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护食,到了侯府后,也没改好毛病。
祖母笑着逗我,要拿我手里的点心。
我上前抢回,被嫡母一巴掌扇出去几米远。
饭桌上,长姐将我面前的菜端走,我上前争抢,被父亲罚跪祠堂。
自那时起,我被送到京城外的庄子居住。
无意间,救下废太子沈稷。
我不知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个落魄贵族,每日想方设法逼他给我改善生活。
今天要修房屋,明日要建花圃。
沈稷一边干活一边抱怨:「谁让你救了,我还不如死了呢。」
谁知没过多久,皇后复宠。
废太子一朝翻身,被迎回东宫。
得知我与沈稷有旧,嫡母怕我耽误了她女儿嫁入东宫,竟派人取我性命。
我急忙跪在她面前哭诉:「母亲,太子给你们,我不要啊。」
多吓人啊。
我还以为抢我吃的呢,抢人你早说啊!
1
我的哭声引起嫡母不满。
她皱眉呵斥:「站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我抽泣着跪在地上。
就在不久前,睡梦中的我吸入迷烟,被从后门抬出送上马车。
若非我早有防范,还不知一睁眼要被送到什么地方。
我用发簪刺向歹徒,趁乱跑到嫡母房中哭了一通。
天底下哪个蟊贼敢擅闯侯府,又能知晓姑娘们的闺房所在?
想必是受府中人的指使。
无论想除掉我的人是谁,找嫡母哭诉总是没错的。
她屏退左右,令我细细交代今夜之事。
随后才道:「你怀疑,这件事是我做的?你竟敢怀疑到我的头上?」
「我不知道……」
我哭着说:「前些日子东宫送了礼过来,长姐看见了,就让我别妄想攀附太子,免得小命不保。」
「我不敢啊,女儿的婚事向来是父母做主,我哪配得上太子!」
许是我哭得过于投入,嫡母也没再计较。
只是冷声训斥:「我们安庆侯府也不是什么破落门户,你既是侯府姑娘,亦不可妄自菲薄。」
话锋一转,她又道:「但你自小养在外面,实在不懂礼数,难入高门。」
「待你姐姐婚事落定,我自会为你挑选一书香门第,也不算亏待了你。」
也就是说,我不用死了。
我松了口气,「多谢母亲,劳母亲费心了。」
2
翌日,应问雪闯进我的房间,将补觉的我一把拽到地上,向门外拖去。
她边拖拽边骂道:「也是母亲心软才饶过你。」
「像你这样败坏家风的娼妇,就该主动拿一根白绫吊死自己,免得耽误了其他妹妹的终身大事。」
下人都在一旁看热闹,很快惊动母亲。
我以为昨夜过后,我和嫡母已达成共识。
故而坦荡地看向她。
嫡母皱眉问了两句,原来是因为东宫送礼送到了家中。
应问雪半点不曾心虚。
「一整套的鎏金茶具就这样送给她,可想而知她在庄子里都和太子干了些什么龌龊事……」
「母亲,若事情传出去,人人皆知应家姑娘这般不检点,谁还能来议亲呢?」
父亲看重脸面,嫡母自然也替他着想,应是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不愿多说。
「你祖母要去净莲庵清修,我让她将玉灵带上,住上三五个月……」
「也好叫她静思己过。」
我也是才知道嫡母已做了打算。
随即乖巧点头,「母亲,我愿意的。」
应问雪仍是忿忿不平,甚至急到落泪。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在为妹妹们的婚事担忧。
就在半年前,她路过兰田县。
那时我还在田边坐着吹风。
沈稷插完秧回来,误拿了我的茶杯。
我一把夺回,瞪他一眼。
「喝你自己的去!这是我特地泡的黄芽。」
他知道我在饮食上吝啬,不与我计较,默默拿了边上的水喝。
我们没说两句话,应问雪来了。
她将马车停在不远处,命丫鬟过来唤我。
我觉得稀奇,不知她怎么会来这地方。
说话间,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继续到田里插秧的沈稷,问道:「那是什么人?」
「雇来干农活的……」
沈稷搬到隔壁院子已有一年,看着像家道中落的贵族,那院子比我的还破。
一年前的一天,我在河里抓了鱼,就地烤了吃。
他竟来讨要,我当然不肯给,数落了他一通,他扯起嘴角苦笑。
「不过是一条鱼,你竟然如珍似宝地守着。」
他说话很不好听,我不喜欢。
没过两日,我就发现他顺着河漂走了。
细看不是在游泳,而是溺水。
我思考片刻,用竹竿把人捞了上来。
被我救上岸的沈稷虚弱道:「救我作甚?」
气得我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沈稷当时是真的不想活了。
而我每日将「我是你救命恩人」这句话挂在嘴边,逼他勤奋上进,让他好好赚钱,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为我干农活,自然也是报恩的一部分。
我没有向应问雪解释来龙去脉,她也没再问,说要到家中歇脚。
但没想到,她竟直接住下了。
有她在,我不便再见沈稷,写了封信给他,让他这段时间都不要再来。
他没当回事,第二天又来田里干活。
应问雪在我身边放了把椅子,她看清了沈稷的脸,对我说:「他很像一个人。」
我:「……」
不像人还能像狗啊?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应问雪冷笑,不再说话了。
3
后来我想,那时的应问雪应该猜到了沈稷的身份。
只有我对政事一无所知。
并不知道,沈稷是被废掉的太子。
上个月,三皇子暴毙,沈稷被迎回东宫,复立为太子。
他走得仓促,一封信都没留下。
而那时,应问雪恰好在庄子里。
对于沈稷是太子这件事,她丝毫不感到意外,反而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你娘在外面捡男人,一捡就捡个侯爷。而你呢,捡了个太子。」
「你们母女怎么这么会捡男人啊?」
我知道她讨厌我,再难听的话也听过不少。
故而只是笑笑。
「说的是呢,阿姐。」
应问雪面色一僵,恶狠狠地警告我。
「别以为你能就此攀附上太子殿下!一个青楼妓子生的女儿怎么配做太子妃……」
我觉得她太看得起我了。
她不知道,沈稷本就不愿给我干活儿。
我见他有手有脚却半死不活的样,气不打一处来。
有好几次,他被我念叨烦了,竟恶狠狠对我说:「应玉灵,谁让你救我的?」
我被他的目光吓到。
愣了片刻,我将他往河边拖。
边拖边骂:「是我耽搁了你行了吧?不识好人心,你去死吧!」
得知沈稷是太子,我心中的惊吓更多。
父亲患病,母亲召我回去侍疾,我便立即跟着应问雪回到家中。
这一个月以来,我小心谨慎,也不敢说自己和沈稷结仇的事。
眼下能和祖母到净莲庵清修,再好不过。
母亲已定下此事,任凭应问雪如何闹,也改变不了任何。
4
祖母年逾六十,身体却健朗,此番上山亦是为父亲祈福。
「玉灵,祈福要诚心。」
她看我的眼神不含任何情绪。
自从六岁那年我将点心从她手中抢回,她就没有对我笑过,也不准我再去见她。
兄弟姐妹们喜欢去她院子里玩耍。
有时我与人起争执,打闹起来。
他们跑到祖母院子里,站在里面对我做鬼脸。
「噜噜噜,有本事进来啊,你敢吗?」
稚语天真,回想起竟也觉得可笑。
我在菩萨面前磕头一百零八次,再起身时头晕眼花。
祖母道:「你如今的性子很好,与儿时大不相同。」
我笑了笑,「我只求阖家安康。」
也许因为我在菩萨面前说谎,当天夜里便遭了天谴。
我于睡梦中惊醒,门外尽是火光,尖叫声不绝于耳。
「姑娘!有贼人闯了进来!这可如何是好?」
丫鬟青枝跑到我身边,哭着说她害怕。
「祖母呢?我们先去找她……」
我带着青枝跳窗逃跑,谁知祖母已不在房中。
「这边。」院外传出大汉声音,听着便穷凶极恶。
院子有后门,生死关头,无暇多想。
只能祈祷祖母和其他人已逃了出去,我和青枝也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上次在家中被绑,因早有防备,远不如今日凶险。
逃跑时看到身后人影,果然有一持刀的彪形大汉闯进来,亦不知他是否看见我们。
不敢再回头。
我们只顾逃命,于下山路上看到祖母和她身边的孔嬷嬷。
「三姑娘!你也跑出来啦!快跑吧……」
慌乱之下,孔嬷嬷也急哭了。
「来的都是丫鬟,无人背老太太下山,她可怎么受得住啊。」
再看祖母,亦是疲惫不堪,被孔嬷嬷搀扶着。
她摇头道:「命啊,上天叫我今日遭此劫难,你们……不必管我,各自逃命去吧。」
「老太太!」
孔嬷嬷哪里能舍下她。
我咬了咬牙,「祖母,我来背您。」
在庄子休养期间,我偷偷去拳社练拳,平日也做些粗活儿。
实际上,要比看起来健硕许多。
我背着祖母沿着台阶下山,也顾不上颠簸与否。
脑海里只有跑这个念头。
谁知歹徒也从后门追出,手持火把,一路叫嚷。
我绝望之时,突然间山下灯光数点,有一小队人马正往山上来。
悬起的心重重落下。
我知道。
我们有救了。
5
皇城司指挥使萧悯回京时路遇流寇,顺手缉拿。
但拷问之下,才知有一伙贼人正谋划抢劫净莲庵,故追上来查看。
匪徒狠心,见人便砍杀。
死伤十几人,侯府的丫鬟亦在其中。
尸首蒙上白布,哀泣声不绝于耳。
萧悯来拜见过祖母,便出去处理匪徒。
翌日亲自护送我们回府。
一早得知消息的爹娘在城门等候,与祖母相拥而泣。
「侯爷……」
萧悯与父亲似乎是旧识,拉着他到一旁说话。
等父亲再回来,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森然。
这萧悯要害我?
他翻身上马,带兵离去。
父亲道:「先回家吧。」
我自认昨夜表现优良,祖母也向爹娘说明,当时她睡不着,与孔嬷嬷出去透气,听到外面有呼喊声,意识到不对,便没有声张,立即转身逃命。
路上遇见我后,我没有扔下她不管,而是背她下山,她深受感动。
「玉灵是个好孩子,你们也要好好待她,知道了吗?」
有祖母这句话,昨夜的我也算赌赢。
但萧悯临走前与父亲说的悄悄话让我心生不安。
果然。
不久后,父亲单独将我叫到书房。
他问:「萧指挥使救了你的命,你可愿嫁他?」
我:「?」
这厮果然害我!
6
我问父亲:「这是萧悯的意思吗?」
他说不是。
这是他的意思。
「原本,你母亲给你挑了人家。」
「对方白衣出身,进士及第后任弘文馆校书郎,品行高洁……只是家世远不如萧家。」
萧氏乃外戚,权势显赫四方。
若非净莲庵一事发生,我与萧家根本攀不上关系。
我也是回家后才知道,父亲在储君一事上押错了宝……
他急需将女儿们嫁出去联姻,巩固自己的权利。
长姐姿容出众,才名在外,本就是京城名门争抢的对象。
沈稷恢复了太子之位。
若长姐能做太子妃,那是再圆满不过的事。
「况且,你姐姐她……属意太子。」
父亲叹道:「你抢过她许多东西,在婚事上,就不要再抢了。」
我哑然失笑。
「好,我愿意嫁。」
「只怕萧家不愿意。」
父亲讶异于我的乖顺,语气柔和许多。
「你放心,为父保证你的婚事会顺顺利利。」
没过几日,应家和萧家有意联姻的消息传了出去。
我向祖母请安的路上,听见几个姐妹闲谈。
「她的运气怎么这么好?若陪老太太去的是我们……」
「唉,别想了。她从小就不懂规矩讨人厌,说不定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攀附上萧公子,私底下许是幽会多少回了。」
我走过去时,说话的人刚好闭上嘴。
她们三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我笑道:「说人是非也不背着点儿人,你瞧,这多难看。」
到底是她们理亏,不敢反驳。
我向祖母转述了此事,祖母罚她们抄一个月的书,又让我不要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我说我知道,又换来祖母感慨:「你懂事许多。」
「如今的你嫁入萧家,我也放心了。」
话不能说太早。
当日,微服出宫的太子到了应家,指明要见我。
我先被带到母亲那里。
她面无表情地告诫:「我已将你定亲的事说与太子,在他面前,你知道该说什么吧?」
似乎在她看来,我和沈稷早已互生情愫。
而我只是在想,我该说些什么,才能获得沈稷的原谅。
毕竟我曾经骂他、羞辱他、欺压他。
也不知道萧悯未婚妻这身份好不好用……
7
上次见沈稷,已是两个月前。
虽然他如今的装束和那时差不多,但他身份已变,我再看他时,就有些想发抖。
他站在花园的槐树之下,清瘦了些。
我莫名想起长姐说的那句「他很像一个人」。
现在懂了。
他像他爹,我长姐曾入宫见过天子容颜。
以往,我常直呼沈稷名字。
如今只能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太子殿下,妄图他已失去之前替我干活的记忆。
沈稷上下打量着我。
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你和萧悯成亲,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父母的意思?」
我觉得这没什么差别。
便说是我的意思,顺便展现了父母在子女婚事上的开明。
沈稷深吸口气,竟笑了笑。
「应玉灵,你想死吗?」
我大惊失色。
「殿下何出此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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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还是因为他要秋后算账。
我急忙解释,「都说不知者无罪,当初我真的不知道您就是太子……」
「我要是早知道,我也不敢那么对您。」
「殿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我吧。」
见他脸色仍旧难堪,我只好挤出几滴眼泪。
当然,也确实带了些真情实感,吓的。
「殿下,您也知道,我在应家的日子并不如意,所以才被赶到庄子上。如今我也算熬出了头,眼看着就要嫁入萧家,在这个时候,殿下若旧事重提……」
「只怕这婚事就成不了了。」
沈稷突然上前一步,将我逼退至石凳前。
我没站稳,坐下了。
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着就十分可怕。
他抬手,摸向我的脸,在我觉得这不太合乎礼仪时,听见他问:「就这么想嫁给别的男人,那我呢?」
「你把我当做什么了?」
我迟来地悟了。
若我此刻说,我把他当成苦力,当成赚钱的工具……他肯定更生气。
都说救命之恩要当牛做马报答。
唉,看来只有我一人当真。
但他摸过的脸颊变得酥麻,好家伙,他手上有毒,竟然想毒死我。
我躲开他的手,对他讨好地笑了笑。
「殿下,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沈稷不再接话,转而道:「不准嫁给萧悯。」
见我又要开口,抢在我之前说:「也不准嫁给其他任何人。」
那我咋办?
上山当姑子去?
这就是我曾经对他呼来喝去的惩罚吗?
他搅坏我的婚事,让我终生不嫁。
我心头委屈,又不敢再惹怒他,「嗯」了一声。
恨他。
8
婚事没了,母亲去书房找父亲吵了一通,听说还摔坏了东西。
父亲又被气病了,急病来势汹汹,所有小辈聚在一处,等大夫出来。
应问雪瞪了我好几眼。
可惜她怪罪不到我身上,我坦荡地看了过去。
不一会儿,大夫和母亲一同出来。
母亲让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轮流侍疾,听这意思,父亲是要病一阵了。
夜里,我乔装去鬼市买药。
和摊主讨价还价时,突然有人扔了一块金子过来。
「这药我的了。」
男子戴着面具,声音低沉,拿着药瓶就走。
我追在他身后低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是我先看上的东西,你还我。」
他默不作声,我一路追着他,追出鬼市。
死缠烂打。
突然,他停下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很是熟悉的脸。
「萧悯?」
话音刚落,我有些懊恼,看来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
我也摘下了面具。
听见他道:「一个人来这种危险地方,不好。」
不好也来过几次了,簪子里有毒药,身上有淬毒匕首,用来防身。
「本来也不用再来的,是你抢了我的药。」
我没想到会遇见他,看来他真的很闲。
他沉沉地盯着我看。
「为何突然悔婚?」
他好意思说。
我问他为何同意这门婚事,他顿了顿。
「净莲庵一事,有人出卖了你们,和流寇里应外合,我让你父亲多留意。」
「隔日他来找我,说你自小可怜,他对你有诸多愧疚。府中有了叛徒,他担心你的安危,想把你嫁到萧家……」
好生硬的原因,我问萧悯:「你不会信了吧?」
如水月色下,萧悯摇头。
「自然没有。」
「那你为何……」我听说萧家那边已同意婚事,只是还没等走流程,就被沈稷横插一脚,不了了之了。
萧悯沉默片刻,「我迟迟未曾娶妻,爹娘担心。而你……我并不讨厌。」
哦,我就说他也不会对我一见钟情,只是不讨厌就能娶,那能挑选的还有很多。
我松口气,简短解释:「太子和我有仇,罚我终生不能嫁。至于你这边,多出去见见姑娘,遇见其他不讨厌的再议亲吧。」
不知为何,萧悯也生气了。
「不说这个。」
他举起手中瓷瓶,用拷问犯人的语气问我:「为何深夜到鬼市买毒药?」
「应玉灵,你要杀谁?」
我:「……」
「还是说,你想随我去牢里回答?」
我咽了下口水。
「这个……是我用来自尽的。」
9
对不起沈稷,但是我也没办法,只好把和他的恩怨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说他在庄子里时,被我如何如何羞辱折磨。
而如今他身居高位,定然要狠狠报复回来。
「我怕牵连家里人,便想了结此生。」
缓了缓,我落下泪来,「听说这毒无色无味,掌握好量,也不会让人痛苦……」
「萧大人,你我已无任何干系,就不要为我担忧了。」
我试图趁机将药拿回。
手触碰药瓶时,他不肯放。
我只好又松开手,「那给您吧。」
我下次再来买。
「你确定……沈,太子是恨你的?」
萧悯神情复杂,我点头,他将药交给我。
「罢了,这算我赠你的,你……好自为之。」
「哦还有,几日后圣上要到皇家猎场围猎,你会去吗?」
我摇头。
一般这种场合,母亲不会带我。
萧悯的眼神像蛇一般,令我脊背发凉。
他很聪明,我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对他笑了笑,说要告辞。
握着手里的药,事情办成一半,我也松了口气。
过几日,确实如萧悯所说,是圣上围猎的日子。
这次围猎有所不同。
皇后特地让各家带上适龄女子,是为挑选太子妃。
母亲只带了应问雪一人,并嘱咐我好好守着父亲,殷勤端水送药。
父亲躺在床上,似是沉睡。
在我盯着他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
看向我的眼神警惕且带有杀意。
「是你啊,玉灵。」
片刻后,他缓缓道:「我刚刚,做了噩梦,吓醒了。」
「父亲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你娘穿着一身红衣,在鼓上跳胡旋舞,她一直跳,一直跳……没有停。」
我轻轻笑了。
「也许是父亲思念阿娘?」
他看了我很久。
「……嗯。」
可是凶手怎么会想念被自己杀掉的人呢?
我想那是因为冤魂索命,他心虚了。
10
母亲尚未回家,宫里的人却来传旨,说皇后在皇家猎场等我。
我被带上马车,急匆匆赶去,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被带到皇后面前。
而沈稷神情肃穆地站在一旁,对皇后说:「母后,当初正是应三姑娘救了我,并悉心照料。」
「我始终无法忘记她的恩情,故而心中只想娶她……」
四周静谧无声,皇后叫我过去,问了几句寻常的问题,随后笑了笑。
「既然是稷儿的意思,那便这么定了吧。」
我震惊且不解。
随后找到和沈稷独处的机会,才忍不住问他:「怎么会这样?」
沈稷反问:「你不愿意?」
我小心试探:「殿下不会是想报复我吧……当众说要娶我,之后又退婚,我丢尽脸面。那时,满京城再无人敢娶我。」
真是好狠毒的计划。
我忍不住抽泣:「殿下,我愿意上山当一辈子姑子,您就放过我吧,行吗?」
沈稷站在那里,又很不高兴,他隐含怒气唤我的名字。
「应玉灵,我们相处那么久,你对我竟无半点……情意?」
我停下哭泣,眨眨眼,又悟了。
看来他好像不是要报复我。
「哎呀那你早说啊,吓我这么久……」
我似乎又回到了不知沈稷身份的时候,还是那时好,和他说话也不用一口一个尊称。
他说话不中听,又常表露出要死的意思,我怕他死的时候欠我的恩情还不完,总是拿些话刺激他。
我说谁谁家的公子能力出众,赚了许多银两,家里到处金灿灿,连茶具都是金的。
怎么他就这么没用,什么事也干不了,身上又没钱,难怪没人嫁他。
他听完这些,就怒气冲冲地锄地。
我以为他会很讨厌我。
「我给你写了几封信,你没有回过。」
沈稷面无表情地控诉。
我问他何时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想了想,「罢了,也不要紧,你回家待嫁吧。」
真是,恢复储君身份后,说话都硬气许多。
我有些生气,以往都是我对他呼来喝去,可那样的日子竟一去不复返了。
我忍不住问:「你就这样自己做决定,也没问我想不想嫁你,这对吗?」
沈稷拧眉不语。
随后,又幽幽道:「你有更好的选择?你母亲铆足了劲,想让你大姐姐嫁给我。你再犹豫下去,就不怕自己被随便找个人家打发出去?」
该死,他怎么这么了解我嫡母的为人……
看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11
应问雪突发心疾,母亲带她回家,一辆马车都没留。
我坐上太子车驾,看着里面金灿灿的装饰,又难免有些担忧。
「你知道……我自小不愿与人分享,如果他人来抢我的东西,我宁愿不要。」
儿时装作抢回来的模样,是因为不想留在应家。
大了后,得知长姐有意争夺太子妃之位,我急忙和沈稷撇清关系。
我心想,他也不是我的,这就很难办了。
若他真是我的人,我定然双手奉上。
「我平生胸无大志,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人一狗,过自己的日子。」
「沈稷……不是,太子殿下,咱们能商量一下吗?做做样子行,也别真成亲,我做不好太子妃的……」
宫里的生活我一定不适应。
更何况,太子妃要具备的素养我一个都没有。
沈稷图一时新鲜,对我未必有几分喜爱。
与其等着与人分享夫君,莫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沾染。
沈稷脸色愈发难看。
他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没答应我的请求。
只是强硬地道:「不要想其他,安心待嫁。」
没办法了,我虽然可以不顾家人性命逃走,但因此连累到府中的佣人,就罪孽深重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家中却灯火通明。
母亲叫我去厅里问话,刚要拍桌子让我跪下,却看见了沈稷派来保护我的贴身侍女。
「玉灵,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姐姐已经被你气病,你去看看她吧。」
进了房间,扑面而来的药味熏人。
长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今日皇后发了话,婚事已成定局,没有任何扭转的余地。
于是她怨毒地看向我,也不在意我身后的侍女,冷笑道:「应玉灵,母亲心软,才将你接回来。」
「你从小就爱与我争抢,我也让着你。可如今你还是这样,你很得意吧?一个青楼妓子……」
「问雪!」
母亲匆匆进门打断她的话。
她坐在床边,伸手捂住应问雪的嘴,低声道:「你烧糊涂了?」
我的出身若传出去,牵连的是整个应家。
应问雪呜咽哭泣。
「她嫁了太子,以后我要怎么办啊……」
母亲的语气竟有些冰冷。
她看向应问雪,「若你想,还有入宫这一条路。」
应问雪哭着哭着停下了。
我隐约意识到,她要的不是沈稷这个人,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天子正值壮年,却子嗣不丰。
否则也不会在三皇子死后,急匆匆召回沈稷。
可就凭后宫现状,可想而知生下皇子该有多不容易。
应问雪在母亲的搀扶下坐起来。
她死死盯着我。
「我不会让你挡了我的路。」
「应玉灵,你想要的……还是要来求我。」
我不想听她放狠话,说我还要给父亲送药,转身离去。
12
在我日复一日的照料下,父亲竟然逐渐康复。
怎么可能?
我回屋翻出箱底的瓷瓶,这是鬼市买的慢性毒药,摊主说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人会越来越没精神,最终瘫在床上。
竟让我遇上了骗子?
我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亲自去鬼市质问,在入口处看到熟悉的身影。
萧悯负手而立,像堵墙似的拦住我的去路。
我瞪了他一眼,随后便装作没看见,自顾自要去找摊主讨说法。
「听说应侯爷已痊愈……」
萧悯是皇城司指挥使,能了解文武百官家中情况,也再合理不过。
心中升起不祥念头,难道是他调包了我的毒药?
果然,他抓起我的手直接问:「原来你想毒死的人是他,为什么?」
我很后悔,竟然中了他的计,相信他扔给我的毒药就是原来的那瓶。
不过也是。
谁能想到他能随身携带同样的药瓶……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问出心中疑问,想要死个明白。
萧悯抓着我的手从他领口探进去。
在夹层里,我触摸到温热的瓷瓶。
一个个往外拿,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排。
有暗器、飞镖、毒药……好像随时都能摆摊的样子。
「你说实话,我可以考虑不去告发你。」
「否则,你这太子妃也当不成了。」
我一听可以不当太子妃,眼前一亮。
「那个……萧大人,不如咱们各退一步……」
「我把想毒死他的原因告诉你,你把我关进天牢,再偷偷送我出去?」
萧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末了他说:「你先说。」
我就当他答应了,可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儿时的记忆并不真切,那些混乱的片段像被恶鬼吞噬,只剩下零星画面。
那时我和娘亲住在院子里,不能走出家门。
邻居家的哥哥通过狗洞爬来,叫我出去玩,我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第一次踏出院子。
回到家已是深夜。
我刚钻过狗洞,就看见一身红衣的娘亲站在那,我吓得不敢出声,被她打的时候,也咬着手默默掉泪。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我的后半辈子都被你毁了!」
娘亲打累了,又放下藤条,将我搂在怀里。
「对不起,小玉,对不起。」
「我没办法,我只是想带你过上好日子,可是你爹不会同意把我们接回府的……」
那时我意识到,那个隔三差五来的男人是我的父亲。
每当他来时,无论我在做什么,都会被赶到院子里。
有时刚吃一口饭,娘亲会一把夺走饭碗,将它扔在院子角落,随后整理衣衫、满脸笑容迎接父亲。
我渐渐长大,明白了一些事。
在窗外,偷听到父亲对娘亲说的话。
「蕙娘,如果她没了生母,我就能带她回家。」
那天夜里,父亲走了,娘亲将我叫到她身边,笑着对我说:「小玉,你想不想跟你父亲去过好日子?」
「在那里,你可以和你的兄弟姐妹们玩闹,等到开蒙,会有先生教你读书写字。」
「你会成为大家闺秀,将来等长大了,嫁一个好人家。」
「阿娘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只会讨好男人,但你不会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娘亲穿上她最喜欢的衣裙,陪我吃了最后一顿饭。
尽管我对她说,我只想留在她身边,哪怕她打我骂我,也没关系。
但我没能阻止她在碗中下毒。
「所以……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只想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萧悯面前,我说出这些年来唯一想做的事。
他听后许久没有说话。
但看样子,是不想把我关进牢里了。
我想。
我抓着他的手腕迫切恳求,「萧指挥使,萧大人,萧大哥……」
「你帮帮我吧,我不能嫁到东宫,我会难受死的。」
「实在不行,我也不给我爹下毒了,你找个由头把我抓进去又偷偷放了行吗?」
萧悯突然定住,越过我的肩头看向我身后。
他神情严肃,我也吓得不轻,「你看见什么了,鬼吗?你说话呀,你别吓我。」
如果真的是鬼就好了。
可惜不是。
我缓缓回头,月光下,提着灯笼的沈稷看向我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情急之下,我也只好双眼一翻,装晕。
13
我被沈稷拎上马车,仍旧装死。
脸上有头发拂过。
呼吸愈发靠近,我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就快贴上来。
我急忙躲到角落,以前总认为沈稷要报复我,现在好了,完全没有那种疑惑。
我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知道沈稷听到了多少,但他让人把萧悯抓走了,说是萧悯意欲拐骗他未婚妻。
「你真要跟他走?」
沈稷面色阴寒,抓着我的膝盖微微用力。
我咬牙道:「是,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我早就嫁给他了。萧家家风也好,男子从不纳妾,他以后也只会娶我一人。」
其实我是想离开京城,去随便什么地方生活,没有要萧悯辞官陪我的意思。
可沈稷恢复太子之位后就像变了个人。
他愈发独断专行,要拿权势压我,我不高兴。
沈稷稍稍松开手,「你是担心这个么?」
他语气缓和,松口气说:「玉灵,我知道,无论我现在如何承诺,你都不会相信。」
「你会担心我们之间再无感情,你会害怕在宫里的日子身不由己……」
「可如果我娶了别人,你会开心吗?你说我要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救命恩情,我想,能让你做皇后,母仪天下,就已经是最好的报答。」
他引诱我,编织精美陷阱,等我一步步向他靠近。
「皇后是继后,不是我的生母。多年来,她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我竟真的以为,她是真心待我。后来,我被她放弃了,他们要扶持三弟,我被她栽赃陷害时,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复仇。」
「我想今生就这样算了。」
「那天我沉入水中,你把我唤醒,还趁我意识昏沉时扇了我几巴掌,我都记得。」
我打断他,「那是为了救命不是真的扇……」
「我不想从头再来,也和你一样,想远离京城到没人的地方居住。但……你对我说,你想要修屋顶,建花圃,和黄金建的屋子。」
这人怎么什么都当真呢?
我小声反驳:「我那不是想让你上进些吗?你总一副不活了的样,看着烦。」
「所以我后来又想活了,我想拿回一切,想让你过得更好。你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奇珍异宝,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拿给你。」
这时,他才将一个盒子拿到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个一掌高的树形摆件,上面缀满各色宝石、玛瑙和珍珠。
当初我在书里看到类似的物件,便对沈稷说我救了他的命,就要这棵宝石树当酬劳。
沈稷说没钱,我道:「那你去卖……卖字画啊。」
他很清高,还轻易不肯卖,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字写得很好,一看就是能卖钱的。
「书生摆摊替人誊抄信件也能赚钱,你呢?就知道去田里干活,你要锄一辈子地啊?」
总之,如果沈稷会记仇,我对他说的话随便拉出来一句,都够我拉出去砍头了。
但他非但没计较,而且还把戏言当真了。
「我在鬼市花大价钱买的……」
沈稷将宝石树放到我的手心,顺势贴近我。
「但这个做酬劳远远不够,我性命宝贵,你做了大好事,我只能以身相许。」
我敬谢不敏。
「不用了,这太宝贵了,我收不得。」
「收下吧。」
「不收。」
「收下吧……」
「不收。」
「应玉灵。」
沈稷连名带姓叫着,我警惕地看过去,他的神情看起来又要把我吃了一样。
但最终,他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陪我好吗?皇宫很可怕,有不少人想要杀我,你也不想你千辛万苦救下的人又被谁害死了吧?」
我说我也怕,我还会担心自己被他牵连,糊里糊涂就丢了性命。
「那我保护你,你保护我,我们互相保护。」
沈稷贴在我身边坐着,顿了顿,非常刻意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
我:「……」
等到了家,我才想起什么,问他何时把萧悯放了。
他「哦」了一声。
「死不了。」
14
我大婚当日,照例要拜别父母。
母亲称病,只剩父亲一人,他装模作样说了几句,意思是要我为家族争光。
「我也有东西要给父亲。」
锦盒交到他手上,他疑惑地打开,却在看见里面的瓷瓶时,变了脸色。
那是他留给娘亲的毒药,被我埋在树下,前些日子才重见天日。
「你……」
父亲神情复杂地看向我,像见鬼一般,后退几步。
沈稷说人在疯癫时最快乐,因为可以逃避痛苦。
但清醒地面对事实则更加残酷。
应问雪搀扶父亲坐下,斗志昂扬地看着我笑了。
「妹妹,宫里见。」
她有她的路要走,这样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也会有趣许多。
迎亲仪仗到了门口,我被众人送上凤辇,去往东宫。
百姓在道路两侧围观,人群中,一个红色身影十分突兀。
她向我挥了挥手,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