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暴雨把香樟树叶抽打得噼啪乱响。
林舟抬手抹掉额头淌下来的雨水,脚下的帆布鞋早泡透了,湿冷黏腻地贴着脚趾。新生接待点支着的蓝棚子被狂风掀起半边,锈蚀的铁架子吱嘎作响。
透过涌动的人群和层层黑伞,林舟一眼撞见了裴知聿。
那人穿一件熨得平整挺括的白衬衫,领扣严严实实扣到了最上一颗,正低头核对辅导员手里的名单。身旁迎新的同学说笑打趣,他却侧脸紧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年未见,这人身上的疏离感只增不减。
“哎,那边那个同学!拿通知书过来登记!”棚子里有人高声喊道。
林舟猛地收回视线,扯紧肩上拉链缺齿的旧书包快步走过去。肩带把锁骨勒得生疼。他从塑料封套里摸出被体温浸软的通知书递过去,手指蹭过桌面,沾了点湿黏的红色印泥。
“林舟?临床五班的。”登记的学长抬头打量了他一身的泥渍,“你被分去医研楼的混寝了,四人间,目前就住了一个直系学长。”
“哪个学长?”林舟嗓子干涩发紧,二十多个小时硬座熬下来,喉咙里像含着粗砂。
“我。”
清冷的声音落在他头顶。
林舟脊背蓦地绷直。裴知聿已然立在桌边,手里收拢的黑色长柄伞正往水泥地上滴答落水,晕开一团深色水痕。
裴知聿并未看他的眼睛,目光仅在他溅满泥浆的裤腿上一掠而过,随后将那柄黑伞递到他面前。
“拿着。”
林舟局促地缩了缩手,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学长,不用……我包底塞了折叠伞的。”
“伞面裂了,遮不住。”裴知聿根本不容他推脱,直接将冰凉的伞柄塞进他手心。
皮肤相触只有一瞬。裴知聿的手指泛着凉意,沾着一股混杂消毒水的清冷草木香。林舟攥着伞柄,掌心被金属纹路硌得发痛,低头时,余光扫过伞柄内侧的一处凹槽。
那里刻着极细的一串字符:LZ-0913。
林舟心跳骤停。那是他高一分班时,用圆规在破桌角随手划的痕迹。高二文理分班,那张桌子恰好换给了裴知聿。
裴知聿已转过身,顺手拎起地上那只沾着车站尘灰的蛇皮袋。粗糙的编织物瞬间在他白净的袖口蹭下一道扎眼的灰痕。
裴知聿脚步微顿,下颌肌肉极轻微地紧绷了一下。他没扔下袋子,只是换手稳稳拎住,踏着泥水向前走去。
“跟上。”
林舟撑开伞,沉闷的撞锁声在雨幕中炸开。他紧跟在前方挺拔的身影后,伞檐滑落的冷雨一点点浇熄了眼底暗涌的情绪。
2
医研楼的四人间是个带阳台的大开间。
推开402门,刺鼻的酒精气味迎面扑来。水磨石地面擦得反光,四个床位空置了三张,唯独靠窗内侧的床铺打理得一丝不苟,浅灰床单紧绷平整,被子叠得四棱见角。
裴知聿将蛇皮袋搁在门后的塑胶垫上。
“换鞋。”他抬下巴示意鞋架底层的一双深蓝凉拖,“宿舍有规矩:第一,外穿鞋不许踩过地砖分界线;第二,早晚开窗通风半小时;第三,私人物品离书桌边缘不得超过五公分。”
林舟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垫上,垂头解开湿透的鞋带。
“还有。”
林舟应声抬头。裴知聿正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未拆封的纯棉睡衣,随手抛在林舟那张光秃秃的硬板床上。
“标剪了。在寝室穿这个。”裴知聿冷眼看着他,“我闻不惯化纤混纺的气味。”
“学长,这不好……我自己带了换洗衣服。”林舟耳尖泛烫,声音压得极低。
“你那衣服里全是绿皮车的烟味。”裴知聿已戴上一副无菌医用手套,神情不起波澜,“去冲澡。架子上有无香沐浴露,洗干净再出来收拾行头。”
林舟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敢反驳。他抱着睡衣钻进浴室,合拢磨砂玻璃门,脱力般跌坐在马桶盖上。
睡衣料子软得惊人,领口的标签处被整齐挑开,重新用细密针脚封好了边,丝毫不扎人。林舟把脸埋在布料里深吸一口气,除了阳光晾晒的气味,便是那股极淡的草木苦涩,同裴知聿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
整整三年。
高考前那些在昏暗路灯下咽冷馒头的夜晚,他眼前全都是这道孤绝挺拔的背影。他拼尽全力压线冲进医学院,不过是想离这人更近一步。
可眼下,这个人就立在薄薄的门板外,如临大敌般审视着他带来的每一颗尘埃。
林舟拧开花洒,热水冲刷走一身疲惫和泥泞。等他换上过分合身的睡衣推门走出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裴知聿戴着橡胶手套,正将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清点。
洗到变形的旧T恤、卷了边的专业书、以及他从家里带来的半罐油辣椒。裴知聿正捏着那个玻璃罐,眉头拧得死紧。
“学长!我自己来!”林舟心头一紧,扑上去夺那个罐子。
指节在半空猝然相撞。裴知聿动作猛地凝固,视线自玻璃罐缓缓挪向林舟挂着水珠的面颊。一滴水珠自林舟发梢坠落,砸在裴知聿手背上。
裴知聿的瞳孔不可遏制地缩紧。
水珠在苍白的皮肉上散开,裴知聿却没有即刻拂去。他盯着那道水痕,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喑哑:“擦干再出来。感冒了会耽误解剖进度。”
他将辣椒罐搁在门边的回收箱旁,转身落座,翻开了一本厚重的外文神经解剖学。
林舟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衣服胡乱塞回包里。胸口处的心跳沉闷地擂击着肋骨。方才那一瞬,他在裴知聿眼中捕捉到了某种深沉阴暗的东西。
绝非嫌恶。那眼神黑不见底,像要把人连皮带肉生吞下去。
3
医学院的节奏压抑紧绷。
裴知聿像一台运转精密的钟表:晨起六点,洗漱七分,早餐十五分,夜间十一点熄灯,分毫不差。他的书籍按首字母高矮列放,抽屉终年挂锁。
为贴补开销,林舟在校外后街的便利店接了晚班,逢周二、周四从夜里十点熬到凌晨两点。
周四深夜,秋风寒意彻骨。
林舟极其谨慎地旋动钥匙。门轴仍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他心底一跳,屏息在门外静候了半分钟才侧身挤入。
室内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刚蹬掉鞋子,阳台的移门突然被猛然拽开。
一道颀长的身形逆着冷淡的月色立在风里,单薄的衬衫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寝室里弥漫着刺鼻的酒精气与化不开的冷肃。
“学长……你怎么还没歇着?”林舟心脏瞬间悬起。
裴知聿没有开灯。他脚步无声地逼近,直停在林舟半步之遥的阴影里。屋里死寂,林舟能听见对方压抑粗重的喘息。
“去哪了。”裴知聿语调冰寒彻骨。
“做兼职……后街便利店,跟辅导员打过申请的。”林舟下意识贴紧冰冷的衣柜铁皮。
“兼职?”裴知聿抬手一把扣住他的外衣领口。
布料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林舟被生生扯向前方。裴知聿俯下身,鼻尖几乎蹭过他的颈线,带着侵略性的冷意铺天盖地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阴郁到了极点。
“煎炸烤肠的油垢味、添加剂调料味,还有小票打印纸劣质的墨水味。”裴知聿咬牙切齿,五指节节收紧,勒得林舟气息一窒,“一身肮脏的杂味。林舟,你把外面的污垢带进我的地盘了。”
“抱歉……我明天就去申请调寝室……”林舟被勒得咳呛,眼眶憋得发红。
“调寝室?”
裴知聿浑身一僵。紧接着,他非但未松手,反而更狠戾地将林舟抵在铁柜上,砸出一声闷响。
“你想调去哪?”裴知聿眼底浮起细密的血丝,滚烫的粗息全扑在林舟锁骨上,“调去满地脏袜子、三个月不换床单的杂居房?林舟,你当自己受得了别人,还是觉得别人受得了你这种神经质的敏感?”
林舟僵直地抵着他的胸口。掌心之下,裴知聿的心脏正疯狂狂乱地跳动,快得超出了寻常生理极限,濒临崩塌。
“滚去洗干净。”裴知聿突然脱力般退开一步,指尖神经质地轻颤着,“把这身衣服扔掉。换回我给你的那一套。马上。”
林舟几乎是踉跄着跌进浴室。
水流哗哗淌开。林舟撑住洗手台,盯紧镜中颈侧那道深红的指痕,剧烈倒抽着凉气。
太反常了。
即便是极度洁癖,对待晚归的室友也不该表现出这种病态的占有与近乎失控的偏执。方才裴知聿逼视他时,眼里分明毫无嫌弃,反倒像是个在极力忍耐啃噬猎物冲动的疯子。
台面上整齐码着裴知聿的洗漱用具。林舟抹了把脸,胳膊肘不慎擦过一旁的置物塑料板。
啪嗒一声脆响。
一只白色药瓶滑落坠地,瓶盖弹开,几粒浅黄的药片骨碌碌滚在潮湿的地砖上。
林舟捡起药瓶,标签上的印刷字迹刺得他瞳孔骤缩:奥氮平,夹层里还塞着半瓶撕去大半标签的氯硝西泮。
医学生的直觉骤然作响。双相障碍、极度偏执性抑郁或重度精神分裂才会启用的强效镇定神经药物。
门外骤然传来金属锁芯转动的轻响。
4
林舟触电般将药片塞回瓶身,按回置物架暗角。
门猛然被扯开。裴知聿抓着干毛巾立在门外,阴鸷的目光在狭窄的浴室刮过一圈,定定落在林舟毫无血色的脸上。
“磨蹭什么?”
“刚……刚冲完头,找毛巾。”林舟把滴水的黑发往脑后捋了一把,强稳住声线。
裴知聿死死盯了他半晌,视线滑向置物架。那一排洗护瓶罐的位置隐约偏斜了半分,裴知聿伸手,近乎强迫地将按压阀精确归位在朝前四十五度角。
做完这套动作,他才将毛巾劈头丢向林舟。
“擦干。今晚你换去里侧床铺。”丢下一句话,他转身走开。
林舟攥紧毛巾,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内侧是裴知聿原本的床位,贴着墙角死胡同,出入都绕不开外侧的耳目。睡在里面,他的一举一动将被外侧的人尽收眼底。
换床位时,林舟谨慎地抱过被褥。
当他掀开裴知聿原本铺在底层的竹席时,指尖猝不及防碰到床板与墙缝卡槽间的一块硬物。那是一块隐蔽的活动夹层。
林舟心跳漏了半拍。他拿余光斜了一眼背身翻书的裴知聿,手指顺着木板缝极轻地一挑。
暗盒被撬开,里头的东西暴露无遗。
没有值钱的细软,只有三只刷洗得极度通透的玻璃罐,里头密密匝匝塞满了写空的中性笔芯。红黑蓝三色分门别类,每个笔尖都被胶带平整缠好。
在最左侧玻璃罐的底部,赫然压着一张边角泛卷的旧卡片。
林舟如遭雷击。
卡面上印着他高一时的青涩寸照,字迹清楚写着:高一(3)班 林舟。
这张卡,在高一开学第二个月就离奇失踪了。他翻遍校园无果,最后咬牙花去二十块餐费去教务处补办。
视线缓缓移向那些笔芯。
林舟颤抖着伸手轻触玻璃表面。其中一根笔芯的尾端留着一圈细密的齿痕——他高中有个小毛病,解不出压轴大题便会无意识地咬笔头。
全是他高中三年用尽后丢弃的废笔芯。
“你在看什么?”
冰冷的声音宛若鬼魅般从背后袭来。
林舟后背冷汗骤起。他猝然抽手,木板合拢发出一声钝响。
裴知聿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雾气自杯口腾起。他眼底阴郁渗人,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林舟抚着暗格的手背上,唇角抿成惨白的直线。
“我……硬币掉缝里了。”林舟嗓音抖得不像话,胡乱在床褥上扒拉,“对不起,我马上捡。”
裴知聿并未回应。他一步步迫近,将水杯重重墩在床头柜上,水珠飞溅。
随后,裴知聿精准扣住了林舟的手腕。
手劲狠得宛如铁箍,骨节生疼。裴知聿强行把他的手拽到眼前,冷眼审视着他沾染木灰的指肚,接着用大拇指极具侵略性地在指腹上狠力揉搓,直至将灰尘碾去,搓出一片刺目的通红。
“别碰这些。”裴知聿嗓音低沉发飘,带着一种病态的战栗,“林舟,听话。看多了,你就真逃不掉了。”
5
周六傍晚,医学院与外语系联合承办新生迎新汇演。
林舟本欲推脱,但作为班内的助学岗代表,不得不去打理后勤调度。
学生活动中心人声鼎沸,音响杂乱,五彩的射灯晃得人眼晕。林舟套着志愿者的红马甲,穿梭在人群里搬动饮用水和折叠椅。
“林舟同学!”
一名扎马尾的女生快步迎上来,手里擎着一罐冰镇柠檬水,脸颊微红:“刚才谢谢你帮我们班搭架子。这个给你,排了挺久队买的网红水。”
林舟有些局促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汗:“不用了同学,顺手的事……”
“拿着吧!”女生硬将铝罐塞入他掌心,指尖触碰间目光微微躲闪,“那个……晚会收场后,能麻烦你送我回趟紫荆公寓吗?那边路灯坏了,有点渗人。”
林舟正犯难不知如何推拒,手中的冷饮突然被人粗暴扯走。
力道极大,铝罐边缘划破了林舟的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点。
裴知聿不知何时穿过人群横在两人中间。他身着院学生会的深色制服,胸前别着银色徽章,浑身冷厉逼人,与周遭的热闹割裂得格格不入。
“学、学长?”女生退了半步,神色发懵。
裴知聿连看都不曾看那女生一眼,反手一扬,尚未启封的饮料罐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砰地砸入旁侧的金属垃圾桶。
巨响刺耳,近旁的喧闹为之一滞。
“解剖楼三号库温控异常。”裴知聿盯紧林舟,神色冷冽如霜,“今晚排到你值守抄录。在这瞎耗什么?”
林舟怔了怔:“可是值班单上明明写着……”
“我说轮到你,就是轮到你。”裴知聿冷硬打断,扣住林舟的手腕,拽着人强行穿出大厅。
“哎!学长!联系方式还没留呢……”女生在后方急促喊了一声。
裴知聿脚下未停,五指收得更死,几乎要碾碎林舟的腕骨。他拽着人穿过嘈杂的长廊,踏碎一地阴暗的梧桐叶,径直撞入实验大楼。
周末的实验楼幽静得死寂。昏暗的声控灯随脚步亮起,满楼道都是福尔马林与冷气混合的怪味。
裴知聿把林舟拽进解剖准备室。
门被狠力合上,反锁卡死。
黑暗兜头砸落。窗面贴死着黑色遮光帘,唯有门底透进一线惨白的光缝。
“裴知聿!你到底要干什么!”林舟甩开手腕,背靠冰冷的铁皮柜喘着粗气,“外语系的同学只是送罐水!你凭什么扔掉?凭什么处处管着我!”
阴影里,裴知聿未去开灯。
空旷房间内唯余沉重的喘息。林舟能感知到那道压抑的身影正步步逼近,携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她碰了你的手。”裴知聿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让你送她回宿舍。接下来呢?加联系方式?自习约会?大二确立关系,毕业成家?”
“你疯言疯语些什么!”林舟气极反笑,“我跟谁恋爱成家,轮得着你来插手?你充其量是我室友!”
“室友?”
黑暗中一只手猛然探出,死死掐住林舟的下颌,几乎要卸掉他的关节。林舟被整个人提拉抵在铁柜上,后脑勺磕出闷响。
裴知聿的鼻息近在咫尺,狂乱、滚烫,透着濒临崩坏的凶狠。
“林舟,睁开眼看我。”裴知聿嗓音微颤,手指却痉挛般死死扣住他,“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你考进医学院,熬夜在自习室翻我的论文,在看台看我打球,连做兼职都要专门挑我夜跑路线上的店面……你现在跟我讲,我只是室友?”
林舟整个人僵如木雕,脑中一片空白。
他如何得知这一切?
那些他自以为卑微躲藏在暗处的尾随与窥探,裴知聿竟然一清二楚?
“你当真以为是你在暗恋我?”裴知聿低低发笑,笑声嘶哑如钝刀拉过枯木,“高一进校第一天,你在校门口树荫下盯了我整整三分钟零四秒。高二文理选科,你反复涂改志愿单三次才定了理科。每天清晨六点四十,你卡在二楼拐角买两个包子,等我下楼你才敢挪动……”
裴知聿冰冷的手指顺着下颌一路下滑,压上了林舟剧烈搏动的颈动脉。
“你所有的动静,我摸得比你自己的脉搏还要熟。”裴知聿俯下身,牙齿骤然咬破林舟的耳垂,微咸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小骗子。明明是你先凑过来的。现在招惹完了,你凭什么想干干净净脱身?”
6
耳垂传来的刺痛让林舟浑身一颤。
血腥味在逼仄阴冷的屋子里散开,混着福尔马林的酸腐气。裴知聿的手指扣在他咽喉上,未下死力,但那种被完全压制的窒息感,仍逼得林舟眼角泛出生理性水光。
他没有反抗。
林舟非但没有挣扎,反而松开了抵在柜门上的手,借着微弱的光线,极其迟缓地抬起手臂,抚上了裴知聿的侧脸。
裴知聿猛然僵在原地。
林舟的手掌生着兼职留下的薄茧,蹭在裴知聿冰凉细致的皮肉上。手指微移,他碰到了裴知聿眼尾一片滚烫的湿迹。
这尊在旁人眼中理智绝伦的白月光,此刻眼眶赤红,脸颊的筋肉不受控地颤搐。
“裴知聿。”林舟低声唤他,声音哑得轻缓。
裴知聿如被明火灼伤,掐着他脖子的手仓皇松脱。他踉跄后退两步,后腰撞翻了器械台,手术剪与镊子哗啦啦砸了一地,碎响在死寂的大楼里经久不散。
“别碰我。”裴知聿粗喘着,五指深陷进发丝间抱住头颅,“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林舟,别看。”
他宛若外壳被生生剥离的甲壳兽,赤裸狼狈地暴露在空气中,周身止不住地痉挛。
林舟靠着铁柜,揉了揉被捏红的咽喉,平静开口:“为什么把我的旧笔芯留着?”
裴知聿一言不发,蓦地扭身撞开弹簧门,发疯般冲入长廊深处。凌乱的步履声渐行渐远,余下一地散落的冷硬器械。
林舟没有点灯。他蹲伏下身,将掉落的手术剪逐一捡拾归位。
其中一把解剖刀柄上裹着防滑胶布,边缘早已磨得发黑。在胶布的最深处,露出一小截褪色的红编绳。
那是高一时外婆替他求的桃木小扣子上系的红绳。高一下学期书包磨破了个角,扣子便不翼而飞。
原来根本不是弄丢了。
林舟收好托盘,推门走入夜色。
外头的夜风更凛冽了,吹得破皮的耳垂隐隐作痛。快到子夜了。他没有回寝,而是循着巷道向校外的老家属院摸去。
他曾碰见过裴知聿买完药拐进这里的旧楼。
那是一片破败的八十年代旧纺织厂宿舍,墙面斑驳剥落,楼道充斥着陈旧的霉烂气息。
林舟轻声踩上三楼。
302的防盗门半掩着,透出一线微弱昏黄的光。
林舟立在门外向里看。
屋中空空荡荡,水泥地上散满画纸。裴知聿脱了外套背门而跪,衬衫被虚汗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突起的背脊上。
整面斑驳的墙体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速写与偷拍的照片。
镜头里全是他。
埋头咽饭的林舟、靠窗小憩的林舟、雨天挽着裤管奔跑的林舟,甚至还有高一在双杠边晒太阳眯起眼的林舟。
每张照片边缘都标明了极细致的年月日、钟点和天气。
裴知聿手里捏着一柄生锈的裁纸刀,在自己的左臂内侧,极其缓慢地划出一道极浅的血口。鲜红顺着惨白的皮肉溢出,砸落在一副铅笔画上。
画上是一只被锁链束缚双翼的麻雀。
“林舟……林舟……”
裴知聿弓着脊背发出困兽般的悲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近乎贪恋地将面颊贴向那些落灰的画纸。
7
林舟在门外静立良久。
寒风吹得他后颈发木。他未曾推门,只是沉寂地看着那个被所有人奉为圭臬的学神,如同弃犬般蜷在暗处舔舐疮疤。
卑怯与隔阂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胸腔里一阵阵沉闷的发紧。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仰望神明,却不知这尊神明早已陷在泥泞里,偏执地把他视作唯一的浮木。
林舟悄然下楼。
折返寝室已是凌晨一点。林舟换上那套剪去标签的睡衣,坐到桌前,啪嗒拉开了一罐红牛。
金属脆响在黑夜里格外突兀。
他抿了一口,将铝罐随意撂在桌面正中,水渍顷刻在桌板上浸出一个深色圆圈。接着抽出一支红笔,在病理笔记上胡乱划下一道重痕,笔尖甚至戳破了薄纸。
做完这一切,林舟没有闭眼,只靠在床沿借着微弱的路灯光影盯着门锁。
凌晨三点半。
门锁轻响,裴知聿如幽灵般潜入室内。屋里未开灯,他下意识走向水池,却在路过林舟的书桌前骤然停下。
在暗光中,裴知聿敏锐地察觉到了室内的破损:违规摆放的饮料罐、未擦的水渍,以及散乱的被褥。
他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
裴知聿指节下意识向空口袋摸索湿巾,目光死死钉在水渍上,左腕微微发抖,新缠的白纱布隐隐渗着暗红。
“怎么不收拾。”裴知聿沙哑出声,像砂纸擦过铁锈。
林舟在床上侧过身,声音含混透着困意:“学长,累了,明天再擦。”
裴知聿僵在原地,重度强迫带来的焦躁在骨髓里啃咬。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扫掉空罐,还未触及,林舟已从被窝里探出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
掌心不偏不倚按在那道带血的纱布上。
裴知聿呼吸一滞。
“疼么?”林舟低声问。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这句话如钝器般重击在裴知聿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松开。”裴知聿声线发颤,手腕却虚弱得未能挣脱,“林舟,放手。”
“不放。”林舟顺势起身,用力将他拽得单膝跌跪在床沿边。
林舟掀开薄被,把裴知聿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裴知聿,你把屋里擦得再一尘不染,那些烂事就能过去吗?”林舟看着他在阴影里颤抖的眸子,“你身上全是镇定剂的味、药膏味,还有后街老房子的霉味。你根本不干净,装给谁看?”
这番话近乎将裴知聿多年死撑的自尊寸寸碾碎。
裴知聿眼尾瞬间泛红,他扬起另一只手,最终却只是绝望地攥紧了林舟胸口的睡衣。
“对,我脏透了。”裴知聿咬死后槽牙,泪水终于砸在林舟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我早就烂掉了。林舟,我闭上眼就是我妈拿着尺子逼我背药典的声音。背错一个字,手背打到流血还要洗干净才能吃饭……我控不住自己,我看到错位的东西就发狂,看到你跟别人说话我就想发疯……”
他脱了力,额头沉重地砸在林舟单薄的肩头上,肩胛剧烈耸动。
“可只有你……高一那年,只有你把咬破的笔芯塞进我抽屉时,会顺手塞一颗大白兔奶糖……林舟,我吃了那颗糖,这辈子都戒不掉了。”
林舟将手掌缓缓覆上他的背脊。
隔着单衣,他能触碰到那些纵横交错的陈旧伤痕。这位众人仰望的白月光,内里早已满目疮痍。
“那就别戒。”林舟拉过被角裹住两人,“闭眼睡吧,明早我陪你一起打扫。”
8
林舟陷在梦里。
梦中暴雨倾盆,他缩在车棚里看着被淋透的试卷,穿白校服的少年撑着大伞走来,将一盒胃药丢入他怀中,冷漠得像在施舍弃犬。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晃醒了他。
身侧的床铺已经冰凉。
林舟猛然坐起,桌上的红牛罐早被清空,桌面光洁如新,连那页撕裂的笔记也被平整地贴上了透明胶带,严丝合缝。
裴知聿不见了。
林舟抓了件外套就冲出门,险些在走廊撞上辅导员。
“林舟?正好找你。”辅导员神色匆忙,“省里有个临床封闭集训,裴知聿昨夜向院里打了报告,指名带两个大一新生协助。名单有你,今天下午两点就得去郊区封闭基地,为期三天。”
“封闭集训?”林舟一怔,“裴知聿呢?”
“他带队,清早六点就跟车过去对接器械了。”辅导员拍拍他,“这机会难得,赶紧收拾,那边全封闭,手机一律上交。”
林舟攥紧手里的文件。
落荒而逃。昨夜刚揭开最见不得光的伤疤,天不亮便逃之夭夭,果真是个自尊心极重又偏执的疯子。
午后两点,中巴车载着他们驶入郊区疾控旧址。四面皆是铁丝网,辅导员依例将通讯设备尽数落锁收缴。
一整个下午,林舟都在标本室里切片染色,神思却全然飘在外面。
带队的裴知聿始终未在公区露面。副教授只推说他在三楼单独校对数据,免受打扰。
直到晚间九点的复盘会,发言席仍空无一人。副教授频频看表:“知聿向来守时,今日的总结材料还在他手上。”
底下一阵细碎的骚动。
林舟霍然起身:“我去取材料,我知道他在哪间分析室。”
未等副教授应声,林舟已飞奔冲出教室。
三楼东侧尽头的大门紧闭,整层楼暗得如同一口深井。林舟自门框摸下备用钥匙,手心满是湿汗。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十六度的冷气铺面砸来。
裴知聿整个人深陷在转椅里,白大褂揉得极皱。他右手死死按在胃脘处,面无血色,虚汗滴在散落的图表上。脚边翻倒的保温杯在地毯上沁开一滩暗渍。
“裴知聿!”
林舟扑上前去,入手一片滚烫,那人的四肢却寒如坚冰。
“胃……药……”裴知聿从牙关挤出微弱的字眼。
林舟拉开抽屉,最底层的铝箔药板早已抠空。
严重的神经性痉挛合并高热脱水。
“我送你去医院,撑住!”林舟伸手欲架起他。
可下一秒,裴知聿耗尽力气反扣住林舟的腕骨,眼底血丝暴凸,宛如在确认一场幻觉。
“你……没走?”
“我走哪去!你命都快没了!”林舟急红了眼。
“不能送医院……”裴知聿猛烈咳嗽,浑身发抖,“不能让我家里知道……他们会断了我的规培……林舟,别松开我……求你……”
这声低微的呜咽,生生扯碎了林舟所有的克制。
9
林舟脱下外套将裴知聿裹严实。
值班的老车一路颠簸。副教授见状大惊:“去市一院!他父亲就在那当副院长!”
“不去市一院!”
半昏迷中的裴知聿猛然挣扎起来,额角重重磕在车窗上。
“不去……绝不去……”他死扣着林舟的衣摆,布料在拉扯中断裂,神色如濒死幼兽般惊恐。
林舟一把将他死死按在怀里,冲前方嘶吼:“师傅!调头去区中医院!去最近的!”
“胡闹!一院的条件才……”
“他有重度应激障碍!”林舟眼眶发红,语气森冷,“他现在受不起刺激,后果我一个人担,去区医院!”
副教授被林舟眼底的戾气震慑,终于妥协摆手:“听他的,快开。”
夜色中车轮飞转。
狭窄的后座里,裴知聿死死陷在林舟怀里,粗重的喘息带着风箱般的杂音。林舟一遍遍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任由裴知聿手腕上的硬壳表将自己掌心勒得生疼。
洗胃、注射、补液。
折腾至后半夜,病房才沉寂下来。
高烧稍退,裴知聿在点滴声中睡得极不踏实,那只未扎针的手在被子底下死死扣着林舟的指缝,半分未松。
林舟趴在床沿,目光落在那张退去冷漠、如碎瓷般脆弱的侧脸上。病号服微敞的领口下,锁骨处赫然显露出一块旧烟头烫出的圆形疤痕。
林舟抬手,极轻地拂过那块旧伤。
病床上的人睫毛轻颤,涣散的眼眸艰难聚焦。在认出林舟的刹那,五指再度神经质地收拢。
“林舟。”
“醒了?胃部还绞着疼吗?”林舟用温热的掌心贴了贴他的颊侧。
裴知聿定定望了他半晌,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没入黑发。
“我没逃。”他语调发涩,笨拙得像个犯错的孩童,“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对你。昨晚我说多了……我想把那些画撕掉,可我下不了手。”
林舟心头泛起酸涩:“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那是真的。”裴知聿将脸埋进林舟的手心里贪婪地蹭着,“高中三年,别人都拿我当神童,我爸拿我当没有瑕疵的门面。只要不是第一,我就会被关在暗室挨皮带抽,还要擦干净地板才准吃饭……”
他阖上眼,泪水浸透林舟的指缝。
“我无数次站在天台边缘想跳下去。直到那天,我看到你没钱开饭,躲在车棚啃冷馒头,对着野猫笑得极开怀……林舟,你身上有种我拼了命都抓不到的东西。”
“那叫活人气。我像具烂掉的皮囊,只有贴着你,我才觉得自己是在喘气的。那把伞、改过的错题本、还有红绳扣子……都是我故意给你的。我从一开始就是个工于心计的小人,我处心积虑,就为了让你把眼睛钉在我身上。”
林舟看着他手腕上叠错的伤痕,轻声打断:“那你如愿以偿了。”
他伏下身,嘴唇几乎贴上裴知聿毫无血色的唇瓣:“裴知聿,你把我也拖进来了。”
10
三日后,集训收尾。
返校清晨,裴知聿当着林舟的面,将那个沉淀着所有旧笔芯与偷拍图纸的铁盒抱到了焚烧炉旁。
深秋的风刮过干枯的草叶。
火柴擦燃,火苗呼的一声卷入盒中。
写满字迹的草稿、勾勒着林舟一举一动的素描,在焰火中蜷曲成黑灰。
林舟试图伸手拦下那个装着笔芯的玻璃罐:“这东西烧不掉,塑料有毒。”
裴知聿顺势握住他的手,将三只罐子稳稳扔进了生活垃圾回收口。
“不要了。”他弹去手背的灰烬,目光异样平静。
林舟挑眉:“真不要了?”
裴知聿从内侧口袋摸出一串系着黑绳的黄铜钥匙,倾身挂在了林舟的脖颈上,塞进他的衬衣领口。金属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紧贴着林舟的心跳。
“后街的破屋退了。”裴知聿凝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在校外租了套两居室,过两条街就是你打工的便利店。林舟,你得搬过去盯着我。”
“盯着你干嘛?看你洁癖发作擦地?”林舟故意板着脸。
“盯着我停药。”裴知聿抓着他的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衣料之下,心跳平稳而富有节律。
“医生说很难好全。”裴知聿附在他耳侧低语,“但我发现只要你在旁边,哪怕闻着你身上关东煮的杂味,我也能睡熟。”
林舟轻舒了口气,反手扣紧他微凉的指节,十指紧扣。
“搬。不过先立规矩:我不穿剪了标的睡衣,点外卖必须放足辣椒,还有,你敢再扔我的油辣椒试试。”
裴知聿绷紧的唇角微微翘起,周身森冷尽数化开。
“好。”他答。
秋阳穿过枯枝,将并肩同行的影子拉得极长。风卷走炉膛里的余烬,那些蜷缩在暗处的偏执与绝望,终是在坦诚相见的拥抱里,化为一场温柔而漫长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