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饭店二楼靠窗的雅间。
酒桌上一只烧鸡、一盘红烧肉、一条糖醋鲤鱼、四个凉菜拼成梅花形,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高粱酒。跑堂的报过账,二十块零八毛。
1983年的清河县,这一桌顶得上一个四口之家吃一个月。
所有人没动筷子,他们正等一个人,林巧。
她刚下白班,蓝布工装没换,袖口和裤脚上还沾着机油。推开门那一瞬,她先看见的不是满桌的菜,是靠墙那排长条椅上挤着的五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十一二岁,踩着椅子腿晃腿。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被一个穿藏青大襟褂的老太太抱着。四个孩子一个挨一个,挤在三把椅子上。
一屋子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巧儿,这儿坐。”周建军站起来,把主位旁边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的确良衬衫,头发用发油抹得一丝不乱,笑起来还是两年前在电影院门口那个样子。
林巧没坐。
“建军,你叫我来,说是商量结婚的日子。”
她的目光在那五个孩子身上过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
周家老太太先开了口,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巧儿啊。”老太太的声音又高又抖,“建军他哥嫂没了,前年冬天没了,两口子一块儿没的,留下五个孩子没人管。我们周家就建军一根顶梁的,这五张嘴,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说着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林巧站在门边,没动。
“哥嫂没了,侄子侄女归叔管,这是应当的。”她说,“那我问一句,这五个孩子现在住哪儿?”
周建军笑了笑:“住我那儿。农机厂分我那两间房,挤一挤够了。”
“你那两间房,房本上写的谁的名?”
屋里静了一下。周老太太脸上那点泪僵在半路。
“巧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刘桂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林巧的继母,四十五岁,烫了个县城里少见的卷发,这会儿眉头拧着,“建军家遭了这么大的事,你连句安慰话都没有,先问房子。女孩子家,心别那么势利。”
“妈,我没别的意思。”林巧说,“我就是想问明白。”
“问明白什么?”刘桂香冷笑了一声,“建军是农机厂的正式工,采购员,一个月五十六块,比你还多十四块。他哥嫂的抚恤金,单位给了,房子也分了。你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家,你还想挑什么?”
“抚恤金给了多少?”
刘桂香一愣。
“厂里给了三百块。丧事花了些,剩下的都贴补孩子了。”周建军接话解释。
“三百块,五个孩子。”林巧点了点头,“行,我记下了。”她这才走过去,在周建军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刘桂香松了口气,拿筷子给她夹了块鱼肉:“这就对了,女孩子到了二十四,能有人要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你弟弟今年十九,还等着说媳妇,你这边定了,家里也好腾出手来。”
林巧没动筷子。
另一边的林大海一直没说话,他五十出头,在红旗机械厂干了二十六年,八级钳工,一双手又粗又硬。他从进门起就低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都掉在的确良的裤腿上也没管。
“爸。”林巧叫了他一声。
林大海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抬起头:“巧儿,坐下就好好吃饭。有啥话,吃完再说。”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他把声音压低了些,“给我留点脸面。”
林巧看了她爸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周建军挨着她坐下,胳膊肘几乎碰到她的手臂。他压低了嗓子,声音软得像在哄人。
“巧儿,我知道你委屈。”他说,“可你想想,五个孩子啊。我一个人,又要跑货,又要带孩子,这日子怎么过?你要是进了门,孩子们有个妈,我上班也能安心。等他们长大了,还能不记你的好?”
“他们的妈真没了?”
“没了,前年冬天。”
“前年冬天是几月?”
周建军顿了一下:“腊月。”
“腊月初几?”
“巧儿,你问这个干啥。”
“我随便问问。”林巧说。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菜。烧鸡的油光在灯泡底下亮着,红烧肉的汤汁凝了一层。她忽然觉得这桌菜摆得很像一个局,一个早就摆好了、只等她进门落座的局。
跑堂的这时推门进来,端着一盘炒青菜,顺手把一张油印的账单压在转盘底下。
“周同志,菜上齐了,账什么时候结?”
周建军“哎”了一声,把那张账单抽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念出声:“二十块零八毛。”他把账单举了举,绕着桌上转了一圈。
林大海在抽烟,刘桂香在给那五个孩子夹菜,周老太太抱着襁褓里的那个,低头喂米汤。
周建军的手,就是在这一圈之后,落到了林巧的手腕上。
“巧儿,今天这桌是我为了你摆的。”他一边说一边把她左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的表扣拨开了,“你先帮我垫上,工资发了再给你,这表先押这儿。”金属表带从他指缝里滑出去,凉凉地刮了她手背一下。
林巧没有喊。一桌子人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周老太太把米汤勺又往孩子嘴边送了送,刘桂香看了自己男人一眼,撇了撇嘴,算是没看见。
“建军,你这是干什么。”林大海皱了皱眉。
“叔,不是我怎么样。”周建军把那块表端端正正搁在账单上,摊开手,笑得一脸苦相,“我手头真紧,五张嘴等着吃饭,我这个月工资一发就见底了。巧儿挣得也不少,两口子过日子,谁出不是出。”
林巧看着桌上那块表。那是三年前,周建军攒了大半年的手表票,又搭了三十二块钱,在县百货大楼买的。买回来那天,他当着厂门口一大堆人的面给她戴上,说戴上这块表,就是我周建军的人了。
她戴了三年,现在它躺在一张二十块零八毛的账单上,像一件押给当铺的旧东西。
林巧伸手,把表从账单上拿了起来,一屋子人的目光全跟着她的手走。她把表搁回桌面,推到周建军那边去。
“周建军。”她开口,声音不高,字字都落得清楚,
“我一个月四十二块,你五十六块,两个人加起来九十八块。你这五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两岁,一年吃穿、看病、上学,你说说,一个月要多少钱?”
“巧儿!”周建军想打断她。
“我替你算过。”她说,“光吃饭就不够,加上穿衣、学杂、看病,一个月少说七十块。九十八块减七十块,剩二十八块。你还要抽烟,要应酬,要往你妈那儿贴。这日子不是过日子,是拿我的工资去填一个填不满的坑。”
“话不能这么说!”
“所以你不是要娶媳妇。”林巧说,“你是要找一个能往里贴钱、能替你带孩子、还得念你好的人。”
周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顿:“林巧!你这话说得也太没良心了。我们建军看得上你,是你林家的脸面。”
“这脸面我不要了。”
林巧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这婚,我不结了。”她说得很干脆,说完转身就走。
屋里一下子炸了。
刘桂香第一个跳起来:“林巧!你给我站住!你退婚?退什么婚?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顿饭是干什么的?你弟弟说亲的事就等着你这门婚事定下来。”
林巧把门拉开。
“妈,我弟弟说亲,凭什么要等我?”
“你是他姐!”
“我是他姐,不是他的牛。”
她一脚跨出门,后头周建军追了出来。楼梯是水磨石的,窄,她下了两级,周建军在后头抓她胳膊:“巧儿,巧儿你听我说。刚才是我说错话,是我不对。可你得替我想想,我一个人……”
“放手。”
“巧儿……”
“周建军,你放手。”
饭店楼梯口站着几个上菜的跑堂,都停下看。周建军这才把手松开。他脸上那点温和收了,眼睛沉下来。
“林巧,你想清楚。”他压低声音,“你今年二十四了。这岁数在我们县,你是老姑娘了,背后有多少人嚼舌根,你比我清楚。你今天从这门出去,往后谁还敢要你?你爹你妈脸上过得去吗?你弟弟的婚事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事。”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三年了。”林巧说,“从你把手表戴到我手上那天起,我就后悔了。”
她转过身,下了最后两级台阶,推开东风饭店那扇玻璃推拉门。外头天已经黑了,十月的风有点凉,街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一团,照着停了一排的自行车。林巧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墙根下蹲着个人,这时站了起来。那人个子高,肩背宽,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穿在身上。他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白面。
“林师傅。”他叫了一声,声音闷。
林巧认得他。红旗机械厂锻造车间的顾铁生,三十一岁,五级锻工,全厂力气最大的一个,抡大锤抡出来的手,指节比别人的粗一圈,虎口处翻着两条旧疤。厂里人都叫他“铁疙瘩”。
这半年,他每天下班都在厂门口等着,等什么呢,谁也说不上来。她一出来,他就推着车跟在后头,隔五六步,一直跟到筒子楼下,也不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
“你推门出来了。”顾铁生说,“我就把面给你送过来。”
“你厂在城西,这儿是城东。”
顾铁生没接这话。他把那袋面从车座上解下来,往她手里塞:“今天没吃上吧。”
“吃不上。”
“回去煮点面。”他说,“我妈蒸的,加了糖,甜的。”
林巧拎着那袋面,站着没动。
“哭了没?”
“没有。”
“那就行。”顾铁生说,“明天还上早班,早点回去睡吧。”
他推起车,掉头就走,一步也没多问。林巧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筒子楼在红旗机械厂后门,三楼东头那两间,是林大海分下来的。楼梯道里堆着蜂窝煤和腌菜缸,走到二楼半就能听见继母的声音。
“她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明天就拉着她去周家赔罪!二十块零八毛的账,你甩手就走,她让我们林家的脸往哪儿搁?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八级钳工,走出去谁不叫一声林师傅,她倒好,她是要让你连头都抬不起来?”
林巧推门进去。
刘桂香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一把韭菜被她掐得稀烂。林强蹲在墙角的方凳上,面前摆着一台新买的单卡收录机,正放着邓丽君,声音开得很大。
“关了。”林巧说。
“凭啥。”
“关了。”
林强斜了她一眼,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一半:“姐,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周建军哪点不好?人家是采购员,手里有路子,能弄到工业票。你要真不要,那我以后想买台缝纫机找谁去?”
林巧没理他。她把那袋面放在灶台上,走进里屋。林大海坐在床沿上,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他手里还捏着半截烟。
“爸。”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说话。”
林大海沉默了很久。
“巧儿,”他说,“建军那个人,是不怎么样。”
林巧没吭声。
“可是你要知道,你妈走得早,家里是你刘姨操持的。你弟弟十九了,得说媳妇,得有房子,得有钱。”他把烟头按在窗台上,“你二十四了,再拖两年,就更难了。”
“所以我就该嫁过去,拿我的工资给周建军养五个孩子,再腾出手来给林强攒媳妇本。”
“我没这么想。”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林大海抬起头,脸在暗处,看不清楚。
“我能怎么办。”他说,“你弟弟是个男丁。”
林巧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笑完她把门带上,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不到七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木箱,墙上钉着两块木板当书桌。她把箱子上的搪瓷缸拿起来喝了口凉水,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包里是她的工资本、粮油本,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那张纸上的字是周建军的,末尾按了个红手印。去年春天,他说手头紧,管她借了二百块,写了这张字据,说年底还。这一年年尾过完了,字据还在她手里。
林巧把那张纸摊开,就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布包里。
她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她去周家送过一床棉被。进屋的时候,周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盖着外地的邮戳,收信人写着周建军。寄信人的落款地址她当时站得近,一眼看见了——西北省第七劳动改造农场。
周老太太见她进来,手一翻,把信塞进了炕席底下,脸上堆着笑说是亲戚来的信。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她想起来了。前年冬天就没了的人,去年冬天还在往家里写信。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红旗机械厂的大喇叭开始播东方红的时候,机加工车间里已经传遍了。
“听说没,林巧退婚了。”
“东风饭店摆了一桌,二十块钱,她甩手就走了。”
“啧,二十四的老姑娘,还敢退婚。她图啥呀?”
“图个清白呗。”有人阴阳怪气,“人家周采购员可是有本事的,一个月五十多块,还有路子。”
林巧推着料车从过道里过去的时候,说话的几个都闭了嘴,低头擦机床。她把料车停在自己那台车床前,戴上手套,从工具箱里摸出卡尺,量了量昨天没车完的轴。
“巧儿。”
李茂林从隔壁机床那边走过来。老头六十出头,七级车工,在这台床子上站了三十八年,脸上的褶子跟车床的纹路一样深。
“嗯。”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听说了就听说了。”
李茂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上转了一圈:“周建军那小子,我见过。上你们家去过两回,一次空手,一次拎了两斤点心。空手那回,是来借你的工资本吧。”
林巧手一顿。
“你有数就行。”李茂林把烟拿下来,“你手上这活儿,全车间比你强的一个都没有。三级工的考试下礼拜三,你要是过了,四十二块钱的工资变五十一。你那点钱,攥在自己手里,比塞给谁都强。”
“师父。”
“干啥。”
“昨天那顿饭,我没吃上。”
李茂林笑了一声,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她料车上:“我婆娘蒸的菜包子,俩。中午就别去食堂了。”林巧低头看那个油纸包,没说话。
上午十点多,车间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周老太来了,身边还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是周建军的姐周建英,在供销社当售货员,脸上擦着厚厚的粉。这一老一少,一个在门口坐着,一个在门口喊。
“林巧!你出来!你个没良心的,你把我弟的心掏了,你就跑了!”
“我弟哪点对不住你?啊?三十二块的手表,他攒了半年的手表票给你买的!你戴着人家三年的表,把人家一家老小撂在饭店里,账都没结!”
“你这种女人,心比石头还硬!你看着五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你一点都不心软!你还是不是人!”
车间里的机床全停了,四十多号人围在门口,谁也没上去劝。这种事,劝谁都不落好。
林巧把手里的活放下,摘了手套,走出车间。
她走到周老太面前站住:“周大娘。”
“你别叫我大娘!”
“那好,我叫你周老太。”林巧说,“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我们周家的脸!”周老太拍着大腿,“你退婚,你让我们建军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你让我们周家还怎么做人?”
“周家的脸,是昨天在东风饭店丢的。”林巧说,“不是今天在我厂门口丢的。”
围观的人里头有人闷笑了一声。周建英立刻拔高了嗓子:“你还敢说!我弟给你买表,给你花钱,你倒咬一口!”
“表,我昨天搁在桌上了。”林巧说,“你回去问问你弟,那表在谁兜里。”周建英一噎。
“还有件事我想问问。”林巧看着周老太,“周大娘,你说建军他哥嫂前年冬天没的。前年冬天是腊月里的事。腊月初几?”
周老太的眼神飘了一下:“……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林巧点了点头,“那周建国同志,是在哪儿没的?什么病?死亡证明是哪家单位开的?”
“你……”
“我不是要触霉头。”林巧说,“我是要弄明白,我要嫁的是个什么人家。你说建军他哥是前年冬天腊月初八没的。去年冬天,我去你们家送棉被,你手里正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外地的,落款写着西北省第七劳动改造农场,收信人是周建军。”
厂门口一下子安静了,周老太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那封信你当时塞进炕席底下了。”林巧说,“你说那是亲戚的信。周大娘,一个腊月初八就入土的人,去年冬天还在往家里寄信?”
“那不是他写的!”周建英喊。
“不是他写的,那是谁写的?”林巧说,“你回去让周建军把那封信拿出来给我看。”
周建英也卡住了。
“周大娘,你今天要闹,我陪你闹。”林巧往前走了半步,“你要是不想闹了,就回去。你回去跟周建军说一句话,让他把那五个孩子的户口本、他哥嫂的死亡证明,都准备好,我一样一样地看。”
“你个死丫头!”
“我还得上班。”林巧转身进了车间。背后周老太还在嚎,嚎了一会儿没人搭腔,就被周建英拽走了。
李茂林站在车床边,把手里的活接着干,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刚才那几句,比你车出来的活儿还漂亮。”
“师父。”
“干啥。”
“去年冬天那封信,邮戳、地址、收信人,我看得清清楚楚。”林巧说,“我没记错。”
李茂林这下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那你就去查。”他说,“别听别人的,也别听自己的猜。拿着正经地方的材料去查。”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巧一进门就知道事情不对。灶台上的锅是空的,煤炉是凉的。刘桂香坐在方桌边,桌上放着一本粮油本。
林大海坐在她对面,一声不吭。
“回来了。”刘桂香说。
“嗯。”
“你今天在厂门口骂周家老太太了?”
“我没骂。”
“人家都传到供销社去了,说你把周老太太气晕了。”
“那她今天早上就该在家躺着,别来我厂门口拍大腿。”
刘桂香一拍桌子站起来:“林巧,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今年二十四了,好不容易有个正经人家要你,你现在把人家得罪死了。往后呢?你打算一辈子赖在这个家里?”
“我没打算赖。”
“你最好没打算。”刘桂香喘了口气,把那本工资本和粮油本往自己怀里一收,“从下个月起,你的工资全交上来。三十块家用,剩下十二块你自己留着。粮油本我保管。”
“我一个月四十二块,交三十块家用?”
“你住这儿不要钱?你吃饭不要钱?”
“我一个月在家吃几顿?早饭在厂食堂,中午在厂食堂,晚上加班也是在厂食堂。我上个月在家吃了四顿饭。”
“那你也住了!”刘桂香的声音尖起来,“你看看你这屋子,你弟弟马上要说媳妇,人家姑娘一进门就要看房子。你占着一间,你弟弟去哪睡?睡灶台?”
“那你的意思是。”
刘桂香顿了顿,把语气放软了些。“我给你想好了。供销社的孙主任,你知道吧。四十岁,前年死了老婆,带两个孩子。人家有两间半房,还有个门面,他看上你了,托人来问过。”
“四十岁。”
“人家条件好。”
“带两个孩子。”
“孩子都大了,不用你伺候。”
“前年死了老婆。”林巧说,“周建军前年冬天没了哥嫂,孙主任前年没了老婆。我这个人,是不是长得特别像个填坑的?”
“你!”
“他给多少彩礼。”
刘桂香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愣了一下才说:“三百。”
“三百块。”林巧笑了一下,“林强说媳妇,彩礼要多少?”
“人家那边要二百八。”
“那我这三百块,正好。剩下的二十块,还能给他买台缝纫机。”
“林巧!”
“妈,”林巧看着她,叫了这声妈,“我十七岁进厂当学徒,第一个月工资十六块,我交给你十五块,自己留一块。七年来我交给你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刘桂香不说话了。
“我算过。”林巧说,“两千一百多块。我弟弟那台收录机,一百八十块,我出的。他那辆自行车,一百五十块,我出的。你去年做的那身呢子大衣,八十六块,也是我出的。”
“你住在这个家里!”
“所以我今天算清楚了。”林巧伸出手,“粮油本,给我。”
“不给。”
“那本子上是我的名。”
“你户口在这个家里,粮油本就是这个家的!”
“好。”
林巧把手收回来,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她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她干活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收拾到一半,她听见外屋林强回来了,又是那台收录机的声音,邓丽君在唱甜蜜蜜。刘桂香在骂,骂得很难听,林大海一直没说话。
林巧把箱子扣上,坐在床沿,摸出那个蓝布包,取出里面的工资本翻了翻。工资本上是她自己的手印,每月四十二块。她算了算,从下个月起,如果不住家里,她要自己租房、自己吃饭,日子会很紧,但她还是把那本工资本揣进了怀里。
第二天中午,她没去食堂,她去了厂工会。工会主席姓郑,五十来岁,是个胖胖的女同志。林巧站在门口说:“郑主席,我想问问,厂里女单身宿舍还有床位没有。”
郑主席抬头看了半天。
“有,三楼西头还空两个铺。可那屋子漏雨,去年报修到现在没人管。”
“我住。”
“你不是跟着家里住吗?”
“不跟了。”
郑主席放下手里的钢笔:“巧儿,你跟家里闹了?”
“不算闹。”林巧说,“我就是想自己住一间。”
郑主席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签个字,被褥自己带,别的厂里不管。房子的事,我给你记一笔。按规矩,双职工排分房,单人排不上。但你工龄七年,我可以先给你在候补名单上挂个号。”
“谢谢郑主席。”
“别谢我。”郑主席把单子推给她,“我说句难听的,你退婚这事,早晚要有人拿它做文章,你要是个心里没主意的姑娘,三个月都扛不住。”
“我心里有主意。”
“那你就扛着。”
那天下午下班,林巧回筒子楼搬东西。木箱、被褥卷、一个脸盆、两双鞋。她一趟搬不完,搬了两趟。第二趟下楼的时候,三楼拐角那户的门开了,顾铁生站在门口,他居然也住这。
“林师傅。”
“你也住筒子楼?”
“我妈住这,我住别处。”他说,“你搬东西?”
“嗯。”
顾铁生看了看她手里那卷被褥,什么也没问,伸手接过来,往肩上一扛,下楼去了。他扛着被褥走在前头,林巧拎着脸盆跟在后头。到了厂里女宿舍楼下,他把被褥放在台阶上,又看了一眼那间屋的窗户。
“窗户玻璃碎了一块。”
“我知道。”
“明天我拿块木板来贴上。”
“不用。”
顾铁生站着不动:“林师傅,我说话直,你别生气。这屋冬天冷,你一个人住,玻璃不堵上,半夜风灌进来,要落病根。”
“我说了不用。”
“那你自己贴。”顾铁生说,“板子我明天放楼下,用不用随你。”他说完就走了。林巧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被褥抱起来,上了楼。
三级升四级的考试在周三。
理论考八十分及格,实操考一根阶梯轴,公差要求两丝。全车间七个考工级的,两个是老师傅带的徒弟,一个是钱副主任的侄子。林巧考了九十一分,实操那根轴被人拿去用千分尺量了三遍,最大误差一丝五。
李茂林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巧儿,这活儿行了。”
成绩出来那天,全车间的公示栏上红纸黑字,林巧的名字在第一行。可是到了月底,定级通知下来,她的名字不在里面。
“钱主任,我想问问,这次定级为什么没有我。”
钱志明四十来岁,梳着背头,坐在办公室里摊开一张报纸:“哦,巧儿啊。这次评了四个人,名额有限。”
“四个人里有两个考得没我高。”
“评工级不光看分数。”钱志明把报纸对折了一下,“要看日常表现,要看群众的意见。你最近这个……个人作风方面的事情,厂里有些反应。”
“什么反映。”
“你一个姑娘家,退婚,又自己搬到单身宿舍去住。”钱志明抬眼看着她,“影响不好。”
“我退婚是我的私事,我搬到宿舍是工会批的床位。这跟我的工级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钱志明把报纸夹到腋下站起来,“厂里是个集体,集体就有集体的风气。林巧同志,你要是想进步,个人生活上还是要检点一点。”
林巧站在原地没动。
“钱主任。”她说,“我听说你女儿上个月结婚,周建英送了一台缝纫机。”钱志明的脸一下僵了。
“那是同事之间的人情。”
“票据是缝纫机票,一张票一百二十块。”林巧说,“全县一年才几张。周建英在供销社卖货,一个月三十八块。”
“林巧!”
“我就是问问。”林巧说,“主任,这算不算个人作风问题?”她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间,李茂林听她说完,把话嚼了半天:“你这个性子,早晚要吃亏。”
“师父,我不吃亏,我就要一直在这个位置上站着。”
“站着就站着。”李茂林把油壶往车床上一放,“可光站着不行,你得有地方说话。厂里有工会,有女工委员,有厂长。你去找他们。”
“我今晚就去。”
那天晚上,林巧把车间里的事干完,去办公楼三层,找到了厂女工委员。女工委员是个姓孙的大姐,听完以后皱了半天的眉,说这事儿她管不了,让她去找劳资科。她转身就往劳资科走,劳资科的门已经锁了。
她下楼的时候,正撞上顾铁生。他肩膀上搭着毛巾,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冲过凉水。
“你还没走。”
“找人说事。”
“说什么事。”
林巧想了想,把定级被卡的事说了一遍,没提缝纫机票。顾铁生靠着墙听,听完问了一句:“那个钱志明,他老婆姓什么,你知道不?”
“姓李。”
“李什么。”
“好像是李凤兰。”
“李凤兰是农机厂劳资科李科长的堂妹。”顾铁生说,“周建军的姐周建英,跟李凤兰是一个牌桌上的。”
林巧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食堂帮过厨,听人说的。”顾铁生说,“说闲话的地方,闲话最多。”
“这些话你为什么告诉我。”
“你问钱志明的事,我听见的就说。”
林巧看着他那张糙脸,看了半天:“顾师傅,你每天晚上在厂门口等我,为了什么。”
顾铁生把手里那条毛巾翻了个面:“从食堂到宿舍,一共二百三十七步。”
“我数这个干什么。”
“这二百三十七步,你走前五十步的时候,要回两回头。”他说,“每次都朝厂门口看。”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心里有件事没放下。”顾铁生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我在这儿等,是等你哪天不回头了。”
林巧没说话。
“林师傅,”他接着说,“我小学都没毕业,我说话笨。我就说一句。你要是想嫁人,你慢慢挑,挑个有本事的。你要是不想嫁人,那你就别嫁。没谁规定,女人一辈子非得往谁家里进。”
“你这话,比那些念过书的人说得明白。”
“我师傅教的。”
林巧愣了一下:“你师傅是谁?”
“早没了。”顾铁生说,“你上去睡吧,明天还上早班。”
第二天中午,厂里来了一趟人。农机厂的,一个司机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胖子,进了门就往厂办走。
下午的时候,消息就传开了:周建军要相看对象了,相看的是县纺织厂的胡玉梅,胡玉梅的舅舅,就是农机厂劳资科的李科长。
“林巧,你听说了吧。”食堂里,同车间的姑娘凑过来,“周建军还跟人说,你退婚是因为不检点,说你在厂里跟人不清不楚。”
“他说谁。”
“没说名字。就说你车间里有个男的,天天在厂门口等你。”
林巧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汤。
“那你就不气?”
“他要是说得出名字,我早去找他了。”林巧说,“他说不出名字,就说明他心虚。”
“可人家现在攀上李科长了呀。”
“那就让他攀。”
那天傍晚,林巧没回宿舍,她骑车去了农机厂。
农机厂在城北,院子不大,进门是片水泥地。她把车停在大门口,抬手看了看表——四点半,正是下午班下班的时间。
周建军推着自行车出来,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巧儿?你怎么来了。”
“我来要我的东西。”
“你什么东西。”
“去年春天,你拿去的那二百块。”林巧说,“你说年底还,现在是十月底,一年零七个月了。”
周建军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巧儿,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嗓子,“那两百块,是我借的,我认。可你也不缺这个钱,是吧。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妥了,我一块儿还你。”
“我缺。”林巧说,“我一个月四十二块,厂里的单身宿舍不要钱,吃饭五块,剩下三十七块,我要攒着。”
“攒着干什么。”
“买我自己的东西。”林巧说,“买个缝纫机,买个收音机,都不用跟人张嘴。”
周建军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林巧,我算是看透你了。”他把自行车支上,“你就是嘴硬。你退婚那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难受?你在我这儿三年的感情,说断就断?你现在跑来要钱,不就是想再跟我说一句话?”
“钱。”
“巧儿,你听我说。”他往前凑了一步,“我跟胡玉梅那事儿,是厂里领导撮合的,我自己不情愿。你放心,只要你点头,我这边立马就说清楚。你还是我的人。”
“周建军。”林巧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抖开,举到他眼前,“这是你按的手印。二百块,日期是去年三月十六。你今天给我一个数,什么时候还。你要是不还,明天一早我就拿着它去你们厂财务科,当着全厂的面问一句,你们厂的采购员,借女方两百块钱,两年不还,还算不算先进工作者。”周建军的脸色变了。
农机厂门口进出的人多,已经有人看过来。
“你!”
“三天。”林巧说,“三天之内,你还我一百。剩下的一百,年底前还清。你要是不还,我就把这张纸贴到你们厂门口的公示栏上。”
“林巧,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林巧把字据折好塞回去,“周建军,你把手表撸下来的那一天,就该想到有今天。”她跨上自行车,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那扇碎了玻璃的窗户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裁得方方正正,边上还钉了橡皮条,窗框四边都塞严实了。林巧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桌上放着一个纸包,打开是两个鸡蛋,还温着。
调岗通知是月底下的。
劳资科张科长拿着张纸到车间,念了一遍:因工作需要,林巧同志自即日起调至成品库房,任保管员。
车间里嗡的一声。成品库在厂子最西头,一间大平房,堆着半成品和配件,一天到晚不见太阳。保管员这个活,说好听是保管,说难听就是看摊子的。
“张科长。”林巧把手里的活停了,“我三级工干了七年,考试的实操第一。凭什么调我?”
“工作需要。”
“谁需要。”
“厂里的需要。”
“张科长,你把这张纸给我看看。”
张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递过来了。林巧接过去,从上看到下,落款处有厂里的章,审批签名是钱志明。她把纸还回去:“好,我去。”
张科长愣了。围观的人也都愣了。李茂林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巧儿!”
“师父,我跟你说句话。”
林巧把李茂林拽到一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李茂林先是一脸不信,后来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当天上午就收拾了工具箱。车刀、卡尺、千分尺、一条围裙,一样样擦干净,码进箱子。她走的时候,趴在自己那台车床上摸了摸床身,摸了很久。
“林师傅。”顾铁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车间门口。他是锻造车间的,平时不往这边来。
“干什么。”
“库房西头那个后窗,朝北,冬天没炉子。”顾铁生说,“我下午给你搭个火墙。”
“不用。”
“火墙不花厂里的钱,砖头我从废料堆里捡。”
“顾铁生。”林巧把工具箱提起来,“我还没倒呢。”
“我知道。”
“那你去搭什么火墙。”
“库房冷。”他说,“你手上那点伤,最怕冷。”
林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刚进厂那年被铁屑划的,她自己都忘了。
成品库头三天,她一个人在里头盘库。三千七百多个零件,她按型号、规格、材质一件件对齐,编了号,用蓝墨水在纸上一笔一笔画了张分布图。
三天后,钱志明来查岗,看见那张分布图,脸沉了一下。
“你画这个干什么。”
“库房要账实相符。”林巧把图摊在桌上,“钱主任,你随便点一样,我三十秒里给你找出来。”钱志明随手报了个型号,林巧走过去,第二排架子,第三层,右边第二个木箱,开箱,取件,放在桌上。
“C620的进刀齿轮。”她说,“上月二十七号入库,三十二个,出库一个,现在三十一个。”钱志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当天下午,林巧去了厂办公楼三楼,敲了技术科的门。
“冯科长。”
“哟,巧儿。”冯科长是个技术型的老同志,跟李茂林是老交情,“你自己来了,我正想找你。”
“找我?”
“县里下个月办机械系统车工技术比武。”冯科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全县七个厂,一百多号人,取前三名。前两名推荐去省机械工业学校进修半年,回来直接定五级工。”
“原来的名额是谁。”
“钱志明报的是他自己那个侄子。”冯科长顿了顿,“不过我看文件上有句话,报名要车间推荐,也要本人申请。你要是自己递个申请,我签个字,厂里就没法不认。”
林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写好的申请,蓝黑墨水,字方正得像印出来的。冯科长看了半天:“你这字,写得比我们科里的小王好。”
“我上中学的时候出过板报。”林巧说,“后来厂里贴的告示,都是我写的。”
“行。”冯科长把申请接过去,签了自己的名,“不过我得提醒你,你这一报名,就是跟钱志明当面撕破了脸。”
“我早就撕了。”林巧说,“从他把那张调岗通知给我的那天起。”
比武的事定了,可还没到比武,先来了一场更凶的。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礼拜一,中午下班的汽笛刚响。林巧从成品库出来锁门,一抬头,看见厂门口围着一堆人。
人群中间,摆着两条腿,是周老太坐在地上。她身边跪着两个孩子,一个是那个十一岁的男孩,一个是八九岁的丫头。男孩手里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糊着白纸,纸上写着七个歪歪扭扭的字:我要妈妈林巧。
“林巧!你出来!”周老太拍着地,“你看看这两个孩子!你看看他们!你要是不肯认这个妈的名分,你就让他们跪死在你厂门口!”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开始说话了:“这女的也真狠心。”
“五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呢,要我说,心软一点就该认了。”
“人家周家都把孩子送来了。”
林巧往前走,走到人群边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她。
“你叫什么。”林巧问他。
“大柱。”
“几岁。”
“十一。”
“你爸叫什么。”
“周建国。”
“你爸在哪儿。”
大柱愣了愣,转头去看周老太。周老太立刻抬高声音:“他爸没了!前年冬天没的!”
“前年冬天。”林巧蹲下来,看着大柱的眼睛,“大柱,你告诉阿姨,你爸是哪一年出的门?你还记得吗?”
大柱咬着嘴唇:“去年,我爸还托人带过话。”大柱小声说,“他说他在西北,让我们听话。”
人群安静下来,周老太猛地从地上坐起来:“你胡说什么!孩子不懂事!”
“周大娘。”林巧站起来,“孩子不懂事,你懂事。你给我解释解释,一个前年冬天死了的人,怎么去年还能托人从西北带话回来?”
“那是他爷!”
“他爷也在西北?周大爷什么时候去的西北?”
周老太说不出话了。
林巧弯下腰,把那块写着字的木板从大柱手里拿起来,翻过来,让他看背面:“大柱,你看,这块板子背面有字。”木板上浅浅地印着一行铅笔字:向着胜利勇敢前进。
“这是学校教室的黑板。”林巧说,“你从哪儿拿的。”
大柱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奶让我拿的。”他说,“奶说我们跪下,你心软了,我们就有妈了。有妈了,我们就能在城里上学,不用回老家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林巧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孩子。她心里有火,但那火不是冲着孩子的。她很清楚这一点。
“都起来。”她说。
“不起来。”周老太喊,“你今天不答应,他们就跪着!”
“我说起来。”林巧的声音一下沉下去,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一手拉起大柱,一手拉起那个丫头,“大柱,二丫,站起来。你们听着,跪这个动作,是跪给灶王爷的,是跪给长辈的。不跪给外人。”两个孩子被她拉了起来。
“周大娘。”林巧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周老太,“我今天当着全厂人的面,说三句话。”
“第一句,孩子不是筹码。你把孙子按在地上,教他往一块学校黑板上写字,你这不是疼孩子,你这是拿孩子当刀使。”
“第二句,我不是他们的妈,也不欠他们。他们有爸,有奶奶,有姑,有一大家子。缺的是我这么一个外人吗?”
“第三句!”她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谁要是真觉得孩子可怜,觉得我该心软,那我问问,你家要不要?你家要是愿意养,我可以现在就替你写份申请。”
围观的人没一个吭声。
“谁都不愿意。”林巧说,“那我也告诉你们,我也不愿意。”
她转身,对两个孩子说:“走,阿姨带你们去吃饭。”大柱跟二丫都不动。
“吃饭。”林巧说,“吃完了,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把你们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什么地方。”
“派出所。”
周老太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林巧!你个黑心肝的!你要把两个孩子送进派出所!”
“我不送他们。”林巧说,“我带他们去。要送的是谁,让派出所的同志说。”她牵着两个孩子往厂门口走。
大柱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奶奶,又转过头,把林巧的手攥紧了一点。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几句话说得……硬。”
顾铁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最后面。他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一大一小三个背影从人群里走出去,一直走到大街上。然后他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回了锻造车间。
清河县城关派出所不大,进门是张木柜台,柜台后面坐着户籍警小陈。林巧把两个孩子领进去的时候,小陈正低头写着什么。
“同志,我带孩子来反映点情况。”
小陈抬起头,看看林巧,又看看那两个孩子,把钢笔盖上。
“坐吧。”
那天下午,大柱坐在派出所的板凳上,断断续续说了一个多钟头。他说他家在清河县下面的周庄,他爸叫周建国,他妈姓赵。1979年冬天他爸出了事,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奶奶说,从那天起,家里就当没这个人了。他妈后来改嫁了,嫁去了外县,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最小的妹妹,把二丫和三宝留下了。
前年秋天,周建军回了趟老家,把大柱、二丫、三宝三个孩子接到了县城,说是要供他们念书。
“那另外两个呢?”小陈问。
“小四和小五,本来就是叔叔家的。”大柱说,“叔叔一直在城里,小四小五是他自己的。”
小陈的笔停住了:“你说什么?”
“小四和小五,是我叔的。”大柱说,“我奶不让我往外说。她说有人问,就说是大伯家的。大伯家有五个孩子,街道上能给两间房。”
林巧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小陈把笔录本合上,站起来:“你们等着。”他进了里屋,过了十来分钟才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林巧同志。”他说,“这事儿不是小事。周庄那边我们有档案。周建国是判了刑的,不是死了。这不归我们这儿管,得报上去。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街道办今年三月给周建军批了两间房,理由是‘抚养亡兄遗孤五人,家庭困难’。”
“我知道。”林巧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怎么知道。”
“去年冬天,我在周家见过一封信。”林巧说,“牛皮纸信封,邮戳是外地的,落款写着西北省第七劳动改造农场,收信人是周建军。周老太太当时把信塞进了炕席底下。”
小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要是有别的材料,一块儿往上报。这年头,写材料的人最怕一件事。”
“哪件。”
“材料上有章,时间对不上。”
第二天一早,林巧请了半天假,去了城关街道办。街道办的院子有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个大喇叭。里头管事的王干事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正拿个搪瓷缸子喝茶。
“查材料?”王干事把缸子放下,“同志,材料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不是随便看的。”林巧说,“我是举报。”她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第一样,是那张二百块的借据。第二样,是一封她自己写的材料,只有半页纸,蓝黑墨水,一笔一画方方正正。
“王干事,我不是来给你看材料的。”林巧说,“我是来请你调两份档案。”
“调什么档案。”
“周建军的住房分配审批单,还有他今年三月的困难补助申报材料。”
王干事把搪瓷缸子搁下:“这两样都得有手续。”
“手续我有。”林巧把那半页纸往前推了推,“我实名举报。举报人林巧,红旗机械厂车工,你要是不能调,我就去县里。”
王干事看了她很久,站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二十来分钟,他抱出两个牛皮纸卷宗,摊在桌上。
第一份,是住房分配审批单。申请人周建军,农机厂采购员,申报日期1983年3月,申请理由一栏写着:抚养亡兄遗孤五人,家庭困难,原房不足,请求增配两间。附件一栏写着:农机厂人事科出具死亡证明一份。
第二份,是困难补助申报表。金额四百六十元,申报日期也是1983年3月,附件栏是同一样东西,那份死亡证明。
“你看这一栏。”林巧用手指点着,“死亡证明,是农机厂人事科开的。”
“那又怎么了。”
“周建国不是农机厂的临时工。”林巧说,“他是农机厂的正式职工,档案就在人事科。1979年12月,是人事科亲手把他那份判决通知归的档。”
王干事的手停在纸上。
林巧接着说:“王干事,你现在就可以打个电话。问农机厂人事科,周建国的档案上,1979年十二月写的是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干事拿起桌上的手摇电话,摇了三下。电话打了七八分钟。放下话筒的时候,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半。“农机厂人事科说,”他一字一字地说,“周建国,1979年12月,因刑事犯罪被判刑,开除公职。”
林巧点了点头。
“同一个人的档案。”她说,“在农机厂那边,写的是判刑开除。在你们街道办这边,写的是1981年12月因故死亡。一份卷宗里,他死了一回;另一份卷宗里,他活着坐牢。两份还都盖着正经公章。”
王干事的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半天没动。“小林同志。”他把声音放低了,“这事儿我得上报。”
“你上报之前,我再说一句。”林巧说,“这份申报材料上写的是,周建国和嫂子赵氏都在1981年12月没了。可赵氏是改嫁走的,嫁去了外县,人到现在还在。”
“这个你怎么知道。”
“她儿子亲口说的。”林巧说,“十一月十四号那天,那孩子在厂门口跪着,我把他送到城关派出所做了笔录,那边有底。”
王干事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行。“我不是为了报复周建军。”林巧说,“我一个姑娘家,跑到街道办来举报前未婚夫,传出去我这个人也彻底臭了。我这么做,是因为他把侄子按在地上,教那孩子举着学校的黑板来跪我。那孩子才十一岁。”
“我明白。”
“你不明白。”林巧说,“我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他们大伯在西北的农场里,他们的妈改嫁了,他们把叔叔当亲人,可是他们的叔叔,把他们当了招牌。”
半个月后,农机厂的调查组动了。先是财务科查账,然后人事科翻档案,再然后,街道办把周建军那两间房的手续冻结了。消息一层一层往下传,传到最后,是清河县城里人尽皆知的一句话:农机厂的周采购员,出事了。
出事的第一天,周建军来了红旗机械厂的成品库。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林巧调到了库房,站在门口,脸色比墙灰还白。
“林巧。”
“有事说事。”
“你得帮我。”他往前走了两步,“你跟街道办的人说一句,就说那材料是误会。跟农机厂人事科也说一句,就说周建国那档子事是他们记错了。”
“记错了?”
“巧儿。”他压着嗓子,语气又变得软了,“你想想我们三年的感情。你想想,你要是不帮我,我这个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我一家老小怎么办。”
“你的工作是怎么没的,你自己知道。”
“巧儿,我保证,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周建军。”林巧把手里的一箱零件放回架子上,“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在东风饭店,你把手表从我手上撸下来的时候,你说的是什么?”周建军不说话了。
“你说,这表先押这儿,工资发了再给你。”林巧说,“你押了我的三年。我没有跟你算。现在你来找我,让我帮你把账做平。”
“林巧!”
“你出去。”林巧说,“这个地方是成品库,闲人不能进。”
“你会后悔的。”周建军忽然变了脸色,指着她,“你信不信,我能查出来你跟那个锻造车间的顾铁生不清不楚。一条作风问题,就能把你从厂里撵出去。”
“你查。”林巧说,“你去查。你查出来是哪一天、在哪儿、有谁能作证,你贴到厂门口去。”
“你!”
“你说不出来吧。”林巧说,“因为你编了三个月,连个日子都没编出来。”
周建军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最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肩膀撞在库房的铁门上,撞得哐当一声。那天下午,纺织厂那边传来消息:胡玉梅的舅舅李科长亲自去了一趟周家,把媒人的帖子退了。
李科长退婚的理由很简单,他也说得很大声:“我们胡家不图什么,就图个安稳。一个连亲侄子都拿来写材料的人,靠不住。”
十一月里,县机械系统车工技术比武在县机械厂举行。一百一十七个人,三个考场,每人一根轴,两个小时。林巧的考场在第三车间最里头。她进去的时候,看见了钱志明那个侄子,坐在靠门那台车床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比赛开始。林巧上手的时候,这几个月的烦心事什么都没有了。图纸在卡盘旁边立着,一把刀一把刀换过去,粗车、半精车、精车。最后一刀,她凭手感留了半丝。她整个人贴在机床上,耳朵听着刀和铁的声音,那是她听了七年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裁判拿千分尺量件。林巧那根轴,最大误差一丝二。全场最低。宣布名次的时候,李茂林站在人群外面,把手里的烟点着了,抽了一口,又摁灭。
冯科长挤过来,拍着她肩膀说了一句:“巧儿,五级工,加上省机械工业学校的进修名额,这回谁也压不住了。”
县城不大,消息传得快,一天工夫,全城都知道红旗机械厂出了个女车工,全县第一,要去省里进修。也是在这一天傍晚,林巧从厂里出来,看见顾铁生还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包,一见她就迎上来。
“林师傅。”
“你还等啊。”
“等你。”顾铁生说。
“今天不数步数了?”
“不数了。”他说,“你今天出了厂门,没回头。”
顾铁生把纸包递过来:“我妈做的枣糕。”
“顾铁生。”林巧接过来,看着他,“你今天等我,是有话说吧。”顾铁生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
“我师傅去世前,留了一句话给我。”他说,“他说做人得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我抡了十年大锤,练了一手锻造的手艺,可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看人。”
“那你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来,你不是要人救的。”顾铁生说,“你自己能站住。”
林巧的手里攥着那包枣糕,热气透过纸渗出来。
“可我还是想问一句。”他说,“你要是哪天不想一个人过了,你跟我说一声,看看我可不可以,要是可以我就给家里添双碗筷。”
林巧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铁生。”她说,“你等我一年。”
“等。”
“我去省里进修半年,回来还要上班。”
“行。”
“我不着急嫁人。”
“行。”
“那你先回去。”林巧把枣糕抱在怀里,“这枣糕,你妈要是问,你就说好吃。”
1984年4月,林巧从省机械工业学校回来了。半年进修,结业考核全班第二,学校想留她当实习指导,她说家里有活。
回厂第三天,劳资科下了两张单子。第一张是定级:林巧,五级车工,月工资六十八元。第二张是分房:家属楼二单元302,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十五平米。郑主席亲手把钥匙交给她,笑着说:“候补名单上挂了半年,这回没人敢往下压你了。”
“郑主席。”
“别谢。”郑主席摆摆手,“你自己挣来的。”
“前些日子厂里开会定你这间房,钱志明还想说话,被冯科长一句话堵回去了。冯科长说全县第一名省校结业第二,要是不给你,那这房子给谁?给会送礼的?”
钱志明的事,也是那阵子定的,厂里通报批评,没收了他女儿那台缝纫机,把他从车间副主任的位子上挪去了后勤,管扫帚和煤堆。他后来在后勤的库房门口见过林巧一次,没说话,低着头走过去了。
农机厂那边的处理,比这边重得多。周建军被开除公职。街道办追缴他去年领的困难补助四百六十元,两间房的手续作废,限期腾退。农机厂还在他的档案里记了一笔:伪造证明材料,骗取国家补助,挪用公款一千二百元。
那一千二百元,是农机厂财务科顺着两笔钢材款查出来的。周建军自己不提,账本替他记着。至于那五个孩子,是到了四月才彻底清楚的。
四月十二号那天,林巧正在车间干活,李茂林从外头进来,站在她机床边:“巧儿,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周建国回来了。”林巧把手里的卡尺放下。
“刑满释放,前天到的县城。”李茂林说,“他去农机厂要人,人家说孩子不在厂里,在他弟弟那儿。他又去街道办,街道办说这事儿得查。昨天下午,他去了周家的院子。”
“三个孩子接走了?”
“接走了。大柱、二丫、三宝,三个都跟着他走的。走的时候大柱还背着个书包,书包里有半块橡皮,说是你给他买的。”
林巧愣了一会儿。那天在派出所,她给两个孩子买了四个肉包子,还去文具店买了两块橡皮。
“那两个小的呢。”
“小的那两个,查出来不是周建国的孩子。”李茂林压低了声音,“是周建军自己的。一个是他在外面跟人没领证生的,女的后来嫁到外县去了。另一个是周庄那边一个寡妇的,人家那边的人昨天也来了,把小的那个接走了一个。剩下那个没人认,先跟着周老太太回周庄了。”
车间里的机床嗡嗡响着。
“他那五个孩子……”林巧说。
“三个是他哥的。”李茂林说,“可他把五个凑到一块儿报上去,就能算五口人,就能要两间房,就能评困难户,一年还能领四百多块补助。巧儿,你说这算盘,打得多精。”
林巧站在机床前,没说话。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东风饭店那个下午。二十块零八毛的一桌菜,周建军把那块三十二块的手表搁在账单上,周老太太抱着孩子哭,说五个孩子全压在建军一个人身上。那时候满屋子的人都觉得,这是个人命苦的故事,原来从头到尾,这是个买卖。
四月底,周老太太来了一趟红旗机械厂。她不是来闹的。她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成品库门口,头发白了一片,背也驼了。
“巧儿。”
“周大娘。”
“我来给你赔个不是。”老太太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我那天不该把大柱按在地上。”
林巧看着她:“我不怪大柱,我也不怪你。”
“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也不原谅你。”林巧说,“周大娘,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五十九。”
“你五十九岁,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你儿子做那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周老太太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知道!大柱他们三个被接到城里那天,你就知道周建国没死。你把孙子按在地上的时候,你也知道。”
“我……”
“我不骂你,你回去吧。”林巧说,“这篮子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吃。你们现在日子不好过,我知道。”
周老太太蹲下去拎篮子,拎到一半,忽然哭起来。
“我那几个孙子,都没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建国回来,恨死我了,说他娘拿他儿子的命去换两间房。小四小五也被带走了。建军……建军现在在外头拉板车,一个月挣三十块,见我就骂,说都是我撺掇的。”
“周大娘,路是你们自己走的。”
五月初,林巧的娘家也出了事。林强在街道小厂上班,跟人合伙偷厂里的铜料,卖到回收站。五个人一共偷了一千三百多斤,公安来人的时候,他还在家里睡觉。
判决下来,拘役六个月,刘桂香来厂里找了林巧三回。第一回,是让林巧拿钱请人打点。第二回,是让林巧去派出所作个保人的说法。第三回,她堵在女宿舍楼下,一开口就哭。
“巧儿,你就看在他是你弟弟的份上。”
“他偷铜料的时候,看过我是他姐姐吗。”
“那钱……那钱不是给我买大衣了,是给你弟弟攒媳妇本了。”
“妈。我十七岁进厂,第一个月工资十六块,交给你十五块。到现在七年,我交了两千一百多块。这笔账,你要不要我拿笔给你算算。”
刘桂香站在楼下,哭了两声,看没人理,走了。
六月的一天傍晚,林大海来了。他是走到厂门口来的。八级钳工,五十多岁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在大槐树底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巧儿。”
“爸。”
“我……我从食堂给你带了两个馒头。”他把一个布包递过来,“你别嫌。”
林巧接过来,包里是两个还热的馒头。
“家里的事,我不问了。”林大海说,“那小子偷东西,是他自己作的,跟你没关系。”
“嗯。”
“我就是来看看你。”林巧看着他的头发。半年多没见,白了一半。
“爸,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林大海搓了搓手,“巧儿,那天在东风饭店……爸没说话,是爸对不起你。”
林巧拿着那个布包,站了很久:“爸,我不怪你。可我也不回去住了。以后每个月十号,我给你送十块钱,你自己收着,别交出去。你要是病了,让人给我捎个话。”
“巧儿……”
“我不回去。”
“不是记恨。是回去了,我又得变成那个‘该懂事’的人。”
林大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闺女,然后把手插在兜里,慢慢走远了。
七月底,厂里的机床出事了。那是1974年从东德进口的精密镗床,全县就这一台,全厂的关键件全靠它。
主轴抱死,拆开一看,轴承座磨废了,配件的图纸只有德文的,省里来了两个工程师研究了两天,说这配件的图纸上的公差只有八微米,国内没把握,只能重新向国外订货,周期半年。
厂里急得团团转。
第三天夜里,顾铁生找到了林巧。
“林师傅。”
“怎么了。”
“那台镗床,我能修。”
林巧抬起头:“你说什么?”
顾铁生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纸是旧的,边角发黄,上面画着密密的线条,标着德文和中文两种字。
“我师傅留下的。”他把纸递给林巧,“他叫沈守仁,1957年从省机械厅下放到我们厂,1979年平反回城。他在厂里待了二十二年,这台镗床刚进厂那年,是他带着人装的。这卷纸,是他的笔记。”
林巧把纸展开,第一页上写着:主轴轴承座配合件,加工要点三条。字迹工整,笔画很细。
“我师傅教过我一句话。”顾铁生说,“本事不是拿来显的,是拿来用的。他走的时候让我别声张,说那年月,会得太多的人,遭的罪也多。我就一直没说。”
“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厂里那台床子要停了。”顾铁生说,“停了,年底的任务完不成,全厂几百号人的奖金就得泡汤。”
“还有呢?”
顾铁生看着她,顿了顿:“还有……我想让你车这个件……”
“整个厂,能车出八微米公差的人,只有你。”
林巧把那卷纸捏在手里:“行。明天一早,我们去跟冯科长说。”
那个件,林巧车了四天。前两天她在成品库旁边的空屋里试车,车废了两个料。第三天她把刀磨了六遍,把机床的床身重新调了水平。
第四天下午三点,她开最后一刀。顾铁生站在机床旁边,一动没动的看着她动手。最后一刀下去,铁屑打着卷飞出来,一圈一圈,落在托盘上。停机,卸件,上量具。千分尺的读数,差了六微米。
厂里请来的两位省里的工程师围着那个件看了半天,最后那位年纪大的摘了眼镜,说了一句:“这个件,我们做不出来。”
这件事之后,顾铁生的身份在厂里彻底亮了。厂里给他补了个技术员的名分,让他带着修配车间,专门管进口设备的维修。他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还是抡他的大锤,还是每天在厂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等人。
十月里,林巧和顾铁生去街道办登记结婚。介绍信是厂里开的,单位证明是厂里开的。顾铁生那边只有一张户口本,他母亲早逝,父亲在乡下,家里就他一个人。
登记完那天下午,两个人从街道办出来,走在县城那条老街上,两边是剃头铺、照相馆、副食店,路边有人在打毛衣,有孩子在滚铁圈。
“顾铁生。”
“嗯。”
“你那句‘我添双筷子’,还算数不。”
“算。”
“那走吧。”林巧说,“回家做饭。”
第二年春天,家属楼二单元302的那间屋子里,添了一台缝纫机,一台单卡收录机,都是林巧自己攒钱买的,票是她自己弄的。她一分钱没跟顾铁生要。后来厂里来了新的学徒工,小姑娘二十岁,眼睛圆圆的,干活有股狠劲。有一天午休她坐在机床边上,托着腮问:“林师傅,我听人说你二十四岁退过一回婚。你那时候怕不怕?”
林巧把手里的车刀在床身上磕了磕,铁屑簌簌地落下来。
“我不怕没男人。”她说。
“那怕什么?”
“我怕的是很多年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这辈子全是在替别人活。”
小姑娘没听懂,还想再问,林巧已经拉下了电闸。机床转起来,铁屑打着卷飞出去。她低下头,眼睛贴着刀子,手上的劲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后来还有人劝她,说女人这一辈子,忍一忍就过去了。林巧不接这话。她这一路走过来,有人给她递过两个包子,有人替她签过一张申请,有人半夜在她宿舍的窗上钉过一块木板。
可走出东风饭店那一步,是她自己抬的脚。她这辈子只认一个理:懂事是给懂你的人的,不是给拿你当补丁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