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宁,温家嫡女,被圣上赐婚给首辅大人顾言深。
所有人都说我好命,嫁给权倾朝野的首辅。
只有我知道娶了我,他心里想的却是三年前病逝的亡妻白氏。
新婚夜,我掀开盖头,他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温宁,你不必妄想本相会看上你。」
他转身离开,留我一人在空荡荡的新房。
我走进内室,看见床头供着一个牌位。
上面写着:亡妻白梨之位。
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心寒。
此后三年,我在首辅府当牛做马,他从不正眼看我。
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说我是空有其名的首辅夫人。
第三年除夕,我病重昏迷。
丫鬟来报,他让我别装病,碍他的眼。
我笑了,让丫鬟去账房支银子,写了封信,连夜离开首辅府。
三个月后,江南传来消息:温宁病逝。
顾言深接到消息,面无表情。
半年后,他在江南遇见一个容貌与我七分相似的女子。
那女子看他一眼,便转身就走。
他追上去喊道:「温宁!」
女子回头,淡淡开口道:「顾大人认错人了,我叫沈宁,不认识你。」
1
新婚第二日,天还未亮。
我睁开眼,身侧的位置冰冷一片。
他一夜未归。
我起身,亲自去了小厨房。
我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总要先抓住他的胃。
这是母亲教我的。
我为他准备了他爱吃的蟹黄包和清粥。
端到书房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顾言深正伏案批阅公文,头也未抬,便责怪我道。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夫君,我给你准备了早膳。」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目光却像在看一个物件。
「本相说过,书房重地,不许踏入。」
「我……」
「出去。」
我端着食盒,狼狈地退了出来。
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我站在门外,像个傻子。
没过多久,他的小厮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城南福满楼的食盒。
小厮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快步进了书房。
我准备的早膳,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厨房。
我看着那盘冷掉的蟹黄包,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了下去。
顾妈妈,府里的老管家,也是他亡妻白氏的奶娘,走了过来。
她瞥了一眼食盒,嘴角挂着讥讽。
「夫人,您这手艺,首辅大人也吃不惯啊。」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围的下人都听见。
「当年白夫人做的膳食,大人可是每一样都吃得干干净净。」
一句话,将我钉在原地。
我忍下喉间的酸涩,艰难扯出一个笑容。
「是吗,那改日要向妈妈请教了。」
下午,我想着书房凌乱,或许可以帮他整理一下。
这是我作为妻子的本分。
我推开门,书房里没人。
书架上的书卷堆得杂乱无章。
我刚伸手拿起一卷,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喝。
「谁让你碰本相的东西?」
顾言深不知何时回来了,脸色铁青。
我吓得手一抖,书卷掉在地上。
「我……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一下。」
他走过来,捡起书卷,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温宁,本相不需要你这假惺惺的殷勤。」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永远,也成不了她。」
我被他眼中的愤怒吓得后退一步。
他指着门口。
「滚出去。」
「以后没有本相的允许,不许踏入书房半步。」
说完,我就被他粗暴的赶出书房。
晚上,府中设宴,宴请他的同僚。
作为首辅夫人,我理应出席。
我换好衣服,准备去前厅,却被顾妈妈拦在了院门口。
「夫人,您还是在院子里歇着吧。」
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免得大人看见了心烦。」
我站在自己的院子里,能清晰地听见前厅传来的觥筹交错声,还有宾客们的议论。
「听说首辅对这位新夫人冷淡得很,连正眼都不带瞧一个的。」
「可不是嘛,圣上赐婚,能有什么真感情。」
春杏,我的贴身丫鬟,心疼得红了眼。
「小姐,您何苦受这份委屈。」
我笑着摇摇头。
「没事。」
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夜深了,宴席散去。
我路过前厅,听见顾言深对他的幕僚说。
「圣上赐婚,本相不得不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嘲弄。
「但要本相对她动心,痴人说梦。」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2
三月初三,是白氏的三周年忌日。
我一早起来,就看见整个首辅府挂满了白幡。
下人们个个神情肃穆,府里一片悲戚。
我作为这个府里名义上的女主人,却像个外人。
顾妈妈来到我的院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人说了,要为白夫人设灵堂四十九天,请夫人操持。」
让我这个现任妻子,为他死去的亡妻操持灵堂。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我点了头。
「知道了。」
灵堂设在前厅,白氏的画像被供在正中央。
画上的女子温婉娴静,眉眼含笑。
顾言深亲自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他看着画像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悲痛。
那眼神,似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僧人开始诵经,满室梵音。
顾妈妈突然走到我身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夫人,您是晚辈。」
「按规矩,应该跪在灵堂外守着,为白夫人尽孝。」
我愣住了。
我看向顾言深,他明明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沉默,就是默许。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讥讽,有看好戏。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春杏哭着要陪我,被顾妈妈一把推开。
「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我独自一人,跪在了灵堂外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石板,硌得我膝盖生疼。
第一天,我的膝盖从刺痛到麻木。
第二天,我的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
第三天,我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终于,我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昏迷中,我隐约听见有人惊呼。
「快去禀报大人!」
接着是顾妈妈冷漠的声音。
「别去打扰大人,他正在里面陪白夫人呢。」
我被春杏跌跌撞撞地扶回了房间。
醒来时,已是深夜。
春杏哭得眼睛通红。
「小姐,大人他……他这三天一直待在灵堂里,一步都没出来过。」
「连您昏倒了,他都不知道。」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不在乎。
第四天,我拖着病体,继续去跪。
府中下人的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进我的耳朵。
「这位夫人真是可怜,活人连个死人都比不上。」
「就是,首辅大人心里只有白夫人一个。」
四十九天,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灵堂终于撤了。
那天傍晚,顾言深来了我的院子。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踏足我的地盘。
我心中竟升起一丝可笑的期待。
他看着我憔悴的脸,和还未消肿的膝盖。
我以为,他至少会有一句关心。
他却只是冷冷地开口。
「温宁,你别以为跪了几天,就能换来本相的同情。」
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你永远,不可能取代她。」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我看着自己膝盖上青紫的伤疤,心口的位置,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我连博取他同情的资格,都没有。
3
守灵事件后,我彻底死了心。
既然做不了他的妻子,那我就做好首辅夫人的本分。
我向顾妈妈要了府中的账本,想要学着管家。
顾妈妈皮笑肉不笑地开始了推三阻四道。
「夫人,这府中的账目繁杂,您怕是看不懂。」
「当年这些,可都是白夫人在管,您啊,怕是不够资格。」
我冷下脸。
「我是圣上亲封的首辅夫人,这府里,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我够不够资格。」
她被我呛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拿来了账本。
但都是几个月前的旧账。
我翻看着账本,发现许多开支都极其不合理。
一笔采买香料的支出,就高达五百两。
我拿着账本去找顾妈妈。
她一脸不耐烦。
「夫人多虑了,这些年府里都是这么支的,白夫人在时也是如此。」
又拿白氏来打压我。
我想去找顾言深说个明白,却被小厮拦在书房外。
「大人在忙,不见任何人。」
我只能作罢。
在这个府里,我举步维艰。
五月初五,是我的生辰。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以为他会记得。
毕竟,赐婚前,合过生辰八字。
那天,我从清晨等到日暮。
整个首辅府,没有一个人提起。
春杏偷偷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端到我面前。
我看着碗里那根孤零零的面条,眼泪再也忍不住。
「春杏,我在这个家,就像个透明人。」
而顾言深,那天早朝后,直接去了城外的白氏坟前。
直到傍晚才回来,满身酒气。
他甚至没有回主院,直接去了书房。
一个月后,六月初十。
我发现府中上下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我拉住一个下人问。
下人喜气洋洋地说:「今日是白夫人的生辰,大人吩咐了,要全府上下好好操办!」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府的红绸,听着下人们的欢声笑语。
他们为一个死去三年的人庆祝生辰。
而我这个活生生的妻子,生辰之日却无人问津。
我恍惚觉得,活着的我,才更像一个死人。
那天晚上,顾言深难得地高兴,在书房摆了酒。
我鬼使神差地,端了一碗醒酒汤过去。
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和他说几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我推开书房的门。
他正坐在白氏的画像前,手里拿着酒杯,喃喃自语。
「梨儿,若你还在,该多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醉意和悲伤。
「本相就不用娶这个让本相心烦的女人了。」
我手一抖,醒酒汤「哐当」一声打翻在地。
他听见响声,回头看我,眉头紧皱骂道。
「毛手毛脚。」
我看着他,鼓起了这三年来最大的勇气。
「大人,今日是白夫人的生辰,您记得真清楚。」
我的声音在发抖。
「可两个月前,也是我的生辰,您可曾记得?」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冷笑。
「温宁,你也配与她相提并论?」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一个靠着家族权势进来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提生辰?」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书房的门。
将我隔绝在外。
我终于明白,我在他心里,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此后,我开始对着白氏的画像发呆。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如此念念不忘。
画上的她,温婉娴静,眉眼带笑。
而我,性格向来直率爽朗。
我开始试着模仿她。
学她说话轻声细语,学她走路莲步轻移。
那天,我穿了一件和她画中款式相似的衣裙,梳了她常用的发髻。
我端着茶,去了书房。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随即,他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温宁!」
他一把挥掉我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我一手。
「你竟敢模仿她!东施效颦!」
「给本相滚出去!」
我被他推出了书房,听到里面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我终于明白了。
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学她,是碍眼。
学她,就是亵渎。
4.
腊月寒冬,我病倒了。
连日的操劳,加上心力交瘁,我高烧不退。
整个人躺在床上,像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发冷。
春杏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大夫。
顾妈妈却拦住了她。
「夫人这只是偶感风寒,不必大惊小怪,莫要惊扰了大人。」
我烧了两天,意识开始模糊。
春杏瞒不住了,哭着跑去书房找顾言深。
我在昏沉中,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
「又是装病博同情那一套?本相见多了。」
春杏哭着辩解道。
「大人,夫人真的病得很重,烧得都说胡话了!」
「让她自己养着,别来烦本相。」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插进我的心脏。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生病都是一种算计。
大夫最终还是被春杏偷偷请来了。
老大夫为我把了脉,叹了口气。
「夫人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病郁结,需得好好调养,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病中,我昏昏沉沉,却异常清醒地想弄明白一件事。
我让春杏去帮我打听,白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顾言深会如此恨我。
春杏很快就打听回来了。
她红着眼告诉我。
「小姐,听说……听说白夫人当年是难产而死,孩子也没能保住。」
「大人悲痛欲绝,自此便性情大变。」
我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爱白氏爱到无法自拔。
他是困在丧妻丧子的巨大痛苦里,走不出来。
而我这个被圣上硬塞给他的「替代品」,就成了他所有怨恨和痛苦的宣泄口。
我算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无辜的替罪羊。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满了脸。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腊月二十九,我的高烧还未退。
府中却已经开始忙着准备除夕夜宴。
我听见院外的下人兴奋地议论。
「大人吩咐了,今年除夕夜,他要去城外白夫人的坟前守岁。」
我的心,彻底凉透了。
即便我病得快要死了,他依然只想着去陪那个死去的人。
除夕夜,外面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春杏连忙扶住我。
「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去账房,把我这三年的月例银子,还有我的嫁妆单子,都取出来。」
春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小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
「可是您是首辅夫人,这是抗旨……」
我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决绝。
「我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
春杏哭了。
我却笑了。
我让春杏准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府邸的后门。
我找出纸笔,写下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顾大人,温宁不打扰了。往后余生,各自安好。」
我将当年嫁过来时,温家给的首饰,一件件摘下,放在梳妆台上。
只带走了属于我自己的嫁妆银票。
夜里,府中所有人都忙着准备宴席,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开。
马车驶出首辅府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三年的囚笼。
眼泪终于决堤。
春杏在我身边泣不成声。
「小姐,我们去哪儿啊?」
我擦干眼泪,看向茫茫的夜色。
「去江南。」
「那里有我的表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马车在风雪中,越走越远。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顾言深,这三年的屈辱,我温宁认了。
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远处传来密集的爆竹声,新的一年要到了。
而我的人生,也要重新开始了。
5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江南。
我一病不起,彻底昏死过去。
春杏哭着找到了我母亲的远房表妹,沈夫人的府上。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正月十五。
我在沈家足足养了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床。
沈表姨拉着我的手,听我断断续续讲完在京城的遭遇,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这傻孩子,何苦受这份天大的委屈。」
我苦笑回道。
「如今逃出来了,只想离那些过去,越远越好。」
养病期间,我让春杏悄悄打听京城的消息。
听说,顾言深除夕夜在白氏坟前守到天亮。
回府发现我留下的那封信,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便扔进了火盆。
他没有派人找我。
甚至没有去温家问过一句。
我心中那最后一丝可笑的期待,也随之化为灰烬。
他果然,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
两个月后,我身体渐渐好转。
沈表姨提议。
「宁儿,既然你打算在江南长住,不如就换个身份。对外,就说你是我的女儿,从小养在外面,如今才接回来。」
我想了想,点头同意。
「好,那我就叫沈宁吧。」
沈家的宁,也是我温宁的宁。
温宁,已经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
为了让顾言深彻底死心,也为了不连累温家。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让沈表姨通过商路,放出消息。
就说,温家嫡女温宁,远赴江南探亲,却因水土不服,重病不治而亡。
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城。
春杏从京城来的商队口中得知,我母亲听到消息后,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我父亲一夜白头,派人来江南查证。
沈表姨早已安排好一切,伪造了墓碑和灵位,做得天衣无缝。
温家最终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为我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
春杏哭着告诉我。
「小姐,夫人一哭晕了三次,老爷也苍老了许多。」
我听着,心如刀绞。
爹,娘,女儿不孝。
可我若不如此,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又过了几日,春杏再次打听到消息。
「小姐,首辅大人接到您的死讯,只对来报信的人说了句‘知道了’。」
「他甚至,连温府的葬礼都没有去吊唁。」
我正端着茶盏,听到这句话,手一抖。
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却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看,春杏。」
「我在他心里,连死了,都不值得他去看一眼。」
那一刻,我心中所有的怨,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都烟消云散了。
我彻底放下了。
温宁已死,从今往后,我只是沈宁。
我拿出自己全部的嫁妆,在沈表姨的帮助下,在江南最繁华的街上,开了一间布庄。
后来,又在镇上开了一间茶楼。
现在我不再是那个在深宅大院里,说话都要看人脸色的温宁。
我剪短了及腰的长发,换上利落的商户女子装扮。
我学着和人谈生意,学着管理账目,学着在商场上与人周旋。
沈表姨说我变了,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却多了几分狠厉。
我笑着回答道。
「表姨,那个温柔的温宁,早就已经死了。」
三个月后,我站在自家布庄的门口,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原来离开他,我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这么好。
春杏看着我,笑着说。
「小姐,您如今这般模样,才像是真正地活着。」
我点点头。
看着街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心里不由得感叹道。
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6
江南的秋天,桂花飘香。
生意越做越红火,我成了江南小有名气的女商人。
这日,我正在集市上和一位绸缎商人谈一批新货的价格。
我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商户衣裙,头发用一根簪子简单盘起,正有理有据地和对方讨价还价。
「王老板,您这批云锦,成色虽好,但雨季将至,若现在不出手,怕不是要砸在手里啊。」
我正说得起劲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迟疑又震惊的声音。
「温宁?!」
这个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我身体愣住,缓缓转过身。
顾言深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身穿锦袍,风尘仆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白日里见了鬼般。
我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心中却早已波涛汹涌。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位公子,认错人了。」
他快步走上前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温宁!你没死!」
我皱眉,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我叫沈宁,不认识什么温宁。」
他死死地盯着我,努力辨认起我的脸。
「你的容貌……」
我直接打断他。
「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公子还是莫要乱认亲戚的好。」
春杏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给了她一个眼神,她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告辞。」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顾言深下意识地想追上来,却被他身后的随行官员拉住。
「大人,巡抚大人还在等着您呢,巡查要务要紧。」
我听见那声「大人」,脚步更是未停,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家中,我心神不宁。
春杏也忧心忡忡。
「小姐,首辅大人怎么会来江南?」
「他是朝廷钦差,来江南巡查公务,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我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但事情显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沈表姨就告诉我,有官府的人上门拜访,正是顾言深的随从。
随从旁敲侧击地询问我的身份。
沈表姨按照我们早就商量好的说辞应对。
「沈宁是我的女儿,自小身体不好,一直在乡下养着,最近才接回身边。」
随从将信将疑地走了。
我知道,顾言深开始怀疑了。
果然,第三天,春杏就从外面打听到消息。
「小姐,首辅大人派人在查您的底细,已经查到您是三个多月前才出现在江南的。」
而那个时间,正好是温宁「病逝」的时间。
我冷笑一声。
「他倒是比从前上心,可惜,晚了。」
第四日,我去自己的茶楼查账。
刚一进门,就看见顾言深独自一人坐在二楼的雅间里。
他显然是在等我。
我转身就想走。
他清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沈姑娘,本相只想问你几句话。」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首辅大人位高权重,民女只是个普通商户,不知有什么话好说。」
他从楼上走下来,站定在我面前。
「你与本相的亡妻温宁,长得如此相似,可是有什么渊源?」
我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冰冷。
「顾大人,我说了,世上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我刻意加重了「夫人」两个字。
「您的夫人已经过世,您又何必执着于一个陌生人,扰了她的安宁?」
他盯着我的眼睛,寸目不离。
「你就是温宁,对不对?」
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讽刺。
「顾大人,您夫人的坟冢还在京郊,您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就回京,开棺验尸。」
听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趁他失神,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7
此后的几天,顾言深像是疯了一样。
他频繁地出现在我的布庄和茶楼附近,但我都刻意避而不见。
他让随从上门传话。
「大人想请沈姑娘过府一叙。」
我让春杏回绝。
「男女有别,不便前往。」
他又让人送来各种名贵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
我让春杏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沈家虽是商户,但不收陌生人的礼。」
第五日,他终于忍不住了。
在我去布庄的路上,直接拦住了我的去路。
「温宁,够了,别再装了。」
他眼中布满血丝,看起来憔悴不堪。
我冷冷地看着他。
「顾大人,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温宁。您当街纠缠一个民女,是想让全江南的人都看您的笑话吗?」
他固执地看着我。
「你记得首辅府书房里的紫檀木书架,记得白氏的忌日是三月初三,你还知道我喜欢喝福满楼的早膳,你就是温宁!」
我闻言,只觉得可笑。
「首辅府那点事,如今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我语带嘲讽。
「您为亡妻守灵四十九天,却让自己的现任夫人跪在灵堂外三天三夜,这么情深义重又薄情寡义的壮举,早就传为一段‘佳话’了。」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
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步步紧逼。
「您对亡妻情深义重,人人称赞。可那个被您当成出气筒和替代品的女人,下场又如何呢?」
他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听说,她活着的时候,您连正眼都懒得看她一眼。她病得快死了,您说她装病。她死了,您连她的葬礼都未曾出席。」
我一字一句,都像是在他心上的凌迟。
「顾大人,您可真是薄情得令人发指。」
他急切地辩解。
「本相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本相以为……」
我冷笑一声,替他说了下去。
「以为什么?以为她又在用那种可笑的伎俩,博取您的同情和关注?」
他愣住了,显然被我说中了心事。
我讥讽地看着他。
「看来,确实如此。」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在我身后大喊。
「温宁!回来!跟本相回京城!」
我头也未回,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清。
「顾大人,温宁已经死了。您还是回去,守着您的白夫人吧。」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我母亲贴身戴着的一枚玉佩。
「这是你母亲给你的,她很想你。」
我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是我离家时,母亲塞给我的。
我强忍着泪意,将玉佩推了回去。
「请大人将此物还给温夫人,并转告她,她的女儿已经死了,请她节哀顺变。」
顾言深看着我,眼中满是痛楚。
「你就这么恨本相?恨到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三年的话。
「顾大人,您新婚之夜,在我们的婚床上,供着您亡妻的牌位时,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他顿时语塞……
「您让我为您亡妻跪灵堂守孝时,可曾想过我的屈辱?」
「您在除夕之夜,扔下病重的我,去给她守岁时,可曾想过我的绝望?」
「您说我装病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可能真的会死?」
他每听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现在您来找我,说这些,不过是觉得心中有愧。但我不需要您的愧疚,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日子。」
说完,我转身走进布庄,让伙计关上了大门。
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
春杏走过来,递给我一方手帕。
「小姐,您刚才哭了。」
我摸了摸脸颊,一片湿润。
我苦笑一声。
「这是最后一次了。」
8
顾言深回到驿馆,雷霆震怒。
他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城将府里的管家顾妈妈,连夜押送到了江南。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审问了顾妈妈整整一夜。
第二天,顾妈妈被人用一张草席卷着,扔出了驿馆。
听说,她被顾言深打断了一条腿,发卖到了最下等的窑子里。
顾言深开始疯狂地调查当年所有的事情。
他知道了,我每日清晨为他准备的早膳。
他知道了,我生辰那日,独自一人吃下的那碗长寿面。
他知道了,我病重垂危时,他是如何用一句「装病」将我打入深渊。
他让人从烧毁的灰烬里,找回了我那封信残存的碎片。
「顾大人,温宁不打扰了。往后余生,各自安好。」
短短两句话,写尽了无尽的绝望。
他想起我离开的那晚,正是阖家团圆的除夕。
而他,在白氏的坟前,却在为另一个女人守岁。
对我的死活,不闻不问。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让人快马回京,翻遍了白氏所有的遗物。
最后,在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找到了一封白氏留给他的信。
信中,白氏娟秀的字迹写着。
「夫君,若我不在了,你定要好好生活。若圣上为你再指婚,你定要善待新夫人,莫要让她受了委屈,如此,我才能安心。」
顾言深拿着那封信,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终于明白,不是爱白氏。
他只是无法原谅自己没能保住她和孩子,所以偏执地困在过去,用折磨我的方式,来惩罚他自己。
他辜负了白氏的遗愿,也亲手毁掉了我的一生。
他立刻写信回京。
让人一把火烧了供奉着白氏牌位的那个院子,拆了所有的灵堂设置。
他还对外宣称。
「本相此生,只有一位夫人,那便是温宁。」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江南。
春杏兴奋地跑来告诉我这一切。
我当时正在账房里拨着算盘,听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春杏急了。
「小姐,首辅大人这是在向您示好啊!他后悔了!」
我放下手中的算盘,冷笑一声。
「他以为,烧了牌位,拆了灵堂,我就会感恩戴德地回去吗?」
我抬起头,看着春杏。
「你去,告诉外面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就说,沈宁听闻首辅大人为亡妻做到如此地步,真是感天动地的痴情,只可惜,这与我一个江南小商户,毫无关系。」
第二天,顾言深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温家所有的地契房契,还有我母亲给我的所有私产。
「这些,本该都是你的。」
他将一叠厚厚的契书推到我面前。
我看都未看一眼。
「顾大人说笑了,我姓沈,不姓温。这些东西,与我何干?」
他急了,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温宁,本相知道错了,你跟本相回京城,本相发誓,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我甩开他的手,笑了。
「顾大人,您知道在首辅府那三年,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怔住了。
我说。
「我只想要您清晨的一句问安,一句简单的关心,一顿能坐在一起吃的饭。」
「可您给过吗?」
他哑口无言。
我看着他,继续说。
「现在,您拿着这些金银珠宝,地契房产来补偿我。可您知道吗?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本相都给你!」
「我要你,后悔一辈子。」
说完,我转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失魂落魄。
9
从那天起,顾言深彻底放弃了首辅的尊严。
他不再派人传话,也不再送礼。
而是每日都守在我的布庄对面。
从清晨开门,到傍晚打烊。
他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后来,整个江南城的人都知道了。
当朝首辅大人,正在发了疯似的追求一个不爱他的商户女子。
成了江南最大的奇闻。
他让随从去打听我喜欢什么。
听说我爱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第二天,他便亲自去排了两个时辰的队,买了热腾腾的桂花糕送到我府上。
我让春杏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告诉他,我现在不爱吃甜食了。」
其实我还是爱吃,但我不想接受他的任何东西。
他又听说我闲暇时喜欢看些孤本杂记。
便派人搜罗了满城,送来一箱子珍贵至极的古籍。
我依旧退了回去。
「告诉他,做生意太忙,没时间看书。」
一日,我的茶楼被当地有名的地痞流氓找上了麻烦。
说我占了他们的地盘,带人来砸场子,要我交保护费。
我正准备让伙计去报官。
第二天,那群地痞流氓就全被抓进了大牢,个个被打得半死不活。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我没有感激,反而直接找到了顾言深在江南的府邸。
我站在门口,对他冷冷地说。
「顾大人,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不需要您多管闲事。」
他从府里走出来,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受伤。
「本相只是不想你受欺负。」
我冷笑回道。
「当年,我在您的府里受尽欺负和羞辱的时候,怎么没见您出来说一句话?」
他瞬间语塞……
我看着他,没有丝毫心软。
「顾大人,您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减轻您自己的愧疚感。谢谢你还能来说这些,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江南的官员们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来劝说他。
「大人,沈姑娘对您明显无意,天涯何处无芳草。您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转身间,我听见他对那些官员说。
「是本相对不起她,这是本相欠她的,我要用这辈子去偿还她。」
百姓们也在纷纷议论。
「这位首辅大人,对亡妻情深义重,如今对这位沈姑娘又如此痴情,真是个难得的好男儿。」
可我听到这些话,只觉得讽刺。
痴情?
他这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又一日,我去集市收购布料。
他就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
我看中了一匹料子,他便上前帮我付钱。
我买了一篮子水果,他便默默地接过去帮我拎着。
终于我忍无可忍,停下脚步。
「顾大人,堂堂首辅,给我一个小商户当街拎东西,不怕有损您的官威和颜面吗?」
他看着我,认真说道。
「为了你,本相可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毫不客气地回应他。
「您这样跟着我,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意了。」
听完他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却依旧不肯离开。
春杏在我身边小声说。
「小姐,首辅大人…他看起来真的很诚心,我看……」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中一片平静。
「诚心有什么用?」
「伤害已经造成了,伤口恢复得再好也是会有疤的。」
10
深秋的江南,下起了连绵的细雨。
夜里,我正在房中核对账本,春杏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首辅大人他……他在咱们府门外跪着呢!」
我握着笔的手一顿,随即又继续拨动算盘。
「不用理他。」
春杏急得快哭了。
「可是小姐,外面雨下得这么大,天又这么冷,他会生病的!」
我冷笑一声。
「他病不病,与我何干?」
嘴上这么说,可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却让我心烦意乱。
最后账本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最终,我还是披上披风,撑着伞走了出去。
顾言深直挺挺地跪在沈府的大门外,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看见我出来,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温宁……」
我打断他。
「顾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演苦肉计给我看吗?」
他说。
「本相不见到你,就不走。」
我冷冷地看着他。
「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吧。」
他却固执地跪着,一动不动。
「温宁,本相知道错了。」
「哦?顾大人知道什么错了?」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俊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本相不该对你冷漠,不该让你跪灵堂,不该说你装病,不该在你生辰那天忘了你,不该……」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本相混账,本相不是人,本相辜负了你。」
我撑着伞,静静地看着他。
心中那座冰封了三年的山,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但我还是冷着声音说。
「您知道就好。」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
「给本相一次机会,让本相弥补你,好不好?」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大人,您知道吗?新婚那天晚上,我满心欢喜地掀开盖头,却看见您为另一个女人供奉的牌位时,是什么感觉吗?」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比不上一个冰冷的牌位。」
「您知道,我跪在灵堂外那三天三夜,我是怎么过的吗?膝盖跪得血肉模糊,府里所有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他们说我连个死人都不如!」
「您知道我生辰那天,我从早上等到晚上,等了您一整天吗?我没敢奢求什么礼物,我只希望您能记得,能回来陪我吃一碗长寿面。可是您呢?您去了白夫人的坟前!」
「您知道我病得快要死的时候,听到您那句‘装病’,我有多绝望吗?」
我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这三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顾言深也哭了。
他伸出手,想要抱我,想要为我擦去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温宁,都是本相的错……」
我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哭够了,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
「顾言深,你这些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他也跟着站起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急切地问。
「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本相?」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
「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好……好!本相等你!多久都等!」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府门。
留下他一个人,在漫天的大雨中,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11
那晚之后,我没有再见顾言深。
我让春杏给他带了话。
「如果他真心悔改,就去做三件事。」
「做到了,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第一件,在江南所有百姓面前,公开承认他过去对我犯下的错。
第二件,回到京城,去温家,向我父母请罪,求得他们的原谅。
第三件,去白氏的坟前,做个了断。
春杏回来告诉我。
「小姐,首辅大人听完,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三日后,江南最繁华的集市中心,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
顾言深身着便服,站在高台之上,台下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传遍了整个集市。
「本相顾言深,今日在此,向所有人,也向我的妻子温宁,忏悔。」
全场哗然。
「三年前,本相奉旨娶温家嫡女温宁为妻。但因本相心中执念,三年来对她冷漠相待,百般羞辱,伤她至深。」
「新婚之夜,本相在婚房供奉亡妻牌位,让她独守空房。」
「亡妻忌日,本相让她跪于灵堂之外,受尽屈辱。」
「她病重垂危,本相却污蔑她装病博同情,对她不闻不问。」
「本相是混账,是畜生!本相辜负了她的一片真心!」
说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台下议论纷纷,有震惊,有唏嘘,有不解。
我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那座坚冰,又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件事,他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
他没有回首辅府,而是直接去了温家。
然后,跪在了温府的大门外。
我父亲气得不肯见他,母亲更是闭门不出。
他就那么一直跪着,从清晨跪到深夜,任凭风吹雨打,不吃不喝。
整整跪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我母亲终于心软了,打开了府门。
看着跪在地上,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顾言深,她老泪纵横。
「你对得起我的宁儿吗?」
顾言深抬起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岳母,是小婿对不起温宁,小婿愿用余生,来补偿她。」
我母亲哭着说。
「我的宁儿,在你府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可曾知道?」
「小婿知道,小婿万死莫辞。」
最终,我母亲叹了口气。
「你既然真心知错了,那就好好待她。若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我温家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他郑重承诺。
「小婿发誓,余生再不让她流一滴眼泪。」
第三件事,他去了白氏的坟前。
我偷偷跟了过去,躲在不远处的树后。
他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释然。
「梨儿,这三年来,我一直活在失去你的痛苦和自责里,无法自拔。」
「我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我错了,错得离谱。」
「你生前让我善待新夫人,我却辜负了你的遗愿。」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我要放下了,要去追回我真正的妻子了。」
「梨儿,你会祝福我的,对吗?」
他说完,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终于,从那个困了他三年的牢笼里,走了出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一眼看见了站在树后的我。
他愣住了。
「温宁……你……」
我擦干眼泪,从树后走了出来。
「三件事,你都做到了。」
他紧张地看着我,嘴唇都在颤抖。
「那……那你……」
我看着他满是希冀的眼睛,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但,仅此一次。」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被点亮,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他激动地想上前来抱我。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但是,你还要向我证明,你是真心的。」
他用力地点头,声音坚定。
「本相会用一辈子,来向你证明。」
12
我决定给顾言深机会后,他欣喜若狂。
但我提出了我的条件。
「我不回京城,不回那个首辅府。」
他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你不回去,那本相就留在江南陪你。」
我有些惊讶。
「你是当朝首辅,朝中政务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本相可以上书圣上,辞去首辅之职。」
「为了你,本相愿意放弃一切。」
我没想到,他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一个月后,圣旨下来,准了顾言深辞官的请求。
他真的成了一个逃离官场一身轻的普通人,留在了江南。
他开始学着陪我打理生意。
起初,他什么都不会。
我让他去库房清点货物,他把账目算得一塌糊涂。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堂堂前首辅大人,连这点小账都算不清?」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学,你教我。」
他开始学着做生意,从早忙到晚,虽然笨拙,但无比认真。
他还学着下厨,做我爱吃的菜。
第一次做的桂花糕,又苦又硬,难以下咽。
我却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惊喜地看着我。
「好吃吗?」
我笑着摇摇头。
「不好吃。」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我补充道。
「但我看到了你的心意。」
他开始每日陪我去集市,帮我跟人讨价还价。
虽然常常因为不善言辞,被商户们坑,被我骂,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陪我。
江南邻里街坊的百姓们都说。
「沈姑娘真是好福气,能找到一个这么疼她爱她的夫君。」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是泛起一阵阵暖意。
这是我在首辅府那三年,从未有过的感觉。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五月初五,我的生辰。
那日我一早起来,便发现整个沈府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顾言深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喜服,站在院子中央,喜笑颜开地看着我。
「宁儿,生辰快乐!」
我震惊地看着满院的布置,他说。
「这是我为你办的生辰宴!也是我们的喜宴。今天全江南有名望的官员和乡绅都会来祝福我们。」
生辰宴上,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拉着我的手,高声宣布。
「三年前,我辜负了她,那是我一生的遗憾!」
「今日,感谢她给我这个机会,我要告诉所有人,温宁是我顾言深此生唯一的妻子!」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宠溺和愧疚。
我伸手摸向早已湿润的眼眶。
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迟到了许久的话。
「顾言深,我其实早就原谅你了。」
他激动地将我紧紧抱入怀中。
此后的日子,他对我极尽温柔和宠爱,把我宠成了全江南最幸福的女人。
五年后,我们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一家四口,在江南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一日,一位从京城来的旧友来访,看着在院子里逗弄孩子的我,向正在品茶的顾言深问道。
「言深,你可曾后悔过吗?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那滔天的权势,甘愿留在这小小的江南?」
顾言深放下茶杯,目光宠溺地看向我和孩子,微笑着摇了摇头。
「后悔。」
那位旧友愣住了,只听他继续说。
「后悔当初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没有早一点珍惜她,让她白白受了那么多的苦。」
我听到他的话,回头对他泯然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将我揽入怀中,在我额上吻下一吻。
「往后余生,我都会好好珍惜。」
孩子们笑着跑过来,抱住我们的大腿。
阳光正好,岁月安稳。
现在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