婚。”
两个同事愣住。
“我们认识十二年了。”温安希说,“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不是商业联姻,也不是图他房子——他家房子首付还在还月供呢,要图也不图这个。”
她说完,冲两人点点头,转身走了。身后半天没声音。
晚上回家,林砚正在阳台浇花。温安希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阳台门口,忽然说:“林砚,我今天在你公司,怼了你两个同事。”
林砚手里的浇水壶顿住:“……怼他们干什么?”
“他们说咱俩是商业联姻,说我们过不了一年。”温安希说,“我听着不舒服。”
林砚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他低下头,继续浇花:“……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现在是一家人。”温安希说,“谁说我老公,我怼谁。”
林砚没说话。他背对着她浇了很久的花,久到温安希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小希,你别对我太好。”
温安希莫名其妙:“我对你好还不好?”
“……好。”林砚说,“太好了,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林砚没回答。他把浇水壶放下,转身进了屋,声音有点哑:“没什么。你早点睡。”
温安希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进卧室的背影,觉得今晚的林砚,奇奇怪怪的。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我怕我忍不住”,是真的——怕忍不住告诉她,那句“我追了她十年”,不是场面话。
6 刘芊芊
温安希第一次见到刘芊芊,是在林砚公司楼下。
那天她去找林砚吃饭,刚走到大堂,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从电梯里出来,冲她甜甜地笑:“嫂子好!”
温安希一愣:“……你是?”
“我叫刘芊芊。”女孩歪了歪头,“砚哥没跟你说过我吗?我爸妈跟他爸妈是老朋友,我从小就认识他。”
温安希“哦”了一声:“你好。”
刘芊芊上下打量她,笑得更甜了:“嫂子长得真好看。砚哥真有福气。”
“谢谢。”温安希礼貌地回了一句,心里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晚上回家,她问林砚:“那个刘芊芊,是你……什么妹妹?”
林砚正在厨房切菜,动作没停:“我爸妈朋友家的女儿。她小时候常来家里玩。”
“哦。”温安希又问,“她多大了?”
“比我小几岁,二十三吧。”
“那你俩……挺熟的?”
林砚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我爸妈跟她爸妈是多年的老朋友,她小时候常来家里玩。两家大人当年还开过玩笑,说要让她给我当媳妇——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别多想。”
温安希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她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两家大人当年还开过玩笑”。
第二天,许柚的电话准时打来:“安希!我听说林砚有个妹妹?”
“你怎么知道?”
“我同事认识林砚公司的人,说他有个青梅竹马,叫什么芊芊,两家关系特好,以前还说要结亲家!”许柚的声音又惊又急,“安希,我可提醒你,这种两家从小就熟的妹妹最危险了!知根知底,一个眼神就能勾走!你可得留个心眼!”
温安希握着手机,嘴上说着“八字没一撇的事”,挂了电话,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想起林砚说的“两家大人当年还开过玩笑”,想起刘芊芊那句甜甜的“砚哥”,想起他书房里那个上锁的抽屉——她有一次找剪刀,拉开过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摞深蓝色的旧笔记本,她没细看,又推回去了。
她忽然想,林砚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下午,她的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温柔的女孩,备注写着:“嫂子好,我是刘芊芊,砚哥爸妈朋友家的女儿。改天请你喝咖啡呀。”
温安希看着那条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
大概是……她有点怕。
她怕那个女孩会告诉她一些,她不想知道的事。
7 旧日记
那本旧日记,是温安希在搬家那天发现的。
准确地说,是林砚的书房要重新贴墙纸,她帮忙把书柜里的东西搬出来。书柜最下面一层,堆着一摞深蓝色的笔记本,跟她在抽屉里瞥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温安希。
她愣住了,以为是巧合,又往后翻。第二页,写着一行小字:
“九月一日,她入学第一天,穿着白色校服,站在走廊尽头。我隔着一整个走廊看见她,忽然觉得,那天的阳光特别亮。”
温安希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往下看,一页一页,全是她的名字,她的影子:
“十月十二日,她值日,扫到我们班门口,我假装捡笔,蹲在门口蹲了十分钟。”
“十一月三日,她跑步摔了,膝盖破了一块,我买了创可贴,没敢给她,放在她课桌里。”
“一月二十日,期末,她考了年级第三,眼睛弯弯的,笑得特别好看。我坐在她后面,看了她一下午。”
“高二分班,她去了文科班。我趴在理科班的窗台上,看着她的教室,看了三年。”
“高考,她报了一所大学。我没敢填跟她一样的学校——我怕她发现。”
“大一,听说她谈恋爱了。对象是他们学校篮球队的。我看了那男生的照片,长得挺高,也挺好看。”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想,算了。她过得好就行。”
“大三,她分手过一次。我买好了票,想去看她,在车站站了两个小时,又退了票——我以什么身份去呢?”
“毕业,她开了家甜品工作室。我绕路经过她店门口,看了很多次,从没进去过。”
“她二十五岁那年,听说她跟那个谈了六年的男朋友分了手。是因为彩礼。我想,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该多难过。”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她缓过来,等她没那么难过了,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我又怕,怕我等了这么多年,最后她还是要跟别人走。怕我开口,她连朋友都不让我做了。”
“所以我想了一个笨办法。我说,要不,咱俩凑合一下?”
温安希捧着那本日记,蹲在书房的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页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山顶那晚,他说“我家也催我”时的表情——他爸妈根本没催过婚。
想起领证那天,他说“因为找你,你不会为难我”。
想起他每周三雷打不动的桂花糕,他说“你尝尝”。
想起同事那句“林工说他追了她十年”,她在电话里笑得前仰后合。
想起堵门那天——婚期定得仓促,婚礼只请了两家亲近的几桌。堵门的时候,伴娘问他:“林砚,你为什么娶安希?”
他站在门外,想了很久,说:“因为她睡觉踏实。”
当时满屋子人都笑,温安希也笑,觉得这个答案莫名其妙。可现在她明白了——十年里,她趴课桌睡过觉,在图书馆睡过觉,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过觉,他大概都见过。
见过她睡得最踏实的样子,然后记了十年。
她往下翻,日记的最后一页,是领证那天写的:
“今天她跟我说,凑合就凑合。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温安希,你不知道,我等这句‘凑合’,等了十年。”
温安希抱着那摞笔记本,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砚回来了。他换了鞋,喊了声“小希”,没人应。他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她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深蓝色笔记本。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8 十年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温安希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林砚。他的脸色白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像是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你看见了。”他说。
“嗯。”温安希的声音有点哑,“林砚,你瞒了我十年。”
林砚站在门口,没往前走。他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骗你说凑合。”林砚说,“对不起用那种办法把你骗到身边。”
温安希抱着那本日记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林砚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安希问他,“十年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砚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我。”林砚的声音很低,“怕说了,连同学都做不成。怕你知道了,会躲着我走。”
“你高中的时候,我连给你递张创可贴都不敢。大学的时候,你在操场那边,我隔着一整个操场看你,想走过去说句话,又觉得我算什么呢。你谈恋爱的时候,我想,算了,你过得好就行。你分手的时候,我买好了票,在车站站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敢去找你——我怕你觉得我趁虚而入。”
他顿了顿:“后来你分手一年了,我听说你妈催你,你一个人扛着工作室,半夜还在发朋友圈。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就想,就算你只把我当凑合的对象,至少……我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
温安希听着,眼泪又掉下来:“所以你就递户口本?”
“嗯。”林砚说,“我准备那本户口本,准备了三年。我老想着,万一哪天你愿意了呢。”
温安希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手里的豆浆凉透了——他早早到了,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她很久。
“你……”她哽咽着,“你傻不傻啊。”
“傻。”林砚说,“可我乐意。”
温安希抱着那摞笔记本,站在原地,哭得说不出话。她想起这几个月,他半夜煮醒酒汤,他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桂花糕,他挡下所有风言风语,他说“怕我忍不住”……原来那些让她觉得"奇奇怪怪"的瞬间,全是一个暗恋了十年的人,小心翼翼捧出来的真心。
“林砚。”她擦了一把眼泪,“你过来。”
林砚站在原地没动:“我怕你生气。”
“我让你过来。”
林砚慢慢走到她面前。温安希仰头看着他——这个男人,陪她走过了快一年的"凑合",其实早就把心掏给她看了,只是她一直没回头。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林砚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悬在空中,不敢动,声音都在抖:“小希……”
“别说话。”温安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林砚慢慢地、慢慢地,把手臂放下来,环住她。他抱得很轻,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温安希感觉到他胸口在发抖。她忽然想,这个等了她十年的人,原来也会怕。
“林砚。”她闷声说,“我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她说,“就是觉得你傻。你要是早点说,我们也不至于蹉跎这么久。”
林砚收紧了一点手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怕你不愿意。”
“那你现在怕不怕?”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抱着我。”林砚说,“温安希,我现在不怕了。”
9 我答应你
婚后的第十一个月,温安希在林砚的书房书柜上,加了一格新的位置。
那摞深蓝色的笔记本,被她一本一本码好,放在最中间。旁边放着她买的几本新笔记本——浅粉色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林砚同志,从今天起,你的事,我都记着。”
林砚下班回来,看见那几本浅粉色笔记本,愣了很久。
“这是……给我的?”
“嗯。”温安希正在厨房切水果,头也没回,“你不是记了我十年吗?从现在起,我记你。咱俩扯平了。”
林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温安希吓了一跳:“干嘛呀,我切水果呢!”
“别切了。”林砚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让我抱会儿。”
“你最近怎么老爱抱人?”
“因为终于不用忍了。”林砚说,“以前怕抱一下,你就要离婚。”
温安希被他逗笑了,拿胳膊肘轻轻杵了他一下:“行了行了,抱够了没,水果要氧化了。”
“再抱一会儿。”
“你幼不幼稚。”
“幼稚。”林砚说,“在你面前,我幼稚点怎么了。”
温安希笑着没推他。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说,下周两家一起吃饭,商量办婚礼的事——上次领证领得太仓促,就请了几桌,我妈一直念叨亏待我了。”
“办。”林砚说,“往大了办。”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管。”林砚松开她,认真地说,“小希,我们结婚结得仓促,是‘凑合’着结的,那是我的遗憾。但婚礼不能凑合。你穿婚纱的样子,我想拍下来,放一辈子。”
温安希眼眶一热,别过头去:“……那你可得好好挑摄影师。”
“早挑好了。”林砚说,“领证那天晚上就挑好了。”
“你……”
“我攒了六年。”林砚说,“想着结婚要用。”
温安希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心里又酸又甜。她放下水果刀,转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林砚。”
“嗯?”
“我以前觉得,咱俩是凑合。”温安希说,“现在我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安排。”
林砚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所以——”温安希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这辈子,我就跟你凑合到底了。”
林砚愣住,然后笑了。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温安希。”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我知道。”温安希说,“以后我天天说给你听。”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
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片灯火下,他把户口本递到她面前,说“要不,咱俩凑合一下”。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她人生里最草率的一个决定。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他准备了十年,才敢说出口的告白。
林砚搂着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忽然说:
“温安希,这辈子,我只想跟你凑合。”
“好。”她靠在他怀里,笑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