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朝,京城人人皆知一桩盛事。
御史府嫡女沈知微,一纸圣旨赐婚,嫁入顶级勋贵谢家,成为了大晟朝第一美男谢珩的妻子。
朝野上下,无人不艳羡沈知微的福气。
谢珩,谢国公府嫡长子,骨相清绝,风姿卓然。
长街行走,贵女掷帕抛香,百姓驻足仰望。说书人单讲他的容貌风姿,便能撑起整条茶巷的热闹。世家权贵,无不称赞其风华绝世,是天造地设的世间绝色。
可这世间所有人的追捧与惊艳,唯独落不到沈知微眼中。
旁人窥见的是眸若朗星、眉如远山的绝代风姿。
沈知微眼里,只有一张凹凸扭曲、轮廓怪异的脸。
颧骨突兀,眼皮耷拉,眉眼歪斜,看着别扭又碍眼,丑得让人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
不狰狞可怖,却处处违和,扎得人眼心生厌。
沈知微不是疯癫,也不是刻意嫉妒。
上元灯节初见,庙会人群偶遇,国公府门前擦肩,三次遥遥相望,次次都是这般丑陋模样。
她不敢对外人言说半句。
若是道出,只会被世人诟病,是她心胸狭隘、妒人容貌,是御史府千金不知好歹。
久而久之,沈知微心底埋下一层厚重的芥蒂与排斥。
这桩人人称颂的天赐良缘,于她而言,只是一场避无可避的折磨。
婚期仓促定下,国公府十里红妆,轰轰烈烈轰动整座京城。
喜房之内,胭脂厚重,糊得少女脸颊发烫。喜娘喋喋不休,句句都是艳羡,叹她嫁得良人,此生安稳无忧。
沈知微垂眸不语,心底满是抵触。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丑陋的脸,烦躁、抗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拜堂礼成,红烛噼啪燃烧,滚烫蜡油滴落,在烛台凝成暗红硬块。
喜秤挑开盖头的瞬间,满堂寂静。
下人垂首屏息,皆是恭谨敬畏,静待一睹绝世佳公子的风采。
红衫华贵,金线暗纹在烛火下流光潋滟,身姿挺拔如松,气度矜贵无双。
可当谢珩的面容映入沈知微眼底时,她心口一窒,胃里一阵翻涌,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极细微的一个动作,无人察觉,唯独谢珩尽收眼底。
他没有愠怒,只是下颌轻轻绷紧,像是轻咬了一下后槽牙,声线偏低微哑,带着一丝淡淡的试探。
“沈姑娘,怕我?”
沈知微迅速压下心底的不适,视线仓促落在他衣襟的金线松枝暗纹上,不敢再抬眼直视。
“不曾。”
语气清淡,带着刻意的疏离。
洞房花烛夜,无半分旖旎温存。
谢珩并未近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线窗缝。微凉夜风穿堂而入,吹动烛火摇曳,墙面人影扭曲晃动。
“外界皆言,你不愿嫁我。”他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无波。
沈知微坐在铺满鸳鸯锦被的床榻上,指尖攥紧被褥,心底五味杂陈。
圣旨赐婚,皇权在上,愿与不愿,从来由不得她做主。
她语气微冲,带着未消的抵触:“圣旨难违,愿不愿意,又有何用?”
话落的瞬间,她便暗自懊恼。
太过生硬,太过无礼。
可心底的排斥根深蒂固,她实在做不出温柔恭顺的模样。
谢珩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薄,听不出喜怒。
“也是。”
仅此二字,再无多余言语。
他转身走向外间软榻,就此歇息,将整座内室尽数留给了她。
彻夜红烛摇曳,打更声遥遥传来。
沈知微静坐至深夜,反反复复纠缠着一个无解的疑惑。
人人追捧的绝世美男,为何唯独她,所见皆是丑陋不堪?
一、婚后冤家,处处疏离
婚后的日子,疏离又别扭,活脱脱一对冤家。
沈知微刻意避着谢珩。
用膳时低头扒饭,视线不离碗中青纹;府中偶遇,绕道而行,绝不碰面;端坐议事,垂眸敛目,从不抬眼望他。
可国公府庭院深深,屋舍连绵,朝夕共处,又岂能彻底避开。
真正压得人窒息的,从不是她与谢珩之间的隔阂,而是手握府中大权的继母,柳夫人。
柳夫人常年把持谢家内务,长袖善舞,心思阴诡。一身衣料熏着浓郁白檀,香气厚重滞闷,久闻便让人头晕心烦。
初时,她对沈知微尚且维持表面温和。
不出半月,试探与敲打便接踵而至。
人前,她温声提点,句句规矩礼法,暗指沈知微出身清寒、举止随意,配不上国公府嫡媳的身份。
人后,她言语留白,句句诛心,当着下人的面叹息惋惜,暗讽谢珩选错良配,枉负风华。
府中下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久而久之,人人都觉得这位沈小姐不识抬举,辜负天赐良缘。
沈知微谨记父亲教诲,隐忍退让,不愿初入谢家便树敌结怨。
可退让换不来体面,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刁难。
府中大宴,宾客满堂。
柳夫人当众发难,笑意温婉,字字逼迫:“夫妻和睦,贵在温存,知微且为珩儿布菜,尽一尽为人妻的本分。”
满座目光齐聚,看热闹的、存心思的、冷眼旁观的,无人缺席。
沈知微心底万般不愿,却无法当众拂逆长辈颜面。
她抬手执起银筷,硬着头皮抬眼。
那张丑陋的面容骤然闯入视线,心底的抵触瞬间翻涌上来,指尖骤然发麻,力道失稳。
啪嗒一声,油润的红烧狮子头滚落,大半汁水洇在大红锦缎衣襟上,留下一块刺眼的油痕。
满堂瞬时死寂。
柳夫人以帕掩唇,眼底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语气娇柔刻薄:“哎哟,知微这是心底何等不情愿,才会失手至此?”
一句话,直接给沈知微钉上了厌恶夫君、不敬夫君的罪名。
沈知微僵在原地,进退两难,辩解苍白,沉默亦是过错。
就在这难堪至极的时刻,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触碰她执筷的手腕。
力道极轻,似落叶拂过,却稳稳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神。
“无妨。”
谢珩缓缓起身,衣襟上的油迹醒目刺眼,他神色坦然,无半分愠怒。
“是我坐得太近,碍了夫人动作。”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柳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语气带着愠怒:“珩儿,你何苦替她遮掩?”
“继母,家宴闲谈,不必小题大做,徒增笑柄。”
谢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压下满堂细碎目光。
他抬手褪去沾油外袍,随手递给身侧小厮,月白里衣衬得身姿清挺,转身便径直离去,留给众人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宴席散去,夜色微凉。
沈知微独行回廊,灯笼光晕斑驳,碎影铺满地砖。
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裙摆,心底纷乱拧巴。
理智清晰知晓,谢珩当众护她,替她解围,是宽厚,是包容。
可双眼的本能骗不了人,想起他的面容,依旧满心抵触。
感激是真的,排斥亦是真的。
两种心绪反复拉扯,让她愈发别扭。
这场解围,并未换来和睦,反而让柳夫人对她愈发记恨。
不过数日,柳夫人便送来一匣精致首饰,描金木匣华美精致,看着是长辈赏赐的恩典。
可贴身丫鬟青禾随手拿起一支珠钗,指尖便被尖锐钗头划开一道细口,鲜红血珠瞬间渗出。
钗头打磨尖利,暗藏锋芒,根本不是佩戴饰物,是刻意为之的陷阱。
若是沈知微不知情佩戴,稍有晃动,便会划伤头皮,落得狼狈伤痛。
明着赏赐恩典,暗着敲打警告。
青禾又惊又气,眼底满是愤慨。
沈知微心头骤冷,当即决定原物送回,不领这份伪善好意。
正当此时,谢珩立在月亮门下,身影修长,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必送回。”
他一眼便看穿其中门道。
“此钗暗藏锋芒,伤人器物,留之何用?”沈知微蹙眉反问。
“柳氏蓄意为之,你原样送回,便是当众撕破脸面。”
谢珩缓步走近,目光沉静通透,将其中利害尽数点破。
“她有百种说辞反咬你不识好歹、辜负长辈心意。收下,原封不动留存,来日,便是她作恶的凭证。”
沈知微微微一怔,心底生出几分诧异。
她一直以为,谢珩身为嫡子,身居高位,理应顺风顺水、权势无忧。
可此刻听他言语,才恍然察觉。
他看似风华无双、万众追捧,实则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国公府里,步步维艰,受尽继母掣肘。
“她是你继母。”沈知微低声道。
“可她从未待我如亲子。”
谢珩语气极淡,却透着彻骨寒凉,寥寥一句,道尽半生寒凉。
知晓他处境艰难,沈知微心底略有动容。
可这份动容,依旧抵不过眼底根深蒂固的排斥。
往后时日,她依旧习惯性疏离、顶撞。
他怕她畏寒,送来精致暖炉,她冷淡推辞:“不必费心,我身子康健,无需娇养。”
他察觉京中暗流涌动,叮嘱她少独自外出,她唇角轻撇,言语带刺:“御史之女,何须畏首畏尾,公子管好自身便可。”
次次冷言相对,次次刻意疏离。
说完便心生悔意,可下次依旧如故。
谢珩从不与她计较争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以对,静静包容。
偶尔,他会深深看她一眼,轻声发问:“沈知微,你似乎,极其不愿看见我。”
每一次被戳中心事,沈知微都只能含糊遮掩,不敢吐露半句真相。
她不能说,天下人皆爱你的容貌,唯独我,看你丑陋不堪。
这份荒诞隐秘,只能深埋心底。
二人便这般别扭相处,吵吵闹闹,相敬如冰。
沈知微以为,往后余生,大抵都是这般有名无实、疏离淡漠的夫妻日子。
直到一场滔天横祸,骤然倾覆所有安稳。
二、祸起萧墙,孤身相护
暮夏午后,黑云压城,天色暗沉如夜。
一场骤雨蓄势待发,狂风卷着热浪,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御史府老仆,踉跄跌进庭院,浑身泥水,气喘欲绝。
“小姐!大事不好!老爷遭人弹劾构陷,被污蔑私通外邦、贪赃枉法!大理寺官兵已入府拿人,老爷现已入狱!”
惊雷贯耳,震得沈知微头脑空白,耳畔嗡嗡作响。
私通外邦,通敌叛国。
这是株连九族的滔天重罪。
父亲沈敬言一生刚正不阿,为官清廉,素来不惧权贵、直言敢谏,因此得罪无数朝堂奸佞。
此番构陷,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灭口之举。
一旦罪名坐实,不止父亲性命难保,沈家满门老小,尽数难逃死罪。
老母体弱多病,幼弟尚未及冠,偌大沈家,顷刻便要倾覆。
沈知微指尖死死抠紧桌沿,尖锐的痛感刺破慌乱,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满京城权贵林立,可父亲一生刚直,无党无派,无亲信朋党。
大难临头,往日交好之人,尽数明哲保身,避之不及。
茫茫京城,她竟寻不到一处助力,找不到一人可依。
慌乱绝望之际,那个被她疏离、顶撞、厌弃许久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谢珩。
可她立刻压下这份念头。
谢家深陷世家纷争,柳夫人本就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沈家覆灭。
若是谢珩出手相助,便是引火烧身,轻则损及声望,重则牵连国公府百年基业。
她凭什么,让他为沈家赌上一切?
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砸落瓦面,声势骇人。
雨雾弥漫庭院,打湿衣衫,寒凉浸透骨肉。
沈知微在雨中反复徘徊,心绪挣扎不休。
愧疚、绝望、不甘、无奈,万般情绪交织缠绕。
最终,她咬碎唇瓣,顶着漫天风雨,奔赴清砚院。
未撑伞,未避雨,任由冰冷雨水冲刷眉眼,混着滚烫热泪,模糊了所有视线。
清砚院书房,墨香混着清苦的松枝气息,沉静安稳。
谢珩端坐案前,处理文书,听闻动静,抬眸望去。
少女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在颈侧,眉眼通红,狼狈又决绝。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躲闪回避。
极致的慌乱与绝望,冲淡了眼底所有的抵触与偏见。
她直直望向那张丑陋的面容,心底再无半分厌弃,只剩孤注一掷的祈求。
“谢珩,求你,救救我父亲。”
话音未落,双膝骤然弯曲,她欲屈膝下跪,恳请相助。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双臂,稳稳将她扶起。
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不必如此。”
谢珩的声线比平日低沉几分,沉稳有力,安抚了她慌乱的心神。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谢家主母,你的父亲,便是我的岳丈。为岳丈分忧,分内之事,无需下跪恳请。”
温热掌心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暖意驱散刺骨寒凉,也熨平了她满心慌乱。
沈知微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此罪滔天,牵连甚广,柳夫人绝不会应允,朝中奸臣虎视眈眈,此事风险极大……我从前待你百般无礼,处处刁难,我不配让你相助……”
她语无伦次,尽数道出心底的愧疚与不安。
过往所有的任性、疏离、针锋相对,此刻尽数化作难堪与懊悔。
谢珩松开手,随手取来干净布巾,递到她手中。
“先拭干雨水,莫染风寒。”
他抬手将案上文书推至一旁,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静无波,却洞悉一切真相。
“弹劾沈御史的折子,今晨便已送入宫中。此事并非贪腐一案,是朝中奸党畏惧沈御史查到的边境贪墨账册,蓄意罗织罪名,灭口栽赃。”
沈知微浑身一震,后背阵阵发凉。
原来从不是意外祸事,是朝堂恶势力精心布下的死局。
“证据隐秘,层层掩盖,极难追查。”她嗓音干涩无力。
“难查,不代表无迹可寻。”
谢珩起身望向窗外茫茫雨幕,眸光沉静笃定。
“柳氏与朝中奸党暗通款曲,此事我自会周旋压制。谢家内务,我尚能做主。朝堂风波,我替沈家来扛,你只需安心等候。”
简简单单几句话,扛起了倾覆之祸,挡住了漫天风雨。
沈知微攥着柔软的布巾,鼻尖酸涩。
她再次抬眼望向那张曾经让她万般厌弃的面容。
依旧算不上好看,依旧轮廓违和。
可那份刺眼的丑陋,已然褪去大半。
风雨之中,他身姿挺拔,沉稳可靠,像一堵高墙,替她挡住了所有黑暗与危难。
心底厚重的芥蒂壁垒,裂开了一道细碎的缝隙,有温热的动容,缓缓渗入。
“你为何要这般帮我?”她轻声追问,带着满心不解。
谢珩回眸望她,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其一,沈御史清正廉洁,忠君爱民,不该落得蒙冤入狱、身败名裂的下场。其二,你是我的妻。”
八个字,质朴无华,却重逾千斤。
窗外雨声喧嚣,屋内寂静无声。
那一刻,漫天风雨皆成背景,所有慌乱绝望尽数消散。
三、迷雾渐散,窥见真心
自此之后,谢珩日夜奔走,身陷朝堂危局。
白日往返各大衙门,周旋朝臣,搜集证据,步步拆解奸党阴谋。
深夜独坐书房,灯火通明至拂晓,梳理线索,核对罪证,彻夜无休。
清砚院的灯火,成了深夜国公府唯一不灭的光亮。
窗纸上,他挺拔的身影反复起落,忙碌不休,从未有半分懈怠。
沈知微夜夜起身,遥遥望着那盏孤灯,心底五味杂陈。
她不再刻意疏离,每日让丫鬟送去温热羹汤,可大多时候,羹汤微凉,依旧原封不动,他无暇进食。
柳夫人果然震怒不已,当众厉声斥责,字字逼迫。
“珩儿!你糊涂至极!为一介沈家,赌上谢家百年基业!私通外邦乃是重罪,一旦牵连,满门覆灭,你悔之晚矣!”
厅堂斥责声凌厉刺耳,传遍庭院。
谢珩未曾争辩嘶吼,只寥寥数语,便堵住所有苛责。
自此,柳夫人彻底撕破伪善面具,不再维持表面和睦。
京中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人人都说,谢珩被沈家女蛊惑心智,沉溺私情,不顾家族安危。
更有不堪入耳的传言,污蔑沈知微媚术惑人,蛊惑绝世公子,祸乱世家朝堂。
丫鬟青禾愤愤不平,屡屡为自家小姐抱屈。
沈知微却早已无心顾及流言蜚语。
她站在庭院之中,望着漫天流云,回想过往种种细碎往事。
家宴之上,他当众护她,包容她的笨拙失态。
暗藏杀机的金钗,他提点她留存证据,步步筹谋。
她无数次冷言顶撞、刻意疏离,他始终温柔包容,不与她计较半分。
从前,她只当这是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涵养风度。
如今她才恍然明白。
涵养是天性,可次次包容她的任性,次次为她兜底,次次为她冒险,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心底的壁垒,一寸寸崩塌消融。
与此同时,萦绕在她眼底数年的诡异幻象,也在悄然改变。
变化极其细微,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起初,他脸上凹凸不平的瑕疵慢慢淡化,扭曲的轮廓渐渐舒展。
而后,所有违和丑陋的痕迹一点点褪去。
不是骤然惊艳,是日复一日、细细密密的蜕变。
沈知微只当是连日忧心过度,心神恍惚,生出了错觉。
直至一个清晨,天刚破晓,薄雾袅袅。
谢珩彻夜奔波归来,倦色浓重,眼底覆着淡淡青黑,下颌冒出一层浅浅青茬。
他静坐廊下闭目休憩,身姿慵懒松弛,褪去了朝堂之上的矜贵冷厉。
沈知微远远伫立凝望。
这一眼,她骤然僵在原地,心脏剧烈震颤。
那张困扰她数年、丑陋别扭的脸,彻底变了。
没有凹凸瑕疵,没有歪斜轮廓。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轮廓端正,带着疲惫的温润,干净又好看。
无半分丑陋违和。
她猛地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
数年的视觉偏差,根深蒂固的丑陋印象,竟在朝夕之间,尽数消散。
她用力揉了揉双眼,再三凝望。
依旧是清俊温润的模样,寻常好看,端庄雅致。
没有市井传言中惊为天人的绝世风华,却绝对端正俊朗,气度不凡。
原来,不是他生来丑陋。
是她心底藏着偏见、抵触与疏离,心有芥蒂,目有迷雾。
心恶,则所见皆恶。
心敞,则所见皆真。
多年诡异异象,从来不是眼疾,不是幻觉,是心结凝成的障眼迷雾。
谢珩闻声睁眼,恰好撞进她怔怔失神的目光。
他眸光微顿,带着几分浅淡笑意,轻声开口:“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沈知微脚步沉重,一步步缓缓走近。
越近,看得越清。
层层迷雾褪去,他的眉眼轮廓,温润通透,沉稳耐看。
那些年的疏离、厌弃、抵触,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羞愧,灼烧心底。
原来她厌弃数年的丑陋,从来都是自己心结的倒影。
她厌的从来不是他的容貌,是自己被迫成婚的不甘,是无处安放的抗拒。
四、并肩相守,情愫暗生
心结渐开,眼眸清明。
沈知微再也无法对他冷言相向、刻意疏离。
满心愧疚与动容,化作无声的陪伴与相守。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身后、任性执拗的谢家少夫人,毅然站到了谢珩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自幼跟随父亲研读卷宗账册,深谙查核之道,擅长从细碎文字中寻觅破绽、挖掘真相。
自此,清砚院夜夜灯火成双。
两张案几并排摆放,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谢珩梳理朝堂密报、追查奸党脉络,运筹帷幄,拆解朝堂死局。
沈知微核对陈年旧账、核查银钱往来、梳理柳夫人私藏的产业轨迹,寻觅作恶破绽。
曾经针锋相对的冤家,成了风雨同舟、并肩破局的队友。
深夜困倦之时,沈知微总会忍不住抬眸凝望身侧之人。
褪去迷雾的面容,清俊沉稳,眉眼温柔。
看久了,便懂了世人的惊艳,懂了这份风华无双,绝非虚传。
只是这份好看,从不张扬凌厉,藏在沉稳担当与温柔包容之中,愈品愈动人。
谢珩每每察觉她悄然凝望,总会抬眸相视,眼底带着浅淡无奈与温柔。
“又在看什么?”
每一次,沈知微都会慌忙垂眸掩饰,耳根泛红,心底慌乱羞怯。
不知从何时起,愧疚化作动容,动容化作倾心。
她悄悄爱上了这个被她错怪、疏离、厌弃许久的男人。
爱意来得悄无声息,在无数个并肩熬夜、风雨相守的日夜,悄然生根,疯长蔓延。
她顺着陈年账册层层深挖,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柳夫人暗中挪用国公府公中银两,私藏巨额资产,长期暗中资助朝中奸党,构陷忠良,结党营私。
一沓厚厚的账册,字字罪证,铁证如山。
沈知微将所有证据尽数推至谢珩面前。
谢珩逐页翻阅,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良久抬眸,深深看向身侧的少女。
烛光落在她清丽眉眼,温柔又坚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温热干燥,安稳有力。
“沈知微。”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温柔。
“从前你看我,次次躲闪回避,从未敢正视。”
沈知微心跳骤然失序,手足无措,不敢言语。
她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坦白:“从前我眼中的你,和世人所见,全然不同。”
谢珩并无半分诧异,眼底只剩了然温柔。
“我知晓。”
他缓缓道出缘由,解开了她数年的疑惑。
“宫中老太医曾言,人心郁结,执念深重,情志偏执,便会视物偏差。非眼疾,乃心疾。你初嫁而来,满心不甘抵触,心结难消,故而目生迷雾,所见皆偏。”
一语道破所有荒诞与隐秘。
数年偏见,数年疏离,数年错看,不过是她一人的心结作祟。
沈知微鼻尖酸涩,满心羞愧,尽数化作温柔缱绻。
“还好。”谢珩轻轻摩挲她的指尖,眼底温柔缱绻,“你终究,愿意用心看我,好好看我。”
一句话,抚平了所有过往的别扭与隔阂。
沈知微不再躲闪,微微倾身,默许了这份温柔相守。
所有的针锋相对,所有的疏离冷漠,尽数化作满心温柔。
五、尘埃落定,情深不负
罪证确凿,脉络清晰。
朝堂之上,谢珩当众呈上所有证据。
账册、人证、密信、往来信物,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柳夫人苦心筹谋数年的阴谋,勾结奸党、构陷忠良、挪用公产、祸乱朝堂的所有罪证,尽数曝光于天下。
柳夫人当堂失态,百般狡辩、撒泼抵赖、反咬污蔑,终究难逃法网。
证据链条完整闭环,层层锁死罪责。
龙颜震怒,下旨彻查。
柳氏一族尽数获罪,依附柳氏的朝中奸党、世家余孽,一并清算,连根拔起。
盘踞朝堂多年的恶势力,一朝倾覆,尽数湮灭。
国公府肃清内奸,除却隐患,终于拨云见日,重归清明安稳。
沈敬言沉冤得雪,平安出狱,官复原职。
历经一场生死浩劫,他看透朝堂冷暖,褪去几分刚锐,多了几分沉稳审慎。
沈家倾覆之危彻底解除,阖家安稳。
京城风波平息,市井依旧热闹繁华。
世人依旧津津乐道谢珩的绝世容貌,依旧艳羡沈知微嫁得良人。
只是无人知晓,这位被万人倾慕的第一美男,从来不是靠容貌立身。
他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绝世风华的皮囊,是风雨之中挺身而出的担当,是被偏见疏离仍温柔包容的赤诚,是身处泥泞依旧守正向善的本心。
秋意渐浓,桂香满庭。
细碎金桂落满青石小径,晚风温柔,暗香浮动。
暮色黄昏,二人并肩漫步庭院。
晚风拂动衣袂,花瓣轻落肩头,岁月温柔静好。
一路无言,静谧安然,所有坎坷风雨,都化作了此刻的岁岁安然。
行至庭院深处,谢珩驻足转身,目光灼灼,认真凝望身前少女。
“沈知微。”
他嗓音温柔,裹挟着数年隐忍与深情。
“从前,你眼中的我,丑陋不堪,让你万般抵触。往后余生,可否放下所有隔阂,好好看我,伴我左右,永不躲开?”
晚风簌簌,桂香袅袅。
过往所有误会、偏见、疏离、别扭,尽数烟消云散。
沈知微抬眸望向眼前温润俊朗的男人,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轻点头。
“好。”
一字落地,胜却世间万千情话。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唯有一颗真心交付,余生相守不负。
此后岁岁朝夕,二人并肩持家,共理府务,共观朝堂,彼此扶持,彼此成全。
沈家安稳,谢家清明,朝堂清正,百姓安乐。
无数个温柔黄昏,他们并肩庭院,看花开花落,赏云卷云舒。
沈知微时常回望新婚之初的荒诞时光。
红烛摇曳,少女满心抵触,避之不及,错把良人当丑人。
恍如隔世。
她终于彻底懂得。
世间最厉害的障眼法,从不是邪术幻术,是人心的偏见。
偏见可遮山河,可掩风华,可错付朝夕,可辜负良人。
唯有真心与信任,可破万障,可见真心,可守余生。
皮囊风华皆是虚妄,唯有赤诚本心、温柔担当,值得一生倾心,一世相守。
繁华落尽,风雨归程。
她错看他半程,他守护她一生。
此生情深,终究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