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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16 22:08:03

第一章 第七十三次醒来

2024 年 11 月 22 日早上 8:00:00,曾念安睁眼。闹钟第一个音还没响完,她已经下了床。第一件事是拔掉易冬青桌上那只充电器,它会在 8:04 冒烟,烧着窗帘。第二件事是拨保卫处的号码,她背得比自己的学号还熟,开口就是那句说过七十二遍的话:“北门有个穿灰色兜帽衫的男人,今天会一直跟着我。”第三件事是把美工刀推出三格,塞进左边袖口。上铺的易冬青探出头喊“念安,生日快乐”,她的嘴唇跟着一起动,一字不差。

第七十三次。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看清他的脸。

她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没有知觉,搭在床栏上像两截冻硬的塑料。后背靠近右侧肩胛骨的地方,有一块巴掌大的烫伤疤,形状像片缩紧边缘的枯树叶。她至今想不起这块旧疤是哪年哪月烙在身上的,记事起它就在那儿,碰上去隐隐发木。

易冬青揉着眼皮从铁爬梯上往下挪:“你大清早拔我充电器干嘛?手机才充到一半。”

“8点04分它会短路冒黑烟,把你的碎花窗帘燎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曾念安把被子抖平,折成直角。

“那是菲菲昨晚借插排随手插上去的,杂牌子,不是我的。”易冬青光着脚踩在地砖上,打了个哈欠。

“你妈八点零六分打电话过来,问县城寄来的腊肉收到没有。你会跟她说在菜鸟驿站还没去拿,她会骂你成天躺在床上骨头懒散,催你赶紧去,不然天热了生蛆。”

易冬青拖鞋穿到一半,整个人僵在原地:“念安,大清早你咒我呢……”

话音未落,床头的手机亮屏,急促的铃声炸响。

易冬青将信将疑地划开免提,邵阳话的大嗓门立时灌满寝室:“青青啊,前天给你寄的腊肉到了没得?”

易冬青张着嘴,结结巴巴应了一句还没来得及去驿站。

手机那头果然拔高了调门:“你就懒死算了!二十岁的大姑娘,成天窝在被窝里长蘑菇!快点去拿!天气热了要是生了蛆,你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通话掐断,寝室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

易冬青滑坐在椅子上,嘴唇发干:“念安,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昨天查我手机了?”

“我不查你手机,这是我过的第七十三次今天。”曾念安扎起马尾,橡皮筋在脑后扎得死紧,“换衣服,去四教。今天民法课老周要抽学号点名叫你回答无权处分的效力待定,答案在课本第一百一十二页第二段,背不下来就抄三遍民法典。”

九点二十八分,阶梯教室。

讲台上的周教授正低头翻教案,粉笔灰在讲桌前浮动。曾念安坐在第四排中间,身侧摊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排着二十四小时的流程表格。

斜后方的覃菲菲摸出手机,大拇指飞快划拉。

九点二十九分,曾念安转过身,隔着两张课桌盯住她。

覃菲菲被盯得手腕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看什么看,大律师又准备开庭审谁?”

“你正准备把十五分钟前在北门偷拍的照片发到大群里,文案是‘法学院第一名原来有校外老男人专车接送’,配图是个背影。”曾念安语速极平,声音正好压在前后两排人能听清的界限上,“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造谣毁损名誉的,挂科和处分你挑一个。”

覃菲菲脸色发白,屏幕上果然已经点开了班级群:“你少血口喷人,谁造谣了……”

“你发过七十二回了,错别字都每次一样,把‘专车’打成‘专扯’。”曾念安回过身,笔尖在讲义上划出整齐的直线,“发,有种你就按发送。”

覃菲菲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敢按下去。然而九点三十分整,年级大群里还是弹出了一条撤回不及的消息。

小号“法学院吃瓜”发了一张照片,像素糊成一团,隐约是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背影跟在曾念安身后。班群里跳出两个问号。曾念安照例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锁了屏幕。

七十二轮下来,她连点开这张照片的耐心都没有。覃菲菲的小号跳不出别的花样,她没空理会这种把戏。

十点四十七分,走廊尽头。

曾念安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机准时震动起来。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归属地标记的座机号码。

旁边跟上来的易冬青眼疾手快,抢过手机一把划掉,直接拖进了骚扰拦截:“这种网贷推销电话最烦人,诈骗,拉黑。接了就天天换号轰炸你。”

曾念安收回手机。易冬青顺势抽出她手里的那张流程表,手指在最下面那一格点了两下。

“念安,你这排得也太满了。早上拔插头、上午应付点名、下午去保卫处……怎么还有个晚上九点查个人征信?”易冬青笑起来,“每月22号查征信跟查房一样,你又没借过钱,查它干嘛?”

“按流程来,心里踏实。”曾念安把纸抽回来折好。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五十九分,整张纸上的格子里都打着红勾,唯独最后一栏黑笔圈出的“21:00 查个人征信报告”,七十二次循环,一次都没能打上勾。

她从来没能活到过晚上九点。

易冬青拉住她的袖子,神色严肃起来:“念安,早上你说的事我想了一上午。就算你真碰上了怪事,晚上也别乱跑。八点前一定到后湖轰趴馆,立诚和大家都在那边订了蛋糕布置好了。那个穿灰兜帽的男人从早跟到晚,他肯定就是凶手,你千万躲开他。”

曾念安看着易冬青的眼睛,点了点头:“知道了。”

躲?

七十二轮,她什么地方没躲过。

第1轮,她在后街米粉店,八点整,一只粗糙冰凉的手从背后扣住她肩膀,世界陷入虚无。

第12轮,她藏进图书馆负一层最里面的密集书架,连灯都没开。19:59,沉重的脚步声在书架外停下,灰兜帽闪身进来,20:00准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第35轮,她叫了出租车往火车站开,19:58在高架桥上被连环追尾卡死,那个男人砸开后座车窗扑进来。

第50轮,她甚至把自己反锁在宿舍五楼的杂物间。八点整,门锁被外力踹烂,那只手依然落了下来。

不管她躲在多隐蔽的角落,那个男人总能第一个找到她。

而且,每一次抓住她的那一秒,不多不少,正好是晚上八点整。

随后天地倒转,睁眼又是早晨8:00:00。

这一次,她不跑了。既然躲不掉,那就把局设在自己手里。

下午四点,曾念安推开保卫处值班室的防盗门。

值班队长刘建国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茶,眼皮抬了抬:“同学,找谁?”

“刘队,今晚七点五十,帮我抓个人。”曾念安反手带上门,坐在他对面,“北门那个穿灰兜帽的中年男人,今晚七点五十五分会尾随我进法学院四楼的模拟法庭。你带两个年轻保安,拿上防暴叉和警棍,提前在门后藏好。”

刘建国放下杯子:“同学,你当拍电影呢?无凭无据的,我们不能随便抓人。”

“第一,模拟法庭平时不对外开放,但我找辅导员批了演练借条,我有钥匙,我会在里面开着灯当饵。第二,那个人跟了我一整天,你调南门和二教的监控,灰色兜帽衫,右手插兜,步子拖泥带水,特征很明显。第三,”曾念安盯着他,“你儿子上个月骑电动车在附小门口把人刮伤了,私了要赔两万八,你正愁评不上季度优秀保安拿不到奖金填窟窿。抓个蹲点尾随女大学生的现行犯,明早通报送去派出所,奖金就是你的。”

搪瓷缸子在桌角磕出当的一声,茶水晃出半边。刘建国脸色变了几变:“你听哪个瞎扯的?”

“按流程来,刘队。”曾念安站起身拉平衣角,“七点五十五,模拟法庭后门。人抓住了,功劳全归保卫处。”

晚上七点五十分。

法学院大楼四楼,空气里泛着新刷油漆的生涩气味。

模拟法庭是去年刚落成的,曾念安在法学院三年,从没踏进过这间屋子。她特意选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熟悉的地方。

头顶四排日光灯全部拉开,惨白的光线照着审判席高耸的红木长桌。

七点五十五分。

后侧的小门响了一声,刘建国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猫着腰钻进来。两人手里攥着防暴钢叉,警棍别在腰间,缩在审判台侧面的盲区里。刘建国朝曾念安比了个手势,示意已经就位。

曾念安拉开被告人席的木椅坐下。

她把左袖口里的美工刀推出来,刀片推到第三格,薄而锋利的金属贴着手心,冷得像块碎冰。

七点五十七分。

整栋教学楼一片死寂,只有穿堂风从走廊窗户缝里钻进来,刮出尖细的哨音。

七点五十八分。

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

鞋底拖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沙沙声,一步,又一步,沉重又迟缓。

曾念安坐得笔直,呼吸压在嗓子眼。

七点五十九分。

模拟法庭厚重的包革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灰色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油腻发黑的袖口垂着,整个人裹在一件过时的旧工装棉服里。他推门迈进来,头微微低着,没有四处打量,径直穿过空荡荡的旁听席,朝被告人席上的曾念安走过来。

“按住他!”刘建国在盲区里吼了一嗓子。

两个保安举着钢叉从审判台侧面扑上去,叉头精准卡在男人的腰侧,巨大的力道将他直接撞翻在地。刘建国紧跟着压上去,膝盖顶住男人的后背,反剪住他的右臂。

男人倒在地板上,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身体蜷缩起来。

曾念安推开椅子冲过去。

七十二次了。每一次都在八点整把她逼回原点,每一次都让她像个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一样挣扎不休。

她两步跨到跟前,伸手抓住那顶灰布兜帽,咬紧牙关扯向后方。

兜帽被整个掀翻下来。

日光灯毫无遮挡地打在男人的脸上。

头发花白凌乱,额头上刻着两道深沟,鼻翼右侧有一颗褐色的肉痣,下巴上留着早年电焊飞溅落下的陈旧烧伤。

曾念安的手僵在半空。

这副模样,她在十三岁那年的生日蜡烛熄灭前见过最后一眼。

那是八年前的冬夜,拎着一个破旅行袋摔门而去、音讯全无的男人。

曾向东。

她恨了整整八年的生父。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吃力地仰起脖子,浑浊泛黄的眼睛盯着她,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被反扭在身后,左手却软软地垂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似乎使不上半分力气。而在他那截骨节粗大的左手腕上,赫然扣着一条严重褪色的粉色塑料表带,女式电子表的液晶屏在冷光下跳动着刺眼的红色数字:

19:59:58。

第二章 明天见

第74次睁眼。闹钟刚跳出第一个尖锐的音节,曾念安抬手摁灭,顺势把桌角那只杂牌充电器拔下来扔在脚垫上。

上铺的铁架晃荡了一声,易冬青伸出乱蓬蓬的脑袋:“念安,生……”

“曾向东。”曾念安站在穿衣镜前,打断了她。

易冬青踩在铁梯第三级上,右脚悬着:“曾向东?谁啊?听着像个中年男人的名字,你家亲戚?还是你爸?”

曾念安拉平衣领,系好运动鞋的鞋带:“是我爸。”

易冬青顺着梯子溜下来,塑料拖鞋在瓷砖上踩得啪嗒响,几步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问:“你爸不是早没影了吗?他找你要钱了?你爸是不是欠了债?你那份意外险受益人是谁?”

曾念安偏头看着易冬青。大清早刚睡醒,易冬青眼角还挂着眼屎,可提到保险和欠债几个字,那双单眼皮眼睛亮得出奇。

“我随口一说。”曾念安把民法典塞进书包,“意外险是学校开学统一买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法定是我妈。”

易冬青抓了抓头发:“也是,我就顺嘴一问。你冷不丁提他,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快走吧,老周的课去晚了没前排。”

九点二十八分,四教阶梯教室。

讲台上的周教授正转身在黑板上板书“无权处分”四个字,粉笔在水泥黑板上磨出刺耳的沙沙声。

斜后方的覃菲菲把厚重的法理学教材竖在课桌上,脑袋缩在书后,两只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打。

曾念安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时间:9:28:40。

她拉开椅子站起来。铁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尖利的刮擦声,前后两排打瞌睡的男生都抬起头。

曾念安越过过道,两步踏上阶梯,停在覃菲菲的课桌前。

覃菲菲吓得手一抖,手机啪嗒扣在摊开的书页上。屏幕还没灭,页面停留在年级大群的聊天界面,置顶的发帖人显示是小号“法学院吃瓜”,输入框里躺着一段已经编辑好的文字,配图正是北门校道上的抓拍。

曾念安伸出左手,按在手机屏幕正中央,压死了发送键的位置。

“曾念安你干什么!抢劫啊?”覃菲菲嗓门尖锐,伸手就要去抢。

阶梯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炸开了,前排几十个脑袋齐刷刷扭转过来。

周教授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拍在讲桌上,脸色沉了下来:“后面的同学,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周老师,耽误大家两分钟。”曾念安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教室里传得很远,“我正在制止一起当众侵害名誉权和肖像权的侵权行为。”

覃菲菲整张脸涨成猪肝色,身子拼命往前扑,想把手机抽回去:“你少在这里发疯!谁侵害你了!我玩自己手机犯法啊?”

曾念安按住屏幕的手没松开,反手将屏幕立起来,正对着前排和斜侧方的同学:“‘法学院吃瓜’这个小号,过去两个学期在年级群里发过四次造谣贴。三次针对期末绩点排名前五的同学,最后一次在今天早上九点半,准备发我的照片,配文‘法学院第一名原来有校外老男人专车接送’。”

前排几个班干部伸长脖子凑过来,有人看清了屏幕,嘘出声来:“还真是那个号啊?平时群里上蹿下跳的原来是覃菲菲!”

“我那是转别人的!别人发给我的!”覃菲菲急得眼圈泛红,嗓门拔高试图压过议论,“你凭什么动我手机!你侵犯我隐私!”

“手机摆在你的课桌上,屏幕亮着,是你自己在公共教学场所公开展示。另外,”曾念安咬字很平,像在照本宣科,“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第一千零二十五条关于侵害名誉权的免责事由,第一项就是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影响他人名誉的,不承担民事责任,但是捏造事实、歪曲事实的除外。你照片里的车是北门早市卖鸡蛋灌饼的电动三轮,人是路过的大叔,你从哪编出来的专车接送?”

阶梯教室后排传来几声压不住的哄笑。

周教授黑着脸走下讲台,两步踏上台阶,扫了一眼亮着的屏幕。老头子教了几十年民法,最烦学生搞这类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覃菲菲,”周教授声音沉得吓人,“平时上课提问支支吾吾,心思全花在这些地方了?法学院教你法条,是让你拿来造谣中伤同班同学的?”

覃菲菲陷在椅子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不敢吭声。

“当面删掉,在班群里公开道歉。”周教授敲了敲课桌桌面,“写一份两千字的思想检查,下课前送到我办公室。这门课你的平时成绩扣二十分。”

周围的议论声压不住了,几个同班女生交头接耳,看着覃菲菲指指点点。

曾念安收回手。覃菲菲手指发颤地划开屏幕,删掉了编辑好的草稿,又在年级群里敲下一行“对不起,此前关于曾念安同学的不实言论系本人无端猜测,特此公开道歉”,按下了发送。

曾念安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易冬青在旁边撞了撞她的胳膊,脸上满是痛快:“念安,太解气了!这人平时天天阴阳怪气酸你拿国奖,今天总算当众现了原形!”

曾念安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手机。

覃菲菲刚才虽然删了草稿,但在九点二十五分的时候,那张原图曾经发进过一个四人小群测试显示效果,原图一直没来得及撤回。

过去七十三轮循环里,曾念安对这种无聊的小把戏毫无兴趣,连点开的耐性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点开这张照片。

原图的清晰度比缩略图高得多。背景是北门外的老街,路边立着“鑫鑫日租”褪色的红色灯箱招牌。那个穿着灰色兜帽衫的男人正走在人行道边缘,距离镜头大概十来米。

曾念安两指划开屏幕,把男人的身影放大。

男人的左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提着一个用粗草绳捆着的硬纸小礼盒,盒盖边缘系着一根土红色的塑料丝带。

她继续放大。

兜帽檐下露出的半张侧脸,鼻翼右侧有一颗褐色的肉痣。

是曾向东。

曾念安的指尖停在照片左下角系统自带的拍摄水印上:2024-11-19 16:42:11。

11月19日。

今天是11月22日。

这个男人不是今天早上才出现在校门口的。他三天前就已经在长沙了,提着那个土气的小礼盒,在她身后跟了整整三天。

易冬青拿纸巾擦着课桌上的粉笔灰,凑过脑袋往曾念安的手机屏幕上瞄。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易冬青扫到那张放大的照片,随口笑起来,“这偷拍的角度真难看。上个月你对着我手机眨眼张嘴摇头试美颜那段,比这张好看多了。”

曾念安按在屏幕上的拇指停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易冬青理所当然地抬起头:“我说上个月啊,就二十六号晚上,咱俩在寝室试那个新出的美颜软件,我让你对着镜头眨眼、张嘴、摇头,录了个动态识别,你忘了?拍出来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曾念安看着易冬青的脸。易冬青笑得很自然,眼角弯着,是平日里同进同出的亲密模样。

易冬青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敛去,声音压得极低:“念安,你看这拍照时间,他三天前就盯上你了!我越看越觉得这男的心怀不轨,一个大男人跟在女大学生后头晃荡三天,他肯定就是凶手,你千万躲开他。”

“凶手?”曾念安看着她。

“对啊!早上你不是说今天有危险吗?”易冬青扯住她的棉服袖口,掌心带着汗意,“晚上八点后湖轰趴馆都布置好了,立诚他们都在,人多安全。你下了课就在教学楼待着,别给他单独接近你的机会。”

曾念安收回手机,塞进外套口袋:“知道了。”

下午她没有去保卫处找刘建国,也没有去四楼模拟法庭借钥匙。

七十三轮下来,她设过伏,报过警,藏过地下室,也坐车逃过高架桥。

这一次,她想换个法子。

晚上七点四十分,曾念安走出法学院大楼,穿过漆黑的香樟林荫道,往学校南门走去。

初冬的长沙漫着湿冷的雾气,南门外的马路边停着一排接送学生的电动车,车灯在雾里切出惨白的光柱。

七点五十五分。

曾念安停在南门传达室旁边的老樟树底下。校门口进出的人很多,外卖骑手的喇叭声隔着栅栏响成一片。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鞋底拖在沥青路面上,沙沙作响,沉重又杂乱。

七点五十九分。

那个灰色的身影从樟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兜帽压得很低,身上裹着那件过时的旧工装棉服,空气里泛开劣质烟草和潮湿霉味混杂的气息。

曾念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左边袖口里的美工刀没有推出来,也没喊传达室里的保安。

八年不见。

这个男人比记忆里矮了半头,背驼得很厉害,右边肩膀高高耸着。

曾向东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喘气声很重,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伸出右手,一把扣住了曾念安的右边手腕。

力道极大,粗糙坚硬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紧了骨头。

曾念安垂下眼,看向他垂着的左手腕。

那条褪色的粉色塑料表带勒在粗糙的皮肤上,女式电子表的红色液晶屏正在跳动:

19:59:57。

19:59:58。

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七十三次一样,一言不发地抓着她,直到八点整时间崩塌。

曾向东抬起了头。

兜帽下的脸满是皱纹,眼角堆着深褐色的斑块。他看着曾念安,裂开血口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干涩沙哑的声音,带着极重的湘中县城口音:

“明天见。”

红色数字跳到20:00:00。

曾念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也记得循环。

第三章 后街的血

第75次睁眼。闹钟刚跳出第一个音,曾念安翻身下床按掉。拔掉插头,叠好被子,换上外套。早上八点零二分,她站在走廊窗户边拨通保卫处,声音平直:“后街鑫鑫日租门口,有个穿灰色兜帽衫的中年男人跟着我,你们派两个人去抓。”

易冬青端着脸盆从水房出来,揉着眼皮问:“大清早的你给谁打电话?又说有人跟着你?”

“做你的事,别管我。”曾念安收起手机,抓起背包往楼下走。

她没去四教,也没在阶梯教室等老周点名。上午十点五十分,学校后街那条狭窄的水泥巷子里漫着油烟味,早点摊子收了,几个油腻的铁桶堆在泔水沟边,散发着馊烂的酸气。

巷子深处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块掉漆的塑料灯箱,红底白字写着“鑫鑫日租,二十元起”。

十一栋门前挂着厚重的绿帆布棉门帘,门帘下端磨得起毛,沾着黑泥。

十一点整,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曾向东低着头走出来。他身上还是那件土灰色的过时棉服,油渍在领口结成了硬壳,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拎着个油乎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发黄的冷馒头。

曾念安站在离台阶三步远的水泥路当中,挡住了去路。

曾向东抬起眼,脚底踩在台阶边缘停住了。

“曾向东。”曾念安喊了一声。

男人没挪步子,右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馒头撞在腿上。

“八年前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晚上,”曾念安盯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你拎着旅行包从屋里走出去,门关得震天响,一走就是八年。你记得吗?”

巷子里刮过一阵冷风,吹得头顶的废旧电线噼啪作响。

曾向东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脚边那双沾满泥巴的劳保鞋上。

“昨天晚上在南门,你抓着我的手,说‘明天见’。”曾念安往前迈了一步,“你也记得循环,对不对?你早就认出我了。你从三天前就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每天晚上七点五十九分你非要追上来抓我?为什么八点一过我就得回到早上八点?”

曾向东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在棉服下摆蹭了蹭。

“恰饭了冇?”他开口,浓重的湘中土话又干又涩。

曾念安的胸口堵着一团火,压得肋骨生疼:“我问你为什么每天追我!你八年没管过我和我妈,现在跑时长沙来装什么长辈?你在外面欠了多少烂账,想从我身上榨什么?”

“天冷,多穿件。”曾向东往前蹭了半步,抬起右手想碰她的肩膀,“你那件衣裳薄得很,长沙这地方湿气重,容易骨头疼。”

“别碰我!”曾念安退后一步,右手从左袖管里抽出了美工刀。

塑料推钮咔哒响了三声,梯形刀片探出来,冷光在铁皮上晃动。

“我最后问你一次,谁让你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学校?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曾念安把刀尖指着他,“说清楚。今天说不清楚,谁也别想走。”

曾向东看见了那截刀片。他脚下没往后退,反倒又跨下了两级水泥台阶,伸出右手抓向她的手腕。

“把刀收起来,”他的声音高了点,“女伢子手里拿这个,划着手要留疤。”

“你退后!”

男人根本没停,右手直接往前抓。曾念安手腕往回缩,慌乱中刀尖斜着划了过去。锋利的工业刀片轻易割破了劳保棉服的化纤布面,内里的黑心棉絮翻卷出来,紧接着是一道暗红的血痕。

割在左小臂上,伤口拉开两寸长。

血很快渗出皮肉,滴在脏兮兮的水泥台阶上,洇成一个个暗色的小圆点。

曾向东连胳膊都没缩一下,只是看着地上的血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干什么呢!把刀放下!”

刘建国带着两个年轻保安从早点摊后面冲出来,手里的警棍直指着曾念安。

两个保安扑上来,动作利索地扣住曾念安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美工刀脱手掉在地上,摔裂了塑料外壳。

“老实点!小小年纪动刀子!”刘建国一脚把刀片踢开,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曾向东。

曾向东用脏手捂着胳膊上的血口子,身子往前抢了一步,湘中话喊得变了调:“莫抓她!你们莫抓她!她是我闺女!”

刘建国皱紧眉头打量着他破烂的棉服和淌血的手臂,冷哼了一声:“闺女能拿刀捅你?当我不认得她?法学院的大三学生!早上还打电话去保卫处报警说有人尾随,原来是你俩在这儿搞事。都带走!”

中午十二点半,保卫处值班室。

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墙角电取暖器烤得空气发燥。

曾念安坐在铁椅子上,外套被扯得皱巴巴的。对面坐着辅导员张老师,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着光,手里的圆珠笔在登记表格上划得沙沙响。

“曾念安,你让我怎么说你?”张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大白天在校外小巷子里拿美工刀划伤中年流浪人员!你知不知道这性质有多恶劣?要是对方报警,治安拘留跑不掉,你的学位证、毕业证全得泡汤!”

“他不是流浪人员,他是我生父。”曾念安看着桌上的茶杯。

“你生父?”张老师翻开手里的家庭情况表,“你档案里写的是离异单亲,由母亲抚养。你说他是你生父,他身份证呢?我们去医务室给他包扎,问他名字,他一口一个听不懂,连个身份证号都报不出来,包扎完趁保安换班直接跑了!”

张老师把表格转过来,指着顶上的红章:“刘队长反映,你早上就神神叨叨打电话,说有人跟踪你。中午又拿刀堵人。你在法学院年年拿国家奖学金,绩点排第一,怎么心理压力大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有什么癔症?”

他在违纪处理意向栏里飞快写下一行字:情绪失控,行为过激,疑似精神状况异常,建议暂缓评优,由辅导员谈话跟进。

曾念安看着那行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发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得停不下来。

她掏出来划开屏幕。年级大群的消息已经刷了九十九条以上。

置顶的是覃菲菲发出来的两张抓拍。第一张是曾念安拿着美工刀对准流浪汉,第二张是她被保安按在地上的背影。

配文赫然写着:后街惊现流血事件!大律师持刀伤人现行被抓,连环戏码终于翻车,保卫处处理中。

下面跟着一排排问号和倒彩的表情。

有人在底下回:“平时看她装得跟正义化身一样,原来是个疯子。”

还有人说:“学傻了吧这是,压力太大拿校外人员撒气?”

曾念安把手机按灭,扣在桌面上。

整个下午,她被关在保卫处写说明材料。写了撕,撕了写。她不能写循环,不能写每天晚上的八点重置,不能写那块粉色塑料表的诡异指针。写出来,这份材料就坐实了“精神异常”的评定。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因家庭旧怨发生言语冲突,过失致轻微划伤,已认识到错误。

下午六点,天全黑了。

值班室的铁门被推开,易冬青穿着一件鹅黄色羽绒服跑进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章的学生证。

“张老师,我来领念安。”易冬青把学生证递过去,又从包里掏出一杯热奶茶放在桌角,“念安平时就是学习太拼了,最近准备司考压力大,她真没精神问题,我们一个寝室的我都清楚。”

张老师签了字,把材料收进抽屉:“带她回去,晚上好好看着她,别再让她出校门。”

出了保卫处的大楼,冷风顺着脖领子灌进去。

易冬青把热奶茶塞进曾念安手里:“我就说别一个人去!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啊?那男的真是你爸?他在哪儿?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曾念安把奶茶揣在外套口袋里,没喝。

“菲菲那张嘴真是烂透了,群里消息我看着快气炸了,刚才在路上我已经帮你骂了她好几句。”易冬青挽住她的胳膊,步子走得很碎,“念安,今晚后湖的轰趴馆你别去了吧?都在传你持刀伤人,去了也是被人指指点点,怪糟心的。”

“八点前一定要到轰趴馆,”曾念安侧过头看着她,“这不是你前两轮反复嘱咐我的么?”

易冬青愣了一下,嘴唇抿起来:“什么前两轮……念安,你别吓我,你脑子真的没烧糊涂吧?今天是你二十一岁生日,我是心疼你。”

“我回宿舍换件衣服。”曾念安抽回自己的胳膊,快步走上通往六舍的香樟道。

晚上七点五十分。

香樟树落下的阴影盖住了路灯微弱的光。晚自习下课的钟声隔着人工湖飘过来,校道上三三两两走着抱书的学生,没人往曾念安这边看,偶尔有路过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一圈,随即加快脚步绕开。

七点五十五分。

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响再次出现。

从身后的林荫深处传来,拖沓,急促,伴随着沉重的喘气声。

曾念安停下步子,转过身。

曾向东从树影里撞出来。灰兜帽歪在一边,左边棉服袖子被剪开了一截,露出里面缠着的脏纱布。纱布早被血浸透了,干涸成发黑的红斑,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暗红。

他跑得跌跌撞撞,右肩高耸着,整个人像一堵快要坍塌的破土墙。

七点五十九分。

“安安!”他喊了一声。

曾向东扑上来,右手直接扣向她的右臂。

“放开我!”曾念安大吼一声,所有的憋屈、屈辱和八年的怨气在一瞬间炸开,她用胳膊肘撞向男人的胸口,双脚拼命往后蹬,“你毁了我一次不够,还要毁我七十五次!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曾向东被撞得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可那只干裂粗糙的大手依然死扣着不放。

曾念安疯了一样去撕打他的肩膀,指甲抠进他棉服破烂的布料里,用力往两边拉扯。

拉链被扯断了,老旧的布料在撕扯中刺啦一声裂开大半,棉絮漫天乱飞。

曾向东的内衣被扯歪,整个右侧肩膀连带着大半个后背露在了寒风里。

路灯昏暗的黄光越过曾念安的头顶,正好照在男人赤裸的后背上。

在靠近右侧肩胛骨的位置,盘踞着一大块凸起的暗红色肉瘤状疤痕。皮肉蜷缩紧皱,边缘撕裂分叉,整块陈旧的烫伤疤痕深深刻在脊骨右侧。

形状像一片边缘枯焦缩紧的枫叶。

巴掌大小,位置、走向,甚至连右上角那道凸起的肉刺纹路,都和曾念安自己后背上那块毫无由来的旧伤疤一模一样。

曾念安的手指僵在破棉絮里。

男人腕上那块粉色表带的塑料电子表,红色的数字跳到了最后一格。

20:00:00。

第四章 档案室的玻璃

闹钟还没响,左耳朵里先钻进一声尖锐的金属哨音。

曾念安抬手按住耳朵,哨音没有停,像有根细铁丝在耳道深处刮擦,扯得半边脑袋生疼。右耳朵能听见窗外的大风,左边却只有这道刺耳的尖鸣。

闹钟在床头震动起来。她一把抓过手机摁掉,翻身下床,顺手拔下桌角那只插头。

易冬青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蓬干草:“念安,生日快……”

“我后背那块疤,”曾念安打断她,把昨晚被扯裂的外套扔进垃圾桶,换上一件黑色立领冲锋衣,“和曾向东后背上的烫伤,形状、位置一模一样。”

易冬青两只脚在床沿晃荡,睡意散了大半:“什么一模一样?你昨天真见着他了?”

“见着了,就在南门。我撕开了他的衣服。”曾念安把拉链拉到下巴,冰凉的金属扣贴着脖子,“巴掌大,像片枯枫叶。还有我这手,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没知觉。今天早上醒来,我左耳朵一直响个不停。”

易冬青抓着铁栏杆爬下床,赤脚站在水泥地上,盯着曾念安的后颈看。

“念安,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易冬青把声音压得很紧,“我小时候在乡下听老人讲过这种事,叫转煞。有些人快死了,或者身上带着大病大灾,就用邪法子找血亲顶包。他八年不露面,现在突然缠着你,哪是认闺女,分明是在把他的伤转到你身上,拿你的命续他的命!”

曾念安系鞋带的手停了半秒。

“你别不信!”易冬青蹲下来抓住她的手腕,手心全是冷汗,“你想想,他每次抓你一下,你就多落下一处毛病。再让他碰几次,你整个人不就被他吸干了?今天你绝对不能见他。”

曾念安抽出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中午谢立诚约我在校门口咖啡馆,说有生日礼物给我。”

易冬青脸色变了变,随即松了口气:“对,立诚在呢。你跟着立诚,他好歹是学生会的主席助理,认识保卫处的人多,能护着你。”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校门外的“漫町咖啡”。

店里开着暖气,空气里浮着甜腻的焦糖味。靠窗的卡座坐满了法学院的学生,期中刚过,大家都在这里喝热饮聊八卦。

谢立诚坐在正当中的四人位上,穿一件熨得平整的深灰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挨着坐的,是学生会外联部副部长沈梦薇。两人中间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沈梦薇身子靠得很近,手指几乎贴在谢立诚的鼠标垫上。

十二点十分整。曾念安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谢立诚抬起头,脸上挂出得体的笑,抬手招呼:“念安,这边。梦薇刚帮我们把晚上的活动流程顺了一遍,正等你呢。”

曾念安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没点单。

沈梦薇收回手,笑得端庄:“念安姐生日快乐。立诚哥为了你晚上的轰趴,忙前忙后张罗了三天呢。”

“上周三晚上十点四十,”曾念安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但在只有轻音乐的咖啡馆里格外清脆,“你在五教东侧花坛对沈梦薇说,‘念安太要强了,跟她在一起像在法院上班,还是你让我觉得轻松’。沈梦薇回你,‘那立诚哥什么时候申请调庭啊’。”

卡座周围的吸管吸水声停了。

谢立诚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念安,你在胡说什么?今天是你生日,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十二分,你微信转给沈梦薇五百二十块,备注是‘报销部门奶茶’。但外联部总共六个人,当天喝的是九块钱一杯的蜜雪冰城,剩下那四百四十六块,记在你们哪个部门的账上?”

沈梦薇脸上的粉底盖不住红潮,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曾念安,你别血口喷人,没有根据的话你也乱说!”

“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虽然咱们还没领证,但男女交往基于诚实信用原则。”曾念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都没点开,目光钉在谢立诚脸上,“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沈梦薇发朋友圈‘有些心事只能说给风听’,配图是两杯半糖拿铁。你秒点赞,评论是‘风听到了,风很心疼’。需要我找十个共同好友当面质证吗?”

隔壁桌几个同班同学手里的勺子掉在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立诚额头冒出细汗,羊毛衫的领口扯开了一点:“念安,你听我解释,这件事有个前提,是我们在讨论部门工作……”

“没有前提,只有结果。分手。”曾念安站起身,“还有,后湖轰趴馆到底谁张罗的?”

谢立诚见周围全是同院系的熟人,脸皮彻底挂不住了,猛地推开面前的咖啡杯,深褐色液体溅在桌面上:“曾念安!你少在这儿装受害者!你以为我想去那个破轰趴馆?轰趴馆是易冬青订的!她三天前就非要定在后湖,还要最里面没窗户那间!钥匙和一个带定时的旧插排都是她让我送过去的,关我什么事!我不过是帮着出了一半场地费,你凭什么全冲着我来!”

易冬青推门走进来。她一路尾随曾念安到了咖啡馆,正快步走过屏风。

迎面撞上这一幕,易冬青脚步一滞。

“冬青,你订的没窗户那间?”曾念安转过头看着她。

易冬青赶紧走上来,拉住曾念安的袖子,冲谢立诚瞪了一眼:“谢立诚你狗急跳墙咬谁呢!我订没窗户那间,是因为里面有大投影,投影要暗才好看,有窗户漏光怎么看庆生视频?插排是我借的,那屋里插座不够用,我为了给念安过个生日跑断了腿,你出轨被抓现行还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谢立诚抓起包和电脑,连外套都没拿齐,拉着沈梦薇仓皇往外走。经过门口时撞翻了一把木椅,引得半个店的人侧目。

易冬青拉着曾念安出了咖啡馆。

初冬的冷风一吹,左耳里的尖鸣更加扎人。

“别理那个烂人,早就看出他不是个东西。”易冬青从包里翻出湿纸巾擦手,眼睛直往曾念安脸上瞟,“念安,刚才我说的话你得听。你爸那个情况太邪门了。既然他每天晚上八点整一定要碰到你,那你今晚就躲起来!”

“躲哪儿?”

“法学院旧楼的档案室!”易冬青语速极快,“那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双层防盗铁门,门上只有个送文件的小玻璃窗。你下午五点就进去,从里面反锁,过了八点他就碰不到你了!只要熬过八点,他的邪术破了,你就安全了。我八点十分准时去接你去轰趴馆,好不好?”

曾念安看了看易冬青被风吹红的鼻尖:“好,听你的。”

下午四点半,曾念安用学生会借来的备用钥匙,拧开了法学院旧楼底层的档案室。

屋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霉的气味。四面都是两米高的铁皮文件柜,窗户全用封条钉死了,唯一的出口就是眼前这扇老式包铁木门。门板厚实,中间嵌着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夹丝玻璃小窗,供外面看守的值班人员往里望。

曾念安把门反锁,插销死死推到底。

她从铁皮柜顶上翻下一张折叠椅,放在屋子正中央,坐在上面。

这一次,她不准备逃跑,也不准备让任何人来救。

七十五次循环,每一次重置都在20:00:00。她一直以为那是时间到了尽头,是某种不可抗的天道规律在把她往回拽。

可如果易冬青说的是对的,或者……正相反呢?

她要验证一件事:如果不被碰到,八点整,世界到底会不会崩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左耳里的刺鸣越来越响,像一台旧电风扇在耳膜里空转,震得牙床发酸。她抬起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依然硬邦邦的,毫无知觉。

晚上七点五十分。

档案室外面的走廊一片漆黑。旧楼早在两年前就弃用了,连路灯都没通电,整栋楼死寂得像口棺材。

七点五十八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易冬青发来的微信:【藏好了吗?千万别出声,过了八点我马上过去。】

曾念安看了一眼,没有回。

七点五十九分零十秒。

走廊尽头的水泥地上,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鞋底摩擦地面的动静在空旷的废弃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曾念安握紧了扶手,呼吸压在喉咙里。

七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板上嵌着的那块夹丝小玻璃窗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满是皱纹,眼角深褐色的老年斑在阴影里格外显眼。曾向东贴在玻璃上,浑浊的眼珠往屋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曾念安身上。

他看见她了。

门把手被用力扭动,发出咔哒咔哒的急响。门被插销锁死,纹丝不动。

门外的人喘着粗气,声音像漏风的风箱。

七点五十九分四十五秒。

曾向东没有去掏钥匙,也没有后退。

他抬起那只裹着脏纱布的右手,五指捏成拳头,对着门上的夹丝玻璃砸了下去。

轰!

第一下,玻璃裂开密密麻麻的白纹。

轰!

第二下,碎玻璃碴混着血迹飞溅。

夹丝玻璃被生生砸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曾向东根本不管锋利的断口,把整条右手臂从玻璃洞里塞了进来。皮肉被玻璃边缘刮开,大块的鲜血淋在门内侧的绿漆上。

他的手在门板内侧摸索,摸到了铁插销,用尽全身力气往回一拉。

插销被拉开了。

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五秒。

门被撞开,冷风和血腥味涌进屋里。

曾向东整个人跌跌撞撞扑了进来,右半边身子全被鲜血染透,棉服袖子烂成了布条。他没有看地上的血,甚至没有看屋里的环境,眼睛里只有坐在折叠椅上的曾念安。

他像一头濒死的老兽,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扑。

曾念安没有躲。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扑过来的男人,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夜光手表。

秒针正在走动:

56。

57。

58。

59。

20:00:00!

秒针跳到零点的那一瞬,天没有黑,地没有转,世界没有化成虚无。

那张折叠椅还在她身下,发霉的纸张味依然钻进鼻孔,左耳里的尖叫声没有消失。

时间走到了八点整,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同一微秒里,曾向东血淋淋的右手扑到了跟前,带着刺鼻的腥气和粗糙的触感,重重落在了曾念安的右肩上。

皮肉相碰的一刹那。

天旋地转。

白光像海啸一样从头顶倾泻而下,视线里的铁柜、鲜血、破门在瞬间被撕碎。

在意识彻底抽离的前一秒,曾念安浑身发冷。

易冬青说错了。

到点不会重置,躲过八点也没有用。

困住她的从来不是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困住她的,是这个男人的手。只有当他的手碰到她的一瞬间,这一天才会结束。

第五章 第七十七回

闹钟响前五秒,左眼皮底下像抹了一层化不开的生猪油。

曾念安睁开眼,右边清清楚楚看得见天花板上泛黄的吊扇铁叶子,左边却蒙着一大片灰白毛边,光线横着切进来,散成层层叠叠的虚影。左耳里的铁丝刮擦声还在尖叫,两边太阳穴抽着跳动。

她把手抬到左眼跟前晃了晃,五根指头全糊成了一片肉色的钝影,连指缝都分不出来。

闹钟刚跳出第一个尖响,她反手拍死,踩着拖鞋下床,顺手拔掉桌角那只插头。

易冬青从上铺探出乱蓬蓬的脑袋:“念安,生……”

“穿衣服,帮我个忙。”曾念安从铁皮衣柜里扯出昨天那件黑色冲锋衣,扔在易冬青的被褥上,“穿我这件,帽子扣起来,从北门出去,去图书馆三楼电子阅览室待着。”

易冬青抓着衣服愣在爬梯当中:“那你呢?今天老周民法课点名你真不去啦?”

“我去保卫处找刘队长,把昨天记录上的违纪给消了。”曾念安套上易冬青挂在椅背上的鹅黄色羽绒服,“你身形跟我差不多,头发也长,穿这件在路上走,晃一眼看不出差别。要是有人在后头跟,你进了图书馆直接坐靠窗那一排,别回头。”

易冬青把冲锋衣往身上套,拉链拉到脖子,脸埋进高领里:“昨天南门那男的……今天还来啊?念安,要不我陪你一起去保卫处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按我说的做,八点半前坐进阅览室。”

曾念安没再多说一句,抓起背包拉开寝室门。

外头的冷风像湿抹布一样迎面抽在脸上。走出六舍大门,左眼的视野缺了一大块,下台阶时脚下一空,差点踩进排水沟里。她不得不偏着脖子,全靠右眼辨认水泥路上的裂纹。

校道两旁的香樟树绿得发黑,早起赶早八的学生三三两两低头走过。她把鹅黄色羽绒服的帽子拉得极低,贴着林荫道最里侧的绿篱走。

八点二十,北门外头的老街。

油条摊子刚收,铁桶底下的炭火冒着蓝烟,泔水顺着青石板缝隙流到马路牙子上,结了一层薄霜。

曾念安停在“鑫鑫日租”褪色的红底灯箱前。

门面只有一米宽,厚重的绿帆布棉门帘垂在地上,下摆全是干结的黑泥浆。她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头光线极暗,夹杂着呛鼻的煤炉味和潮湿的霉烂气。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顶着一头烫焦的卷发,手里抓着一把炒南瓜子在嗑,柜台角落的小彩电正放着花鼓戏,咿咿呀呀的声音混在油烟里。

老板娘抬了下眼皮,瓜子壳噗地吐进脚边的塑料篓:“住铺还是单间?单间二十,热水得加五块。”

曾念安站在玻璃柜台前:“我找曾向东。”

老板娘嗑瓜子的两根指头停在嘴边。她把彩电的声音按小,眯着眼睛把曾念安从头打量到脚,突然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扣:“哎呀,是安安吧?”

曾念安右眼微缩。

“真是你啊!”老板娘抓起柜台上的半卷草纸抹了抹手,嗓门大得震响楼道,“你爸天天揣着你那张高中毕业照念叨,说大闺女在后头大院里学法律,出息大得很!今天你满二十一了吧?他念了大半个月,说今天就算把命搭进去,也得把东西递到你手里。”

曾念安垂在羽绒服口袋里的右手蜷起来:“他人呢?”

“天不亮就出门了,兜里塞着两个硬馒头,说是要去校门口蹲着,怕见不着你走脱了。”老板娘拉开油腻的木抽屉,摸出一把拴着红布条的黄铜钥匙,在柜台角上磕得当当响,“二楼拐角最里头,203。门锁早坏了,挂了个烂搭扣,钥匙拿去,上去看吧。屋里连个电炉子都没得,冻得跟冰窖一样,作孽哟。”

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水泥台阶磨得起洼,扶手上糊着厚厚一层陈年黑油。

二楼走廊没有窗户,黑得像个地道。曾念安顺着泛潮的水泥墙摸过去,在尽头停下。

203的门板裂了一条竖缝,透出里头灰扑扑的冷光。

她插进钥匙,搭扣弹开,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惨叫。

屋子不到六个平米。

一张断了条腿的单人钢丝床用两块红砖垫着,床上的棉被油光发亮,破口处翻出板结发黑的棉胎絮子。床头柜是一张掉了漆的旧床头板,上面搁着个掉瓷的军绿色搪瓷缸,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冰茬。窗台上摆着两个吃剩下的冷馒头,边缘已经发了霉,长出了灰绿色的细绒毛。

空气里只有劣质烟草烧干后的酸苦,和老屋里挥不散的潮气。

曾念安偏着头,用右眼扫视整个屋子。

床底下塞着个烂拉链的帆布旅行包,床头柜底下有个单层的胶合板抽屉。

她走过去,蹲下身拉开抽屉。

拉手早断了,她扣着抽屉边沿扯出来。里面放着半包两块钱一盒的白沙烟,一个磨秃了砂轮的塑料打火机,还有一个用红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硬方块。

曾念安解开塑料袋上的死结。

里头是用发黄的粗橡皮筋绑着的一大叠纸条。

橡皮筋早没了弹性,她扯下来扔在地上。

全都是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的汇款凭证。

纸张薄脆,边沿磨得起了毛,第一张的日期是2016年12月20日。

汇款金额:贰仟元整。

收款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极为工整的硬笔字:罗晓红。

地址写的是湘中县城老糖烟酒公司宿舍二单元301。

曾念安一张一张翻过去。

2017年、2018年、2019年……

整整八年。

每个月的20号到23号之间,必定有一张两千块的汇款凭证。一共九十六张,一张没落,按着年月排得整整齐齐,有的单子角上还沾着干涸的电缆油泥和变压器绝缘油的黄印子。

九十六张单子,附言那一栏全是空的。

只有2021年9月那一张,底下用圆珠笔歪歪斜斜挤了八个字:“安安大学学费,收好。”

曾念安捏着那叠纸,指节僵得发酸。

八年里,母亲每个月准时打给她的两千块生活费,每一次都叮嘱是超市给办的劳保补助,要她安心念书,莫操心家里。

原来那些钱,是这个男人在不知名的工地上,一根一根扛电缆换出来的。

抽屉最底下还垫着个东西。

一个小学生写字用的算术练习本,牛皮纸皮子,封面正中印着一个红五星,四个角卷成了干枯的喇叭口。

曾念安把练习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圆珠笔在薄纸上压得极深,好几个字都划穿了纸面。

第一页只有短短两行:

“2016年11月22日。安安十三岁,表买了,没送出去。今天走。”

底下空了一大片,只留着几滴干透的褐色汗渍。

曾念安翻过第二页。

这一页顶上,黑墨水重重写了一行大字,笔迹抖得几乎认不出偏旁:

“2024年11月22日,第0夜。后湖轰趴馆最里头那间,门从外面推不开,抱出来时没气了。冬青那女伢子在门口哭得站不住。”

曾念安整个人定在原地,屋里的煤烟味呛得她胸口发闷。

第0夜。

抱出来时没气了。

门从外面推不开。

易冬青在门口哭得站不住。

原来今天晚上的终点,从来不是八点整的虚无。

她是在八点之后,死在了后湖轰趴馆的大火里。

曾念安迅速往后翻。

后面每一页的格式全都一样,一行紧挨着一行,密密麻麻,全是用断铅笔或者圆珠笔记下来的短句:

“第1回,后背,火里那块印到她身上了。”

“第2回,左手小指。”

“第3回,左手无名指。”

“第12回,右耳朵有点背,听不清小声说话。”

“第31回,她往火车站跑,高架桥上撞车,我肋骨断了两根,八点整才摸到她。”

“第55回,右肩膀使不上劲,爬楼梯喘气。”

“第73回,她叫保卫处按住我,扯了兜帽,看到我了。”

“第74回,南门,跟她说了一声‘明天见’。”

“第75回,后街,她拿美工刀划我,左手又挨了一下。”

“第76回,她躲进旧档案室,我把玻璃砸穿了,手全划烂,左耳朵彻底聋了,里面一直响,不知道她响不响。”

“第77回,左眼。”

曾念安抓着本子的手止不住地抖。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麻木,后背那块巴掌大的枫叶烫伤疤,今天早上左耳朵里的刺耳铁丝声,还有左眼蒙着的那层擦不掉的灰白毛边。

根本不是什么转煞。

也不是什么夺命的邪术。

那是曾向东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拆碎了抵押给那块表,在她身上激起的回声。

他在拿自己的血肉一回一回换她的命。

他每在八点整碰到她一次,就能把时间往回拉二十四小时,替她躲开八点之后那场烧死她的大火。

整整七十六次。

曾念安翻到了练习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一句话,笔尖划破了纸,墨水在粗糙的纸浆里洇开成一团黑渍:

“表只走八十回,再拨就收我的命。”

楼下的小彩电还在唱着尖锐的戏腔,穿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汇款单沙沙作响。

曾念安抓着本子,站在昏暗潮湿的隔间里,右眼酸涩得发痛。

八十回。

今天是第77回。

他手腕上那块粉色塑料表带的女式电子表,只剩下最后三次机会。

三天之后,他再也拨不动那根针了。

他会死。

而她依然会走回后湖轰趴馆最里头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被困在火海里烧成灰烬。

曾念安死死盯着第0夜那一行字。

后湖轰趴馆最里头那间,门从外面推不开。

这间屋子是谢立诚和易冬青订的,插排和钥匙也是他们送过去的。

那扇从外面推不开的门,到底是谁从外头锁死的,本子上没有写。

第六章 第七十八次回声

脚掌落地的瞬间,膝盖骨像被抽掉了筋,左腿直挺挺向前一折,曾念安整个人栽在宿舍的水泥地上。

下巴磕在铁床架边缘,皮肉撞得发麻。闹钟在头顶震动,她拽着床栏咬牙撑起身子,左膝盖酸软得像灌了烂泥,稍微吃力就直打晃。左眼里的灰白毛边比昨天更厚,视线里易冬青的床铺像是浸在浑水里的一团影子。

上铺的铁架晃了晃,易冬青伸出头来:“念安,大清早摔着了?怎么搞的?”

曾念安扶着桌角站稳,伸手拔掉了桌下那只充电器插头,把散落的书本胡乱塞进包里。

“腿抽筋。”她靠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哑得厉害。

易冬青哧溜滑下梯子,端起塑料漱口杯:“今天你生日,怎么连着几天都魂不守舍的,赶紧洗把脸,上午周教授的课别迟了。”

曾念安拉开拉链,低头看自己的左腿。牛仔裤管底下,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细细抽搐。

回声伤到了腿上。

八点五十五分,曾念安一瘸一拐挪进四教后面的小花坛。冬天的风割在脸上,刺骨的湿冷顺着裤脚往上爬。她靠着水泥花坛坐下,掏出手机,手指划开通讯录,按下了罗晓红的名字。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县城超市嘈杂的扫码提示音,伴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安安啊?今天生日恰肉冇得?妈正上早班呢,抽屉里给你留了五百块,等晚上回去打给你……”罗晓红的大嗓门在听筒里炸开。

“妈,鑫鑫日租203室的抽屉里,有一沓邮政储蓄汇款单,一共九十六张。”曾念安打断她,字咬得很紧,“收款人是你,罗晓红。老糖烟酒公司宿舍二单元301。”

电话那头的扫码声骤然掐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沉重的出气声,过了几秒,罗晓红的声音变了调,压得极低:“你……你从哪里看到的?”

“八年,每个月两千,连日期都差不离。我大一交学费那一万块,单子下头写着‘安安大学学费’,是他的字。”曾念安左手无名指按在冰冷的花坛石沿上,没有知觉,“你瞒了我八年。当年他为什么走,你今天跟我说实话。”

“安安,你莫问了!那个挨千刀的,你管他做什么……”

“他快死了!”曾念安对着手机吼了出来,嗓子被冷风呛得发疼,“他现在人在长沙,骨头都要烂透了!你再不说,以后去火葬场跟他说!”

罗晓红在电话那头抽泣起来,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急又乱:“是你二叔啊!2016年你二叔包工头跑路,欠了材料商四十万工程款,拿你爸当的连带担保人!债主天天堵门,拿红油漆泼咱们家防盗门,还在楼道里写大字,说要卸你一条胳膊!你那时候才上初一,天天晚上吓得哭……”

水泥花坛上的干枯苔藓被曾念安抠下来一块。

“你爸去派出所,民警说签字画押了就得认。四十万,供电所一个月工资两千块,拿什么还?那些放高利贷的天天跟着你放学,你爸没办法,连夜办了假离婚,把房子留给咱们娘俩,自己净身出户去外省扛电缆、拉电闸打黑工。他要是留下来,债主天天上门,你这辈子书就别想读了!走之前他交代我,死也不能告诉你,免得你背着债长大,抬不起头……”

母亲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安安,你爸真在长沙?他……他怎么样了?”

曾念安按下了挂断键。

风刮得树叶沙沙乱响。十三岁那年生日蜡烛被吹灭的夜晚,那个满手机油、摔门而去的背影,在脑子里翻天覆地倒过来。没有抛妻弃子,没有外头养人,没有躲债逃跑。

他一个人把四十万的刀子全接在自己身上,在暗无天日的工地上滚了整整八年。

曾念安扶着树干站起来。左腿软得使不上劲,每走一步,膝盖处就像骨头碰着骨头,钻心地疼。她顾不上叫出租车,拖着瘸腿,顺着老北门的马路牙子往后街赶。

九点四十分,鑫鑫日租的绿帆布门帘被撞开。

老板娘刚抬起头,曾念安已经抓着油腻的楼梯扶手,连滚带爬上了二楼。

203的门虚掩着,木门轴发出一声尖叫,曾念安推门跌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的艾草味。

曾向东背对着门口,正蜷在破钢丝床上剧烈咳嗽。咳声从胸腔最深处拉扯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硬木头,整副干瘦的肋骨随着咳嗽剧烈耸动,连带着床架上的铁丝都在吱呀作响。

他听到开门声,慌忙扯起被角捂住嘴,扭过头来。

看到曾念安的一瞬间,他浑浊泛黄的眼睛猛地睁大,左手下意识往身后缩。被单上洇着两块发暗的血痰,窗台上放着半瓶开了封的廉价止咳糖浆。

“曾向东。”曾念安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左腿伸不直,疼得冷汗直冒。

曾向东把嘴边的血沫抹在被子上,挣扎着想下床,可两条腿悬在床沿,抖得连拖鞋都踩不进去。

“安……安安,你怎么晓得这地方?”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墙,湘中方言干瘪晦涩,“你腿怎么了?碰着哪块了?”

“你别管我的腿。”曾念安喘着气,盯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面颊,“八十回,今天是不是第七十八回了?”

曾向东整个人僵住,悬在床边的身子停住了。

“抽屉里的本子我看了。”曾念安撑着膝盖,一步一步挪到床沿边,在他面前蹲下,“第0夜轰趴馆起火,你把我从里头抱出来,我没气了。你拿这块破表把时间往回拨,一回换你身上一块皮肉。火里的烫伤换到你背上,手指头换到你手上,左耳朵、左眼、左腿……你身上的烂账,全当成回声震到我身上来了,是不是?”

曾向东低着头,裂开血口的嘴唇颤抖着,没有吭声。

“你说话!”曾念安抓住他破棉服的领口,大声喊,“是不是有人在八点后要烧死我?是谁?是不是易冬青?是不是谢立诚?是的话你就眨一下眼!”

曾向东的脑袋拼命往旁边偏。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瞪着斑驳的墙皮,眼皮撑得极大,连落下来的灰尘落进眼角,他都咬着牙一眨不眨。

他的右手扣在左手腕上,粗糙的大拇指几乎要把那条粉色的塑料表带抠断。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憋气声,青筋在干瘪的脖颈上一根根暴突起来,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可他硬是一个音节、一次眨眼都不敢露出来。

曾念安抓着他领口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懂了。

法条里有沉默权,可这块表给他的规则是禁言。

他不能指认,不能说破,甚至连一个暗示的眼神都不能给。只要他露了一点底,这偷来的八十次机会,当场就会作废。

曾向东缓过气来,右手动了动,扯起脏被子的一角,笨拙地盖在曾念安冰凉的膝盖上。

“天冷……膝盖莫冻着。”他哑着嗓子,嘴唇哆嗦,“中午……中午去喝碗热汤。莫管我,我没事。”

眼泪砸在发硬的被角上,洇开一个铜钱大的湿印。

曾念安抬手擦掉,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八点前,不要来找我。你追不上我了。”

曾向东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眶里漫上一层水汽,枯干的手指在棉服口袋上抓紧又松开。

中午十二点半,曾念安拖着麻木的左腿回到学校食堂二楼。

易冬青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找过来,在对面坐下,把肉多的那一碗推到曾念安面前:“找你半天了!保卫处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腿好点没?”

曾念安握着木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没吃。

“冬青,我上午去了鑫鑫日租。”曾念安看着她的脸。

易冬青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去那破地方干什么?不是跟你说了那男的危险吗?”

“我在他床头柜里找着一个本子。”曾念安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盯着易冬青的五官,“本子上记着今天晚上的事。他说今晚后湖轰趴馆最里头那间房会失火,门从外面推不开,我会被烧死在里面。”

易冬青手里的筷子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易冬青的眼皮向上翻了一下,喉咙不自然地咽了一口唾沫。

但也仅仅是半秒。

“哎呀念安!你脑子真被他搞糊涂了!”易冬青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搭,满脸焦急和义愤,“那老流氓写的东西你也信?门从外面推不开,说不定是他自己锁的,演苦肉计给你看!他就是想吓唬你,让你信他的鬼话!今晚轰趴馆全是我们同班同学,哪来的火?你今晚千万别让他碰你,过了八点我陪着你,咱们就在亮堂地方待着,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曾念安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你说得对。”

“就是嘛!”易冬青笑起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信我的准没错。今晚立诚虽然混账,但大家准备的蛋糕不能浪费。过了八点,咱们好好过生日。”

下午的天黑得极早。

初冬的阴霾压在校园上空,图书馆外面的香樟树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

晚上七点五十分。

曾念安坐在图书馆主馆门前的水泥台阶最高处。这里灯火通明,进出借书的学生络绎不绝,暖黄色的地灯把整片空地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左腿彻底没了知觉,像一截绑在腰上的木桩子,连挪动一寸都要用双手去搬。左眼里的灰白影子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重重叠叠。

七点五十五分。

林荫道尽头的黑暗里,传来了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沙,沙,沙。

伴随着粗重如拉风箱一般的喘息。

曾念安转过头,用仅存的右眼视线看过去。

曾向东从树丛里晃了出来。他没有穿那顶遮脸的灰兜帽,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左胳膊无力地晃荡着,整个人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树干。

他走得很慢,右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黑痕,每走两步就剧烈地咳嗽一声,胸腔里发出破烂的哮鸣。

七点五十七分。

在距离图书馆台阶只有十米远的花坛拐角处,曾向东脚下一个踉跄。

劳保鞋的鞋头踢在凸起的水泥牙子上,他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吓得惊呼一声,纷纷避让开。

曾向东趴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右手臂青筋暴起,扣着地面上的地砖缝,拼命往前爬。

可他的双腿已经彻底软了,身子在地上拖动了不到半尺,就再也挪不动分毫。一口暗红色的血痰咳在泥地里,他抬起满是灰尘的脸,浑浊的眼睛望向坐在高处台阶上的曾念安。

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只是望着她。

七点五十九分。

以往七十七轮,都是他在暗处追,她在明处逃。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幽灵,撞碎玻璃、翻越高架、冲破铁门,在最后一秒扑到她面前。

现在,他动不了了。

曾向东右手臂上的青筋渐渐松弛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

手腕上那块粉色塑料表带的女式旧电子表,液晶屏上的红色数字在跳动:

19:59:45。

19:59:46。

七十八轮以来,曾念安第一次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她拖着那条麻木的左腿,甚至顾不上重心,整个人顺着十几级水泥台阶连滚带跌地滑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头棱角上,掌心擦出血痕,她手脚并用,在路人诧异的注视中,拼命朝花坛边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爬过去。

风吹乱了长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19:59:55。

曾念安扑跪在曾向东身边,泥土沾满了羽绒服。

男人吃力地掀开眼皮,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干裂的嘴角微微抽动,想往后缩手,却已经没了力气。

19:59:59。

曾念安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他软软垂在地上的左手腕。

粗糙的皮肉,冰冷的触感,褪色的粉色表带扣在她的手心。

20:00:00。

白光吞没一切的前一微秒,曾念安脑海里掠过的,不是八年前的大雪,也不是他咳在泥里的血。

而是中午在食堂,易冬青听到“门从外面推不开”时,眼皮往上翻的那半秒。

第七章 尾号0614

第79次睁眼。

左腿像被抽了骨头,从大腿根一路麻到脚踝。曾念安扶着床栏坐起来,左眼前的雾气又厚了一层,整间宿舍在她眼里像蒙了块浸过脏水的粗白布。左耳朵里的铁丝声尖利刺耳,扯得后脑勺一胀一胀地发疼。

闹钟刚跳出第一个杂音,她反手掐灭。

上铺的铁床架跟着晃动,易冬青探下脑袋:“念安,生日快……”

曾念安没搭理,弯腰拔下桌角那只白色的杂牌充电器,没有像以往那样扔在脚垫上,直接揣进了外衣口袋。

“哎,你拿我充电器干嘛?”易冬青踩着爬梯下来。

“借我用用,我的找不到了。”曾念安抓起书包,甚至没等易冬青把拖鞋穿齐,推门走出了宿舍。

早上的冷风硬得像刀片。曾念安拖着麻木的腿顺着校道走,每一步都得靠右腿使劲支撑。

上午周教授的民法课,她破天荒没有坐前排,挑了阶梯教室后排靠近后门的位置。易冬青抱着两杯热豆浆追过来,挨着她坐下,把插好吸管的那杯递过来:“腿还没好全呢?今天你生日,晚上别在学校耗着了,后湖那边我和立诚都说好了,蛋糕定的是你最喜欢的红丝绒,蜡烛我都备齐了。”

曾念安看着那杯豆浆,塑料杯壁烫得发软:“你费心了。”

易冬青笑得眼睛弯起来:“跟我客气什么,县一中三年加上大学三年,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十点四十分,讲台上的周教授正转身板书案例。

十点四十五分。

曾念安把手机塞进口袋,对易冬青低声说:“我去趟卫生间,肚子不舒服。”

易冬青扫了一眼她手里亮着的屏幕:“快去快回,老周等下要抽查考勤。”

四教一楼西侧的卫生间平时很少有人来,水管在瓷砖缝里滴答漏水,满地泛着阴冷的水汽。

曾念安反锁了最里头一个隔间的插销。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10:46:50。

过去七十八次,每一次都是在十点四十七分,电话准时震动。每一次易冬青都恰好在她身边,抢过手机一把划掉,嘴里说着“网贷诈骗,天天换号烦死人,拉黑”。

十点四十七分整。

屏幕亮起,一串没有归属地的八位数座机号码跳在正中间。

曾念安滑下接听键,按下通话录音,把手机贴在右耳边。

“喂,是曾念安女士吗?”听筒里的女声机械又急促,背景杂音里混着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催款呼叫。

“我是。”

“曾女士您好,这里是融信普惠贷后管理中心。您名下在融信、微期、好借等六家合作机构申请的个人消费借款,本期应还款总额是一十八万六千三百元,今天11月22号是最终宽限期的截止日。系统显示您的账户目前仍未入账,如果今晚二十四点前不能结清当期欠款,我们将按照合同约定上报征信系统,并向您户籍地及就读高校寄送催收函。”

曾念安背靠在冰凉的塑料隔板上,后背那块枫叶形的疤隐隐发紧。

“十八万六千三。”她声音平直,“不是我借的。”

“曾女士,请不要采取逃避态度。”对方语速加快,“这笔借款由您本人在10月26日晚间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完成人脸活体动态认证,合同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认证记录发我一份。”曾念安盯着地砖上的污渍,“打款账户是哪个银行,卡号多少,户名是谁?”

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动静停了半秒:“我们只核对登记信息。首笔借款放款账户为您申请时绑定的工商银行储蓄卡,卡号尾号0614,开户名是易冬青。合同里有您签署的第三方账户代收委托协议。曾女士,银行流水做不了假,如果是您朋友代收,请尽快联系对方处理。”

“尾号0614,易冬青。”

“对。请您在今天内处理,否则今晚九点系统初筛后,明天一早直接录入央行征信中心不良记录……”

曾念安按下了挂断。

隔间里没有风,空气死一样发滞。

10月26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那天晚上寝室熄了灯,易冬青拿着新买的手机爬上她的床,把屏幕凑到她眼前:“念安,这个美颜软件特别火,你快帮我试一下活体美肤!来,眨眨眼,张开嘴,对,往左摇摇头,往右摇摇头……”

第74轮里易冬青随口笑出来的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铁钉,扎进皮肉里。

那不是什么美颜识别,那是六家网贷平台的人脸活体检测。

易冬青拿着她的脸,套出了十八万六千块钱,全打进了尾号0614的卡里。

曾念安把手机揣回口袋,从外套里摸出那只白色的杂牌充电器。

塑料外壳泛着劣质的油光,接缝处有一道微小的撬痕。

前七十八轮她只当这东西是杂牌老旧短路。查实网贷是人为做局后,她才将这只天天冒烟的充电器,与八年前父亲在供电所大院教过的电工手脚对上号:插头发烫,里头塞了硬东西,一准是有人动了手脚。

曾念安从钥匙扣上拔下修指甲的扁嘴小铁挫,插进充电器塑料壳的缝隙,用力一别。

塑料卡扣崩断,露出里面的小电路板。

变压线圈旁边,原本该装着微型玻璃管保险丝的位置空着。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从多股电线里抽出来的细铜丝,歪歪扭扭地绕了两圈,两头用电烙铁草草焊在电路上。

铜丝不会熔断。

只要插上电,大电流一冲,铜丝会烧红,引燃塑料外壳,在8点04分点燃窗帘。

曾念安抓着电路板走出隔间。

洗手台前,覃菲菲正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看见曾念安那张惨白的脸,手抖了一下,在唇角抹出了一道红痕。

“曾念安你阴魂不散啊?”覃菲菲抽了张湿巾擦嘴,语气恶劣,“昨天在班群逼我道歉还不够,今天又想找老周告什么状?”

曾念安把两半塑料壳和电路板拍在洗手台上,水花溅在台面上。

“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覃菲菲低头瞅了一眼:“你脑子有病吧?我桌上用的全是买手机带的原装白头,这九块九包邮的地摊货,连个3C认证都没有,插我手机我都嫌烧主板,谁买这种破烂?”

“易冬青说是你插在宿舍插排上的。”

“她放屁!”覃菲菲把口红盖子合上,“她自己成天在网上贪便宜买杂牌,上个月还借我两百块钱买防晒霜没还呢!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曾念安看着她:“上个月26号,你在哪?”

覃菲菲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查户口啊?我哪天在哪关你屁事!”

“说。”曾念安站直身子,右眼盯着她。

覃菲菲被她的架势镇住,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怼到曾念安眼前:“看清楚!我奶奶过世,25号我就请假回衡阳老家了!26号出殡,我在灵堂守了整整两天两夜,班长那里有我的请假条,朋友圈定位清清楚楚!我回衡阳出殡,我能在宿舍插这破充电器?”

屏幕上是黑白的挽联照片,发布时间10月26日中午,定位衡阳市衡山县。

曾念安看清了。

覃菲菲收起手机,摔上门走出了卫生间。

洗手间里只剩下龙头滴水的动静。

曾念安撑着大理石台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眼底下一片浑浊,嘴唇毫无血色,后背的枫叶疤隔着衣服泛着沉重的凉意。

所有散碎的线索,在脑子里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为什么必须是后湖轰趴馆?因为那里偏僻,是老旧厂房改造的,没有合格的消防通道。

为什么非要最里面没窗户的那间?因为投影要暗只是借口,没窗户,人就逃不出来。

为什么钥匙和一个旧插排非要谢立诚送过去?因为易冬青要借谢立诚的手留下痕迹,出了事,买插排送钥匙的都是出轨的前男友,纵火的嫌疑全在谢立诚头上。

为什么第0夜,门会从外面推不开?因为那扇门的铁插销,是易冬青亲手在外面落下的。

而易冬青为什么要哭得站不住?她不是伤心,她是演给所有人看,演给警察看。

最要命的,是晚上九点。

曾念安每个月22号查征信,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天22号是最后还款日。

只要曾念安活过晚上九点,登录央行征信系统,那十八万六千块的网贷就会暴露出来,连带着尾号0614的银行卡和易冬青的名字,全部大白于天下。

易冬青等不到明天。

所以易冬青必须在晚上八点,把她锁死在没有窗户的火海里。

只要曾念安在八点死于“生日蜡烛意外”,人死账烂,保险公司和学校赔付下来,征信查不成了,死人不会对质,易冬青吞下的那十八万六千块,就能随着一场大火被永远掩埋。

而这七十八轮循环里,每一次她被曾向东追得无路可逃时,易冬青都在她耳边温柔地劝:

“我在呢。”

“他肯定就是凶手,你千万躲开他。”

“过了八点我去接你,我们去轰趴馆。”

后背漫上一层冷意,冷得骨头打颤。

那个拿着美工刀划破生父皮肉的人是她。

那个把真正救命的人当成恶鬼躲了七十八次的人,也是她。

下午的时间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曾念安坐在四教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易冬青中途过来看了她两次,每次都递水递湿巾,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念安,晚上八点后湖见啊,立诚他们把屋子都布置好了,气球吹了一下午,你可千万别迟到。”

曾念安看着她那张温和的圆脸,点了点头:“好,我不迟到。”

天色很快沉了下去。

初冬的夜幕像块浸了墨的黑布,严严实实罩在校园上空。

晚上七点四十分。

曾念安拖着麻木的左腿,一步一步挪到六教背面的香樟树下。这里没有路灯,地势低洼,枯树叶在泥地里烂成灰黑的碎屑。

左耳的鸣叫声越来越大,脑子里像是有台破抽水机在轰响。

七点五十分。

曾念安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易冬青的头像是个粉色的小熊。

曾念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过去一行字:

“今晚我不让他碰我了,八点后我直接去轰趴馆。”

屏幕上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不到三秒钟,消息弹了回来:

“好,我给你准备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生日。”

曾念安看着那行字,熄灭了屏幕。

七点五十五分。

林荫道拐角处,传来了沉重的拖沓脚步声。

沙,沙。

曾向东的身影从树影里晃了出来。他没有戴兜帽,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身上那件破棉服烂得露出了里头的脏棉絮。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整条右手臂肿得发紫,上面还粘着昨天被玻璃扎出来的干血块。他走得很艰难,每迈一步,身子就往左侧晃一下,像是随时会栽倒在水泥地上。

七点五十八分。

曾向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剧烈地喘息着,破风箱一样的胸口起伏不定,浑浊的眼珠在黑暗里泛着浑黄的光。他没有往前扑,只是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恰……恰饭了冇?”他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干瘪的话。

眼眶干涩得发痛,曾念安没流眼泪。

她往前迈了一步。

麻木的左腿沉得像块生铁,可她走得很稳。

七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曾念安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主动握住了他那只软软垂着的左手。

粗糙、僵硬、皮肉深处带着电工常年接触机油的怪味。

手腕上那块粉色的塑料女式表,液晶屏上的红色数字在跳动:

19:59:58。

19:59:59。

练习本最后一页上的字迹在脑中浮现出来:

表只走八十回,再拨就收我的命。

这是第七十九回。

明天,他再也不能拨了。

曾念安抓紧了那只手,世界崩塌的白光轰然落下。

20:00:00。

第八章 没排练过的晚上

第80次睁眼,闹钟刚抖了一下,曾念安已经踩上了地砖。

左腿像拖着半袋受潮的化肥,膝关节发空,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响。左眼前头那片白雾彻底散不开了,桌椅和门框被挤压成歪斜的灰影,左耳里的尖音像细铁丝一样直往脑仁深处钻。

她拽下桌角那只白色充电器,直接塞进背包内层拉链里。上铺的床架刚响了一声,她拉开门就走,没给易冬青留半句搭腔的空当。

早晨八点十分,鑫鑫日租203。

门轴吱呀拉开半扇,曾向东正坐在床沿套外裤,脚下一双破劳保鞋只提上了一只后跟。他手里攥着那两个硬馒头,见门被撞开,手一抖,馒头滚落到脏席梦思底下。

曾念安反手把搭扣扣死,拖着那条沉重的左腿走到床边,坐上那张垫着红砖的铁架床。床板吃力地陷下去一块,铁丝嘎吱作响。

“爸,我都知道了,”曾念安看着他花白的头皮,开门见山,“你什么都莫说,听我说。”

曾向东整个人僵在床沿,那只套了一半鞋跟的脚悬在半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强压回去。他两只手抓在膝盖那块补丁上,手背上的筋鼓得老高。

“八年前十三岁生日,你拎着红白蓝条子的袋子走,我追到楼梯口摔破了膝盖,你在下面连头都没回一下。”曾念安平着嗓子讲,语速压得很紧,“我恨了你整整八年。我考法学院,学合同法,学破产清算,我原本想着等我穿上律师袍那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一句,凭什么扔下我和我妈。”

曾向东的脑袋低下去,干瘪的下巴几乎贴在破棉服的领口上,两只肩膀颤得厉害。

“今天早上是第八十回。”曾念安抬起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僵硬地垂着,“九十六张汇款单我都翻过了,我也打电话问我妈问清楚了。二叔欠的四十万担保债,你假离婚出走打黑工,每个月两千,连我大一那一万块学费,全是你一根电缆一根电缆接出来的。你身上那片烫伤,还有你的手、耳朵、眼睛、腿,全是替我挡下来的回声。”

曾向东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瞪得凸出来,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想伸手去捂她的嘴,又怕坏了规矩,右手硬停在被面上。

“后湖轰趴馆最里头那间,今晚有场火。”曾念安盯着他,“表只能走八十回。本子上最后一页是你自己写的,再拨一次,表就要收你的命。”

曾向东抓着那只破棉鞋往脚上提,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抽气声,湘中口音干涩地挤出来:“安安,听话……回学校去,今天天冷,多穿件……”

“我不回。”曾念安打断他,“我今天不跑了,今晚你也别再追我。八十回到了头,你今晚要是再把时间拨回去,你当场就得死。”

曾向东直摇头,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泛黄的眼泪直接淌到嘴角的干口子里:“爸该死。八年前就该死,不能让你折在这儿……表还能拨,爸扛得住……”

“你扛不住!”曾念安拔高了嗓门,震得狭小的隔间四壁回声嗡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左手废了,耳朵聋了一只,眼睛瞎了一只,连路都走不直!你以为你是在救我?你是在让我看着你一点点碎掉!我学了三年法律,七十九轮我全按流程走,哪怕算尽了每分每秒,最后还是得靠你拿命填坑。”

曾向东抓着破棉服的下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

“这是我第一个没排练过的晚上。”曾念安撑着膝盖,凑到他眼前,一字一句地说,“让我自己走。”

破屋里死一样安静,只有楼下彩电传来的模糊唱腔。

曾向东呆坐在床沿,浑浊的眼珠盯着曾念安那张苍白瘦削的脸。过了很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左手颤抖着抬起来,搭在自己右腕上。

粗糙干裂的指甲扣住那截褪色的粉色塑料表带,用力一扯,搭扣弹开。

那块老旧的女式电子表被递到了曾念安眼前。

液晶屏上的红字还在一秒一秒跳动,表带上满是机油沁入塑料后的黑斑。

曾向东拉过曾念安没有知觉的左手,粗糙的手掌擦过她冰凉的指尖,把那条粉色表带一圈一圈绕在她手腕上,对准最里面的那个小孔,按死了卡扣。

“安安,”他张了张嘴,湘中土话带着撕裂般的哑,“慢点走。”

曾念安收拢五指,塑料表壳贴着脉搏,冷得彻骨。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驼背男人,转身拉开铁门。

走出鑫鑫日租是八点四十分。

曾念安摸出手机,调出备忘录,把那张脑子里的流程表彻底撕碎。

第一步,取证。

九点整,她坐在老周的阶梯教室后排,连上学校内网,登录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调出个人信用报告查询申请。紧接着,她点开录音软件,拨通融信普惠贷后电话,把工号、欠款金额、六个合作平台明细,以及放款账户尾号0614、户名易冬青的信息,一字不漏全部录进手机。

录音结束,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改装过的白色充电器,装进透明的文件封口袋,封口压严,放进随身帆布袋。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漫町咖啡馆。

曾念安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到正当中的四人卡座。谢立诚果然和沈梦薇靠坐在一起,笔记本屏幕上闪着外联部的活动表。

谢立诚刚堆起笑容准备开口,曾念安已经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屏幕上亮着红色的录音键。

“谢立诚,后湖轰趴馆最里面那间没窗户的包厢,到底是谁去办的手续?”曾念安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

谢立诚脸色变了:“念安,今天你生日,大庭广众你又犯什么病……”

“回答问题。”曾念安的声音压在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上,“钥匙和那个带定时的多孔插排,是谁拿给你的?说实话,否则我下午直接把沈梦薇上周五的报销单贴到院系宣传栏。”

沈梦薇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拿铁晃出来几滴。

谢立诚急得抓起包站起来:“曾念安你别欺人太甚!我说了八百遍,是易冬青!三天前她找到我,说要给你办个惊喜生日会,场地必须定在后湖厂房最里面那间暗房,说是投影效果好!那个定时插排也是她塞给我的,让我提前送过去插在音响旁边!我就是帮着跑个腿,场地费我还摊了一半,你凭什么把脏水全往我头上泼!”

“很好。”曾念安按下停止键,保存录音,“分手协议回头签,你们继续喝。”

她转身推门出去,没多看那对男女一眼。

下午一点,图书馆西侧连廊。

覃菲菲抱着两本厚重的民事诉讼法走过来,看见曾念安挡在路中间,翻了个白眼就想绕开。

“覃菲菲。”曾念安叫住她。

“大律师,今天没在班群开庭,改在走廊堵人了?”覃菲菲语气刻薄。

曾念安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屏幕上是“法学院吃瓜”注册时绑定的辅助邮箱,前缀赫然是覃菲菲的学号。

覃菲菲脚步刹住,脸色难看至极:“你黑我账号?”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的名誉侵权卷宗,我准备好了,辅导员和教务处随时可以接件。造谣三次以上,开除学籍记入档案。”曾念安收回手机,“但我现在给你一个销案的机会。”

覃菲菲咽了口唾沫:“你想干嘛?”

“今晚七点五十,去后湖轰趴馆楼下蹲着。戴上耳机,把我的电话接通,全程开通话录音。八点零五分,准时拨110报火警和故意杀人,就说后湖轰趴馆最里头包厢有人纵火锁门。”曾念安看着她,“办成了,截图和底稿我当着你的面删掉。办砸了,咱们法院见。”

覃菲菲盯着她看了半天,胸口起伏了几下:“曾念安,你疯了吧?大晚上报假警是要被处分的!”

“是不是假警,你今晚八点零五分就知道了。”

下午五点整,天光灰暗下来。

曾念安独自推开了后湖轰趴馆的大门。这家店开在废弃纺织厂的三楼,走廊漆黑幽深,墙皮大片脱落,连个像样的应急照明灯都没有。

她快步穿过走廊,拧开最里侧那间包厢的门把手。

屋子三十平米见方,四面全是用廉价隔音棉包着的实心墙,没有窗户,空气里泛着刺鼻的甲醛味。正中间摆着一张大沙发和一张铺着碎花布的礼物桌,顶上垂着几串劣质彩带。

谢立诚送来的定时插排就插在沙发背后,红色的电源指示灯亮着。

曾念安拔掉那个插排,扔进自己的大背包。

化妆台上摆着一瓶高压喷雾,瓶身上写着“强力发型定型喷雾”,成分表里标明含有极易燃的变性乙醇和丙烷。她拧开喷嘴,把里面的液体全倒进洗手间地漏,灌满冷水,重新拧紧放回原处。

随后,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消防柜前,拉开积满灰尘的柜门,从里面拎出一具四公斤装的干粉灭火器,提进包厢,塞进了礼物桌垂下的厚桌布底下。

刚藏好,包厢门被推开了。

易冬青提着一个硕大的双层蛋糕盒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拎着化妆包。

“念安!你怎么来这么早?”易冬青笑着走过来,把蛋糕放在桌上,“立诚他们还在楼下买饮料呢,我特意提前上来给你化妆。今天你可是主角,必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曾念安拉开沙发椅坐下:“化吧。”

易冬青从包里摸出粉底和刷子,凑近曾念安的脸,手指灵活地抹开膏体。她的手心微热,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水味。

“念安,今天一天都没看你提你爸的事,想通了?”易冬青一边刷着睫毛,一边随口问。

“想通了,随他去吧。”

易冬青抿嘴笑起来,掏出手机晃了晃:“这就对了嘛!等下化完妆,要不要再眨个眼试试美颜?我新下的滤镜可高级了。”

曾念安靠在椅背上,右眼平静地看着易冬青的单眼皮:“不用,上个月试过了。”

易冬青手上的眼线笔尖在空中悬了半秒。

“试过啦?我都忘了。”易冬青若无其事地收回笔,在曾念安眼角勾出一条细线,“那就不拍了,等会儿立诚他们上来了拍大合照。”

包厢里的空气越来越闷。

易冬青收拾好化妆包,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

七点五十分。

“念安,蛋糕上的蜡烛我还没插呢,打火机落在楼下前台了。”易冬青把蛋糕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插着冷焰火的红丝绒蛋糕,温和地拍了拍曾念安的肩膀,“你先坐,我去拿打火机,马上就上来。”

曾念安看着她:“好,你去。”

易冬青拎着包快步走出门,包厢门被顺手带上,只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细缝。

屋里静了下来。

曾念安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粉色表带。

液晶屏上的红字无声地跳跃:

19:58:30。

19:59:00。

19:59:50。

曾念安坐在沙发正中央,浑身肌肉绷紧,呼吸放缓。

没有脚步声。没有撞门声。没有那个浑身是血、扑过来抓住她手腕的灰兜帽男人。

19:59:59。

20:00:00。

秒针翻过去了。

世界没有变成白光,天地没有倒转,脑袋没有被拉扯进虚无。

整间屋子原封不动地立在黑暗里,劣质隔音棉的酸味依然充斥在鼻腔,左耳里的尖鸣还在持续。

手腕上的红字跳动成了新的数字:

20:01:00。

活了整整七十九轮,曾念安第一次见到了这辈子从没存在过的一分钟。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铁器摩擦声。

咔嗒。

粗笨的实心铁插销穿过搭扣,重重落了下去。

第九章 从外面锁死的门

门把手往下压到底,锁舌被外面的实心插销卡住,撞出一记发闷的钝响。

曾念安抬手拍了拍包铁木门,门板纹丝不动。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胶底平底鞋踩在碎水泥渣上的摩擦声,走得很慢,不慌不忙。

“冬青。”曾念安站在门后喊了一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半米远的地方。易冬青从包里摸出钥匙扣,塑料小熊挂件在铁插销上轻轻磕碰了两下。

“念安,别拧了,那是工业防盗插销,厂房仓库专用的,里头连个猫眼都没有,你拧不断。”易冬青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头传进来,没有往常那种热络的笑意,平得像一条冻硬的皮带。

曾念安摸出帆布袋里的手机,屏幕正亮着,界面停在通话中。顶端的通话时长跳到了十一分零三秒,免提被她按灭了,听筒贴在右耳朵上,里面传出急促细微的抽气声,那是覃菲菲在楼下花坛边咬着嘴唇的声音。

“钥匙和插排,你三天前就交给了谢立诚。”曾念安把手机揣进外套胸前的口袋,让麦克风正对着领口,“六家网贷平台,十八万六千块钱,收款卡尾号0614,开户名是易冬青。你网赌输光了,下周一第一批贷款就要逾期,你想拿我的命冲抵这笔烂账。”

门外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易冬青踢了一下门槛,隔着木板吸了一口气:“你果然知道了。融信今天上午给你打电话了,对吧?我就说那通电话不该让你接。”

“上个月二十六号晚上,你在寝室让我试美颜软件,眨眼、张嘴、摇头,录的是活体人脸认证。”

“是啊,六个平台,每个平台的认证动作都不一样,折腾了我大半夜。”易冬青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干脆,“念安,你太聪明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快一步。县一中三年,我每天晚上学到两点,期末大榜贴出来,第一名永远是你,我永远排第二。到了大学,你拿国家奖学金,绩点排第一,连保研名额都是你的。我呢?我连考个英语六级都要考三次。”

“所以你就去赌网球?”

“我不去赌我怎么办?县城里我爸妈一个月就给我一千块生活费,买件像样的大衣都得攒三个月!我想买好看的包,想去吃人均三百的西餐,我想活得像个省城学生,我有什么错?”易冬青隔着门板用指甲扣着木漆,发出让人牙酸的刺啦声,“一开始我赢了三万,我以为那是我的运气。后来全输进去了,连本带利滚到十几万。催债的把催收函寄到了我老家村委会,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要上吊。我除了拿你的名字去借,我还能怎么办?”

曾念安靠在门框上,右眼盯着桌上的红丝绒蛋糕。

蛋糕顶上的冷焰火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点着了,喷射出半尺高的白色火星,噼啪作响。

“你算准了我今晚九点要查个人征信。”曾念安说。

“是啊!要怪就怪你活得太有规矩!”易冬青在门外笑了一声,声音发颤,“每月二十二号九点整,雷打不动查征信报告。你只要查一次,那些贷款全都会跳出来,我的卡号、我的名字,全都会被你送去保卫处!你学法律的,你眼里揉得进沙子吗?你会放过我吗?你肯定会把我送进监狱!”

“所以你要杀人灭口。”

“这怎么能算我杀人呢?”易冬青在门外走动了两步,声音隔得远了一点,“轰趴馆是谢立诚出钱订的,钥匙是他拿过去的,连那个定时插排都是他送进去的。我不过是好心给你过个生日。等会儿里面的电线短路,引着了窗帘彩带,那是线路老化的意外失火。等火烧起来,我会跑下楼哭着喊救命,谢立诚和学生会的人全都在后湖外头,他们都是证人。等消防把你抬出来,死人是不会查征信的,保险公司还会赔你家里一笔钱,你的贷款也会变成坏账注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冷焰火喷出的火星落在了礼物桌垂下的彩带上。

彩带被曾念安提前喷透了清水,湿漉漉的纸条冒起一小股白气,火星落在上面噗的一声熄灭了,没有烧起来。

曾念安站在桌边,低声说:“彩带我喷过水了,蜡烛引不着。”

门外没有回音。

曾念安刚松下半口气,鼻尖却突然钻进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不是彩带的味道。

那是一股塑料烧化、橡胶绝缘皮发焦的恶臭,混杂着海绵遇火后的呛人酸气,正从房间最角落的沙发底下大股大股冒出来。

曾念安猛地转过头。

老式皮沙发的底座缝隙里,正透出刺眼的红色火光。

不是谢立诚送来的那个定时插排。

七点五十分易冬青借口拿打火机离开前,弯腰系鞋带的那十几秒里,在沙发内衬的海绵深处,塞进了一个用劣质细电线直接并联的排插。大电流在短路两分钟后彻底击穿了内胆,把整张人造革沙发的底部烧穿了一个大洞。

火势顺着聚氨酯泡沫海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内蔓延。

这种老式厂房里的廉价隔音软包墙壁,内部填的全是易燃的工业废棉。火焰舔到墙角的木饰面,顺着墙壁呼的一声窜上了吊顶。

20:06。

液晶屏上的红字无声跳动。

曾念安弯腰从礼物桌底下扯出那具红色的干粉灭火器,拔掉金属保险销,双手抱紧喷管,对着沙发底部的火舌猛压下去。

白色干粉轰的一声喷涌而出,将明火压下去半截。可灭火器里的干粉不到二十秒就喷尽了,沙发底下的实木骨架已经彻底碳化,暗红色的火炭裹在黑烟里,遇风再度窜起一米多高。

更要命的是烟。

四面实心,连半扇气窗都没有。浓黑的毒烟在几秒钟之内灌满了整个封闭的包厢,日光灯的光线被黑烟绞碎,变成了昏黄浑浊的一团。

曾念安被呛得跪倒在地上,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砂子,每一次咳嗽都扯得肺管子生疼。左腿麻木得几乎感知不到地板的温度,她只能用手掌撑着地面,拼命往门口爬。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覃菲菲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喂!曾念安!你说话啊!我听到火声了!喂!110吗?后湖纺织厂三楼最里头!有人纵火把门锁死了!里面快烧死了!快来人啊!”

浓烟遮蔽了视线,包厢上方的温度升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头顶的石膏吊顶被高温烘烤得噼啪爆裂,连带着挂在上面的老旧铁艺装饰灯架发出一阵阵扭曲的呻吟。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撞击声。

不是易冬青。

门外的人喘得像个破风箱,嘴里发出野兽濒死一样的低吼,伴随着金属砸在厚木板上的巨响。

哐!

第一斧头劈穿了门板正中央,斧刃卡在木缝里,又被拼尽全力拔了出来。

哐!

第二斧头直接砸在插销固定的合页上,铁屑迸裂,木屑四溅。

“安安!”

门外传来了曾向东嘶哑绝望的哭嚎。浓重的湘中土话破开浓烟撞进来,带着血沫子的腥气:“安安!往后缩!退后!”

曾念安趴在地上,眼泪被毒烟熏得横流。

他根本没有听她的话留在楼下。

这个五十岁、浑身碎裂、左手残废的男人,一直守在走廊的阴影里。

哐!

第三斧头砸落,门框边缘的红砖被砸裂开来。曾向东用他那副高低不平的肩膀,合着整个身子的重量,狠狠撞在了门板上。

包铁木门向内轰然倒塌,掀起一片白色的干粉尘埃。

曾向东丢掉手里的消防斧,跌跌撞撞冲进满是黑烟的火海。他的工装棉服早已被斧柄磨烂,右手满是鲜血,左臂软软垂在胸前。

在浓烟中,他几乎凭着本能一把扑倒在地,用整个干瘦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罩住了地上的曾念安。

就在他压下来的同一秒。

天花板上烧断了吊筋的铁艺装饰灯架轰然坠落,连带着烧红的铁管和带火的石膏碎块,结结实实砸在了曾向东的背上。

皮肉烧焦的恶臭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男人从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凄厉的闷哼,浑身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硬是没有挪开半分。

第0夜的大火。

那块烙在他后背上的枫叶形烫伤,在八年后的同一分同一秒,再一次重重烙进了他的骨肉里。

“走……安安,走……”

曾向东咳出一大口带着黑灰的暗红鲜血,染红了曾念安脖领上的冲锋衣。他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扣住曾念安的皮带,两腿在发烫的地板上拼命往后蹬,像一头拖着幼崽的老牛,一寸一寸把曾念安拖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冷风扑在脸上。

曾念安仰面躺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大口喘着冷气,肺部像是被冷刀子一片片割裂。

身旁的曾向东脱了力。

他的手从她的皮带上滑落下来,整个人面朝下栽倒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后背的棉服还在冒着青烟,再也没有动弹一下。

远处,尖锐凄厉的警笛声和消防车呼啸声划破了后湖冰冷的夜空,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厂房破损的玻璃窗上飞速流转。

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填满了耳膜。

白色的车厢里,氧气面罩扣在曾向东干瘪发青的面孔上,白雾时聚时散。医护人员手里的除颤仪电极板一次次按下去,男人的胸膛在电击下剧烈起伏。

曾念安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右手攥着父亲那只枯瘦的左手。

头顶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长鸣。

绿色的波折线条在屏幕上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在一次微弱的抽动后,彻底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没有起伏的直线。

长鸣声刺破了救护车狭小的空间。

曾念安低下头,看向自己左手腕上那块粉色的塑料表带。

液晶屏上的红色数字停在了一个死寂的刻度上:

20:06:42。

屏幕上的数字再也没有跳动,那一根无形的秒针,终于在第八十回彻底断裂,再也不会往回走了。

第十章 迟到了八年的礼物

八点三十分,后湖纺织厂大院。

三辆消防车停在泥地上,高压水枪往三楼破损的窗洞里喷灌,水汽卷着灰烟往下落。救护车的蓝光把老厂房的红砖墙刷得忽明忽暗。

易冬青披着救护人员给的银色保温毯,整个人缩在消防车的后车轮旁。两条腿抖得不成样子,后背贴着轮胎外沿,滑下去又撑起来,站不住。

那模样,和曾向东算术本上记的那句“冬青那女伢子在门口哭得站不住”,分毫不差。

急救员推着副担架从铁楼梯口冲下来。曾念安自己从担架边缘翻下地,推开了氧气罩。她脸上全是黑灰,冲锋衣领口被烟熏焦了一大片,左腿落地时晃了晃,但稳住了。

易冬青一把扔开保温毯扑过来,头发散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扯得发尖:“念安!念安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样啊!”

曾念安抬起右手,拨开她伸过来的手腕。

“你下一句是,”曾念安看着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刚才在楼下拿打火机’。”

易冬青张着的嘴卡在半空,下巴抖了两下,眼泪挂在腮帮子上。

站在旁边的辖区派出所民警走上前来:“怎么回事?你俩是这间包厢的?”

“警察同志,我报案。”曾念安从随身帆布袋里抽出一叠东西,摊在担架平整的帆布面上,“故意杀人,放火,诈骗。”

易冬青往后退了半步,踩在泥水里:“念安你疯了?里面着火了,是我跑下楼喊的人啊!”

“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二百六十六条。”曾念安语速极稳,每个字都咬在字音上,“第一样证据,密封袋里装的改装充电器。里面的保险丝被换成了细铜丝,用来在宿舍人为制造火灾隐患,上面有易冬青的指纹。第二样证据,谢立诚的录音材料。轰趴馆最里侧没有窗户的暗间、暗房钥匙、沙发后留下的定时插排,全部由易冬青指定并交付,录音里谢立诚交代得一清二楚。”

曾念安拉开冲锋衣内袋,摸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

“第三样证据,融信普惠等六家网贷平台的借款合同及催收录音。10月26日晚间二十三点四十一分,易冬青借用美颜测试名义,诱导我完成活体人脸识别,冒用我的身份借贷一十八万六千三百元。款项全部流入尾号0614的银行账户,户名易冬青。”

围在周围的两个辅警上前一步,堵住了易冬青身后的退路。

易冬青脸色由白转灰,嘴唇发青:“你胡说……那是你自己借的,我替你保管……”

“第四样证据。”曾念安偏过头。

站在花坛边上的覃菲菲戴着耳机小跑过来,手机还攥在掌心里,屏幕上赫然亮着正在保存的录音文件。

“录上了!”覃菲菲喘着粗气,把手机递给领头的民警,“从七点五十分到八点零六分,一共十一分二十秒!免提录的!易东青在门外亲口说的,说念安压了她三年,她网赌欠了十几万,算准了念安九点要查征信,所以要把念安锁在里面烧死!”

民警按下播放键。

粗笨的实心铁插销撞击声从扬声器里炸出来,紧接着是易冬青那句毫无起伏的声音:“念安,别拧了,那是工业防盗插销……要怪就怪你活得太有规矩……”

录音放出来不到半分钟,易冬青的两条腿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坐在满是泥浆的水坑里。

“第五样和第六样在火场里。”曾念安指着三楼冒烟的窗洞,“被劈开的包铁木门外侧,门框上有工业防盗插销的锁扣,上面有易冬青的右手皮屑和指纹。沙发底座内部,有一根私自并联短路的旧插排残骸,那是真正的起火点,是她七点五十分离开前塞进去的。”

领头的民警收起手机,转头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女生,对身后的辅警招手:“控制住,带回所里,通知刑侦和法医做现场痕检。”

银色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易冬青的手腕上。易冬青被两名警员架起来,鞋底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深沟。经过曾念安身边时,她抬起通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哭嚎:“曾念安!凭什么好运气全落在你头上!凭什么!”

曾念安没看她,转身走向另一辆亮着红灯的急救车。

市三医院急诊大厅,抢救室门顶的红灯亮得刺眼。

十分钟前,随车医生在救护车里用了三次除颤仪,两支肾上腺素打下去,那条笔直的心电波形硬是被拉出了一串凌乱的波峰。心跳回来了,人被直接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曾念安坐在走廊冰凉的排椅上。脸上和手上的黑灰用酒精湿巾擦掉了一半,皮肤火辣辣地疼。

夜里十点一刻,急诊科的玻璃自动门哗啦拉开。

罗晓红穿着超市那件红马甲,连工作帽都没来得及摘,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旧布包,一路跌撞着冲进大厅。鞋底沾满了县城客运站的水泥灰,见到曾念安坐在长椅上,整个人扑了过来。

“安安!”罗晓红两只手抓住女儿的胳膊,浑身发抖,“你爸呢?向东呢?”

“在ICU。”曾念安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皮,“后背大面积二度烧伤,吸入性损伤,肋骨断了,手废了。”

罗晓红顺着长椅滑坐在地砖上,捂着嘴哭,眼泪从布满老茧的指缝里往外冒。

曾念安把母亲拉起来,按在椅子上:“八年前他走的时候,你们商量好的?”

罗晓红擦了把脸,从布包最底层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存折,递到曾念安手里。

“商量好的。”罗晓红声音颤得不成调,“四十万的高利贷,天天堵门泼油漆,拿砖头砸玻璃。你那时候准备小升初,天天夜里吓得尿床。你爸说,他是个当电工的,没出息,不能把闺女的前程赔在这烂坑里。他假离婚走的那天晚上,包里就塞了两套换洗工装和一套绝缘手套。他跟我说,只要他人在外头漂着,债主就只冲他去。他在工地上挣一分,就往家里寄一分。”

存折翻开,密密麻麻全是邮政储蓄的存入记录。

每个月两千,整整八年。

“他每回去邮局打钱,都换个公用电话打给我,就问一句‘安安好不好’。我说好,回回考第一。他就在电话那头笑,笑完了就咳。上个月他打电话说,债快还清了,二叔跑路留下的烂摊子他快填平了,他想来长沙看看你,把十三岁那年没给你的生日礼物送出去……”

罗晓红把脸埋在存折里,哭得肩膀剧烈耸动。

曾念安摸出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顶端的时间跳到了21:00:00。

她划开屏幕,调出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的网页,输入验证码,点击提交。

一分钟后,征信报告生成。

六笔未结清的异常借贷记录赫然在列。曾念安截了屏,顺手转发给办案民警的微信,并附上了文字说明。

随后,她从书包最夹层抽出那张折得满是褶皱的流程表。

整整七十三轮,八十天的重置。

整张表格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红勾,唯独最底下的那一格空着。

曾念安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圆珠笔。笔尖按在纸面上,手腕用力,在【21:00 查个人征信报告】右侧的方框里,划下了一记笔锋端正的红勾。

墨水洇进纸张里。

她合上本子,靠在医院泛黄的墙壁上,合上了眼。

耳边没有急促的重置白光,没有时间的轰鸣,只有急诊走廊尽头消毒水的气味和罗晓红低低的抽泣声。

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正顺着急诊大楼东侧的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宽阔明亮的白框。

曾念安动了动脖子,颈椎骨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左手。

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无名指轻轻蜷了一下,紧接着,小指的指尖触碰到了牛仔裤粗糙的斜纹布料。

冷、硬、粗糙。

知觉回来了。

左耳朵里的细铁丝刮擦声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没了,空气里只剩下走廊外头初冬清脆的鸟鸣。她抬眼看向窗外,左眼里的灰白毛边淡成了一层薄雾,香樟树的叶片一片一片清清楚楚立在阳光里。

她掏出手机。

锁屏界面正中间跳动着一行黑色的数字:

2024年11月23日,星期六,08:00:15。

日期往前走了。

不再是11月22日。世界没有在清晨八点回到原点。

中午十二点,ICU探视时间。

更衣室里换好隔离服,曾念安踩着消毒垫走进病房。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缓沉稳,病床上的人瘦得像一截干枯的芦苇,身上缠满了白色的无菌纱布,右手臂扎着输液管,鼻孔里插着吸氧管。

听到脚步声,病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慢慢掀开一条缝。

曾向东偏过头。浑浊泛黄的眼珠在看见曾念安的瞬间亮了一下,干裂结痂的嘴角抽动着,胸口起伏了两下。

医生走过来,调整了一下氧气流量,低声说:“患者神志清醒,可以简单说两句,别让他太激动。”

曾念安走到病床边,拉开铁圆凳坐下。

曾向东的右手吃力地在白色床单上挪动,指尖碰到曾念安搭在床沿的左手。

这一次,没有规则的禁锢,没有不能眨眼的死律。

男人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抽气,干枯的嘴唇张开,浓重的湘中土话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带着滚烫的湿气:

“安安……生日快乐。”

眼泪从他凹陷的眼角滚落下来,淌在枕巾上。

“迟了八年。”他喘着气,右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背,“念安……就是念着你平安。”

曾念安坐在床边,没有抽回手。

曾向东吃力地动了动身子,右手从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昨天在急救车上停摆的粉色塑料表带。

长方形的女式塑料外壳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的机油污渍全没了。液晶屏上的红色数字凝固在一个固定不变的刻度上:20:06:42。

秒针断了,时间再也不会往回走。

曾向东把那块冰凉的旧塑料表推到曾念安的手心里,粗糙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吃力地笑了一下:“表冇得用了……礼物还是你的。”

曾念安低头看着掌心那截褪色的粉塑料。

她十三岁那年想要的生日礼物,在迟到了两千九百二十天之后,终于落在了手心里。

按着她二十一年来排好的所有规矩和流程,她应该先看心电图,再问医生后续的手术方案,最后去窗口缴费打印病历。

曾念安站起身,什么流程都没管,弯下腰,伸手抱住了病床上浑身缠满纱布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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