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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6 22:10:32

我自小护食,到了侯府后,也没改好毛病。

祖母笑着逗我,要拿我手里的点心。

我上前抢回,被嫡母一巴掌扇出去几米远。

饭桌上,长姐将我面前的菜端走,我上前争抢,被父亲罚跪祠堂。

自那时起,我被送到京城外的庄子居住。

无意间,救下废太子沈稷。

我不知他的身份,只当他是个落魄贵族,每日想方设法逼他给我改善生活。

今天要修房屋,明日要建花圃。

沈稷一边干活一边抱怨:「谁让你救了,我还不如死了呢。」

谁知没过多久,皇后复宠。

废太子一朝翻身,被迎回东宫。

得知我与沈稷有旧,嫡母怕我耽误了她女儿嫁入东宫,竟派人取我性命。

我急忙跪在她面前哭诉:「母亲,太子给你们,我不要啊。」

多吓人啊。

我还以为抢我吃的呢,抢人你早说啊!

1

我的哭声引起嫡母不满。

她皱眉呵斥:「站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我抽泣着跪在地上。

就在不久前,睡梦中的我吸入迷烟,被从后门抬出送上马车。

若非我早有防范,还不知一睁眼要被送到什么地方。

我用发簪刺向歹徒,趁乱跑到嫡母房中哭了一通。

天底下哪个蟊贼敢擅闯侯府,又能知晓姑娘们的闺房所在?

想必是受府中人的指使。

无论想除掉我的人是谁,找嫡母哭诉总是没错的。

她屏退左右,令我细细交代今夜之事。

随后才道:「你怀疑,这件事是我做的?你竟敢怀疑到我的头上?」

「我不知道……」

我哭着说:「前些日子东宫送了礼过来,长姐看见了,就让我别妄想攀附太子,免得小命不保。」

「我不敢啊,女儿的婚事向来是父母做主,我哪配得上太子!」

许是我哭得过于投入,嫡母也没再计较。

只是冷声训斥:「我们安庆侯府也不是什么破落门户,你既是侯府姑娘,亦不可妄自菲薄。」

话锋一转,她又道:「但你自小养在外面,实在不懂礼数,难入高门。」

「待你姐姐婚事落定,我自会为你挑选一书香门第,也不算亏待了你。」

也就是说,我不用死了。

我松了口气,「多谢母亲,劳母亲费心了。」

2

翌日,应问雪闯进我的房间,将补觉的我一把拽到地上,向门外拖去。

她边拖拽边骂道:「也是母亲心软才饶过你。」

「像你这样败坏家风的娼妇,就该主动拿一根白绫吊死自己,免得耽误了其他妹妹的终身大事。」

下人都在一旁看热闹,很快惊动母亲。

我以为昨夜过后,我和嫡母已达成共识。

故而坦荡地看向她。

嫡母皱眉问了两句,原来是因为东宫送礼送到了家中。

应问雪半点不曾心虚。

「一整套的鎏金茶具就这样送给她,可想而知她在庄子里都和太子干了些什么龌龊事……」

「母亲,若事情传出去,人人皆知应家姑娘这般不检点,谁还能来议亲呢?」

父亲看重脸面,嫡母自然也替他着想,应是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不愿多说。

「你祖母要去净莲庵清修,我让她将玉灵带上,住上三五个月……」

「也好叫她静思己过。」

我也是才知道嫡母已做了打算。

随即乖巧点头,「母亲,我愿意的。」

应问雪仍是忿忿不平,甚至急到落泪。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在为妹妹们的婚事担忧。

就在半年前,她路过兰田县。

那时我还在田边坐着吹风。

沈稷插完秧回来,误拿了我的茶杯。

我一把夺回,瞪他一眼。

「喝你自己的去!这是我特地泡的黄芽。」

他知道我在饮食上吝啬,不与我计较,默默拿了边上的水喝。

我们没说两句话,应问雪来了。

她将马车停在不远处,命丫鬟过来唤我。

我觉得稀奇,不知她怎么会来这地方。

说话间,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继续到田里插秧的沈稷,问道:「那是什么人?」

「雇来干农活的……」

沈稷搬到隔壁院子已有一年,看着像家道中落的贵族,那院子比我的还破。

一年前的一天,我在河里抓了鱼,就地烤了吃。

他竟来讨要,我当然不肯给,数落了他一通,他扯起嘴角苦笑。

「不过是一条鱼,你竟然如珍似宝地守着。」

他说话很不好听,我不喜欢。

没过两日,我就发现他顺着河漂走了。

细看不是在游泳,而是溺水。

我思考片刻,用竹竿把人捞了上来。

被我救上岸的沈稷虚弱道:「救我作甚?」

气得我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沈稷当时是真的不想活了。

而我每日将「我是你救命恩人」这句话挂在嘴边,逼他勤奋上进,让他好好赚钱,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为我干农活,自然也是报恩的一部分。

我没有向应问雪解释来龙去脉,她也没再问,说要到家中歇脚。

但没想到,她竟直接住下了。

有她在,我不便再见沈稷,写了封信给他,让他这段时间都不要再来。

他没当回事,第二天又来田里干活。

应问雪在我身边放了把椅子,她看清了沈稷的脸,对我说:「他很像一个人。」

我:「……」

不像人还能像狗啊?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应问雪冷笑,不再说话了。

3

后来我想,那时的应问雪应该猜到了沈稷的身份。

只有我对政事一无所知。

并不知道,沈稷是被废掉的太子。

上个月,三皇子暴毙,沈稷被迎回东宫,复立为太子。

他走得仓促,一封信都没留下。

而那时,应问雪恰好在庄子里。

对于沈稷是太子这件事,她丝毫不感到意外,反而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你娘在外面捡男人,一捡就捡个侯爷。而你呢,捡了个太子。」

「你们母女怎么这么会捡男人啊?」

我知道她讨厌我,再难听的话也听过不少。

故而只是笑笑。

「说的是呢,阿姐。」

应问雪面色一僵,恶狠狠地警告我。

「别以为你能就此攀附上太子殿下!一个青楼妓子生的女儿怎么配做太子妃……」

我觉得她太看得起我了。

她不知道,沈稷本就不愿给我干活儿。

我见他有手有脚却半死不活的样,气不打一处来。

有好几次,他被我念叨烦了,竟恶狠狠对我说:「应玉灵,谁让你救我的?」

我被他的目光吓到。

愣了片刻,我将他往河边拖。

边拖边骂:「是我耽搁了你行了吧?不识好人心,你去死吧!」

得知沈稷是太子,我心中的惊吓更多。

父亲患病,母亲召我回去侍疾,我便立即跟着应问雪回到家中。

这一个月以来,我小心谨慎,也不敢说自己和沈稷结仇的事。

眼下能和祖母到净莲庵清修,再好不过。

母亲已定下此事,任凭应问雪如何闹,也改变不了任何。

4

祖母年逾六十,身体却健朗,此番上山亦是为父亲祈福。

「玉灵,祈福要诚心。」

她看我的眼神不含任何情绪。

自从六岁那年我将点心从她手中抢回,她就没有对我笑过,也不准我再去见她。

兄弟姐妹们喜欢去她院子里玩耍。

有时我与人起争执,打闹起来。

他们跑到祖母院子里,站在里面对我做鬼脸。

「噜噜噜,有本事进来啊,你敢吗?」

稚语天真,回想起竟也觉得可笑。

我在菩萨面前磕头一百零八次,再起身时头晕眼花。

祖母道:「你如今的性子很好,与儿时大不相同。」

我笑了笑,「我只求阖家安康。」

也许因为我在菩萨面前说谎,当天夜里便遭了天谴。

我于睡梦中惊醒,门外尽是火光,尖叫声不绝于耳。

「姑娘!有贼人闯了进来!这可如何是好?」

丫鬟青枝跑到我身边,哭着说她害怕。

「祖母呢?我们先去找她……」

我带着青枝跳窗逃跑,谁知祖母已不在房中。

「这边。」院外传出大汉声音,听着便穷凶极恶。

院子有后门,生死关头,无暇多想。

只能祈祷祖母和其他人已逃了出去,我和青枝也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上次在家中被绑,因早有防备,远不如今日凶险。

逃跑时看到身后人影,果然有一持刀的彪形大汉闯进来,亦不知他是否看见我们。

不敢再回头。

我们只顾逃命,于下山路上看到祖母和她身边的孔嬷嬷。

「三姑娘!你也跑出来啦!快跑吧……」

慌乱之下,孔嬷嬷也急哭了。

「来的都是丫鬟,无人背老太太下山,她可怎么受得住啊。」

再看祖母,亦是疲惫不堪,被孔嬷嬷搀扶着。

她摇头道:「命啊,上天叫我今日遭此劫难,你们……不必管我,各自逃命去吧。」

「老太太!」

孔嬷嬷哪里能舍下她。

我咬了咬牙,「祖母,我来背您。」

在庄子休养期间,我偷偷去拳社练拳,平日也做些粗活儿。

实际上,要比看起来健硕许多。

我背着祖母沿着台阶下山,也顾不上颠簸与否。

脑海里只有跑这个念头。

谁知歹徒也从后门追出,手持火把,一路叫嚷。

我绝望之时,突然间山下灯光数点,有一小队人马正往山上来。

悬起的心重重落下。

我知道。

我们有救了。

5

皇城司指挥使萧悯回京时路遇流寇,顺手缉拿。

但拷问之下,才知有一伙贼人正谋划抢劫净莲庵,故追上来查看。

匪徒狠心,见人便砍杀。

死伤十几人,侯府的丫鬟亦在其中。

尸首蒙上白布,哀泣声不绝于耳。

萧悯来拜见过祖母,便出去处理匪徒。

翌日亲自护送我们回府。

一早得知消息的爹娘在城门等候,与祖母相拥而泣。

「侯爷……」

萧悯与父亲似乎是旧识,拉着他到一旁说话。

等父亲再回来,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森然。

这萧悯要害我?

他翻身上马,带兵离去。

父亲道:「先回家吧。」

我自认昨夜表现优良,祖母也向爹娘说明,当时她睡不着,与孔嬷嬷出去透气,听到外面有呼喊声,意识到不对,便没有声张,立即转身逃命。

路上遇见我后,我没有扔下她不管,而是背她下山,她深受感动。

「玉灵是个好孩子,你们也要好好待她,知道了吗?」

有祖母这句话,昨夜的我也算赌赢。

但萧悯临走前与父亲说的悄悄话让我心生不安。

果然。

不久后,父亲单独将我叫到书房。

他问:「萧指挥使救了你的命,你可愿嫁他?」

我:「?」

这厮果然害我!

6

我问父亲:「这是萧悯的意思吗?」

他说不是。

这是他的意思。

「原本,你母亲给你挑了人家。」

「对方白衣出身,进士及第后任弘文馆校书郎,品行高洁……只是家世远不如萧家。」

萧氏乃外戚,权势显赫四方。

若非净莲庵一事发生,我与萧家根本攀不上关系。

我也是回家后才知道,父亲在储君一事上押错了宝……

他急需将女儿们嫁出去联姻,巩固自己的权利。

长姐姿容出众,才名在外,本就是京城名门争抢的对象。

沈稷恢复了太子之位。

若长姐能做太子妃,那是再圆满不过的事。

「况且,你姐姐她……属意太子。」

父亲叹道:「你抢过她许多东西,在婚事上,就不要再抢了。」

我哑然失笑。

「好,我愿意嫁。」

「只怕萧家不愿意。」

父亲讶异于我的乖顺,语气柔和许多。

「你放心,为父保证你的婚事会顺顺利利。」

没过几日,应家和萧家有意联姻的消息传了出去。

我向祖母请安的路上,听见几个姐妹闲谈。

「她的运气怎么这么好?若陪老太太去的是我们……」

「唉,别想了。她从小就不懂规矩讨人厌,说不定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攀附上萧公子,私底下许是幽会多少回了。」

我走过去时,说话的人刚好闭上嘴。

她们三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我笑道:「说人是非也不背着点儿人,你瞧,这多难看。」

到底是她们理亏,不敢反驳。

我向祖母转述了此事,祖母罚她们抄一个月的书,又让我不要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我说我知道,又换来祖母感慨:「你懂事许多。」

「如今的你嫁入萧家,我也放心了。」

话不能说太早。

当日,微服出宫的太子到了应家,指明要见我。

我先被带到母亲那里。

她面无表情地告诫:「我已将你定亲的事说与太子,在他面前,你知道该说什么吧?」

似乎在她看来,我和沈稷早已互生情愫。

而我只是在想,我该说些什么,才能获得沈稷的原谅。

毕竟我曾经骂他、羞辱他、欺压他。

也不知道萧悯未婚妻这身份好不好用……

7

上次见沈稷,已是两个月前。

虽然他如今的装束和那时差不多,但他身份已变,我再看他时,就有些想发抖。

他站在花园的槐树之下,清瘦了些。

我莫名想起长姐说的那句「他很像一个人」。

现在懂了。

他像他爹,我长姐曾入宫见过天子容颜。

以往,我常直呼沈稷名字。

如今只能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太子殿下,妄图他已失去之前替我干活的记忆。

沈稷上下打量着我。

终于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你和萧悯成亲,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父母的意思?」

我觉得这没什么差别。

便说是我的意思,顺便展现了父母在子女婚事上的开明。

沈稷深吸口气,竟笑了笑。

「应玉灵,你想死吗?」

我大惊失色。

「殿下何出此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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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还是因为他要秋后算账。

我急忙解释,「都说不知者无罪,当初我真的不知道您就是太子……」

「我要是早知道,我也不敢那么对您。」

「殿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我吧。」

见他脸色仍旧难堪,我只好挤出几滴眼泪。

当然,也确实带了些真情实感,吓的。

「殿下,您也知道,我在应家的日子并不如意,所以才被赶到庄子上。如今我也算熬出了头,眼看着就要嫁入萧家,在这个时候,殿下若旧事重提……」

「只怕这婚事就成不了了。」

沈稷突然上前一步,将我逼退至石凳前。

我没站稳,坐下了。

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着就十分可怕。

他抬手,摸向我的脸,在我觉得这不太合乎礼仪时,听见他问:「就这么想嫁给别的男人,那我呢?」

「你把我当做什么了?」

我迟来地悟了。

若我此刻说,我把他当成苦力,当成赚钱的工具……他肯定更生气。

都说救命之恩要当牛做马报答。

唉,看来只有我一人当真。

但他摸过的脸颊变得酥麻,好家伙,他手上有毒,竟然想毒死我。

我躲开他的手,对他讨好地笑了笑。

「殿下,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沈稷不再接话,转而道:「不准嫁给萧悯。」

见我又要开口,抢在我之前说:「也不准嫁给其他任何人。」

那我咋办?

上山当姑子去?

这就是我曾经对他呼来喝去的惩罚吗?

他搅坏我的婚事,让我终生不嫁。

我心头委屈,又不敢再惹怒他,「嗯」了一声。

恨他。

8

婚事没了,母亲去书房找父亲吵了一通,听说还摔坏了东西。

父亲又被气病了,急病来势汹汹,所有小辈聚在一处,等大夫出来。

应问雪瞪了我好几眼。

可惜她怪罪不到我身上,我坦荡地看了过去。

不一会儿,大夫和母亲一同出来。

母亲让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轮流侍疾,听这意思,父亲是要病一阵了。

夜里,我乔装去鬼市买药。

和摊主讨价还价时,突然有人扔了一块金子过来。

「这药我的了。」

男子戴着面具,声音低沉,拿着药瓶就走。

我追在他身后低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是我先看上的东西,你还我。」

他默不作声,我一路追着他,追出鬼市。

死缠烂打。

突然,他停下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很是熟悉的脸。

「萧悯?」

话音刚落,我有些懊恼,看来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

我也摘下了面具。

听见他道:「一个人来这种危险地方,不好。」

不好也来过几次了,簪子里有毒药,身上有淬毒匕首,用来防身。

「本来也不用再来的,是你抢了我的药。」

我没想到会遇见他,看来他真的很闲。

他沉沉地盯着我看。

「为何突然悔婚?」

他好意思说。

我问他为何同意这门婚事,他顿了顿。

「净莲庵一事,有人出卖了你们,和流寇里应外合,我让你父亲多留意。」

「隔日他来找我,说你自小可怜,他对你有诸多愧疚。府中有了叛徒,他担心你的安危,想把你嫁到萧家……」

好生硬的原因,我问萧悯:「你不会信了吧?」

如水月色下,萧悯摇头。

「自然没有。」

「那你为何……」我听说萧家那边已同意婚事,只是还没等走流程,就被沈稷横插一脚,不了了之了。

萧悯沉默片刻,「我迟迟未曾娶妻,爹娘担心。而你……我并不讨厌。」

哦,我就说他也不会对我一见钟情,只是不讨厌就能娶,那能挑选的还有很多。

我松口气,简短解释:「太子和我有仇,罚我终生不能嫁。至于你这边,多出去见见姑娘,遇见其他不讨厌的再议亲吧。」

不知为何,萧悯也生气了。

「不说这个。」

他举起手中瓷瓶,用拷问犯人的语气问我:「为何深夜到鬼市买毒药?」

「应玉灵,你要杀谁?」

我:「……」

「还是说,你想随我去牢里回答?」

我咽了下口水。

「这个……是我用来自尽的。」

9

对不起沈稷,但是我也没办法,只好把和他的恩怨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说他在庄子里时,被我如何如何羞辱折磨。

而如今他身居高位,定然要狠狠报复回来。

「我怕牵连家里人,便想了结此生。」

缓了缓,我落下泪来,「听说这毒无色无味,掌握好量,也不会让人痛苦……」

「萧大人,你我已无任何干系,就不要为我担忧了。」

我试图趁机将药拿回。

手触碰药瓶时,他不肯放。

我只好又松开手,「那给您吧。」

我下次再来买。

「你确定……沈,太子是恨你的?」

萧悯神情复杂,我点头,他将药交给我。

「罢了,这算我赠你的,你……好自为之。」

「哦还有,几日后圣上要到皇家猎场围猎,你会去吗?」

我摇头。

一般这种场合,母亲不会带我。

萧悯的眼神像蛇一般,令我脊背发凉。

他很聪明,我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对他笑了笑,说要告辞。

握着手里的药,事情办成一半,我也松了口气。

过几日,确实如萧悯所说,是圣上围猎的日子。

这次围猎有所不同。

皇后特地让各家带上适龄女子,是为挑选太子妃。

母亲只带了应问雪一人,并嘱咐我好好守着父亲,殷勤端水送药。

父亲躺在床上,似是沉睡。

在我盯着他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

看向我的眼神警惕且带有杀意。

「是你啊,玉灵。」

片刻后,他缓缓道:「我刚刚,做了噩梦,吓醒了。」

「父亲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你娘穿着一身红衣,在鼓上跳胡旋舞,她一直跳,一直跳……没有停。」

我轻轻笑了。

「也许是父亲思念阿娘?」

他看了我很久。

「……嗯。」

可是凶手怎么会想念被自己杀掉的人呢?

我想那是因为冤魂索命,他心虚了。

10

母亲尚未回家,宫里的人却来传旨,说皇后在皇家猎场等我。

我被带上马车,急匆匆赶去,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被带到皇后面前。

而沈稷神情肃穆地站在一旁,对皇后说:「母后,当初正是应三姑娘救了我,并悉心照料。」

「我始终无法忘记她的恩情,故而心中只想娶她……」

四周静谧无声,皇后叫我过去,问了几句寻常的问题,随后笑了笑。

「既然是稷儿的意思,那便这么定了吧。」

我震惊且不解。

随后找到和沈稷独处的机会,才忍不住问他:「怎么会这样?」

沈稷反问:「你不愿意?」

我小心试探:「殿下不会是想报复我吧……当众说要娶我,之后又退婚,我丢尽脸面。那时,满京城再无人敢娶我。」

真是好狠毒的计划。

我忍不住抽泣:「殿下,我愿意上山当一辈子姑子,您就放过我吧,行吗?」

沈稷站在那里,又很不高兴,他隐含怒气唤我的名字。

「应玉灵,我们相处那么久,你对我竟无半点……情意?」

我停下哭泣,眨眨眼,又悟了。

看来他好像不是要报复我。

「哎呀那你早说啊,吓我这么久……」

我似乎又回到了不知沈稷身份的时候,还是那时好,和他说话也不用一口一个尊称。

他说话不中听,又常表露出要死的意思,我怕他死的时候欠我的恩情还不完,总是拿些话刺激他。

我说谁谁家的公子能力出众,赚了许多银两,家里到处金灿灿,连茶具都是金的。

怎么他就这么没用,什么事也干不了,身上又没钱,难怪没人嫁他。

他听完这些,就怒气冲冲地锄地。

我以为他会很讨厌我。

「我给你写了几封信,你没有回过。」

沈稷面无表情地控诉。

我问他何时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想了想,「罢了,也不要紧,你回家待嫁吧。」

真是,恢复储君身份后,说话都硬气许多。

我有些生气,以往都是我对他呼来喝去,可那样的日子竟一去不复返了。

我忍不住问:「你就这样自己做决定,也没问我想不想嫁你,这对吗?」

沈稷拧眉不语。

随后,又幽幽道:「你有更好的选择?你母亲铆足了劲,想让你大姐姐嫁给我。你再犹豫下去,就不怕自己被随便找个人家打发出去?」

该死,他怎么这么了解我嫡母的为人……

看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11

应问雪突发心疾,母亲带她回家,一辆马车都没留。

我坐上太子车驾,看着里面金灿灿的装饰,又难免有些担忧。

「你知道……我自小不愿与人分享,如果他人来抢我的东西,我宁愿不要。」

儿时装作抢回来的模样,是因为不想留在应家。

大了后,得知长姐有意争夺太子妃之位,我急忙和沈稷撇清关系。

我心想,他也不是我的,这就很难办了。

若他真是我的人,我定然双手奉上。

「我平生胸无大志,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人一狗,过自己的日子。」

「沈稷……不是,太子殿下,咱们能商量一下吗?做做样子行,也别真成亲,我做不好太子妃的……」

宫里的生活我一定不适应。

更何况,太子妃要具备的素养我一个都没有。

沈稷图一时新鲜,对我未必有几分喜爱。

与其等着与人分享夫君,莫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沾染。

沈稷脸色愈发难看。

他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没答应我的请求。

只是强硬地道:「不要想其他,安心待嫁。」

没办法了,我虽然可以不顾家人性命逃走,但因此连累到府中的佣人,就罪孽深重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家中却灯火通明。

母亲叫我去厅里问话,刚要拍桌子让我跪下,却看见了沈稷派来保护我的贴身侍女。

「玉灵,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姐姐已经被你气病,你去看看她吧。」

进了房间,扑面而来的药味熏人。

长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今日皇后发了话,婚事已成定局,没有任何扭转的余地。

于是她怨毒地看向我,也不在意我身后的侍女,冷笑道:「应玉灵,母亲心软,才将你接回来。」

「你从小就爱与我争抢,我也让着你。可如今你还是这样,你很得意吧?一个青楼妓子……」

「问雪!」

母亲匆匆进门打断她的话。

她坐在床边,伸手捂住应问雪的嘴,低声道:「你烧糊涂了?」

我的出身若传出去,牵连的是整个应家。

应问雪呜咽哭泣。

「她嫁了太子,以后我要怎么办啊……」

母亲的语气竟有些冰冷。

她看向应问雪,「若你想,还有入宫这一条路。」

应问雪哭着哭着停下了。

我隐约意识到,她要的不是沈稷这个人,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天子正值壮年,却子嗣不丰。

否则也不会在三皇子死后,急匆匆召回沈稷。

可就凭后宫现状,可想而知生下皇子该有多不容易。

应问雪在母亲的搀扶下坐起来。

她死死盯着我。

「我不会让你挡了我的路。」

「应玉灵,你想要的……还是要来求我。」

我不想听她放狠话,说我还要给父亲送药,转身离去。

12

在我日复一日的照料下,父亲竟然逐渐康复。

怎么可能?

我回屋翻出箱底的瓷瓶,这是鬼市买的慢性毒药,摊主说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人会越来越没精神,最终瘫在床上。

竟让我遇上了骗子?

我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亲自去鬼市质问,在入口处看到熟悉的身影。

萧悯负手而立,像堵墙似的拦住我的去路。

我瞪了他一眼,随后便装作没看见,自顾自要去找摊主讨说法。

「听说应侯爷已痊愈……」

萧悯是皇城司指挥使,能了解文武百官家中情况,也再合理不过。

心中升起不祥念头,难道是他调包了我的毒药?

果然,他抓起我的手直接问:「原来你想毒死的人是他,为什么?」

我很后悔,竟然中了他的计,相信他扔给我的毒药就是原来的那瓶。

不过也是。

谁能想到他能随身携带同样的药瓶……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问出心中疑问,想要死个明白。

萧悯抓着我的手从他领口探进去。

在夹层里,我触摸到温热的瓷瓶。

一个个往外拿,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排。

有暗器、飞镖、毒药……好像随时都能摆摊的样子。

「你说实话,我可以考虑不去告发你。」

「否则,你这太子妃也当不成了。」

我一听可以不当太子妃,眼前一亮。

「那个……萧大人,不如咱们各退一步……」

「我把想毒死他的原因告诉你,你把我关进天牢,再偷偷送我出去?」

萧悯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末了他说:「你先说。」

我就当他答应了,可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儿时的记忆并不真切,那些混乱的片段像被恶鬼吞噬,只剩下零星画面。

那时我和娘亲住在院子里,不能走出家门。

邻居家的哥哥通过狗洞爬来,叫我出去玩,我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第一次踏出院子。

回到家已是深夜。

我刚钻过狗洞,就看见一身红衣的娘亲站在那,我吓得不敢出声,被她打的时候,也咬着手默默掉泪。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争气的,我的后半辈子都被你毁了!」

娘亲打累了,又放下藤条,将我搂在怀里。

「对不起,小玉,对不起。」

「我没办法,我只是想带你过上好日子,可是你爹不会同意把我们接回府的……」

那时我意识到,那个隔三差五来的男人是我的父亲。

每当他来时,无论我在做什么,都会被赶到院子里。

有时刚吃一口饭,娘亲会一把夺走饭碗,将它扔在院子角落,随后整理衣衫、满脸笑容迎接父亲。

我渐渐长大,明白了一些事。

在窗外,偷听到父亲对娘亲说的话。

「蕙娘,如果她没了生母,我就能带她回家。」

那天夜里,父亲走了,娘亲将我叫到她身边,笑着对我说:「小玉,你想不想跟你父亲去过好日子?」

「在那里,你可以和你的兄弟姐妹们玩闹,等到开蒙,会有先生教你读书写字。」

「你会成为大家闺秀,将来等长大了,嫁一个好人家。」

「阿娘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只会讨好男人,但你不会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娘亲穿上她最喜欢的衣裙,陪我吃了最后一顿饭。

尽管我对她说,我只想留在她身边,哪怕她打我骂我,也没关系。

但我没能阻止她在碗中下毒。

「所以……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只想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萧悯面前,我说出这些年来唯一想做的事。

他听后许久没有说话。

但看样子,是不想把我关进牢里了。

我想。

我抓着他的手腕迫切恳求,「萧指挥使,萧大人,萧大哥……」

「你帮帮我吧,我不能嫁到东宫,我会难受死的。」

「实在不行,我也不给我爹下毒了,你找个由头把我抓进去又偷偷放了行吗?」

萧悯突然定住,越过我的肩头看向我身后。

他神情严肃,我也吓得不轻,「你看见什么了,鬼吗?你说话呀,你别吓我。」

如果真的是鬼就好了。

可惜不是。

我缓缓回头,月光下,提着灯笼的沈稷看向我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情急之下,我也只好双眼一翻,装晕。

13

我被沈稷拎上马车,仍旧装死。

脸上有头发拂过。

呼吸愈发靠近,我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就快贴上来。

我急忙躲到角落,以前总认为沈稷要报复我,现在好了,完全没有那种疑惑。

我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知道沈稷听到了多少,但他让人把萧悯抓走了,说是萧悯意欲拐骗他未婚妻。

「你真要跟他走?」

沈稷面色阴寒,抓着我的膝盖微微用力。

我咬牙道:「是,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我早就嫁给他了。萧家家风也好,男子从不纳妾,他以后也只会娶我一人。」

其实我是想离开京城,去随便什么地方生活,没有要萧悯辞官陪我的意思。

可沈稷恢复太子之位后就像变了个人。

他愈发独断专行,要拿权势压我,我不高兴。

沈稷稍稍松开手,「你是担心这个么?」

他语气缓和,松口气说:「玉灵,我知道,无论我现在如何承诺,你都不会相信。」

「你会担心我们之间再无感情,你会害怕在宫里的日子身不由己……」

「可如果我娶了别人,你会开心吗?你说我要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救命恩情,我想,能让你做皇后,母仪天下,就已经是最好的报答。」

他引诱我,编织精美陷阱,等我一步步向他靠近。

「皇后是继后,不是我的生母。多年来,她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我竟真的以为,她是真心待我。后来,我被她放弃了,他们要扶持三弟,我被她栽赃陷害时,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复仇。」

「我想今生就这样算了。」

「那天我沉入水中,你把我唤醒,还趁我意识昏沉时扇了我几巴掌,我都记得。」

我打断他,「那是为了救命不是真的扇……」

「我不想从头再来,也和你一样,想远离京城到没人的地方居住。但……你对我说,你想要修屋顶,建花圃,和黄金建的屋子。」

这人怎么什么都当真呢?

我小声反驳:「我那不是想让你上进些吗?你总一副不活了的样,看着烦。」

「所以我后来又想活了,我想拿回一切,想让你过得更好。你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奇珍异宝,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拿给你。」

这时,他才将一个盒子拿到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个一掌高的树形摆件,上面缀满各色宝石、玛瑙和珍珠。

当初我在书里看到类似的物件,便对沈稷说我救了他的命,就要这棵宝石树当酬劳。

沈稷说没钱,我道:「那你去卖……卖字画啊。」

他很清高,还轻易不肯卖,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字写得很好,一看就是能卖钱的。

「书生摆摊替人誊抄信件也能赚钱,你呢?就知道去田里干活,你要锄一辈子地啊?」

总之,如果沈稷会记仇,我对他说的话随便拉出来一句,都够我拉出去砍头了。

但他非但没计较,而且还把戏言当真了。

「我在鬼市花大价钱买的……」

沈稷将宝石树放到我的手心,顺势贴近我。

「但这个做酬劳远远不够,我性命宝贵,你做了大好事,我只能以身相许。」

我敬谢不敏。

「不用了,这太宝贵了,我收不得。」

「收下吧。」

「不收。」

「收下吧……」

「不收。」

「应玉灵。」

沈稷连名带姓叫着,我警惕地看过去,他的神情看起来又要把我吃了一样。

但最终,他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陪我好吗?皇宫很可怕,有不少人想要杀我,你也不想你千辛万苦救下的人又被谁害死了吧?」

我说我也怕,我还会担心自己被他牵连,糊里糊涂就丢了性命。

「那我保护你,你保护我,我们互相保护。」

沈稷贴在我身边坐着,顿了顿,非常刻意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

我:「……」

等到了家,我才想起什么,问他何时把萧悯放了。

他「哦」了一声。

「死不了。」

14

我大婚当日,照例要拜别父母。

母亲称病,只剩父亲一人,他装模作样说了几句,意思是要我为家族争光。

「我也有东西要给父亲。」

锦盒交到他手上,他疑惑地打开,却在看见里面的瓷瓶时,变了脸色。

那是他留给娘亲的毒药,被我埋在树下,前些日子才重见天日。

「你……」

父亲神情复杂地看向我,像见鬼一般,后退几步。

沈稷说人在疯癫时最快乐,因为可以逃避痛苦。

但清醒地面对事实则更加残酷。

应问雪搀扶父亲坐下,斗志昂扬地看着我笑了。

「妹妹,宫里见。」

她有她的路要走,这样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也会有趣许多。

迎亲仪仗到了门口,我被众人送上凤辇,去往东宫。

百姓在道路两侧围观,人群中,一个红色身影十分突兀。

她向我挥了挥手,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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