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穿越,我成了大梁最骄纵的四公主,豢养面首,纵情声色。
秋猎那日,我看上了魏府的公子。他跪在棚下婉拒:“臣位卑,不堪公主青睐。”
当夜我就带人堵了他的房门。
所有人都以为我为他着迷。
他们不知道,他只是我死去白月光的替身。
他穿的衣裳是先生穿过的,他念的诗是先生爱念的,连他咳嗽时侧过身去的样子,都像极了死去的张世年。
他还算听话。
唯独有一点,我撕他衣襟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巴掌。
抵死不从。
于是我打算霸王硬上弓。
1
撕开魏年衣襟的时候,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了态。
他刚沐浴过,中衣松散,衣襟被我扯开半边,露出苍白的锁骨。
其他很好,只是太清瘦。
瘦得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我抚摸着魏年的脖颈,一言不发。
此刻他偏着头,脸侧贴着褥面,呼吸又急又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一张极端正俊秀的脸。
听说他打马街前过,惹无数姑娘驻足,可惜此人是个清冷性子,素来洁身自好,至今未曾婚娶。
好可怜。怎么就被我看上了呢。
我低头吻他。
他猛地偏头,我的唇擦过他下颌,落了空。
“公主自重。”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自重是什么?魏郎教教我。”
他不说话。
我伸手去解他腰带。
他挣扎得激烈,然后“啪”一声,我的脸歪向一侧。
室内静了一瞬。
真新奇。
我好像养了只会挠人的猫。
我摸了摸脸颊,倒是不恼:
“魏郎的巴掌也是香的。”
“手累么?再赏我一下吧。”
我凑上去,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用力后泛红的指尖。
他猝然收回了手。
神情仿佛是气极了。
“公主,你可懂得礼义廉耻四个字如何写?”
哦,这是骂我呢。
说得文邹邹的。
见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我的兴致更高。
重新凑近他的脸,在他耳边故意说:“继续。你这样,更像他。”
张世年大抵是这偌大的皇宫里最清正的那一个。他教我诗书,教我礼仪,知行合一,君子端方。
我最爱他这个样子。
魏年闻言浑身绷紧了,肌肉在微微发抖。
好一会儿,他说:“张大人泉下有知,该如何安魂。”
我的动作停了。
看他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
真没意思。
我系好自己的衣带,低头看他。
“魏年,没有比你更懂得扫兴的男人了。”
我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侧躺在床榻里侧,月光从半开的窗照进来,落在他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上,泛着薄薄一层冷白的光。
像雪。
崇德三年冬,漫天大雪,张世年躺在棺椁里,我直愣愣地去扒他的棺沿,摸到的也是这种雪。
2
我与张世年,说来话长。
我喜欢他,这是肯定的,只是这喜欢轻飘飘的,就像喜欢去年父皇送我的那尊瓷器。
我从出生起就穿了过来,见识了这个王朝最繁华的高楼,也曾目睹高楼背后的哀鸿遍野。
我承认,我对这个王朝没有一点同理心。
我冷眼旁观,看它起高楼、宴宾客,也看一座座楼塌。
活着已然不易,所以我只是得过且过。
这是我在襁褓中睁开眼的那一刻,悟出的最真的真理。
所以从小时候第一次惊艳于张世年的相貌,到后来对父皇的下毒后知后觉,我就像个局外人。
贪恋他外在的皮相和内在的温柔,却不愿入局。
仿佛淌了水,还想不湿鞋。
直到他死的那日,我见到他的尸体,心里还有些愣愣的。
有人不忍,对我说,你老师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你了,想哭就哭吧。
但我并没有眼泪。
后来几年,我觉得我失去了最漂亮的那个瓷器,心绪一直不太安宁,所以想去寻觅更新的、更漂亮的。
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
我终于明白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意涵。
所以我觉得我有点恨他。
恨他一走了之,还阴魂不散。当我接吻却突然想起他时,当半夜惊醒却没有闻到熟悉的药香时。
可有时,仅仅是漫长岁月中一刹那的有时,我一个人睡在桃花树下,周遭皆寂,旧影入梦。
醒时恍然间,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爱他。
3
魏年确实是一个最好的替代品。
也许是性格使然,除了那件事,他对我格外宽容。
我将西边的一个厢房给了他,名为“流年记”,是我提前遣人布置好的。
里头有一个备满书的书房,床帏、书画、瓷瓶、熏香等等都严格依照张世年的喜好。
院里有棵桃花树,以待来年春天,斟酒赏月。
我坐在他怀里,闹着要他为我念书,他仿佛忘记了那夜的冒犯,语气舒缓地一字一句讲解,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意思。
嗓音有些像从前爬山时听到的松涛声,有点沙哑,却平静、柔和。
可魏年的精神一直不算好,尤其午后,时常犯困。
一次我尚在津津有味地读话本,忽然感到肩头沉了一下,看去时,入目是他的睡颜。
睫毛很长,偶尔簌簌地颤动一下,眉头轻皱,不是很安稳的样子。
我不知看了多久,伸手想抚平他的不安,他却醒了,先茫然地看了我一阵,喊了声“昭昭”。
我有些恍惚。
张世年一向这么叫我,语调很温和,会弯下腰来朝我招招手,对着我笑。
有时我犯了错,他想教训我,却又不忍似的,也会叫我一声“昭昭”。
明明这是两个不同的声音,但是……
“你再叫一声。”
我竟然听到了我声音里的哽咽。
也许是我听错了,我想,因为我并没有想哭的意思,只是有点慨然。
很多人像张世年,我却在这副相去甚远的脸上,察觉到荒谬的熟悉。
同样温柔的一双眼,同样清正的仪态,同样令人安心的语调。
相逢不相识,却似故人来。
4
我在张世年的房里添了张薄毯和午休的软榻。
察觉到他的手太凉,又在屋内加了个炉子。
因此虽临近冷冬,室内却温暖如春。
章寻月进来的时候没让人通传。
他站在门口不咸不淡开口:“公主好雅兴。”
我睁开半阖的眼,看了他一眼。
章寻月身着藕荷色的锦袍,衬得那张与张世年有七分相似的脸愈发出挑,身姿挺拔,眉目清俊。
“有事?”我问。
“来拜会魏公子。”他看向魏年,“想来瞧瞧,能叫公主流连的,是怎样一位人物。”
魏年合上书,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行礼:“章公子。”
章寻月没有回礼。
他绕着魏年走了一圈,目光从魏年的脸滑到衣襟,到腰带,到腰间那枚旧玉佩,再慢慢滑回来。
“魏公子今年贵庚?”他问。
“三十有一。”
“三十一了。”章寻月笑了一声,“公主府里的面首,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六。魏公子倒是头一份。”
魏年没有接话。
章寻月又走近一步,凑近了端详他的脸:“这张脸……也平常得很。公主素日喜欢什么样的,章某最清楚。公主说是不是?”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邀功似的。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或许,我也想看到魏年脸上不一样的反应。
但魏年无动于衷,只是站在那,微微垂着眼,手指拢着茶杯,态度温和而平静。
章寻月的笑容渐渐淡了。
告辞时,章寻月的声音不大不小:“公主若是腻了,随时来寻我。”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魏年把晾温的茶推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瞥他一眼。
“章寻月说的那些,你不在意?”我问。
他坐回椅子,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头:“不妨事,他年龄尚小,喜欢争胜罢了。”
俨然一副对待后辈的宽容态度。
我突然想,我在他眼中,是否也只是“年龄尚小”。
看了会儿,我忽然把茶盏搁下,站起来。
“我今晚去他那儿。”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好。”他说,“臣送公主。”
5
那天夜里章寻月格外殷勤。
他沐浴过,熏了香,穿了一件月白的寝衣,忙前忙后地替我铺床、添炭、挂帘帐。
烛火在他脸上跳,那张和张世年极像的脸被光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我经由他们隐忍或欢愉的神情,来揣度已逝之人从未展现过的爱欲。
“魏年也能让你如此快乐么?”
他的声音让我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他的脸上。
我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向他的鼻尖,再到他的嘴唇。
我想,这张脸,实在很漂亮,也实在很像。
然后我的手往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他的眼睛倏的睁大,惊骇地望着我,面色逐渐因无法呼吸而泛青。
兀自欣赏了会儿,我笑着放开他,起身穿上衣裳,在他剧烈的咳嗽声中轻声说,他不能,也不肯给。
我很明白,张世年不会给我情爱上的欢乐,魏年也不会。
而我怕是病了,偏为这不可得而着迷。
6
我不会爱上魏年。
只是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就好像我的老师尚在,我还有家。
可我没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竟然会产生一个大胆到惊天骇地的念头。
或许在见到魏年第一眼时,这个念头便已埋下了种子,只是我不敢深究。
起初只是些极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午睡醒来,我透过帘子看见他坐在窗下替我整理散乱的棋谱。
他的手指捻过一枚黑子,在指腹间转了一圈,然后放进棋篓里。
那个动作和张世年分毫不差。
我开始留意他走路时的仪态与习惯、他端茶时用小指抵住杯底的手势、听我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
于是我派人去查,费了好一番功夫。
魏国公府庶三子,生母为魏国公早年收房的一名歌姬,难产而亡。幼时体弱,养在京郊庄子上,至崇德元年方归府。崇德三年曾随魏国公赴西北监军,途中遇匪,跌落山崖,伤及头面,寻回时已昏迷数日,醒后记忆受损,性情大变。
我捏着那一页纸,指节发白。
崇德三年。
张世年死在回京路上的一场雪崩,尸骨运回来的时候面目全非,连腰间我送他的竹蜻蜓都折断。
这是巧合吗?
我站起身时腿是软的,手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走到窗前推开窗,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噤。
院里的那棵桃花树光秃秃的。
张世年走的时候是秋天。
他伸手摘了一片枯叶放在我手心,说昭昭乖,等这棵树再开花的时候臣就回来了。
我数啊数,花已开了十回。
他一次都没有回来。
7
我想找他对峙,他却病了。
正值冬寒,魏年旧疾发作,烧得厉害,阖着眼,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结。
清夏去唤御医,诊了脉,开了方,灌了药,折腾到天快亮才退下去。
我坐在床边替他用湿帕子擦身,有些魂不守舍。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裸着的脊背上。
我伸出手,指尖顺着他清瘦的锁骨一寸寸往下,最后停在他的耳后。
那里有一层极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边缘。
果然。
我捏住那处极其隐蔽的接口,轻轻一撕。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剥落下来。
那张属于魏年、清冷端正的脸褪去,露出一张让我日思夜想、刻进骨血里的面容。
张世年。
这一刻,我耳边什么都听不见,唯有心口绞痛,几乎想要尖叫呕吐出来。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走到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他被我弄醒了,攥住我的手。
“……公主,做什么?”
他撑着身子往后缩,被我拽回来,抬手挡我的时候碰翻了我搁在案上的茶杯,一声巨响,瓷片碎了一地。
我平静地喊了一声:“先生。”
他整个人僵住,呼吸乱了一下。
我笑了一声,声音里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风雨欲来:“你抖什么呢?”
“我只是把你当成他罢了。”
“别动,魏年,我在透过你看他呢。”
我贴得他极紧,像是要把自己融进他的骨血里,嘴里胡乱地喊先生。
他别过脸,是隐忍抵抗的姿态。
没过多久,我发现他的身体有反应,生理性的。
我愣了一下,而后笑了。
“魏年,你学得不像。”此时我的声音粘腻得像一条蛇,一点点裹住我的猎物,“他如果在我床上,绝不会像你情动得这般厉害。”
“他从来只把昭昭当后辈。”
语毕,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惩罚似的。
他的身体弹了一下,脸上浮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屈辱又愤怒的神情。
“混账,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8
是吗?
我松开他,一把扯过他的手,抓着他到镜子前。
“张世年。”
他一下子噤了声,整个人一动不动。
就那样盯着镜子里的我和他。
我长大了。
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正值青春。
良久,他转头看我,嘴唇在抖,声音甚至带着点哀求:
“赵昭。”
他叫我赵昭。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绝望的声音叫过我的名字。
“张世年。”我又叫了一遍,语气很轻,“你不是死了吗?死了这么久,我早把你忘了,现在吃喝玩乐活得好不快活,你又何必再回来?”
我笑道:“你躲啊,躲了我十年,我在你坟前守了十年,这十年你在哪?一句话不给我带,现在又出现在我面前,你当初怎么不死干净!”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口不择言,眼泪却流下来。
“你就不该活着回来,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我就要……我就要……”
我尖锐的声音突然哽咽成一声又哭又笑的喘息。
我抓过他,骑在他身上,膝盖压着他的腰,抬手就去撕他的衣裳,低头咬他的锁骨、肩头、耳垂,咬得满嘴都是铁锈味,又开始喊先生。
他原先沉默着,此时终于忍无可忍,一下将我掀翻。
我的腰磕在桌角,钝钝地痛。
“赵昭!你还知道你我的身份!”
他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气狠了,手指冰凉,不住地发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喂狗了么?”
“昭昭记得。”我擦了下眼泪,又恬不知耻地靠过去笑道,“记得先生的脸,先生的声音,先生的体温……”
他又用力推开了我,急促地咳嗽着。
他不肯让我靠近。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案前,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匕首。
脱了外衫,褪到中衣,解开腰封。
衣裳从肩上滑落,堆在脚边。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我冷笑一声。礼法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于是我把匕首送到他手里,抵在自己的心口。
“先生。”
“你要是不愿意,”我语气稀松地说,“就用点力,刺进来。”
他骤然睁眼,表情终于变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惊惶地盯着我,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贴近的时候,他几乎握不住那把刀。
我想自己此时一定很像个疯子,披散着头发,任由刀刃刺破一点我的皮肉,凝出血珠,毫不在意地低头吻他。
到后来近乎是撕扯,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才能止恨似的。
眼泪汹涌地砸在他身上。
“不愿意就动手啊,张世年。”我咬着他的舌头,语气发狠,一面流泪一面笑,“动手,杀了我。”
我往前一寸,他的手就松一分。
“不是恨我吗?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动手,张世年!”
“要么杀了我,要么爱我。”
这句话像一句谶言。
叮当一声,匕首落地。
我知道我赌赢了。
张世年仿佛累极了,闭上眼,脸上泛着病态的红,像一具被人拆去了所有关节的木偶,由着我摆弄。
全程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反抗,只有绷紧的、不停颤栗的躯体。
结束时他的睫毛是湿的。
我趴在他的胸口,听见那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先生。”我喊他。
他没有回答。
9
次日晌午,外面的天仍阴沉沉的。
我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还弥漫着昨夜未散的苦涩药香。
张世年坐在床榻的边缘,单薄的中衣松松垮垮地罩在他清瘦的骨架上。
仿佛一夜间,他连最后的一点生气也失去了。
我吩咐清夏重新温了一碗参汤端进来,自己拿了件厚氅衣想要披在他身上。
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我只好把氅衣放在一旁,坐到他身侧,随手拨弄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试图找点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突然开口:“昭昭。”
我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我,依旧保持着那个望着窗外的姿势,平静地说:“是臣做错了。”
我一怔:“你做错了什么?”
“从前……臣不该对你那般纵容。你幼时贪玩,性子又骄纵,臣总想着多疼你一些,护着你一些。
“可臣忘了分寸,忘了长幼尊卑,更忘了男女之防。也许在不知不觉间,臣错误地引导了你的感情。”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彼时你年龄尚小,错不在你,希望你不要因为臣的态度而感到介怀。”
不。
不是这样的。
我痛恨张世年这种和小辈说话的谅解口吻,仿佛我永远不会是那个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人。
是我带着一缕二十一世纪的孤魂,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一切缘由皆出于我。
我忍不住反驳:“你从来没有逾矩过,你待我好,是因为你是我的老师……”
“昭昭。人生很长,你对臣的感情在这十年里发生了美化,但其实,臣早就不是你想象中的张世年了。”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你看,臣已经老了十岁了。”
我的眼前有一点模糊。
看着他这副急于将我推开、甚至将所有罪责都大包大揽的模样,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年少时的画面。
出生时,我尚在襁褓,我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的亲生母亲。
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试图掐死我。
我仍然记得她的疯狂与哭嚎。
嬷嬷在一旁磕得满头都是血,不住求情:娘娘,即使是小公主,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我命大,还剩一口气,活了下来。
后来,我的母妃疯了。
我的嬷嬷被杖刑至死。
我目睹一地的鲜血,向那位贵妃求情磕头求饶。
可我的嬷嬷救下了我,我没能救活她。
从出生起,我就是个无用之人。
再后来,身处皇宫,我仿若惊弓之鸟,四处皆是明枪暗箭。
兄弟阋墙,亲朋反目。
只有张世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在御花园的石桥边耐心地等我。
我当时因为皇姐的联姻,蹲在地上掉眼泪。
远嫁他乡,祸福难定,她不过是皇家利益的一次微不足道的牺牲。
为什么我不像别的穿越者那样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为什么我如此胆怯、懦弱、蠢笨、无能。
张世年撩起袍子,陪我一同蹲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纵容与无奈:“怎么了?谁惹我们昭昭生气了?”
我摇摇头,不肯说话。
他便笑着把我抱起来,让我的双手环着他的脖颈,稳稳当当地将我背在背上:
“不怕,有臣在。谁敢惹昭昭,臣帮你去说他。”
那个时候,他的背很宽阔,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和药香。
那是整个冰冷皇宫里唯一让我觉得安心、干净的地方。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刺得我双眼生疼。
张世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好像没怎么变。
和我喜欢的样子分毫不差。
良久,张世年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闭上眼睛:“昭昭,臣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我看着他这副疲惫至极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心再逼他。
外面的寒风料峭,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我去集市买了几本他从前最爱看的古籍,又在街边买了一只竹蜻蜓。
刚回府,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清夏跌跌撞撞地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脸色惨白。
“公主……公主不好了!”
“魏公子他,割腕了!”
10
走进流年记,看清那抹刺目的红时,我连手里的竹蜻蜓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鲜血在地砖上聚成一小洼暗红。
太医拎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进来,折腾到掌灯时分才抹着汗站起身,对我说了一句看造化。
我坐在床边,用帕子擦拭张世年的额头,他的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白布,血透出来,触目惊心。
人散后,我在桌上发现几张信纸,留给魏府亲信的。
上面写满了公事,下属调度、府中账目、旧部联络名单,甚至连谁该提拔、谁该留用都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单独的一行字:“昭昭年龄尚小,性贪玩。若臣不在了,望多加照拂。”
我看了很久。
张世年,你连遗言都在为我打算。
可你偏不要我。
昏睡了三天三夜后,他终于睁开了眼。
态度仍然很温和,可像一具被抽去所有生气的木偶。
我端着温热的参粥坐在床沿,拿瓷勺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他没有张嘴。
我耐着性子哄他:“先生,多少吃一点。”
他只是静静地偏过头,目光落在窗边,仿佛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舀起一勺粥含住,俯身去吻他冰凉的唇角。
没有回应。
从前他哪怕再克制、再隐忍,被我气急了也会生气。
现在不会了。
我甚至开始怀念那个狠狠甩在我脸上的巴掌。
至少那个时候,他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了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夜里,我褪了外衫,钻进被子里紧紧贴着他。
他毫无反应。
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早没了从前的草木香,只有浓重的苦药味。
我知道他没睡。
可谁都没有说话。
真奇怪。
我明明用最卑劣、最强硬的手段将他锁在了身边,得到了他的人。
却清晰地感觉到,真正的张世年,在那个雪夜里,已经跟着坠地的瓷片一起离开我了。
11
日子一天天地熬过去。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脊骨,终于明白什么叫作作茧自缚。
我亲手把最干净的月亮摘下来,却早该知道,月亮是只能挂在天边的。
那天午后,我推开房门走到他床前,阳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连睫毛的阴影都显得那么单薄。
“你走吧。”我说。
他原本阖着的眼缓缓睁开,看向我。
“回你的官场也好,去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成家也罢,总之别让我再看见你了。”
他终于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怕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想让你爱我。”
这话荒谬极了,也自私极了。
张世年从来不属于我一个人。
张世年是大梁的,是皇帝的,是百姓的。唯独不能是赵昭的。
“你走吧。”我别过头,“我就当张世年真的死了,死在崇德三年的那场大雪里。”
而这一个多月来的纠缠与疯狂,不过是我在漫长梦魇里做的一场不近情理的荒唐美梦。
梦该醒了。
第二天清晨,府门前停了一辆素净的马车。
“昭昭。”
他像小时候那样唤我,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抚平一切慌乱的魔力。
“以后的路还长,别再作践自己了。”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马车辘辘地驶远,碾过青石板路上的残雪,留下一道单薄的车辙印。
12
张世年走后,偌大的公主府空空荡荡。
回到府中,我把清夏和府中所有的管事都叫了过来,遣散所有面首。
我像从前那样继续过活,试图用京城最热闹的烟火气来填补这片死寂。
我坐着马车去了最喧闹的市井,挑了城南茶楼里视野最好的二楼雅座。
台上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拍了一下午惊堂木,讲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才子佳人、恩怨情仇。
每到高潮处,我便带头大声叫好,随手扔下一锭沉甸甸的白银砸在赏盘里。
四周的茶客惊叹着向我行礼。
可我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连台上的先生说了什么、结局是喜是悲,至始至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清夏在流年记收拾残局时,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放在我案前。
“公主,这是魏公子落下的东西。”
我掀开盖子,里面躺着几卷他平日里批注过的经书,还有一根雕工稚拙、早已泛黄的竹蜻蜓。
那是崇德元年时,我刚学会用小刀,笨手笨脚削了半个月送给他的生辰礼。
当时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将它仔细收在袖袋里。
后来断了,现在又重新粘上了。
现在他连这只竹蜻蜓也不要了。
过了几日,正值冬末春初,京城外的那座千年古刹里香火正旺。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缁衣,独自坐着马车来到了山脚下。
石阶青苔斑驳,两侧是苍翠欲滴的松柏。
曾经的每一个冬天,张世年都会独自一人来这里上香,替边关的将士祈福,也替大梁求一个国泰民安。
我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香客,他们面上带着虔诚的期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只有我像个游离于世外的孤魂,一步步挪向那座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
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烟雾缭绕,巨大的金身佛像低垂着眼眸,俯瞰着尘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张世年从前对我说过,他每次跪在这里的时候,都觉得佛在听他说话,心便能静下来。
我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那尊悲悯众生的佛像。
我不知道佛是不是也在听我说话。
但如果佛祖在天有灵,我大概是合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我没有求神明保佑我长命百岁,也没有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宽恕。
我只是在想,如果人真的有来世,下一次,千万别让他再遇到我了。
多倒霉啊。
我在大殿里跪了很久,才顺着原路走了出去。
寺外的风很大,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惊起一群归巢的寒鸦。
行至半山腰的一处回廊转角时,空气里忽然毫无征兆地飘过一缕极淡的、熟悉的药香。
我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身后只有古刹斑驳的红墙,松涛阵阵,枝影婆娑。
空无一人。
13
城里的风向变了。
几场倒春寒下来,宫门里的气氛压抑得透不过气。
皇帝接连召了几回重臣入宫密谈,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人们每次从宫里出来,皆是面色如土、行色匆匆。
坊间开始流传南边有旧部暗中串联的消息。
我对此一直有所预料。
我被带走的那天夜里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
正百无聊赖地扶着几株被雨水打歪的梅枝,院门便被人轰然撞开。
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甲片碰撞的哗啦声刺耳至极。
为首的内侍捏着嗓子展开明黄圣旨,冗长的罪名里历数了我的种种荒唐。
秽乱宫闱、败坏皇家清誉。
清夏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有哭闹,任由冰凉的铁链铐上腕骨。
诏狱的墙是渗血的青石,常年不见天日,阴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被推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其实在数日前,章寻月托人送进来的密信就已经到了我手上。
他在信里坦白了自己自京城初见起便是皇帝安插的耳目,字里行间透着迟来的愧疚,劝我早做谋划。
但对于帝王心,我一直是知情的。
母妃亲近的人,死的死,疯的疯。
我的结局已经来得较迟。
幸而自张世年死后的这十年里,我零散收集了不少东西。
骄奢淫逸是我的行装,也是武器。
正当我在潮湿的草席上盘算着如何将消息递给外界时,昏暗的甬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墨色的斗篷在牢门前停了下来。
铁锁哗啦作响,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那张苍白清隽的脸借着昏暗的油灯落入眼中时,我恍入梦境。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张世年。
他不是已经走了、去过他清平日子了吗?
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喘息着走进牢房。
斗篷的阴影下,他瘦得几乎脱了形,原本合身的玄衣空荡荡地挂在清瘦的骨架上。
他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精致食盒轻轻放在草席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件带着体温的厚狐裘,抖开披在我的肩上。
“诏狱阴寒,你穿得太少。”
我一身囹圄,跪在他的面前,突然笑出了声,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张世年,你又何苦来见我?”
我是帝王家的血脉,又毁了你最后的清誉。
你不恨我吗?
你该恨我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又突然猛地别过脸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唇。
等他把手拿开时,借着昏暗的灯光,我清晰地看到几大滩刺目的鲜红正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
“先生!”
我惊呼出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伸手扶他。
他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别过来。”
“你吐血了……你的旧疾加重了,是吗?”
“不碍事。”他闭了闭眼,稳住颤抖的声线,“昭昭,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我抹掉脸上的泪痕,定定地看着他。
生死攸关,我需要尽快把事情告诉他。
“张世年,接下来我说的事,你仔细记。”
“当年先皇驾崩前,察觉到当今圣上的狼子野心,曾经秘密留下一道废立诏书,并交给了身为内阁首辅的你父亲。
“后来太府遭难,首辅大人遇害,知情人都以为那道遗诏失踪了。
“我小时候母妃神志不清时,曾在冷宫深处反复念叨过那道遗诏的残片与拓印。
“后来,我派人暗中藏在了京郊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
张世年看了我很久。
看来有些事,他也是知情的。
他只是轻声说:“昭昭,你长大了。”
我摇摇头:“父皇心里清楚,他这个皇位名不正言顺。他容不下任何知情的人,所以他当年不惜给你下毒、逼死你的父亲,又一直反复试探你。”
我将藏匿物证的地点、当年经办毒案的人证下落,以及外围清流旧部的联络暗号,都告诉了张世年。
父皇留着我,不过是因为我是他安插在宗室身边的一颗棋子。可他不知道,人不会甘愿当棋子的。
“张世年,时间不多了。去找他们,替我,也替你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14
京城的天空放晴时,已经是初春三月。
有关谋逆与秽乱的罪名如潮水般退去,先帝遗诏重见天日,宫墙内外历经了一场无声而血腥的清洗。
我走出诏狱的那一天,阳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台阶下停着一辆素净的马车,张世年就站在车旁。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月白长衫,身形单薄。
回府后,我当即命最好的太医替他诊脉。
老大夫搭上他的脉搏,脸色在短短数息间变了几变,最终长叹一声。
油尽灯枯。
“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周围的喧闹声都在瞬间消失了。
这是我一直不敢去想,却又隐隐悬在心头的恐惧。
我甚至听不清自己对太医说了什么,只听见他跪在地上,说着“老夫无能”。
张世年咳了几声,神情平静。
“昭昭,别难为大夫了。”
我颤抖着转过头去看张世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去年秋猎时才想来最后看我一眼,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半晌,他抬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发顶。
“昭昭,你几乎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他永远是这样。
克制、端方、守礼。
他想最后再看一看他的昭昭。
而我却这样平白地在徒增他的烦恼、消耗他的生命。
仗着他的纵容,用最尖锐的刺去扎他,逼他认命,惹他吐血。
在狱中,我甚至卑劣地想过,他既然肯来找我,是不是心里也还念着我。
可现在我才明白,什么都没有了。
他要真正地、永远地离开我了。
15
接下来的日子,我同他住在一处。
我们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京城的桃花骨朵在枝头一天天饱满起来,微风里带着泥土与花苞的清香。
他的身体在回暖的春日里似乎奇迹般地好了许多,甚至能陪我在院子里坐着说上一整天的话。
我替他斟了一杯温茶,看着枝头那一抹粉白,轻声说:“先生,这回总算可以和你一起看花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眼神温和。
有时候精神恍惚,神思倦怠了,他也会这样安静地看着我,唇边带着极浅的笑意,轻声唤我:“昭昭。”
我便应一声,握住他冰凉的手。
只要能这样陪着他,哪怕不谈爱恨,不求长相厮守,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一次午后阳光正好,我伏在案前看话本,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人在我身上批了一件带着体温的软裘。
因为温度太温暖,我不愿睁开眼。
然后我闻到了他的气息,很近,带着一点药香。
气息停在那里,好几秒,没有靠近,也没有撤开。
倏尔,微风拂过,他俯身吻了吻我的侧脸。
一触即逝。
我想,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或者是我太渴望他了,才会做这样的梦。
他离开后,我依旧没有抬头,脸埋在手臂里,已是满脸的眼泪。
这又算什么呢,张世年。
为什么偏偏是在现在。
我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去妄自揣测你的意思,不敢又惹你生气。
为什么我们的这一生,只能这样了呢。
16
崇德十三年春,张世年殁,年仅三十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